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我被儿子踢被子的声音弄醒。

那声音很轻,就是小腿从被子里挣出来,带起一点布料摩擦的响动。我光着脚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我先看见前夫坐在床边地上,后背靠着儿子的小床沿,头仰着,呼吸很重。

他没走。

每周五晚上来陪儿子过夜,说好的是他睡儿子房间的小沙发,我睡自己的卧室。可这会儿他根本没在沙发上,就坐在儿子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离儿子的脚踝不到一拃。

我蹲下去给儿子掖被角,手指往里收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背。

凉的。

我缩回来,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又伸手把滑到儿子腰下的薄被往上拽了拽,顺手把被角往前夫那边带了一下,盖住他半条胳膊。

他好像没醒,又好像醒了,呼吸顿了一下,没睁眼。

我站起来,往门口退。退到门框那儿,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门别关严,他夜里醒会找你。”

我手停在门把上,最后留了一道缝。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闻见自己袖口上沾着一点他手上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是洗衣液,就是那种人睡到半夜皮肤上热出来的气味,混着儿子房间地板凉丝丝的灰味儿。

我闭上眼,心里发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夜里的手

前夫每周来陪儿子过夜这件事,是从离婚后第一个月开始的。

那会儿儿子刚上一年级,晚上不肯自己睡,一到九点就坐在客厅地板上哭,翻来覆去就一句:“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我给他爸打电话,电话响两声就接了。前夫在那头说:“我过来吧,等他睡着了我再走。”

那天晚上他九点半到的,换了拖鞋,蹲在儿子房间门口,跟儿子说了二十分钟废话。什么“今天在学校喝了几杯水”“同桌有没有再揪你橡皮”“你那个恐龙画册放哪了”。儿子一边哭一边答,最后抓着他手指头睡着了。

他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

我站在玄关,看他低头系鞋带,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我说:“以后别这么晚走了,他夜里醒了找不着人,更闹。”

他系好鞋带,抬头看我:“那你说怎么办?我每周来一次,陪他过夜,行不行?”

我当时没吭声。

他接着说:“我睡他房间,不占你的地方。早上他醒了能看见我,省得闹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这个人跟我离了婚,可张嘴闭嘴还是“你的地方”“闹你”,好像这个家还分得清你我。

我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房间的小沙发铺开,又给他拿了一床旧被子。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我抽回来,说:“你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把被子抱进去,再没出来。

从那儿以后,每个周五晚上,他都会来。

一开始我还挺警惕。他进门我先看时间,九点过了就提醒他儿子该睡了。他也很自觉,陪儿子洗漱、讲故事、关灯,然后自己缩在那个小沙发上,连客厅的灯都不多开。

后来慢慢就松了。有时候他来得早,会顺手把厨房的垃圾带下去;有时候儿子非要三个人一起看电视,他就坐在沙发最边上,我坐另一头,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可我心里清楚,那道缝一直在。

不是门缝,是我跟这个人之间,从领离婚证那天起就划下的那条线。我嘴上不说,夜里却总要把卧室门反锁,锁完还要再推一下,确认推不开,才敢上床。

但上周五晚上,我忘了锁。

不是忘了,是儿子一直哭,说怕黑,说梦见爸爸走了再不回来。我哄了半天,最后前夫说:“你回屋睡吧,我今晚就在他床边打地铺。”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发呆,门没锁。

再醒来,就是半夜两点多,我去给儿子掖被子,碰到他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醒了一次。

这次不是被声音弄醒的,是热。后脖颈那儿闷着一层汗,我下意识想翻身,发现动不了。

我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前夫的下巴。

我枕在他胳膊上。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很轻,像搭着一件怕压坏的东西。我整个人僵住,呼吸都不敢放重。

儿子在另一头,脸贴着他的腿,睡得很沉,口水都流出来。

我慢慢把头从他胳膊上挪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上。盖的是那床旧薄被。

结婚那年买的,蓝格子,洗得边都毛了。离婚时前夫说儿子认这床被子,就留下了,一直放在儿子房间。

现在它盖在我身上。

我心跳快得厉害,像做了亏心事。可我又没喝酒,没吃药,睡前也没去过儿子房间。怎么睡到这儿来的?

我盯着前夫的脸看,想从他眉眼里看出点什么。他睡得挺沉,眼睫毛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我一激灵。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后,慢慢蹲下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前夫发来的,就三个字:“再睡会儿。”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发麻。

他醒了。

那他知不知道我枕在他胳膊上?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的?还是说,他一直都知道?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上还有我自己的味道,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房间跟过来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前夫在煎蛋。

我听见儿子在客厅喊:“妈,爸煎了三个蛋!”

我没应声,把被子蒙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前夫在门外说:“饭好了,你起来吃一口再睡。”

我躺着没动,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把身上的被子掀开。

那床旧薄被没在我身上。

可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人攥过,又像只是睡姿压出来的。

我揉了揉,没揉掉。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我站在卧室门后,手搭在门锁上,拧了一下,又拧回来。

外面很静,只有儿子啃煎蛋的声音,和厨房里前夫关水龙头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比离婚前还要挤。

二、手机日历

我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前夫正把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儿子已经搬了小板凳,跪坐在上面,手里攥着半块馒头,盘子里的蛋黄被他戳得稀烂。

前夫抬头看我,神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脸怎么这么白?”他问,“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想问,你昨晚为什么没睡沙发。

也想问,我怎么会睡到你旁边。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没事,有点闷。”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放到我常坐的位置上。

“喝点热的。”

那位置以前就是我的。离婚以后,他每次来做饭,还是会把杯子放在那儿,筷子尖朝里,碗边离桌沿一拳远。

我没坐。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睛下面一片青,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扶着洗手台,听见客厅里父子俩说话。

儿子问:“爸,今天还带我下楼吗?”

前夫说:“吃完就去,给你买作业本。”

“买带恐龙的。”

“行。”

“那妈妈去吗?”

外面停了一下。

前夫说:“妈妈累,让她在家歇会儿。”

我闭了闭眼。

他总是这样。不逼我,也不躲我,把每句话都说得刚刚好,让人挑不出错。可也正因为挑不出错,我那点疑心就显得像自己没事找事。

早饭我没吃几口。

前夫收拾碗筷的时候,儿子已经跑去换鞋,催他快点。他擦完手,拿起钥匙,走到我面前。

“我们下去一趟,最多半小时。”

我低头看着桌面,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要是困,就回屋睡,门我给你带上。”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平,像真的只是怕我被风吹着。

儿子在玄关喊:“爸,快点!”

他这才转身。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才松下来。屋里一下子空了,餐桌上还留着煎蛋的油腥味,杯子里的水冒着一点白气。

我没有立刻去翻手机。

我先走到儿子房间门口。

那床蓝格子旧薄被已经被拉平了,叠得不算整齐,随意搭在儿子小床的一头。被角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我站在门口,没碰它。

如果前夫是故意的,他不会把被子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可如果不是故意的,我又是怎么从自己房间睡到他胳膊上的?

我走回卧室,拿起手机。

日历是我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家里开销、儿子开家长会、打预防针、前夫哪天来,我都会随手记一句。字不多,有时候就两三个,省得转头忘。

我点开上个月。

第一个周五,写着:他来,陪儿子睡沙发。

第二个周五:三人看电视,十点半散。

第三个周五,我的手指停住。

那一行写着:他没回沙发,被子在我身上。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再往后翻。

第四个周五:半夜醒,在儿子床边,他扶我回屋。

第五个周五:门没锁,醒来时靠着他。

这个周五:又睡到他旁边。

每一句都不是“我走过去”。

都是他没回,被子在我身上,靠着他。

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写?

我慢慢坐到床边,脑子里那些被我压下去的夜晚,一个个翻了上来。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儿子房间的灯亮着。前夫说儿子肚子疼,他给揉了半天。我进去帮忙,后来太困,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打盹。早上醒来时,我躺在小床外侧,儿子在中间,前夫坐在另一边,身上什么也没盖。

还有一次,儿子半夜发烧似的喊热,我守到两点,头沉得抬不起来。前夫让我去睡,我说再等等。醒来时,我身上盖着那床旧薄被,人还在儿子房间,前夫坐在地上,背靠衣柜,眼睛是红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困得挪不动。

可日历上这些话,像有人拿笔尖在我手心里划。

不是一次。

也不是我凭空乱想。

我把那几周的备注挨个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脸上发烫。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前夫做了什么,是我每一次醒过来,都选择了不问。

我怕问深了,他说我自作多情。

也怕问浅了,他轻描淡写一句“你想多了”。

更怕儿子在旁边睁着眼,看出我们之间那点勉强撑着的太平。

手机屏幕按久了,指腹有点疼。

我把日历截了图,截完又删掉。这东西拿给谁看呢?本来就是我自己写的,真摆到他面前,也只能证明我早就知道,却一次次由着它发生。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碰锁的声音。

我猛地把手机按黑。

是他们回来了。

儿子一进门就喊:“妈,你看恐龙本!”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去。儿子举着作业本冲过来,封面是一只绿恐龙,牙齿尖尖的。我蹲下来摸了摸,说好看。

前夫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袋菜。

“中午给你们做西红柿面。”他说。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衣袖上带进来的冷风,还有一点楼下早餐店的油香。那味道很普通,普通到让人没法把他和早上那点难堪连在一起。

我抱着儿子,忽然问:“你们下去的时候,我房间门开着吗?”

前夫把菜放到餐桌上,回头看我。

“关着的。”

他答得很快。

我又问:“儿子房间呢?”

“也关着,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一点躲。

没有。

他甚至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别是真着凉了,手这么凉。”

他的手掌刚贴过来,我就偏头躲开了。

手落空,他停在半空。

儿子仰头看我们,小声问:“妈,你不喜欢爸爸碰你吗?”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前夫先蹲下去,把儿子的衣领理好,语气还是稳的:“妈妈不舒服,别乱问。”

儿子抿着嘴,看我,又看他。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妈妈就是有点累。”

前夫没再说话。

他拎着菜进了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我站在客厅,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把西红柿冲了一遍又一遍,像那上面真有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儿子抱着作业本回了房间。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以后你还是睡沙发吧。”

水声停了。

前夫没回头,只把西红柿放到盆里。

“我本来就睡沙发。”

“上周五呢?”

他这才转过身,靠着灶台看我。

“上周五儿子不让我走,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我早上为什么在你旁边?”

这句话终于问出口,我手心全是汗。

前夫沉默了几秒,眉头皱起来,不像装的。

“你夜里自己过来的。”

我愣住。

他说:“两点多你过来给儿子盖被,后来坐在地上不肯走,说门外有声音。我叫你回屋,你没应,靠着床就睡着了。我怕把儿子吵醒,没敢动你。”

“那我怎么会枕着你胳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后来往床边倒,我总不能让你磕到地上。”

这话很合理。

合理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那儿,脸一阵热一阵白。原来那些让我羞耻了一上午的事,在他嘴里,只是我自己夜里走过去,自己倒下去,他顺手扶了一把。

“被子呢?”我问。

“儿子蹬了,我捡起来给你盖上。”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点:“不然呢?你以为我故意把你抱过去?”

我答不上来。

他把火打开,锅里的水还没热,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我们隔着一小段料理台,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开口:“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以后可以等儿子睡着就走。他要是哭,我也没办法。”

我最听不得这句。

不是威胁,可比威胁还让人难受。

儿子的哭声像已经堵在门口了。我能想到他晚上扒着门框问爸爸去哪了,也能想到第二天自己熬得眼睛发红,还要哄他上学。

我扶着门框,声音哑得厉害:“我没说不让你来。”

前夫抬眼看我。

我说:“但别再让我睡在那儿。”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行。”

只有一个字。

可我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堵。因为他答应得太顺了,顺到像这件事从今天才开始,从前那些夜晚都不算数。

中午的西红柿面,他还是按老样子做的。

我的碗里卧着一个煎蛋,蛋边上多夹了半个蛋黄,油亮油亮地堆在那儿。

我拿着筷子,停住了。

以前我爱吃蛋黄,尤其是煎得边缘发脆的那种。两个人还没离婚时,他每次煎蛋,都把自己那份蛋黄拨给我,说蛋白顶饱,蛋黄香。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日子里的一点甜。

现在看着那半个蛋黄,我只觉得嘴里发苦。

前夫把面碗推近一点:“趁热吃,你早上没怎么动筷子。”

儿子在旁边低头吸面,吃得嘴角都是汤。

我夹起那半个蛋黄,放回他碗里。

“你吃吧。”

前夫看着碗里的蛋黄,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我不爱吃蛋黄了。”

他抬眼看我,那点一直压着的平静,终于有了一道细缝。

三、蛋黄

那道细缝很快就不见了。

前夫低下头,用筷子把蛋黄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什么也没说。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声问:“爸,蛋黄好吃吗?”

前夫“嗯”了一声,伸手把儿子碗边的汤渍擦掉。

“好吃。”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知道,他嚼那口蛋黄用了很长时间,长到像在咽下我那句“不爱吃了”背后的全部意思。

吃完饭,他照例去刷碗。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叠儿子的衣服,一件件翻过来,抖平,再对折。前夫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站在我旁边看了几秒。

“我下午带儿子去楼下小广场玩一会儿。”

我点点头。

“你要不要一起?”

我摇头。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给儿子找外套。儿子已经自己蹬上鞋,蹲在门口研究鞋带。前夫蹲下去帮他系,侧脸对着我,后脑勺上那撮头发还是翘着。

他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今晚我还来。”

不是问句。

我手里的衣服叠到一半,没抬头。

门关上后,我坐在那儿好半天。衣服叠完了,我又把叠好的拆开,重新叠了一遍。好像手里得有点事做,不然那些念头就会从指缝里钻出来。

我走进儿子房间。

那床旧薄被还搭在儿子小床的一头,被角垂着,像一条灰扑扑的尾巴。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被子很轻,洗得纤维都发硬了,边角磨出一层细小的绒球。我低头闻了一下,有洗衣液味,有儿子身上的奶汗味,还有一点前夫后颈皮肤上那种热烘烘的气味。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

从民政局出来,天很阴。他走在我前面两步远,手里攥着两个绿皮本。走到路口,他回头问我:“那床蓝格子被,我拿走吧?”

我没说话。

他解释:“儿子认被子,晚上没它睡不着。”

我点了头。

那时候我以为,留下被子只是留下一个物件。现在才明白,被子留在这个家里,就像他留在这个家里。平时不声不响,一到夜里就盖回来。

我抱着被子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平铺在小床上,从两边往中间折,再对折,用手掌一下一下压平。折痕对齐,被角塞进去,方方正正。

我把它放回儿子小床的一头,像放下一块砖。

然后我走到自己卧室门口,把门关上,反锁,再拧了一下。

锁舌“咔嗒”一声。

我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上。这个家从离婚那天起,我就该把这道门锁死。可我没有。我留了一条缝,让前夫进来当个好父亲,也让自己在夜里一次次走回那个有他的房间。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前夫发来的,四个字:“今晚我还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传来儿子在楼下小广场的笑声,尖尖的,混着风。前夫可能在秋千旁边,可能正扶着儿子的腰,可能抬头看过这扇窗。

我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走到窗边。

楼下小广场上,前夫正蹲着给儿子系鞋带,系完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我往窗帘后躲了躲,又觉得自己好笑。

怕什么呢?

怕他看见我在看。

还是怕他看不见。

四、叠被子

那天晚上,前夫还是九点来的。

他进门换鞋,儿子扑上去叫爸爸,他一把捞起来,举过头顶,儿子乐得直蹬腿。我坐在沙发上看他们,像看一段重复播放的旧录像。

他带儿子洗漱,讲故事,关灯。我听见儿子房间门“咔嗒”一声扣上,接着是他轻手轻脚走出来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没回卧室。

他走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在另一头坐下。

电视开着,是儿子睡前看了一半的动画片,画面花花绿绿,没人换台。我们中间隔着两个靠枕,像隔着一道故意摆出来的界。

过了很久,他开口:“被子你叠了。”

我“嗯”了一声。

“叠得挺齐。”

我没说话。

他伸手指了指电视:“这集我们看过。”

我还是没接。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问我的那些,我想了一下午。”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夜里过来,我没叫醒你,是我不对。”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应该把你叫醒,或者把你扶回屋,不该让你就那么睡在我旁边。”

我攥着遥控器,没动。

“可我不是有意的。”他看着我说,“我要是想做什么,不会等到今天。”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溅起一点水花。

我信他。

可我也知道,不是所有越界都是从“有意”开始的。有时候就是一次次“顺手”,一次次“怕吵醒你”,一次次“被子给你盖上”,把那条线蹭得越来越模糊。

“以后我睡沙发。”他说,“你夜里要是听见儿子闹,别过来,我去看。”

我点点头。

他端起那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床被子,”他顿了一下,“你放回儿子房间了。”

“本来就在那儿。”

“是。”他说,“本来就在那儿。”

我们都没再说话。

电视里动画片演完了,片尾曲响起来,一群小动物排队跳舞。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别过头去。

前夫看见了,没问,也没递纸巾。他起身去了儿子房间,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

“睡了。”他回来时说。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沙发上的毯子,你自己拿。”

“好。”

我关上门,反锁。

这一次锁得很干脆。

五、今晚还来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儿子拍门拍醒的。

“妈,爸煎蛋了!快起来!”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先看了看门锁。还反锁着。

我穿好衣服出去,前夫正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儿子已经坐在桌前,晃着腿,手里捏着半根筷子。

我走过去,看见我的碗里放着一个煎蛋,完整的,蛋黄蛋白连在一起,边缘煎得金黄发脆。

没有多出来的蛋黄。

前夫把面碗端过来,放到我面前,说:“趁热吃。”

我坐下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还是嫩的,咬开一点,有微微的溏心。我嚼着,没说话。

儿子在旁边说:“妈,爸说今晚还来。”

我抬头看前夫。

他正低头吃面,没看我,耳根有点红。

“今晚还来吗?”儿子又问了一遍。

前夫这才抬头,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咽下嘴里的煎蛋,说:“来。”

儿子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前夫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把碗一只只冲净,码进沥水架。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滚,滴在不锈钢盆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忽然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沙发太短,腿伸不直。”

“那你还来?”

他转过身,拿毛巾擦手,眼睛看着我:“儿子要我来的。”

我点点头。

他擦完手,把毛巾搭回挂钩上。那动作很慢,像在犹豫什么。

“你要是哪天真不想我来,”他说,“直接说。”

我看着他。

“我不会赖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不想你来,我是怕你不来,又怕你来。怕你在,也怕你走。怕儿子哭,也怕自己不哭。可这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我只说:“把垃圾带下去。”

他愣了一下,笑了。

“行。”

他拎着垃圾袋出门,儿子追到门口喊:“爸,晚上带我去买恐龙橡皮!”

“行。”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一点也听不见。

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

那床旧薄被还端端正正放在小床一头,方方正正,像从没被打开过。可我知道,今晚它还会被抖开,盖在儿子身上。前夫还会来,还会在沙发上一夜睡到天亮。

而我卧室的门,还会反锁。

可锁得再死,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道门能挡住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是我在每个周五晚上,都忍不住去听门外的动静,忍不住想,他今晚到底睡在哪儿。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我昨晚回的那个“嗯”上。下面空着一行,像在等下一句话。

我盯着那行空白,慢慢打了一句:“今晚别让儿子吃太多糖。”

打完了,又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走到窗边。

楼下,前夫正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他走了几步,忽然抬头,往这扇窗看了一眼。

我没躲。

他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在看他,只抬起手,很快地晃了一下,像打招呼,又像只是挡太阳。

我站在窗帘旁,没动。

手机在身后亮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前夫发来的。

“晚上我买点菜过来。”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儿子房间,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那床旧薄被上。蓝格子被晒得发白,像旧日子里褪掉的颜色。

我伸手把被角又往里掖了掖。

今晚他还会来。

我还会给他留门。

只是这一次,我把自己卧室的门锁好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门,一旦没有锁,就会一次次被推开。而我,还在学着一只手去关门,另一只手却还给他留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