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时,周明远才发觉自己连外套都穿反了。领口的标签蹭着脖子,刺痒。他顾不上,怀里的小宇烧得像块小火炭,脸蛋通红,嘴唇却发白,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都是烫的。挂号单在他手里攥成了团,上面的字被汗洇开,他低头看了好几遍才确认——夜间急诊,儿科,三楼。
电梯口堵着两辆平车,家属的哭声、护士小跑的脚步声、某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搅成一团。周明远抱着孩子从人群侧身挤过去,楼梯上了三层,腿有点抖,分不清是累还是慌。小宇在耳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爸我难受”,他脚底更快了。
儿科急诊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看化验单。旁边还站着两个家长,手里攥着单据,脸上全是熬夜的油光。周明远在门口顿了一下,先把孩子放下,让他靠着自己站住,腾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宇站不稳,他半蹲下来用一条腿给孩子当靠垫。
“下一位。”
女医生抬起头,喊了一声。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周明远撑着孩子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和她撞在一起。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张脸被口罩遮了大半,可露出来的眉眼他太熟了。额角那撮总也捋不顺的碎发,眼角一颗很小的痣,还有看人时那种先微微眯一下眼再聚焦的习惯。林悦。他的前妻。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三秒里,周明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急诊室日光灯白晃晃的,把他脸上所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下的黑眼圈和衣领上那块酱油渍照得清清楚楚。林悦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身边的孩子身上。她的目光定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了桌上的空白处方笺。
“哪里不舒服?”她问。
语气平得像问任何一个患儿家属。
周明远喉咙发紧:“发烧,晚上八点开始,烧到三十九度八,吃了退烧药退下去一点,刚才又烧起来了,还说头疼。”
林悦拿过听诊器,站起来,绕过桌子。她个子不高,白大褂显得有点空,走路还是那种微微往前倾的样子。她在小宇面前蹲下来,把听诊器头在手心捂了捂,才贴到孩子胸口。
“小朋友,张嘴,啊。”
小宇乖乖张嘴。林悦拿手电照了一下喉咙,又按了按脖子,摸了摸耳后,动作很快,但下手很轻。周明远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兜里有半包纸巾和一颗小宇白天吃剩的糖。
“扁桃体化脓,血象估计不低,先去验个血。”林悦坐回椅子,开始写化验单,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最近甲流乙流都有,查一下。”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着,没有抬头:“孩子妈没来?”
周明远感觉胸口被人攥了一把。他还没开口,小宇先说话了,声音烧得沙沙的,却很清楚:“我妈不在了。”
诊室里有一瞬很安静。旁边那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林悦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她把那一行划掉,重写了一张。
“去二楼验血,结果出来拿过来。”她把单子递过来,手指没有碰到他的手。
周明远接过单子,带着小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宇忽然回头,看着林悦,问了一句:“阿姨,你能做我新妈妈吗?”
周明远脚下一顿。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烫起来,拽了拽孩子的手:“小宇,别乱说话。”
小宇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烧出来的水汽:“可是你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我都没有妈妈了。”
周明远不敢回头看林悦的表情,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孩子带出了诊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他在验血窗口前排队,前面还有四个人。小宇靠在他腿上,闭着眼,呼吸很重。他低头看着孩子烧得发红的小耳朵,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和林悦离婚三年了。离婚的时候小宇才两岁多,话都说不利索。这两年孩子偶尔问起妈妈,他都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小宇长大了就回来。他从来没跟孩子说“妈妈死了”,也说不出口。可孩子自己不知从哪里拼凑出这个结论——也许是幼儿园里别人都有妈妈,也许是他喝醉那次说了什么。去年秋天,小宇有天晚上突然说“我知道,妈妈不在了,就是死了”。他当时没纠正,也没解释,就那么默认了。
验完血,等了二十分钟。小宇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烫醒了,哭了两声。他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旁边一个年轻妈妈递过来一张湿巾,他接过来给孩子擦了擦脸。那妈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大男人半夜独自带孩子看病有点可怜,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结果出来,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都高得吓人。他拿着单子回到三楼,诊室里的病人少了一些。林悦正在洗手,听见脚步声,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手,坐回去。
她看了一眼化验单,眉头皱了一下:“细菌感染,得输液。头孢做皮试,你孩子以前打过没有?”
“打过,不过敏。”
“那就先皮试,再开药。”她低头开处方,又是那种飞快的笔迹。开完抬起头,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今晚别回去了,输完液观察一下,明天再复查。”
周明远点头。他把单子折好,却没有立刻走。小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诊室里这会儿没有别的病人,只有隔壁诊室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你在这里上班?”他问。问完就觉得是句废话,白大褂和胸牌都写着呢。
“去年过来的。”林悦把用过的压舌板扔进垃圾桶,“儿童医院那边太累,这边夜班少一点。”
“哦。”
空气又静下来。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再婚?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揭旧伤疤,而且他其实没资格问。当年离婚的原因说到底也没什么新鲜的——两个人都是医生,都忙,都觉得自己付出更多,吵到最后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孩子归了他,林悦调去了外地。他以为这辈子除了孩子的事不会有别的交集。
“你脸色也不好。”林悦忽然说了一句。她的目光很快地扫过他的脸,那种职业性的审视,“熬夜多?”
“还行。”
“孩子生病不是小事,一个人扛不住就找个人搭把手。”她说完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这话由她说出来不太合适,低头去敲键盘。
周明远看着她敲键盘的手指。那双手他曾经很熟悉,冬天总是冰凉的,喜欢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现在那双手上多了一枚戒指,很细的一圈,银色的。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皮试做完,小宇被安排在输液区。周明远抱着他找了个靠墙的座位,护士过来扎针的时候小宇哭了两声,又很快没力气了,歪在他怀里。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走,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房东发来的:这个月房租明天到期。他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扣在腿上。
小宇迷迷糊糊地说:“爸爸,那个阿姨……她摸我脖子的时候,手是凉的。”
“嗯。”
“像妈妈的手吗?”
周明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跟孩子讲过林悦的事。家里仅有的几张合影收在柜子最底层,小宇翻到过一次,问他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他说是以前的一个朋友。孩子当时还小,没追问。后来就没再见过那些照片。
“睡吧。”他拍了拍孩子的背。
小宇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周明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林悦低头写处方的样子,还有那句“孩子妈没来”时她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看到小宇的时候,肯定认出来了。那孩子眉眼像她,尤其抿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她一模一样。可她什么都没说,没有问孩子几岁,没有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只是一张接一张地开单子,像一个负责任的陌生人。
凌晨两点,第一瓶液输完了。护士来换药,周明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水,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林悦端着一个杯子站在那里。她已经脱了白大褂,穿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披下来,看着比在诊室里瘦小很多。
“输完了?”她问。
“还有一瓶。”
“头孢输完再观察半小时,没什么事就能走了。”她接完水,却没有立刻走,杯子在手里握着,热气往上飘。
周明远靠着墙,手指捏着纸杯,水太烫,他一口都没喝。“今天……谢谢你。”
“分内的事。”她停了一下,“小宇长高了不少。”
“嗯,今年长了快十公分。”
“像你。”
“眉眼像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走廊尽头有个孩子突然哭起来,护士跑过去,脚步声急促。林悦低头喝了一口水,抬起脸的时候,表情有些松动。
“周明远。”她叫他名字,“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当年孩子那么小,我走了。”
他看着她。她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还是稳的。医院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同一个医院实习的时候,她半夜被叫起来做急诊手术,回来时也是这个样子,又累又倔,不肯说一句软话。
“我不恨你。”他说的是实话,“那时候……我也没做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林悦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捏扁了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明天复查来找我,我白班。”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微微前倾,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明远端着那杯凉了的水回到输液区。小宇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灯。
“爸爸,你去哪了?”
“接水。”
“那个阿姨是不是走了?”
“嗯,她下班了。”
小宇想了想,说:“她走的时候摸了一下我的头。”
周明远一愣。他刚才背对着诊室,没有看见。他想象林悦走出来时,看见小宇输液的样子,伸手在他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很硬的地方软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吗?”
“她没说话。”
小宇把脸埋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爸爸,我以后生病还能来找这个阿姨吗?”
周明远没回答。他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想起林悦刚才问他恨不恨她。其实他真正恨过她一段时间。离婚后头一年,小宇半夜发烧,他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雨里打不到车,那时候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后来恨意慢慢淡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再后来,连遗憾都埋进了日常的忙碌里。
第二瓶输完,护士拔了针,又观察了半小时。小宇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走了。周明远牵着他下楼,推开急诊大厅的门,外面下起了小雨。他脱了外套罩在孩子头上,自己顶着雨往停车场跑。车是一辆二手捷达,发动的时候吭哧了两声才着。小宇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很快睡过去了。
雨刷左右摆着,刮开又合上的缝隙里,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光。周明远把暖风开到最大,自己却还是冷。他想起林悦手上那枚戒指。不管那戒指代表什么,她过得好就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有点意外,但也没再往下想。
第二天下午,小宇的烧退了,精神也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周明远犹豫了半天,还是带着他去了医院复查。林悦果然在白班,看见他们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还烧吗?”
“退了。”
“再验个血看看。”
验血结果出来,指标降了不少。林悦看了单子,说不用再输液了,开点口服药就行。她把处方笺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多停了一会儿。
“下周再来复查一次。如果没时间,去社区医院也行。”
周明远接过处方笺,发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轻,像是写完又后悔了。他翻过来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
“如果孩子有什么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林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单据,“我现在的号。”
他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兜里,点了点头。小宇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林悦面前,仰着头看她。
“阿姨,我好了。”
林悦笑了一下。那是今天她第一次露出完整的笑,眼睛弯起来,跟以前一样。“好了就好,以后别再生病了。”
小宇拉起她的手,周明远心里一紧,想要阻止,却看见林悦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看着小宇攥着她的手指。那几秒钟里,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柔软,也有一闪而过的难过。
“阿姨下次还能见到你吗?”小宇问。
林悦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乖乖听爸爸的话,把药吃完,好好吃饭,就能见到。”
她站起来,对周明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诊室。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宇拽了拽周明远的衣角:“爸爸,阿姨要走了吗?”
“阿姨要上班。”
“那她什么时候下班?”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牵着孩子往外走,捏了捏兜里那张处方笺。到了停车场,他把小宇放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却没有马上发动车。他掏出那张纸,翻到背面,铅笔字被汗洇得有点花了,但那一串数字还看得清。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兜里。
车窗外,医院门口的桂花开了,一阵一阵的香飘进来。周明远发动了车,慢慢汇入车流。后座的小宇在哼幼儿园学的歌,跑调跑得离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一眼。小宇晃着腿,脸上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烧到蜷成一团的样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房东。他接起来,说这个月的房租明天转过去。挂断电话,他顺手把那张处方笺挪到了遮阳板后面的夹层里,和行驶证放在一起。那个位置他每天开车都能看见。
回到家,小宇自己换了鞋,跑去茶几上找前天没拼完的乐高。周明远去厨房煮了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小宇一边吃一边问:“爸爸,阿姨是你以前的朋友吗?”
“算是吧。”
“那她为什么以前不来我们家?”
周明远挑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以前大家都忙。”他说,“以后可能有空。”
小宇点点头,没有再问,专心吃面。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吃得鼻尖冒汗。周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孩子把一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两口。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摸了摸兜,想起那张处方笺已经放到车上了,心里有一点点空,又好像没那么空。
第二天上班,他把车停在医院旁边的停车场。下车前,他从遮阳板后面抽出那张处方笺看了一眼。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号码还在。他把纸放回去,锁好车,往单位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名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打,只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保存。
名字那一栏空着。
晚上下班回家,小宇正坐在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个子男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女人。孩子的画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夸张,太阳在左上角,房子在右下角,房子前面画了三朵花。
“这是谁?”周明远指着那个扎辫子的女人问。
小宇仰起脸:“是那个阿姨啊。她头发长长的,比照片上的妈妈好看。”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把孩子连画一起抱进怀里。小宇被他抱得咯咯笑,挣着要下来。他没有松手,把脸埋在孩子肩上,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白天在外面跑出来的汗味。
“爸爸你哭啦?”
“没有。”他松开手,揉了揉眼睛,“面汤熏的。”
小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自己的画。他指着画上的女人说:“阿姨的头发这里,我用了红色的笔,因为昨天她走的时候,头发上面有光。”
周明远看着那幅画,没有纠正红色和光的关系。他把画拿起来,用冰箱贴贴在了冰箱门上。旁边还贴着小宇在幼儿园得的小红花,已经卷了边。他伸手把那朵小红花按平,又看了一眼画上的三个人,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洗了把手,开始切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客厅里,小宇把乐高倒了一地,哗啦哗啦地翻找零件。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厨房的窗台上。周明远切完西红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蹦蹦跳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低头继续切菜。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可他心里清楚,那个空着的名字,他随时可以填上。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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