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KTV包厢出来接电话,走廊里很吵,隔壁房间有人在唱《海阔天空》,跑调跑得厉害。我靠着墙跟老婆说了两句就挂了,正准备回去,看见赵敏从对面电梯里出来,半边身子架着周远。

周远整个人往下坠,脚底像踩了棉花,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赵敏一只手搂着他腰,另一只手卡在他腋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有点晃。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种特别自然的笑:“小周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

我“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周远的头歪在赵敏肩上,眼睛闭着,脸通红。赵敏腾出一只手把他的头扶正,动作很轻。电梯门上去了,楼层数字跳到8。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团建喝多很正常,赵敏是部门主管,三十九岁,做事一向周到,谁喝多了她都管。上次小李吐了一身,也是她给酒店前台打电话要了醒酒汤。公司里私下叫她“赵妈”,虽然她保养得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第二天早上吃自助早餐,我端着盘子找位子,看见赵敏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没怎么动。她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周远呢?”我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赵敏用勺子搅了搅粥:“不知道,可能还在睡。”

她脸色不太好,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我以为她也没睡好,团建这几天她一直张罗各种事,订餐、安排车、跟酒店对接,比上班还累。

吃完早餐回房间收拾东西,大概九点半,大堂集合。所有人都到了,就缺周远。赵敏站在大巴车门口,拿着名单看了好几遍,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好像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去看看。”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往酒店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赵敏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她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周远在房间里,状态不太对,你跟我去一趟。”

我问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走得很快。电梯里她盯着楼层数字,手指攥着包带,关节发白。

房间门开着。周远坐在床沿,被子团成一团扔在地上。他穿着昨晚那件T恤,皱巴巴的,领口有点歪。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屋里一股酒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地毯上有个打翻的水杯,水渍洇了一大片。

“周远,你没事吧?”我站在门口问。

他没看我,盯着赵敏,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赵敏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能就一两秒,但我看见了。然后她皱起眉,声音还是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你拉着我不让我走,还记得吗?”

周远没说话,低下头,手抓着床单。过了几秒,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卫生间干呕。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赵敏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门口。后来周远出来了,脸上水没擦干,他看着赵敏,声音发抖:“我要报警。”

赵敏转过身,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子侧面的筋跳得很明显。“你确定?”她问。

“你灌我酒。”周远声音哑着,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喝不了那么多,你一直倒,一直倒……”

“是你自己说要敬大家。”赵敏打断他,“你敬了张总,敬了李总,又跑过来敬我,三杯白酒一口闷,谁都看见了。”

“那后来呢?”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赵敏,“后来在房间里呢?”

赵敏没退。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周远,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说:“你喝多了,吐了一身,我帮你擦了,你拉着我哭,说你压力大,说你女朋友要跟你分手。你抱着我,我把你推开,你又扑过来。周远,你弄清楚,我比你大十八岁。”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还有别的房间传来笑声。

“那你为什么不走?”周远问。

“我走了,你一个人吐得满地都是,出事了谁负责?”赵敏的声音有点变了,不像平时那么稳,“我坐在椅子上,你躺在床上,就那样待了一夜。你早上醒来之前我就走了,你问问你自己,你记得什么?”

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周远还是报了警。警察来了两个,分开问话。我作为旁观者也被叫去问了几个问题。我说我十一点多看见赵敏扶他回房间,其他不知道。警察问我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声音,我说没有,房间隔音挺好的。

问话持续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周远坚持说自己被灌醉,醒来后发现身体不对劲,说赵敏对他做了那种事。赵敏那边,警察后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挺严肃的,但也没说什么。

酒店走廊的监控调出来了。画面里,赵敏扶着周远进房间,大概十二点零七分。之后没有人进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赵敏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有点乱,衣服还是昨晚那件。没有第二个摄像头拍到走廊。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床单上有周远自己的呕吐物,还有两个人的皮屑,但那种接触在那种情况下也说得通。法医那边没有提取到能证明发生关系的直接证据。周远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赵敏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她说可能是周远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抓的,也可能是她自己挠的,她皮肤容易过敏。

警察最后没立案。证据不足。周远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赵敏是“老女人吃嫩草”“故意设局”,说公司包庇,说警察不作为。群里没人接话。第二天HR把群解散了。

赵敏没解释。她在周远发完那段话之后发了四个字:清者自清。然后她的头像就再也没亮过。三天后她交了辞职报告。周远也没留下,实习期没结束就走了。

事情过去快半年了。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赵敏,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箱牛奶和一袋米。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跟以前那种笑一样,很自然。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换了个公司,离家近点。”她说,声音平淡。

寒暄了几句,她要走,推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前面货架上的酱油,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喊妈妈。我要是真走了,他醒过来吐得满床都是,酒店要加收清洁费,公司要赔。我就想,坐一会儿,等他睡熟再走。”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购物车里的速冻饺子开始化冻,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后来我一直在想周远那句话。他说赵敏把他拉到房间,可监控里明明是周远自己走进电梯的,赵敏只是扶着。他说赵敏灌他,可那晚敬酒的人来来往往,赵敏从头到尾喝的都是橙汁——她酒精过敏,这事全公司都知道。

但他为什么那么说?我猜了很久。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他喝断片了,醒来发现和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待了一夜,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但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没脸承认是自己喝多了抱着人家不放。他需要一种说法,让自己变成受害者,让自己那晚的失控有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也可能他真的以为发生了什么。断片的人,记忆是碎的,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身体有感觉。也许他记得自己抱着一个人,记得那种温热,就以为那是性。

而赵敏,她只是不想惹麻烦。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主管,和二十一岁的男实习生,共处一室一整夜。说出去,没人会信她。所以她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后来警察问了,她才说。可说了也没用,那些细节——他喊妈妈,他哭,她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玩到天亮——太不戏剧,太不像一个“受害者”或者“加害者”会讲的话。人们只想听自己想听的。

周远后来在朋友圈发过一条,配图是他在新公司的工位,文案写“重新开始”。底下有人评论“加油”,有人问“之前那事怎么样了”。他没回。过了两天,那条朋友圈删了。

赵敏把微信名改成了“平安喜乐”。头像换成了一盆绿萝,叶片有点黄,像是刚浇过水。

那天在超市,我最后问她:“你怪他吗?”

她已经走远了,听见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超市广播正在播特价信息,鸡蛋每斤便宜八毛。她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但不想回答。她只是摆了摆手,推着车拐进了调料区。

我结完账出来,停车场风很大。手机响了一下,是部门群消息,HR通知下个月的团建地点定在郊区一个民宿。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后视镜里,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提着大包小包,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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