周建国出院那天,西安下着小雨,他站在交大一附院门口等儿子开车来接,兜里揣着出院小结,上面写着“急性重症胰腺炎,住院23天”。隔壁床的老头跟他同一天出院,人家是胆囊结石微创,住了一礼拜,走着进去走着出来。周建国是躺着进去的,现在出院了,走路还得扶着墙根,肚子上一道二十公分的刀口,从胸口拉到肚脐眼,缝了三十多针。

他今年五十八,在纺织城开了半辈子出租,去年才把车交出去不跑了。媳妇刘萍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凉皮摊,一天卖七八十份,挣不了大钱,够家里开销。儿子周鹏在浐灞那边卖房子,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跟他吵。为啥吵?就为一件事——喝酒。

周建国喝酒喝了三十五年。二十来岁在国棉五厂当机修工,三班倒,下了夜班跟工友蹲在厂门口喝二锅头,就着一包油炸花生米。后来厂子倒了,他借钱买了辆二手捷达跑出租,夜班拉活到凌晨两点,收车了不回家,先拐到东关正街那家葫芦头泡馍馆,要一碗梆梆肉,半斤散酒。那时候年轻,半斤下去照样开车回家睡觉,第二天六点出车,啥事没有。

四十岁以后酒量开始往下走,半斤变三两,三两变二两。可喝还是照喝,只是喝完难受的时间越来越长。刘萍骂了二十年,从苦口婆心骂到冷嘲热讽,最后懒得骂了,把家里所有酒瓶子收进一个纸箱子,搁在阳台上落了灰。周建国就自己买,藏在驾驶座底下的工具箱里,后备箱备胎坑里,车座缝里塞小瓶二两装的。刘萍洗车翻出来一回,当场用锤子砸了,周建国跟她吵了一架,冷战半个月。周鹏那时候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发现他妈眼睛哭得肿着,他爸在沙发上打呼噜,地上全是碎玻璃碴子。

周鹏后来考到外地上大学,毕业留在西安卖房,第一年过年回家给他爸买了箱西凤十五年,说爸你以后别喝散酒了,要喝喝点好的。周建国嘴上说好,心里琢磨着这娃还是向着我的。刘萍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真正的转折是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周建国跟几个老伙计聚在纺织城老街道那家饺子馆,六个人喝了四瓶西凤。散场的时候周建国还清醒,自己骑电动车回的家,第二天早上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在马桶边上,人没晕过去,但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刘萍打了120,拉到唐都医院,急诊科大夫一摁肚子,直接推手术室。急性重症胰腺炎,血脂高到机器报警,血抽出来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手术做了四个小时,ICU住了七天,光血浆置换就做了三回。

住院那23天,周建国隔壁床换了三个病人。第一个是五十出头的老板,也是喝酒喝的,胰腺炎复发第三回,媳妇跟他离了婚,闺女在澳洲不接他电话,住院费是弟弟给垫的。第二个是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喝完酒骑摩托撞树上了,人没大事,胳膊打了石膏,天天在病床上打游戏,他爸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第三个住进来那天周建国刚好准备出院,老头七十三,喝了一辈子酒,这回是胃出血,吐了半脸盆血,儿媳妇在边上哭,老头还嘴硬说“喝了一辈子了死不了”。

周建国出院那天,周鹏开车来接他,一路上爷俩没说几句话。到家楼下,周鹏把车停稳了,没急着让他下车,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张纸,打印的,A4纸,标题写着“周建国饮酒史及身体损伤对照表”。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年份和事件:1998年酒精肝住院一周;2005年胃溃疡大出血输血800毫升;2012年痛风发作脚肿得穿不上鞋;2018年体检报告写着“肝实质弥漫性损伤”;2023年12月急性重症胰腺炎ICU七天。

“爸,这张纸我准备了三年了,一直没敢给你看。”周鹏把纸搁在他膝盖上,“你这次要是再晚来半天,我就得给你办丧事。我妈凉皮摊出摊那三轮车,刹车不好使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她一个人推不动。”

周建国拿着那张纸,没说话。雨刮器刮了两下,前挡玻璃又糊了一层水。他忽然想起他爸——周鹏他爷——也是喝酒喝没的,六十三岁,肝硬化,走的时候肚子肿得跟扣了口锅似的,临终前拉着周建国的手说“别喝了”。周建国那年三十七,心想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才三十七。现在他五十八,躺在儿子车里,肚子上三十多针,跟他爸当年差五岁。

刘萍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她看见周建国从车上下来,瘦了二十斤,裤腰松得能塞进去两个拳头,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来,只说了一句:“粥里搁了碱,养胃的。”

周建国接过保温桶,蹲在马路牙子上喝了一口,忽然说:“刘萍,家里那个纸箱子呢?阳台上的。”

“干啥?”

“你砸了吧。我以后不喝了。”

刘萍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这回是真的。”周建国把裤腰往上提了提,“我这回住院隔壁床那个老板,比我还小两岁,媳妇跑了闺女不认,出院那天一个人打车走的,连个接的人都没有。我瞅着他那样,心里头哇凉哇凉的。”

周鹏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给他妈转了五千块钱:“妈,这钱你拿着,给我爸买点好的补补。他要是再喝一口,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把他酒瓶子全摔了。”

刘萍收了钱,把保温桶盖子拧开又递过去:“喝完粥回家躺着去。明天开始跟我出摊,你负责推三轮车。刹车不好使,你推的时候使点劲儿。”

周建国喝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以前出租公司的老伙计老赵打来的,说晚上老地方聚聚,给他接风洗尘,出院了得庆祝庆祝。周建国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不去了,大夫不让喝。”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不喝酒光吃菜嘛,来嘛。”周建国顿了顿:“菜也不去了。我媳妇说了,我再往外跑,她就跟我离婚。”

老赵那头沉默了两秒,骂了句“你咋怂成这了”,挂了电话。

刘萍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把保温桶往周建国怀里一怼:“少拿我当挡箭牌。你自己说,以后咋办?”

周建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三件事。第一,酒彻底戒了,散酒一滴不碰,好的也不碰,谁劝都不好使。第二,明天开始跟你出摊,顺便把三轮车刹车修了,闸皮换新的。第三——”他看了看周鹏,“你下回回来,别买酒了,买两斤好茶叶。爸以后喝茶。”

周鹏把车门一关:“行,龙井还是毛尖?”

“泾阳茯茶就行,便宜,耐泡。”

刘萍推着三轮车往小区里走,回头扔下一句:“茯茶也行,我明儿个去超市看看有没有促销的。别站着了,回家收拾收拾,阳台那堆酒瓶子你自个儿搬下去扔,我这回不帮你。”

周建国跟在她后头,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刀口,走得慢,但步子稳当。路过小区门口小卖部,老板探出头喊:“老周,出院啦?晚上来坐坐,新到的西凤酒,给你留一瓶?”

周建国摆了摆手,头都没回:“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

老板以为他客气,又喊了一嗓子:“给你算便宜点嘛!”

刘萍回头瞪了一眼小卖部门口,老板缩回去了。周建国冲媳妇咧嘴笑了笑:“你看,我说不喝就不喝了。三十五年了,该到头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男人在酒桌上划拳,底下评论都是“看着就香”。他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划过去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冲厨房喊:“刘萍,茯茶泡了没?多放点,我今天嘴里没味儿。”

刘萍在厨房里头回了一句:“等着,烧着水呢。”

周鹏发微信问他妈:“我爸咋样?”

刘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躺沙发上睡着了,嘴里还念叨着‘不喝了不喝了’。你爸这回像是真怕了。”

周鹏回了俩字:“但愿。”

半个月后,周建国真跟着刘萍出摊了。他负责推三轮车、支桌子、收碗筷,顺便给客人递纸巾。有老顾客认出他来,说周哥你瘦了帅了,他嘿嘿一笑:“减肥了,大夫给开的方子,管住嘴。”人家又问他喝不喝,他摆摆手:“戒了,打今儿起谁跟我提酒我跟谁急。”

老赵后来又打了两回电话叫他,第三回周建国接了,直接说:“老赵,你叫我去吃饭行,酒你自个儿喝,我喝茶。你要是觉得没意思,那咱以后就别叫了。”老赵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行嘛,喝茶就喝茶”。

刘萍收摊的时候听说了这事,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这回嘴挺硬。”

周建国把最后一摞碗搬上三轮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算是想明白了。酒这东西,喝的时候觉得是你在喝它,喝完了才发现是它在喝你。三十五年,它喝了我一副好肝好胃,差点把我命也喝了。我要是再不长记性,下回躺ICU里头,连个给我送小米粥的人都没有。”

刘萍推着车往前走,没回头:“废话少说,快走,回去还得给周鹏打电话,他今儿个带对象回来吃饭。”

周建国一愣:“啥?对象?咋不早说?”

“早说你又得紧张得喝两口压惊。”

“我不喝了!”

“那你跑两步,赶紧回去把阳台那堆纸箱子收拾了,人家姑娘头回来,别让人看见一阳台酒瓶子。”

周建国撒腿就往小区跑,跑了两步肚子上的刀口扯得疼,改成快走。刘萍在后面推着三轮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点笑这回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