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分我一栋别墅,婆婆让过户给小叔子不然就离婚,老公:这就离
楔子
分房通知单落在饭桌上时,清蒸鱼的腥气还没散。刘桂芬把筷子往瓷碗上一搁,脆响里裹着不容商量的语气:“景行,这别墅过户给你弟弟,月底前办完。”林晚星刚夹起的青菜停在半空。她看向陈景行,丈夫的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咀嚼声忽然变得很重。陈景明在旁笑了一声,拿手机刷着短视频,仿佛这事早已说定。刘桂芬又开口:“不答应,你俩就散伙。”碗筷落桌的声音很轻,陈景行抬起头,眼底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沉静:“行,这就离。”
第一章 这栋别墅,我要留给弟弟
饭桌上的清蒸鱼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刘桂芬已经等不及了。她把分房通知单从兜里掏出来,拍在陈景行面前的碗筷边,纸角差点沾上鱼汤。
“景行,这别墅过户给你弟弟,月底前办完。”
林晚星刚夹起的青菜停在半空。她看向丈夫,陈景行的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咀嚼声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单位奖励给我的,妈。”陈景行没抬头,声音闷在碗里。
“奖励给你不就是奖励给这个家的?”刘桂芬把通知单又往前推了一寸,“景明谈了个女朋友叫周小满,人家姑娘说了,没房不结婚。你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看着弟弟打光棍。”
陈景明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没停:“哥,那别墅我去看过,光院子就比我租的隔断房大两倍。”
林晚星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妈,这是景行单位人才奖励的性质,过户要补缴费用,五年内也限售。”
刘桂芬眼皮一掀,斜过来:“我跟我儿子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瓷碗磕在玻璃桌面上,咚的一声。林晚星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结婚三年,她早就习惯了婆婆嘴里“外人”这个称呼,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当着陈景明和他手机里刷不完的短视频,当着一桌凉透的菜。
陈景行依然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夹菜。林晚星看着他,看着他额角那道被图纸灯光熬出来的细纹,看着他沉默时习惯性抿紧的嘴唇。他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刘桂芬转三千,逢年过节另算,陈景明欠房租打电话来,他从来不跟林晚星商量就转钱。她忍着,因为她信他总有一天会开口。
“我告诉你陈景行,”刘桂芬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你要是不答应,月底前就把婚离了。你条件不差,再找一个也不难。景明是咱家最小的,你不帮他谁帮?”
陈景明从手机后面探出半张脸,笑嘻嘻的:“妈,你别这么说,哥跟嫂子感情挺好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哥,房子这事儿你真得想想,小满那边催得紧。”
林晚星整个胸腔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盯着陈景行,看他慢慢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桂芬,越过陈景明,落在她脸上。
“好。”
刘桂芬嘴角刚要翘起来。
“这就离。”
三个字落地,整个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刘桂芬的手从胸前滑下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陈景明手机里短视频还在循环播放,他手忙脚乱去按暂停,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叫了一声:“哥,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陈景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响。他绕过桌角走到林晚星身边,她正低着头收拾碗筷,手指在抖,筷子从指缝滑出去一支,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然后握住了她那只发抖的手。
“房子是我媳妇的,谁也别想动。”他声音很平,像在单位审核一份结构图,“妈,你听清楚了吗?”
刘桂芬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尖起来:“陈景行!我是你妈!你为了一个——”
“她不是外人。”陈景行打断她,指节收紧,把林晚星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是我老婆。三年了,你拿她当过一家人吗?”
陈景明站起来打圆场:“哥,妈也是为我好,你别这样——”
“你闭嘴。”陈景行侧过头,眼神凉得陈景明缩了缩脖子,“你二十六了,还靠妈给你张罗房子?你那些网贷怎么欠的,心里没数?”
陈景明脸色变了,退后半步坐回沙发,手机攥在手里转来转去,再没吭声。
刘桂芬气得胸口起伏,起身时把椅子带倒了,砰的一声闷响。她指着林晚星:“好啊,好得很。我养你三十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陈景行,你等着。”
门被摔上的力气很大,玄关鞋柜上的钥匙盘晃了晃,两把钥匙滑出来。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短视频的声音早停了,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晚星蹲下去捡地上的筷子,手腕被陈景行拉住了。她没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他也没说话,只是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往卧室走。经过陈景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嫂子今晚做的饭,你吃完把碗洗了。”
卧室门关上。林晚星坐在床沿,手还在抖。陈景行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磨得起毛了。他坐在她旁边,把档案袋放在她膝盖上。
“这里面是我工作后给家里的每一笔转账记录。”他声音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笔是我实习第一个月工资,转了两千,妈说景明要交学费。后来每个月三千,雷打不动。景明租房我垫了十一次,加起来四万七。他买手机、报培训班、还朋友钱,每笔我都记着。”
林晚星抬起头看他。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不是今天才想明白。”他说,“我只是今天才说出口。”
走廊那头传来碗筷碰水的声音,陈景明真去洗碗了,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林晚星把档案袋慢慢翻过来,在背面看见一行铅笔字,是陈景行的笔迹,写着日期和一句话:以后给小家的钱,从这里开始算。
她把档案袋抱在怀里,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牛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陈景行揽过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头顶。
客厅里,陈景明洗着碗,手机屏幕亮了,周小满发来消息问房子的事怎么样了。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第一次没回“快了”,而是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整整齐齐码进橱柜。
第二章 三年转账单摊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林晚星推开卧室门,闻到了稀饭烧焦的味道。
刘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那袋从老家带来的换洗衣物,拉链敞着口,像随时准备走,又像随时准备长住。她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垂回去,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一档购物节目正来回重复一款八百九十九元的炒锅。
林晚星没说话,进厨房关了火,把糊了底的奶锅泡进水槽。客厅传来刘桂芬不轻不重的声音:“我等景行起来。他今天不去单位把过户的事说清楚,我就跟去设计院,找他领导。”
林晚星擦干手,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那个文件袋是她半年前整理的,为的是算清楚自己小家的账,当初只想看看钱去了哪儿,没打算拿出来用。她把袋子提到客厅,往茶几上一倒。
转账回执、银行流水、微信截图打印件,还有几张手写的开支记录,铺了大半个桌面。刘桂芬遥控器不按了,斜眼扫过来。
“妈,我不跟你吵。”林晚星在一张回执上点了点,“景行工作第一年开始,每月给你转三千。到现在整三年,一共十万八千。”
“儿子养妈——”
“这笔钱我没意见。”林晚星没停,又抽出一张,“景明租房,押一付三,回回都是景行垫。十一次,四万七。这个你知道吗?”
刘桂芬嘴角动了动,遥控器攥紧了。
“你去年住院,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两万三。景行当天转的,收据在第二页。”林晚星翻过去,“前年老家翻修屋顶,五万。景行出的。他说你年纪大了,房子漏雨不行。”
她把几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开,手指一行行往下移。那些数字印在A4纸上,黑白分明,像建筑图纸上的标注,没有多余的情绪。
“十万八加四万七,加两万三,加五万,一共二十二万八。”林晚星直起身,“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的红包、景明换手机电脑你开口要的那些。妈,三年不到,景行往老家拿了二十五万朝上。”
刘桂芬的脸一点点沉下来。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你算这些是什么意思?天经地义的事,你还做成账本了?陈景行是你丈夫,也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可他也是这个家的丈夫。”林晚星把文件袋口朝上抖了抖,里面掉出最后一张纸,“这是景行今年的工资卡流水。扣掉房贷——那间宿舍的公积金贷款还没还完——扣掉每月给你的三千,再扣掉我们日常开销,他给自己买衣服的支出,今年一共六百四十块。”
客厅安静了几秒。
卧室门开了,陈景行穿着上班的衬衫走出来,领带搭在脖子上没系。他显然听见了。他在茶几旁站定,低头看着那堆纸,喉咙滚了一下。
“妈,这些我都认。”他声音很平静,“你养我长大,我回报你是应该的。但别墅不一样。”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分房通知单,纸边被刘桂芬拍得有点卷。“这是院里给的奖励,城市更新项目配套的人才房。五年之内不能转让,过户要补缴土地收益。我是核心设计人员才排上的,全院公示过。”
“那正好啊,写景明的名字,一样是咱家的——”刘桂芬急急接话。
“不一样。”陈景行把通知单翻到背面,指着底下一行小字,“这里写得清楚,违规转让取消资格并追回。妈,你是想让我连工作都丢了吗?”
刘桂芬噎住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景明的声音从单元门口往上飘,中气十足,像是特意调大了嗓门:“我哥那房子可大了,湖景的,你们知道吧?回头装修好了请你们来玩。我哥从小就让着我。”
跟着是两三个年轻人的哄笑和附和。“景明你哥真行啊”“什么时候能去看看”。有邻居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三楼的大爷拎着鸟笼走到阳台上,鸟笼往栏杆上一挂,瓜子脸朝下瞅。
林晚星走到窗边往下看。陈景明穿了件新夹克,站在单元门正对面,身边围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个还拿着手机在拍视频。他抬头正好对上林晚星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朝楼上挥手:“嫂子!我哥呢?”
陈景行也走到窗边。陈景明看见他,嗓门又高了一截:“哥!咱妈说房子的事儿你同意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谁说的你找谁去。”陈景行声音不大,但楼下听得清楚。
陈景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哥,你下来咱聊聊,别让外人看笑话。”他朝身边朋友努努嘴,那几人跟着起哄:“景明他哥,下来聊两句呗。”
邻居们的脑袋越探越多,四楼五楼都开了窗。林晚星伸手把窗户关上了,推锁咔嗒扣死。她转过身看着陈景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不是房子的事,是咱们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你妈可以随便上门要东西,你弟可以带人来楼下闹。景行,三年了,我忍到今天不是因为我软弱。”
陈景行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决定不再退让的弦。
他从裤兜摸出手机,翻到陈景明的号码,拨出去,按了免提。嘟声响了三下,那头接起来,背景里还是那群人的说笑声。
“景明,带着你的人回去。”陈景行声音很平,“房子的事你想都别想。你欠的那些,自己想办法还。我刚才在屋里把话跟妈说明白了,你也听清楚,从下个月起,我每个月只给妈转一千五,够她日常开销。剩下的,你自己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景明的声音变了调,又急又尖:“哥!你怎么这样?妈你听见没——”
刘桂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听见免提里小儿子慌乱的声音,又看看茶几上铺开的那些单据,嘴唇抿成一条线,第一次没接话。
陈景行按断了电话。他弯腰把桌上的回执一张张收拢,叠齐,递回给林晚星。她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指节。
窗外的喧哗渐渐散了。三楼大爷把鸟笼提回屋里,窗扇合上。楼道里传来邻居锁门下楼买菜的脚步声,木门轴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三章 单位开会定分房名单
陈景行到设计院的时候,离复核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同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过来都点头招呼,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回以礼貌的笑,往会议室走去。
综合处的李副处长在门口拦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景行,你们那个别墅的事,今天会上要专门过一遍。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人问什么,照实回答。”
陈景行点头:“明白。”
会议室不大,椭圆长桌围了十二三个人,除了院领导还有资产科、人事科和法律顾问。牵头的是分管后勤的周副院长,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今天召集大家,是把城市更新配套人才房的事捋一捋。”周副院长翻开文件夹,“湖边那批别墅是项目红利,当初跟区里签的协议写得清楚,产权归单位,分配对象是核心设计人员,享受居住权,五年内不得转让、不得买卖、不得以任何形式过户给第三方。”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目光在陈景行身上停了一瞬。
“最近院办接到一些反映,说有人家里在打听过户的事。不管是谁,我把话说在前头,这类房子性质特殊,土地收益金没缴清,产权不在个人名下,签了赠予协议也是无效的,公证处根本不受理。一旦发现私下交易或者违规操作,院里有权收回,同时报区里取消本人后续所有人才政策资格。”
法律顾问老赵接过话头,把一叠打印材料推过来:“这是区里新出的补充细则,第五条明确写了——享受人才住房奖励期间,本人及直系亲属不得将该房产用于抵押、转让、出租牟利,否则视同违约。违约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追回住房、追缴奖励期间的市场租金差额,以及通报单位。”
陈景行把材料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多,每条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景行,你签一下知情确认书。”周副院长把一张单页递过来,“这是程序,每个获得奖励的人都得签。”
他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他觉得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签完他把确认书推回去,周副院长接过去看了看,点头夹进文件夹。
“好,这事到此为止。散会。”
出了会议室,好几个同事跟他并肩走了一段。结构组的老方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力道很重。新来的小徐凑过来小声问:“陈工,那你家里……没事吧?”
“没事。”陈景行笑笑,“能有什么事。”
他回办公室刚坐下,手机震了。是门卫老吴的电话,语气有点急:“陈工,你出来看一下吧,门口来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不肯走。一个老太太说是你妈妈,还有个年轻的说你弟弟。我劝了,他们说见不到你就不走。”
陈景行手里的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滚了一小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设计院大门外的台阶上,刘桂芬坐得板板正正,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陈景明蹲在旁边玩手机。门卫室的小窗开着,老吴探出半个脑袋正朝办公楼这边望。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院办:“陈工,门口有人找你,说家里的事。院领导看见了,你抓紧处理一下,别影响单位秩序。”
陈景行说了声“知道了”,挂掉电话下楼。走廊里几个同事迎面走来,有人往大门方向努努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走过时,那些目光齐刷刷收回去,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
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落在台阶上。刘桂芬看见他出来,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布袋攥得更紧了些,嘴上先发制人:“景行,你跟他们说清楚,房子是咱家的,凭什么不能写你弟弟名字?我问过了,人家说只要家里同意就能办。”
陈景明收起手机站起来,接得飞快:“哥,我的朋友他爸在房管局,他说这种房子只要内部协商好,签个协议去公证就行。”
陈景行看着他们俩。单位玻璃门在他身后反着光,门卫老吴站在门边搓手,进进出出的同事放慢了脚步。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母亲和单位大门之间。
“妈,我刚签完字。”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别墅是院里的人才奖励房,产权不属于个人,五年不能过户。我要是动了这个念头,院里收回房子,开除公职,之前的项目奖金全部追回。”
刘桂芬嘴张了张。
“而且,”陈景行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要是再在这儿坐着闹,我的工作今天就得没。”
刘桂芬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委屈。她眼圈一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这是什么话!我养你三十年,供你上大学,现在你翅膀硬了,住大房子了,就不认你弟弟了?你媳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妈!”陈景行打断她,声音没提多高,但足够让四周的人都听清,“您养我长大,我感激。每月给您的钱只多不少。但这份工作是我画了四年的图纸换来的,您今天坐在这儿,是要我把饭碗砸了?”
刘桂芬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娶了媳妇忘了娘,白养你这个儿子,你弟弟怎么办。陈景明在旁边帮腔,说哥你太狠心了,妈都哭成这样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低声议论。
“这不是设计院那个陈工吗?”“他妈妈怎么坐门口哭?”“听说是家里争房子……”
陈景行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阳光照在他白衬衫的领子上,他感觉后颈有些烫,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等刘桂芬的哭声低下去一些,才开口。
“您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家说,这里是我上班的地方。”
他转身往大门里走。陈景明在身后喊了一声哥,他没回头。门卫老吴赶紧把门拉开,等他进去又轻轻合上。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昨天没做完的施工图。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渐渐散了。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星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有点汗。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他翻过来看,林晚星回了一行字:“你站队没错,剩下的事我来。”
陈景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他打字回复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抽屉把今早签的知情确认书副本放进去,压在一叠图纸底下。然后他拿起笔,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施工图。笔尖在硫酸纸上走线,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第四章 小叔子的婚房梦
林晚星接到陈景行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社区文化中心整理下个月的亲子活动方案。她看了两遍,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电脑敲字。手指落在键盘上,敲错了好几个键。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挑了一把新鲜菜心。走到楼下时天已经暗了,楼道口飘着邻居家的饭菜味。她拎着塑料袋上到三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陈景行站在玄关,袖子卷到小臂,身上还穿着上班那件衬衫。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有些闷。
林晚星换鞋的时候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刘桂芬靠着最左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陈景明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边缘。茶几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和一兜苹果,看牌子是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
“嫂子。”陈景明抬头喊了一声,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陈景行身上。
林晚星应了一声,去厨房把菜放下。出来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个人。周小满坐在刘桂芬旁边,穿着浅蓝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正低头看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图片递给刘桂芬:“阿姨您看这个户型,跟您说的那个别墅差不多,人家装出来效果特别好。”
刘桂芬凑过去看,连连点头,嘴里说着“是好看是好看”。她今天下午从设计院回来之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梳过,看不出中午在台阶上哭过的痕迹。林晚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景行在厨房喊了一声:“晚星,鱼我收拾好了,怎么做?”
“我来吧。”她起身。
刘桂芬叫住她:“晚星你坐着,让景行弄。我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比平时热络,带着一种商量大事的郑重,“景明和小满处了快半年了,小满家里催着定下来。我想着,反正别墅那么大,你们三口人也住不满,不如把景明的名字加上去。小满爸爸认识装修队,到时候装好了,景明结了婚,一家人住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周小满抬起头,目光在陈景明和林晚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刘桂芬:“阿姨说景明去看过房子了,户型特别好,阳台能看到湖。”
林晚星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小满,”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听景明说过这房子怎么来的吗?”
周小满眨了眨眼:“景明说是他哥单位分的。”
“对,单位分的。”林晚星把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推到周小满面前,“是作为人才奖励分配给景行的。产权属于单位,五年内不能转让。要过户的话,得先补缴土地收益和税费,我昨天咨询过了,算下来大概四十万。”
周小满端水杯的手停住了。
“而且,”林晚星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五年限售期内如果违规操作,单位收回房子,景行的工作也没了。”
周小满放下水杯,转头去看陈景明:“你不是说都谈好了吗?你说阿姨跟你哥说了一声就行,就签个字的事。”
陈景明从沙发上坐直了,脚从茶几上收回来。他没看周小满,眼睛盯着林晚星,脸慢慢涨红:“嫂子,你跟我哥商量就行了,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周小满追问:“四十万是真是假?”
“你问她!”陈景明提高了声音,手指向林晚星,“她就是不想让我们好。妈你说句话啊。”
刘桂芬的脸也挂不住了。她拍了一下茶几,那杯水晃出来泼在手背上,她也不擦,瞪着林晚星:“你这是存心搅和。小满第一次来家里,你非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什么税费什么限售,我听都没听说过。你就是不想让景明结婚!”
“妈。”林晚星叫了一声,把纸巾盒往刘桂芬那边推了推,“说法可以商量,账目摆在这儿,我手机上还有咨询记录。小满要是想了解,我打开给你看。”
周小满的嘴唇抿紧了。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包,对刘桂芬说了句“阿姨我先走了”,转身就往门口走。陈景明这才慌了,追上去拉她胳膊,被她甩开。
“你跟你嫂子吵去。”周小满换鞋的时候没回头,声音闷在玄关,“我不管房子写谁的名字,你先把自己说的话兑现了再说。”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响起了下楼的脚步声。陈景明跺了一下脚,转身回来指着林晚星:“你满意了?我谈一个黄一个,你满意了是不是?”
林晚星站起来,跟他对视。她比陈景明矮大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你谈一个黄一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算算,你今年二十六了,工作换了多少份?你哥当年在你这个岁数已经在画施工图到半夜了。”
“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还是你啃老啃到三十五?”林晚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一句是一句,“妈每个月给你还网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退休金才三千二?今天当着妈的面我问你,你让妈来单位闹,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单位跟你哥说?你是不敢,还是觉得闹一闹房子就是你的了?”
陈景明的脸由红转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抓起茶几上那兜苹果往门口走。刘桂芬叫他,他头也不回地摔了门。
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鱼还在厨房砧板上放着,塑料袋里的菜心叶子支棱着。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只手按着心口,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林晚星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妈,喝口水。”
刘桂芬没接。她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喘气声慢慢平了。然后她拿起那杯水,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客房走。经过陈景行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只丢下一句:“你媳妇这张嘴,比你爸还厉害。”
门在客房那边关上。
陈景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截刮了一半的鱼鳞。他看着林晚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林晚星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鱼接过来,低声说:“先做饭吧,饿了。”
他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不该跟他吵,他那个脾气——”
“他那个脾气是你妈惯的。”林晚星往锅里倒油,油星溅开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放的新闻,“你今天没松口,我就跟他讲道理。道理讲不通,那就把账算清楚。他要是连账都不认,那以后这个家他也别来了。”
陈景行没接话。他把姜片切好码在小碟子里,低头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林晚星把鱼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遮住了她脸上那点没忍住的酸涩。她想起周小满看陈景明那个眼神——那是个正经想过日子的姑娘,问的都是实在话,可惜陈景明回答不了。锅里的鱼煎到两面金黄,她加了一碗热水,盖上锅盖让汤滚着。
客厅里新闻播完了,换上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有雨。林晚星从厨房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楼下的玉兰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天边压着一层厚云,是要下雨了。
第五章 婆婆住进客厅不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防盗门响了三下。
林晚星以为听错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门又响了,这次是连续的,一下接一下,拍在铁皮门上闷闷的回响。她推了推身边的陈景行。陈景行迷迷糊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走到客厅,门一开,刘桂芬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旧行李箱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妈?”
“让开。”刘桂芬拖着箱子就往里走,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下。她扫了一眼客厅,把箱子靠在沙发旁边,布包扔在沙发上,回身对陈景行说,“你有事忙你的去,我跟你媳妇说。”
陈景行站在原地没动。
林晚星披着外套出来,看了眼那个箱子,又看了眼刘桂芬脚上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像是走了不短的路。她没问来干什么,刘桂芬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房子我住几天。”刘桂芬拉开布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搪瓷杯、一条毛巾、一板降压药,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你什么时候把过户的事跟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走。”
“妈,房子的事昨天已经——”
“昨天是你说的,今天我要听景行说。”刘桂芬打断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扶手上,动作利索得像给自己划定了一块地盘,“景行上班之前,你给我句话。行还是不行。”
陈景行靠在卧室门框上,头发还乱着。他看了林晚星一眼,林晚星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陈景行说:“妈,我昨天说过了,房子过不了户。”
“过不了户?那景明怎么办?”
“景明二十六了,有手有脚。”
刘桂芬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搪瓷杯跳了一下。“你说得轻巧!你没房没车的时候谁帮你的?你上学那会儿我跟你爸怎么供的你?现在你有本事了,弟弟的事你不管?”
陈景行没再接话,去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刘桂芬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从阳台扫到厨房,停在卧室方向。她走过去拧了一下卧室的门把手,门没锁,推开半扇看了看里面,又带上了。林晚星端着热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妈,喝水。”
“放桌上。”刘桂芬坐回沙发,拿起搪瓷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
七点二十,陈景行出门上班。刘桂芬跟到门口说了句“晚上我等你回话”,门关上之后,她回到沙发上坐着,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不小。林晚星在厨房热了两个包子,吃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说:“妈,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菜,中午你自己热一热。”
“你去哪儿上班?”
“社区文化中心。”
刘桂芬没吭声,眼睛盯着电视。林晚星出了门。
上午九点出头,林晚星正在办公室整理下个月的亲子活动方案,同事小赵探头进来:“晚星,门口有个阿姨一直在跟人说话,说的是你。”
林晚星放下鼠标走到门口,隔着文化中心的玻璃门看见刘桂芬坐在台阶旁边的花坛边上,旁边围着三四个来跳舞的阿姨,正拍着膝盖说话。林晚星推开门,只听见她说:“……我养儿子三十年,如今分了房子,儿媳妇一句话就霸着不撒手。你们评评理,弟弟没房结不了婚,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跳舞的阿姨们面面相觑,有人看见林晚星出来了,扯了扯刘桂芬的袖子。刘桂芬回头,看见林晚星站在门口,一点也不慌,反而提高了声音:“你来得正好,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是不是不让我儿子把房子给弟弟?”
林晚星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妈,别墅是单位分给景行的人才奖励房,有政策规定五年内不能过户。不是我不让,是政策不让。”
“政策政策,你张口闭口政策——”
“而且景行已经签字确认了,违规过户他的工作都得丢。”林晚星把声音放平,“您想让大儿子丢工作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个阿姨小声问了句“人才奖励房”,另一个阿姨撇撇嘴,把刘桂芬的胳膊松开了。刘桂芬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拍拍裤子:“你不用跟我讲这些。”转身走了。
林晚星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办公室。十点半,中心主任老周把她叫进去,给她倒了杯茶,话说得客气:“家里的事自己处理好,别影响到单位。今天门口那些阿姨都是常来的,你婆婆往那一坐,人家还以为咱们文化中心怎么了。”
“知道了周主任,我尽快处理。”
“尽快。”老周敲了敲桌面,“你是骨干,别让这些事分心。”
晚上七点多,陈景行还没回来,林晚星先到了家。推门进去,客厅里电视开着,刘桂芬不在沙发上。她换了鞋往卧室走,一眼看见阳台的方向,衣柜的门敞开着,她的连衣裙、外套叠成不规整的几摞码在阳台的置物架上,旁边还搭着她的包。再看卧室里,衣柜里空了大半,剩下的全是陈景行的衣服。
刘桂芬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说:“这间房我收拾出来了,向阳,通风好。景明结婚用正好,你们主卧够大了。”
林晚星看着阳台上那堆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她没吵,走到阳台,一件一件开始重新叠。动作很慢,但每一件都压得平整。叠到第三件的时候,门锁响了,陈景行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刘桂芬在擦窗台,又看到林晚星蹲在阳台上叠衣服,脚步停住了。
“怎么回事?”
“问你媳妇。”刘桂芬头也不回,“我把屋子收拾收拾,她就不高兴了。”
陈景行走到阳台门口,看一眼衣柜空出来的那一半,再看一眼林晚星手里的衣服。他站了几秒钟,转身回客厅,拎起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又从沙发上拿起布包和搪瓷杯,一并提起来放到防盗门外。门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妈,你出来。”
刘桂芬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跟到门口,看见自己的行李整整齐齐码在门外,脸一下子白了。她扶着门框慢慢坐下去,坐在门槛上,眼泪涌出来:“我养儿子……我养了三十年,养出个什么来……你为了个女人,把你妈往外撵……”
“妈,你要住可以。”陈景行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但你要尊重晚星。她的东西你不该动,这间屋子的事你该问我们两个,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我再说一遍,你要住,我欢迎,但规矩得按我们的来。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去旅馆,钱我出。”
刘桂芬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声控灯灭了又亮,走廊里空荡荡的。林晚星走过来,把陈景行手里的布包接过去,放回沙发上。
“妈,进来吧。”她说,“行李箱我给您擦擦。”
刘桂芬坐在地上没动。陈景行弯腰把箱子提回门里,朝林晚星点了点头。林晚星去厨房重新烧水。客厅里只剩下刘桂芬坐在沙发上把搪瓷杯攥在手里,杯壁上那些磕掉的瓷印映着灯光,一片一片白晃晃的。窗外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玉兰叶子上沙沙响。陈景行把阳台的门关好,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没再说话。
第六章 陈景明欠债的电话
那天晚上的雨下了很久。刘桂芬最终没有走,陈景行把客房重新铺好被褥,自己睡到了客厅沙发上。林晚星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沙发那头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她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刘桂芬起得早,煮了一锅粥,没吭声地坐回客房。三个人在沉默里各自出门。林晚星以为事情至少能消停几天。到了傍晚,陈景行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加班,有一个项目的图纸要赶。林晚星下班后自己在外面吃了碗面才回去,进门时刘桂芬正坐在客厅里看一档调解类节目,声音开得不大,手里攥着那个搪瓷杯。林晚星打了声招呼,进卧室换了居家服,刚把头发扎起来,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
是陈景行打来的。“你下来一趟,到小区门口。”他声音有点沉。
林晚星套了件外套下楼,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陈景行站在路灯旁边,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不太对。看见她走近,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
“你跟晚星也说一遍。”陈景行对着话筒说。
电话那头是陈景明,背景里隐隐约约放着短视频的声音,嘈杂得很。他的声音发虚:“嫂子也在啊……”
“说。”陈景行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景明吞了口唾沫,话筒里传来一阵呼呼的杂音:“就是……我欠了点钱,网贷。他们今天打给妈了。”
林晚星和陈景行对视了一眼。“欠多少?”陈景行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连本带息……二十三万。”
陈景行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林晚星听见二十三万这个数字,心跟着沉了一下——这比他们估计的翻了倍还不止。他正要开口追问细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刘桂芬披着一件薄外套从楼道里跑出来,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头发散着,脸色在路灯下发青。
“景明!景明!”她一把抢过陈景行手里的手机,对着话筒喊,“你刚才说的多少?二十三万?怎么会这么多!”
电话那头陈景明的声音小了下去,嗫嚅着说:“妈,我……之前有几笔到期还不上,就又从别的平台借了……利滚利……”
“你不是说就几万吗?上个月你还说就几万!”刘桂芬的声音陡地拔高,尾音发颤,“几万怎么会滚成二十三万?你是不是又去……”
“我赌球输了。”陈景明在电话里吐了出来,“本来想翻本,翻回来就不玩了……结果越输越多……”
刘桂芬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梧桐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手机还举在耳边,她的嘴张着,好半天没发出声音。电话那头陈景明还在解释,什么“这次真的收手了”“妈你帮帮我”之类的话,一句接一句从那部旧手机里往外蹦,像坏掉的水龙头。林晚星蹲下去想把婆婆扶起来,刘桂芬没看她,只盯着远处路灯下那一小块亮斑,嘴里低低地重复着:“你不是说就几万吗……你不是说就几万吗……”
陈景行从她手里把手机拿回去,对着话筒说了句:“明天再说。”按掉了通话。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陈景行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对母亲说:“妈,这些年你贴他的钱,加起来比我这三年转给你的还多。”
刘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那本压在衣柜底下的存折,每个月退休金到账第二天就取现,塞给陈景明,三年五年,从没算过。她一直觉得那孩子只是运气不好,只是还没碰到机会,只是需要人拉一把。可二十三万这个数砸下来,那些“只是”全碎了。
林晚星回屋倒了杯温水出来,蹲在刘桂芬面前。“妈,今晚先睡吧,明天再商量。”
刘桂芬伸手接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杯子刚碰到掌心就歪了,半杯水洒在裤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薄外套底下慢慢塌下去。林晚星把剩下的半杯水放在她旁边的地上,站起来退了一步,给陈景行使了个眼色。陈景行过去扶母亲,这回刘桂芬没有挣,被他半搀半架着站起来,拖鞋掉了一只也没管,光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往回走。
那一夜很安静。林晚星躺在卧室里没怎么睡,听见客厅沙发有人翻身,客房门在凌晨两点左右轻轻开了一下,又关上了。早上六点多她起来,客厅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那部旧手机——刘桂芬平时只看短视频的那台。陈景行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妈回老房子了。”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是刘桂芬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回去收拾收拾。别找。
林晚星把字条收好,去厨房做早饭。陈景行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打了三遍,那头都是无人接听。雨已经停了,玉兰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停着的电动车棚顶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数数。
第七章 老房子挂上了中介
陈景行是第二天中午才决定回老房子的。他给刘桂芬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林晚星从社区文化中心请了半天假,说跟他一块儿去。两个人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拐进那片老厂区家属院时,远远就看见单元楼下的面包车旁边,刘桂芬正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说话。那男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单元门在拍照。
陈景行把车停下,快步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的店长,姓吴,跟这片老住户都熟。吴店长看见陈景行,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景行回来了?你妈正跟我谈挂牌的事呢。”
刘桂芬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装满杂物的蛇皮袋,大概是刚从地下室翻出来的。她穿着昨天那件薄外套,头发还是没怎么打理,但脸色比昨晚镇定些了。看见陈景行和林晚星,她没躲,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些,说:“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三个人上了楼。老房子是两室一厅,收拾得比平时利落,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有房产证的复印件,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借款合同。陈景行拿起来翻了两页,都是一些网贷平台的名字,借款金额从几千到两万不等,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笔。最后一页上有一行陈景明歪歪扭扭的签名,按了红手印,下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连本带息。
“总共二十三万零四千。”刘桂芬在旁边说,声音很平,“我算过了,这房子挂出去,按现在的行情,到手差不多能剩四十多万。还完债,剩下的我租个小的住。”
陈景行把那些纸放下,看着她:“房子卖了,你就没地方住了。这是你跟爸攒了一辈子才买下来的。”
“那总不能看着你弟弟被人告。”刘桂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互相绞着,“昨天夜里催收的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再不还就要起诉。你弟弟那个性子,真被告了,这辈子就完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注意到茶几边缘有一盒拆开的降压药,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刘桂芬有高血压,平时不当回事,这回大概是真急了。
“妈,”陈景行在老式折叠椅上坐下,面对着母亲,“我出十万,帮他把本金还了。”
刘桂芬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十万不够,连本带息二十三万呢。”
“本金我可以帮,利息和违约金让景明自己去谈。他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该自己承担的部分跑不掉。”陈景行的语气很稳,一句是一句,“我出十万,有两个条件。第一,景明搬出老房子,自己租房住,自己找工作。第二,这十万他两年内还我,不算利息,但必须还。还不上,以后家里的事我一分不出。”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景明从楼道里走上来,大概是刘桂芬打电话叫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进门看见陈景行和林晚星都在,脚步在玄关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肩膀一晃晃地进来,往沙发扶手上一坐,翘起腿。
“哥你来了正好,”他说,“我听妈说了,你单位分的那套别墅,不是空着吗?我跟小满先住过去过渡过渡,等我把债还清了再搬。”
陈景行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我出十万帮你还本金。条件是——”
“十万?”陈景明打断他,笑了一声,“哥你一套别墅都分了,跟我说十万?那别墅少说值几百万吧。”
“那是我单位的奖励房,不是我的资产。你去问问,五十年内能不能过户。”
陈景明撇了撇嘴,不接这茬,转头对刘桂芬说:“妈,你看我哥,分那么大一房子,给亲弟弟十万还带条件。他这些年给过家里多少?不都是应该的嘛。”
刘桂芬没像往常那样顺着小儿子的话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指节粗大的手,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景明,你哥工作十二年,头三年工资一半交给我,后来每年过年给一万,这三年每月三千,从来没断过。你想想,你给过家里什么?”
陈景明脸上那层无所谓的壳裂了一下。他坐直了,瞪着刘桂芬,像是不认识她似的:“妈你什么意思?我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吗?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是瞎了。”刘桂芬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但尾音又立刻压下去,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她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头关节发白,“你上个月还跟我说只欠几万,几万怎么会变成二十三万?你赌球的时候想没想过我这点退休金?”
陈景明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行,你们都怪我。我走,我自己想办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攥在手里,往门口走。经过林晚星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一下,推开门走了。楼梯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坠,越来越远。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刘桂芬坐在沙发上没动,两只手慢慢松开,放在膝盖上摊着,掌心朝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对着陈景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出来:“景行,妈以前是不是太偏心了?”
陈景行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刘桂芬没接,眼泪就下来了,无声地淌过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落进衣领里。陈景行蹲下来,用纸巾替她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张旧照片。
“房子别卖。”他说,“留着你住。十万这两天我转给你,你帮景明把本金还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他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你就当没这个儿子。”
刘桂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出声。
林晚星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老家属院里杨树刚抽了新叶,隔着几栋楼能听见谁家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得叮当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景行蹲在沙发前,手搭在母亲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那个总是沉默着把工资打回家、把自己放在最后的男人,此刻背挺得笔直。
她拿出手机,给周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景明的事你听说了吗。
过了几分钟,周小满回了一条:听说了。我在想要不要见他。
林晚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想清楚再说”。她抬起头,看见刘桂芬已经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对陈景行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她没听清。但从口型看,是“对不起”三个字。
第八章 周小满的选择
周小满约的咖啡馆在社区中心往北两个路口,店面不大,靠窗摆了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半截招牌。林晚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小满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了一道道细线。
“林姐,这儿。”周小满抬手招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
林晚星坐下来,要了杯热拿铁。她没急着开口,等着对方先说话。周小满两只手捧着杯子转了两圈,指甲剪得很短,指缘有倒刺,像是最近没怎么顾得上打理自己。
“我跟景明提分手了。”周小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口,没看林晚星。
林晚星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前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问他网贷打算怎么还。他说我哥会管,我妈在想办法。我就问他,你自己呢?他说我这不是正愁着吗。我说你愁了半年了,从跟我说只欠两万到现在二十三万,你哪一次是真的在想办法?”周小满终于抬起头来,眼眶不红,但眼神很直,“他说我嫌贫爱富。我说陈景明,我不是嫌你穷,你认识我的时候就没钱,我是嫌你没担当。”
林晚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刚好入口。
“他后来给我发了很多消息,说我变了,说我不念旧情。”周小满笑了一下,有点发涩,“旧情是什么?是他带我去吃人均五十的火锅,还是他窝在我出租屋里打三天游戏?林姐,我不是突然这样的。去年他第一次跟我借钱,说他妈住院急用,我转了两千,后来才知道是拿去还球债。那次我就该醒的。”
林晚星放下杯子,问:“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周小满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初级会计实务。“我报了网课,十月考试。之前大专学的就是会计,丢了几年,捡起来应该不算太难。我想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一边上班一边备考,攒两年钱,自己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星很熟悉的东西,不算热烈,但很稳,像是水泥地底下拱出来的草芽。林晚星想起自己刚工作那会儿,在社区中心做活动执行,一个月三千八,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也是一点点熬过来的。
“我们中心最近在招兼职活动助理,”林晚星打开手机翻了翻,“主要是周末做活动的时候帮忙签到、发物料、对接场地,按小时算钱,时间比较灵活,不耽误你复习。你要不要试试?”
周小满愣了一下,手从杯子上松开:“我?我行吗?我没做过活动。”
“谁都是从没做过开始的。”林晚星把岗位信息转发给她,“你做过销售,跟人打交道没问题。整理台账、对数目这些,会计专业正好用上。这周末有个亲子手工活动,你先来跟一场看看,觉得不合适再说。”
周小满低头看手机上的信息,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点了一下:“行,我去。”
她做事确实利落。第一个周末活动结束,林晚星还在收拾剩下的彩纸和胶棒,周小满已经把签到表拍了照发到工作群,物料剩余数量也填进了台账表,连哪个环节孩子多、哪个环节家长容易扎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以前做销售的时候被逼出来的,”周小满把最后一摞椅子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不细心就扣钱,习惯了。”
林晚星觉得挺合拍,就跟主任说了一声,把周小满的兼职排班固定了下来。第三周周五下午,两人在中心布置第二天的社区跳蚤市场,搬折叠桌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陈景明穿着那件黑连帽衫,帽子没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他一眼看见周小满,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她胳膊:“小满,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周小满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把手里的桌布往桌上一放,平平整整地展开。“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陈景明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星,又看了看活动室里另外两个正在挂横幅的同事,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你至于吗?咱俩的事,你让外人看笑话?”
“我跟你没什么事。”周小满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活动室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陈景明,我们分手了。”
“我没同意分手。”
“不需要你同意。”周小满把桌布的四角一一掖好,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妈妈的手机号码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催收打过来你都不接,让我接。你网贷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你知道我每天接几个催收电话吗?我跟你说了三次,让你改掉,你改了吗?”
陈景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手插进口袋,又抽出来。“不就是几个电话吗,我这就去改——”
“不用了。”周小满打断他,“我已经跟平台申诉解除了关联。陈景明,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陈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肚子里有一堆话,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活动室里很安静,挂横幅的同事假装在忙,眼角余光都往这边瞟。林晚星站在展板旁边没动,手里攥着一卷双面胶,随时准备上前,但周小满从头到尾站得笔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陈景明终于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满已经蹲下来开始整理纸箱里的义卖物品,后脑勺对着他。他站了有两三秒钟,走廊尽头的灯嗡嗡地亮着,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干脆地拒绝,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陈景行从设计院回来,林晚星在厨房热汤,顺口提了一句白天的事。陈景行坐在餐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景明不会主动跟她说。”
第二天中午,刘桂芬从菜市场回来,绕到社区中心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周小满正坐在服务台后面核对签到表,头也不抬地跟来参加活动的居民说话,语气不急不慢,很稳当。刘桂芬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晚上陈景行接到她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叹了口气:“小满那孩子,是咱们家没福气。”
陈景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他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转身进了屋。
林晚星问他怎么了,他说:“妈刚才打电话,没告状,也没替景明求情。”
“那她说什么了?”
“她就叹了口气,说小满是咱们家没福气。”
林晚星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客厅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过去不一样,不沉,也不堵,像是窗台上那盆被风吹动的绿萝叶子,在空气里轻轻摆着。
第九章 催收找上了门
陈景行正在办公室改第三版施工图,前台小赵敲门进来,说传达室有人找。
“谁?”
“两个男的,穿深色夹克,说是关于你弟弟的事。”小赵的表情有些微妙,补了一句,“没让他们上楼。”
陈景行放下笔。图纸上的坐标参数还在脑子里转,他定了定神,把安全帽和图纸收到柜子里,下楼穿过中庭。设计院大楼的传达室在一层东侧,玻璃隔间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剃平头,一个戴眼镜。平头男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陈景行进来,站起来递了张名片。
“陈先生,我们是受一家网络借贷平台委托,来核实一笔债务的联系人信息。”
陈景行没接名片,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拉开传达室的折叠椅坐下,示意对方也坐。
“陈景明是你弟弟?”
“是。”
“他在我们平台有一笔借款,逾期一百三十多天,本金加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二十三万。他预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说是亲哥,让我们打不通他电话就找你。”平头男翻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打印的借款信息表,上面确实有陈景行名字和他以前的座机号码,“你知不知道这笔债务?”
“不知道。”陈景行的语气平稳,“我弟弟是成年人,他的债务是他个人的行为。”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声音比平头男软一些:“陈先生,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主要是联系不上他本人,你如果能帮忙转达,让他尽快处理,大家都省事。”
“电话我可以给你们,”陈景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把陈景明现在的号码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撕下来递过去,“但我要讲清楚,我不是担保人,也不是共同借款人,这笔债我不会替他还。你们走正规催收流程,不要再往我单位打电话。”
平头男接过便签,看了他一眼,把纸塞进文件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夹克。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陈先生,我们理解,但债务拖久了利息还在滚,你们家里人还是尽早商量一下。”
陈景行没接话,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传达室的老李凑过来问了一句“没事吧”,他点了点头,说没事。
他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同科室的方工发来一条消息:刚才那两个人是催收?楼下传开了。陈景行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电梯到了五楼,走廊里迎面碰到材料组的小刘,小刘明显比别人多看了他两眼,嘴角挂着那种“我听到了什么但我不问”的客套。
下午的图纸会审,陈景行照样发言、照样记问题,但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比平时久。散会之后,分管副院长老周叫住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
“上午的事我听说了,”老周靠在窗台边,没有绕弯子,“你弟弟的债务跟你没关系,但催收找到单位来,多少会影响你的口碑。院里面临改制,今年评优、外派、职称都有影响。”
“我知道,周院。我会处理好。”
“我不是让你去还钱,我是让你把界线划清楚。”老周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你是设计院的骨干,别墅的事院里刚定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不要让外人找到单位。”
陈景行点头。回到工位后他拨了陈景明的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这次被直接挂断。他压着火气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妈在。
傍晚六点半,刘桂芬拽着陈景明的胳膊出现在家门口。陈景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被老太太一路推搡着进了客厅。刘桂芬进门先看了林晚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转脸就冲小儿子绷起脸。
“说。”
陈景明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地板,磨蹭了十几秒钟才憋出一句:“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不该让他们把电话打到单位去。”
陈景行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一张银行卡。他等陈景明说完这句话,伸手把卡往前推了两寸。
“这张卡里有五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拿去还最急的那笔。剩下的十八万,你自己打工还。分拣、送餐、搬运,什么都行,按月给我看还款记录。”
陈景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睛盯着那张卡,又抬起来看他哥:“五万不够,那边催得紧,能不能先帮我全——”
“景明。”刘桂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不太高,但很重。她一只手按在陈景明的肩膀上,掌心带着从厨房带出来的余温,力道往下压了压,“就这样。你哥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剩下的你自个儿想办法。”
陈景明愣在那里。他妈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他看着刘桂芬脸上的表情,那上面有一种他陌生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不是偏心,不是护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的踏实。他站了几秒,弯腰把卡从茶几上拿起来,手指捏得很紧,转头往外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弯腰系鞋带的工夫比平时多花了一倍。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刘桂芬、陈景行和林晚星三个人。电视没开,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刘桂芬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星,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一条一条都清清楚楚。
“晚星,”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干,顿了顿,像在喉咙里找那几个字,“这个家,以前是我糊涂。”
林晚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盛汤时抓的隔热垫。她看着婆婆,没接话,也没有笑。三秒钟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砂锅盖子,盛了一碗排骨汤出来,稳稳地放在刘桂芬面前。
“汤还热着,先喝。”
刘桂芬低头看着那碗汤。排骨炖得软烂,山药块沉在汤底,油花浮在表面,冒着细密的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陈景行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暖的冷的光混在一起,照进客厅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碎的镜子。
第十章 搬家前的那场雨
别墅交付那天是个周三,但林晚星提前请了半天假。陈景行从设计院赶过来时,她已经用钥匙开了门,站在空旷的客厅中间打电话联系清洁公司。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灰白的地砖上,整个屋子亮得有点晃眼。
“不用叫保洁了,我们自己擦。”陈景行从身后拎出两桶水和几块抹布,袖子已经挽到了小臂,“省下的钱买两盆绿植。”
林晚星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接过一块干抹布。两个人从二楼开始,主卧朝南,次卧朝东,还有一间小一点的房间朝北。陈景行擦玻璃,林晚星清墙角,谁也没提之前那一个多月的糟心事。窗外的湖面被风吹出一层细碎的波纹,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划了一道弧线又落下去。
门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这栋别墅除了他们和单位办手续的工作人员,还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具体门牌号。
陈景行下楼开门。刘桂芬站在院子铁门外,左手提着一个塑料桶,右手攥着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枣红外套,头发别在耳后,站在那儿有点局促,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来看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眼睛没敢直接看儿子的脸,“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擦擦窗台。”
陈景行侧身让开路。刘桂芬进了院子,四下里扫了一眼,小院三十来平,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墙根底下堆着前业主留下的几个空花盆。她没多说话,提着桶径直上了二楼,找到主卧旁边的次卧,把抹布打湿,开始擦窗台。
林晚星在走廊尽头看见婆婆蹲在地上抠窗框缝隙里的灰,动作很利索,像干了半辈子家务的人该有的样子。她没过去搭话,转身回主卧继续收拾衣柜。陈景行拎着拖把经过次卧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刘桂芬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主卧给你们住,宽敞。”
陈景行停下来。
“次卧……”刘桂芬直起腰,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我偶尔来住行不行。就偶尔,不常住。你们要是忙,我还能帮你们看看院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陈景行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钟。刘桂芬又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晚星。”陈景行喊了一声。
林晚星从主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防尘布。她看了看婆婆的背影,又看了看陈景行。老太太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一句宣判。
“次卧本来就是留客的。”林晚星的声音不高不低,“来住可以,提前打电话就行。我们有时候加班晚,家里没人,您来了进不了门。”
刘桂芬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好,提前打。我记着。”
她拧干抹布,继续擦窗台。陈景行下楼去倒垃圾,再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瓶水,一瓶放在次卧门口的小凳上,一瓶递给林晚星,一瓶自己拧开喝了大半。
下午四点多,院门上又响起了敲击声。周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探出几片绿萝叶子,还有两株薄荷。她穿了一件浅灰的针织开衫,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脖颈。
“我来帮忙。”周小满把袋子放在院子石阶上,掏出几盆绿植摆成一排,“院子光照好,可以做个读书角。我上次在社区活动中心看见你们搞的旧书漂流,效果挺好的。”
林晚星蹲下来翻了翻那几盆绿植,叶子都精神。她直起身问:“你跟景明还有联系吗?”
问得直接,语气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周小满摇摇头:“上个月分手之后就没见过了。他找过我两次,我没回。”
刘桂芬刚好从二楼下来倒水,听见这句话,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拍。她看了看周小满,嘴唇张了张又抿住,转身走到一楼储物间门口,把里面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拿出来——卫衣、夹克、一条牛仔裤,都是陈景明之前留在这里过夜时换下的。老太太把衣服利索地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拎到院门口,放在铁门旁边的石墩上。
“改天让他自己来拿。”刘桂芬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别人的地方,东西不能老搁着。”
周小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把那几盆绿植搬到院子东南角,比划了一下位置。
雨是傍晚突然来的。先是几滴砸在玻璃顶上,紧接着就成片成片地泼下来,湖面上笼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打得簌簌响。四个人把工具收进客厅,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窗外暗得很快,林晚星开了客厅的灯,暖白色的光照着没挂窗帘的玻璃,雨水在上面淌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线。
陈景行从车里拿来四盒盒饭,中午多买的,还温着。刘桂芬坐在靠墙的一把折叠椅上,打开盒饭,青椒肉丝配米饭,她吃了两大口,停下来,眼睛环顾了一圈客厅。
“这房子真亮堂。”她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比老宿舍强。你那老宿舍住着,冬天阴得骨头疼。”
没人接话,但气氛不僵。四个人低头吃饭,勺子碰着塑料盒壁发出细碎的声响。雨越下越大,外面的排水沟哗哗地响。周小满吃完最后一口,把盒子收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
“雨停了再走吧。”林晚星说。
“嗯。”周小满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看消息,忽然抬头问刘桂芬,“阿姨,您那老房子卖了吗?”
刘桂芬筷子停了一下。“挂了牌,还没出手。不急。”
周小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刘桂芬把空饭盒放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空白的电视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墙面。她转过身看着林晚星,又看看陈景行,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们布置你们的,不用管我怎么想。我这个人,前半辈子操心得太多了,后半辈子……能帮就帮点,帮不上就不添乱。”
陈景行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伸手把母亲落在肩头的一根线头拈掉。刘桂芬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雨,眼角有一点点红,被暖白的灯光盖住了。
雨声渐渐小下去,从滂沱变成淅沥,最后只剩屋檐上滴水的节奏。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闪着一颗颗细碎的光。林晚星站在落地窗前,看见东南角那几盆绿植被雨水浇得透透的,绿萝的叶子舒展开来,薄荷的清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下周末,”她转过身,对着客厅里其余三个人说,“我们来搬书。读书角的事,可以先摆几张旧桌子。”
刘桂芬拿起那块用了一下午的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拧干,搭在院子的晾衣绳上。水滴顺着抹布的一角落下来,打进地上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纹路。
第十一章 小院里的读书角
搬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全是湖水的湿润气味。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林晚星已经把院子东南角收拾出来了。三张旧课桌是从社区文化中心淘汰下来的,桌面有划痕,但擦干净后上了层清漆,看着还结实。陈景行从建材市场拉回来四块松木板,用砂纸打磨了边角,在墙角钉成两排简易书架。木板不够,他又把储物间里一个废弃的置物架拆开,重新拼成第三排。林晚星把一箱旧书按照年龄分了类,绘本放最下面一层,儿童文学居中,科普百科搁顶上。
周六一早,陈景行在院门口挂了块手写的牌子:湖边读书角,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免费开放。字是林晚星写的,行楷,墨汁饱满。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单元的小姑娘,叫果果,六岁,牵着她奶奶的手探头往院里看。林晚星蹲下来递了一本《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果果接过去坐在小凳上翻了起来。接着又来了三个孩子,一个男孩挑走了《昆虫记》,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窗边的小豆豆》。十点不到,院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小板凳不够,有的孩子垫着书包坐在地上,膝盖并拢当书桌。
周小满坐在门口一张折叠桌前,负责登记名字和借还书。她拿出一个软面笔记本,每一行写上书名、借书人、联系方式,字迹工整。刘桂芬从厨房端出一只大号保温壶,里面是她一早烧的菊花茶,旁边摞着一叠纸杯。
“谁渴了自己倒,别烫着。”她把保温壶放在院子石阶上,又转身回屋拿了一条抹布,把书架顶层的浮灰擦了一遍。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牵着小男孩过来,在书架前翻了翻,问刘桂芬:“阿姨,这房子是您儿子的吧?办读书角真不错。”
刘桂芬正往杯子里倒茶,手上没停,抬头笑了笑:“是我儿子和儿媳的。我就是来帮忙的。”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没有从前那种“我儿子的就是我的”的硬气。林晚星当时正弯着腰给一个男孩找《十万个为什么》,这话落进耳朵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直起身的时候顺手从屋里搬了把折叠椅,放在刘桂芬刚才擦书架的位置。
“妈,坐着弄,站着累。”林晚星把椅子搁在她腿边,语气和给果果递书时没什么两样。
刘桂芬看了她一眼,慢慢坐下来,把保温壶挪到脚边,继续给人倒茶。
中午十一点,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周小满合上登记本,数了数,一共借出去二十三本,收回来十九本。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行小字:首场,借出二十三,归还十九,未还四本已电话提醒。
陈景行蹲在书架前,拿螺丝刀紧了紧松动的隔板。林晚星递给他一杯温水,顺手捋了捋书架上被翻乱的书脊。两口子没说太多话,配合却默契。
“今天来了十五个家长。”周小满把登记本递给林晚星,“有三个问下周还开不开。”
“开。”林晚星把本子收进一个铁皮文件盒里,“下周六我加一场亲子共读,你帮我做张海报。”
周小满答应了,收起折叠桌,把今天带来的几盆绿萝搬到书架顶上。叶子垂下来,给木架子添了些生气。
傍晚的时候,社区公众号推送了一条图文,标题是《旧宿舍楼里的读书角搬进湖边小院》。林晚星点开一看,里面有几张今天活动的照片,果果抱着书坐在小板凳上,阳光透过石榴树洒在她肩膀上。配文写了读书角的由来,提到“居民自发组织”“免费向社区儿童开放”。文章末尾,中心主任加了一段话:“这种模式值得在全社区推广,让更多闲置空间活起来。”
林晚星把手机递给陈景行看。他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评价照片拍得好不好,只说了一句:“地方够,下周可以再加两张桌子。”
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乘凉。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院角的薄荷被夜露浸出清凉的气味。
“我想问你个事。”陈景行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脚边,侧过身看着她,“我妈现在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一待一整天。你心里真不介意?”
林晚星想了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墙上爬了一半的牵牛花藤。
“你记不记得她第一次来咱们老宿舍,直接拿钥匙开的门,也没提前打电话。”她说,“后来搬到这儿,她第一次过来,在院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是等我们开门的。”
陈景行点头,他记得。那天刘桂芬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在铁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晚星从窗户看见她,下楼去开的门。
“她学会敲门了。”林晚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夸赞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她每次来之前会打个电话,到了门口会等,走的时候会把她用过的东西归位。我觉得这样挺好,就这个。”
陈景行没说话,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有画图磨出来的薄茧,覆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轻。林晚星没有抽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湖边的蛙鸣一阵一阵地响。院墙外,社区路灯的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第二天,社区中心主任给林晚星打来电话,说想把这个读书角做成社区微书房的示范点,问愿不愿意挂个牌子,纳入社区公益项目。林晚星在电话里应下来,挂了之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院东南角那三排松木书架和几盆绿植上。
她转头对陈景行说:“主任说给咱们配一批新书,问需要什么类别。”
陈景行从电脑前抬起头,想了想:“多要点低年级的科普,昨天好几个孩子翻那本《宇宙星空》翻得起毛边了。”
林晚星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又加了一条:“问问小满下周能不能来做志愿者。”
湖面上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翻动了书架最高一层一本摊开的绘本。书页哗哗地响了几声,停在一张画着满天星斗的页面上。院门外,几个小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淡下去,融进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
第十二章 陈景明的第一份工
快递站的分拣车间弥漫着一股纸箱和胶带混合的气味。陈景明把最后一摞贴错面单的包裹推到传送带尾端,腰酸得直不起来。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
站长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景明,今天扫码速度比昨天快了啊,照这个劲头,转正没问题。”
陈景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转正后工资四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三千八左右。他租的单间每月一千五,吃饭交通去掉一千,剩下一千三要还网贷,算下来要还到后年开春。
传送带停了。早班结束,晚班的人还没来。陈景明坐在一堆待分拣的快递山旁边,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家庭群里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周小满发的读书角海报,底下刘桂芬回了个“好”,林晚星回了个笑脸。他没点开看第二遍,把手机塞回裤兜。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连扫描枪都握不稳,老周教了三遍。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给刘桂芬打电话说干不了。第三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坐在床沿抽了半根烟,还是出了门。
今天是第四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中午在快递站隔壁的面馆吃了碗素面,陈景明给刘桂芬拨了个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妈,上班呢。”
“嗯。”刘桂芬那头有炒菜的动静,油锅滋啦响,“干满一礼拜了?”
“第四天。”
“钱拿到手再说。”刘桂芬的语气不咸不淡,“你哥三十岁那会儿画图,连着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有回半夜流鼻血把图纸滴脏了,拿橡皮擦了一宿。你那分拣的活儿,手不用抬到头顶吧?”
陈景明捏着手机,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啥。”刘桂芬把火关小,“你知道就不会第三天打电话跟我哼哼。你挂了吧,我炒菜呢。”
电话断了。陈景明看着碗里泡涨的面条,没再吃。他坐了一会儿,把面汤喝完,回快递站接着干下午的班。
月底最后一天,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千二,你数数。”陈景明接过来,手指捏着信封里的纸币厚度。他抽出来数了一遍,整整齐齐四十二张。
下班后他没回出租屋,沿着湖边的路走了三站地,进了一家银行。自助柜员机前,他插卡输密码,转了两千到陈景行的账户。操作完他靠在机子上喘了口气,转账页面弹出“待对方确认收款”的提示时,他截了个图。
晚上八点,陈景行退回了那两千。备注写着:先结清你自己的。
陈景明盯着这条退回通知看了五分钟,又操作了一次转账,这次在附言栏里打了几个字。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戳:哥,这是还你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陈景行收了。底下没有多余的话,只回了一个“好”。陈景明坐在床边擦头发,湿毛巾搭在肩上,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陈景行刚工作,给他买过一件羽绒服。那时他觉得天经地义。
刘桂芬知道这事是第二天。陈景行没跟她提,是陈景明自己打电话说的,语气很平常:“转了两千给哥,网贷那边还了一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桂芬嗓子有点紧:“哪来的钱?”
“上班挣的,快递站分拣。”
“哦。”刘桂芬应了一声,又补了句,“吃好点,别省。”
挂了电话,刘桂芬坐在老房子的餐桌前,面前摊着半碟剩菜和一碗凉粥。她没动筷子,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家庭群,打了四个字发出去:景明长大了。
群里没有动静。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晚星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撤回了,重新发了一个鼓掌的小动画。刘桂芬盯着那个鼓掌的小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没再收回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口凉的,站起来去厨房热菜。灶台打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陈景行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了七次,第八次骑出去五十米,她在后面追着跑,鞋都掉了一只。那年陈景行八岁,陈景明三岁,坐在门槛上拍手喊哥哥加油。
菜热好了,刘桂芬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区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灶台边上那张陈景明上个月忘在这儿的快递单上。收件人那一栏是他自己,寄件地址写的是出租屋。
刘桂芬把那张单子折好,夹进冰箱门上的便签夹里。便签夹上还夹着另外几张,有物业费收据,有社区活动通知,还有一张林晚星帮她抄的水电缴费步骤。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旧纸,上面是她自己记的账:三月买菜四百二,水电一百三,陈景明拿两千。最后那个数字被涂掉了,改成:陈景明拿零。
她把旧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把便签夹重新吸在冰箱上,关灯回了卧室。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新消息。陈景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别墅院子里那几排书架,月光把松木的纹路照得清楚。底下跟了一行小字:下周六加桌,谁有空来搭把手。
刘桂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没回。但她记得日子,下周六早上七点,闹钟已经设好了。
湖边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快递站分拣车间门口的灯还亮着,夜班的传送带开始转动。陈景明在宿舍里翻了个身,手机屏幕映着他的脸,页面停在一条搜索记录上:初级电工证报考条件。他看了几分钟,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了眼。外面有夜班分拣员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空纸箱哐当哐当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第十三章 婆婆的账本
刘桂芬是周三下午来的别墅。
她没提前打电话,到门口才给陈景行发消息:我在小区门口,保安问几栋。
陈景行下楼接她,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灰蓝底子,拉链头换过,用红线缠了两圈。刘桂芬跟着他往里走,眼睛扫过院里的石板路和墙角刚冒头的绣球苗,嘴上什么也没说,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进了门她才开口:“我不坐,我来找东西。上回搬家,有个笔记本可能落在老房子了,昨天收拾柜子翻出来。”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硬壳本,边角磨得发白,塑料封皮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贴纸是陈景行小学时候贴的,一只戴红领巾的小熊。
“就是这个。”刘桂芬把本子放在餐桌上,没坐,两只手撑着桌沿,“你翻翻。”
陈景行拉开椅子坐下,林晚星从厨房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刘桂芬手边。刘桂芬没喝,手指点了一下本子:“从第一页看。”
本子很旧,纸张发脆。第一页是陈景行初一那年,抬头写着:九月学费三百六,校服八十五,买笔和本子十二块。字迹是刘桂芬的,蓝色圆珠笔,写得密,行距窄。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账,学费、书本费、春游交的钱、打疫苗的收费单,每一笔都记了日期。陈景行翻到第七页,看到一行小字:景行工作第一个月,给我转一千五,我存了一千,五百当月家用。
再往后,账目渐渐变了。从陈景行工作那年开始,每一笔他给家里的钱都有记录,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收”字。而陈景明的那一栏,从初中补课费一直记到去年,最后一页写着:景明拿两万,说进货,没还。
刘桂芬指着那行字:“我翻这个本子本来是想找景明欠债的底数,翻着翻着翻到你这一页。”她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工作以后给家里的每一笔,我都记着,一个不落。景明从我这拿走的,我也记着,一个没还。”
陈景行把本子合上,推到她面前:“妈,记这些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刘桂芬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银行卡,退休金卡,边角贴着写了密码的小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的。“卡里每个月十号到账,三千二。我算过了,我住老房子一个月花不到一千,剩下的留着也是让景明一点点磨走。以后每月两千打到你那个公共账户上,算我在这里的伙食费。”
陈景行看着那张卡没动。林晚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攥着,没过来。
“拿着。”刘桂芬把卡往他面前推了一寸,“我不是跟你商量。”
陈景行还是没拿。他抬头看刘桂芬,声音很平:“妈,这房子你随时来住,不用交钱。”
“你听不明白?”刘桂芬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了,背挺得很直,“我活了五十五,住了半辈子老破小,你爸走的时候你刚上初中,我一个人拉扯你俩。偏心是我偏的,景明是我惯的,你从工作到现在贴补家里多少,我都记着呢。以前我觉得应该,你是老大,你挣得多。可那天景明说还了你两千,你在电话那头一句话没说。我挂了电话就想,这孩子心里是不是早就有数了,就是不说。”
她话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哑,但没停。“本子我带过来了,以前那些烂账翻篇。这张卡你拿着,不是还债,是我该出的。你要是不拿,我今天就不走。”
陈景行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林晚星走过来,把水杯往刘桂芬那边又推了推,然后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胶带粘的密码纸条已经有些起边,上面是两行数字,第二行是刘桂芬的生日。
“妈,”林晚星把卡放回刘桂芬面前,用手掌轻轻压住,“这卡你留着。你每个月退休金就这些,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要用钱,手边不能空。真想帮我们,院子里的读书角每周六上午烧水缺个人,你来帮忙烧水,行不行?”
刘桂芬愣了愣,目光从林晚星脸上移到陈景行脸上,又移回来。她嘴唇抿了抿,嘴周细细的纹路挤在一起。“烧水?”
“嗯。”林晚星笑了下,“电热水壶,一壶接一壶,十几个孩子和家长,得一直续。周小满登记书目,景行搬书上架,我讲绘本,就缺个管后勤的。”
刘桂芬低头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卡,手指在卡面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灰。过了十几秒,她把卡装回布包,拉链拉好,说:“好。”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景行低头扒了一口饭。桌上其实没有饭,是林晚星刚才端来的那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他把水杯放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让那点红漫出来。他伸手把那个旧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景明拿两万,说进货,没还”那行字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新的:妈每周六来读书角烧水,管午饭。
写完他把本子递给刘桂芬:“最后一页给你留着。”
刘桂芬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她把本子塞回布包,站起来。“行了,我走了,赶四点半那趟公交。”
林晚星送她到门口。刘桂芬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下周六几点?”
“九点开始,八点半来就行。”
“知道了。”刘桂芬推开门,外面阳光铺了一地,她踩在石板路上,背对着门口摆了摆手,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林晚星关上门回来,陈景行还坐在饭桌前,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她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院墙外的女贞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餐桌上那个旧本子留下的浅色印痕上。
那天晚上,刘桂芬在老房子的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陈景行小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章,陈景明的疫苗接种卡,还有一张叠了四折的纸。她打开一看,是陈景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当年原件寄到的时候她拍了张照洗出来,压在玻璃台板下。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那行字还很清楚。
她把奖章和接种卡放回盒子,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单独抽出来,夹进了那个旧本子里,合上,用红线在封皮外面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第十四章 周小满的会计证
周小满查完成绩那天,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林晚星。
“过了,初级会计实务七十二,经济法六十八。”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姐,我考了两次,终于过了。”
林晚星正在文化中心整理下半年活动排期,听到这话把手里的笔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由衷地替她高兴。“小满,恭喜你。你今年一边在便利店打工一边看书,能考过真不容易。”
“所以我想问问,社区那个公益岗……”周小满顿了顿,像是怕冒昧,“之前你提过的,还招人吗?”
林晚星笑了。那个岗位是她两个月前跟街道报备过的,社区微书房需要一名兼职图书管理员,负责登记、分类和周末读书角的值班,每月有一千八百元公益补贴,签一年服务协议。当时周小满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说自己技校学的财务,但一直没考出证来,怕不够格。
“你把成绩单发我,我明天就把材料报上去。”林晚星说,“岗位本来就需要有会计基础的人来管图书台账,你正合适。”
挂了电话,林晚星坐在工位上出了一会儿神。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周小满的情景。那是陈景明带她来家里吃饭,姑娘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坐在餐桌边全程没怎么说话,陈景明吹嘘自己“马上就有大房子”的时候,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散席后林晚星在厨房洗碗,周小满进来帮忙,两个人并排站着,周小满忽然说:“姐,他说那房子是他哥的,我就没接话。”
当时林晚星只当她是尴尬。后来才知道,那是周小满在保持清醒。
三天后手续办妥,周小满正式到社区微书房报到。林晚星带她熟悉环境,一排排书架上贴着分类标签,文学、历史、少儿、生活实用,最里面靠墙还空着两排,书架是陈景行周末装了三天才装好的。周小满手指划过书脊,停在一本《小企业会计实务》上,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些工具书放最外面吧,有人找方便。”她说。
林晚星点头,顺手把电脑打开给她看图书管理系统的操作界面。“借还书都在这里点,读书角周末开放的时候你管签到和登记就行。”
周小满坐下来,鼠标点了几下,很快就上手了。她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日期,小声说了一句:“今天正好是我和陈景明分手整两个月。”
林晚星在她旁边坐下来,没问更多。周小满自己往下说:“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房子快下来了,问我能不能复合。我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家。他说有他哥呢。我就把电话挂了。”
她说完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边缘。“姐,我是不是挺狠心的。”
“你只是想清楚了。”林晚星说。
周小满没接话,把系统里的测试数据删掉,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头像是一张证件照,看起来是刚拍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白衬衫领子干干净净。
第一个周六的读书角,周小满提前半小时到了。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签到表摆在门口小桌上,旁边备了两支笔。刘桂芬来得更早,已经把电热水壶灌满烧上了,一排纸杯码在托盘里,整整齐齐。
九点不到,孩子们陆续来了,家长跟在后面,院子里的折叠椅很快坐满。林晚星今天讲的是《活了100万次的猫》,声音不高不低,孩子们安静听着。陈景行在书架旁边站着,谁要拿高处的书他就帮忙取。周小满低头登记,每个名字都写得很工整。
十点出头,第一场讲完,孩子们散到院子里翻书。周小满起身去续水,刚走到院子门口,脚步顿住了。
陈景明站在铁栅栏外面。
他穿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明显打理过,胡子也刮干净了,整个人比之前看着精神了些。但周小满隔着栅栏看他,神情没什么变化。
“小满。”陈景明往前迈了一步,手搭在栅栏上,“我听我妈说你在这儿上班了。恭喜你。”
“谢谢。”周小满没动,手里的托盘端着,上面是几个空纸杯。
“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也在上班了。”陈景明声音比从前低了些,“在快递站做分拣,干了快一个月了。”
周小满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上。那双手比以前粗糙,指关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大约是搬货磨的。
“那挺好的。”她说。
陈景明像是得到了鼓励,又往前探了探身:“小满,我知道我以前不靠谱,欠了钱也拖累我妈。但我在改了,真的。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院子里有人喊周小满续水,她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的时候,她把托盘换到左手端着,右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景明,我进步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考了证,有了工作,我知道自己每天要干什么。你呢?”
陈景明张了张嘴:“我也在上班啊——”
“上班只是开始。”周小满打断他,“你欠的钱还完了吗?”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手从栅栏上滑下来。“还差十三万。”
“那你先把债还完再说。”周小满端着托盘往院子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我不是嫌你穷,我是嫌你没担当。这句话我说过,现在还这么说。”
她没有回头。陈景明在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去,转身走了。
刘桂芬站在小院角落的水池边,手里拿着一个浇花用的塑料壶。整个过程她全看见了,从陈景明出现到离开,一句话没说,一步没动。水壶嘴朝下,水细细地流在茉莉花根部,泥地洇湿了一片。
她把水壶放下,转身进了屋。
傍晚读书角结束,周小满收拾好签到表,跟林晚星打了招呼就回了。刘桂芬帮着把折叠椅收起来,摞在墙角。陈景行搬最后一趟书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
林晚星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捧着,在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刘桂芬开口了:“小满这姑娘,是不是看不上景明了。”
她问得很平,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就是想知道答案。
林晚星喝了一口水,看着院墙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妈,她是看得上自己了。”
刘桂芬转头看她。
“以前她跟景明在一起,是觉得自己该照顾他,该陪着他把日子过好。后来她发现景明把日子过成什么样都行,反正有你,有景行,有兜底的。”林晚星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现在她考了证,有了工作,知道自己能靠双手把日子过好了。她不是看不上景明,她是终于看得起自己了。”
刘桂芬盯着自己膝上那双粗糙的手,指头上有在车间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也有这些年做饭洗碗积下的纹路。她没再问什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
那天晚上回到老房子,刘桂芬坐在床边翻那个旧本子。本子前面记着账,后面夹着陈景行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儿子写的那行字——“妈每周六来读书角烧水,管午饭”——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她给陈景明打电话。
“你过来一趟。”
陈景明来了之后,刘桂芬没让他坐,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圆珠笔。“你把欠的钱,还剩多少,每月能还多少,列个计划出来。”
陈景明愣住了:“妈——”
“写。”刘桂芬把笔推到他面前,“你哥当年念大学,每个月生活费记在本子上,毕业以后给家里打的第一笔钱是八百,那时候他工资才四千。你倒好,借了钱让我替你还,自己连个数都算不清。”
陈景明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好一会儿,才写下第一行字:欠款剩余十三万两千。
刘桂芬在旁边坐下来,戴上老花镜,看着他一笔一笔往下写。快递站每月工资四千二,交完社保到手三千八,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写到每月还款两千的时候,他停了停。
“太少了。”刘桂芬说。
“我——”
“你把烟戒了,一个月省四百。晚上少点外卖,自己做,再省两百。”刘桂芬手指点着纸上那行数字,“每月还两千六。我监督你。”
陈景明抬头看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桂芬把本子合上。“别看我,看本子。下个月一号把第一笔钱转过来,我记在账上。你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再想找小满的事。人家姑娘在往前走,你不能原地站着。”
她把本子推回陈景明面前,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窗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盆从老房搬过来的绿萝,藤蔓已经长得垂到了地面。
第十五章 过户风波再起
陈景明把那个笔记本带回了出租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月两千六,还完十三万要四年多。四年,周小满早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他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凌晨一点多,他给一个以前一起打牌的朋友发了条消息:睡没。
对方回得很快:咋了,又缺钱?
陈景明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没事,随便问问。
第二天中午,这个朋友约他在城东一家面馆碰面。这人叫孙浩,比陈景明大两岁,做二手房中介的,穿一件领口发灰的白衬衫,坐下来先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最近有没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陈景明摇头,把菜单推给他。孙浩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吃了几口才压低声音说:“你哥那别墅的事,我听你以前提过一嘴。”
陈景明筷子顿了顿:“那房子是单位给他的,过不了户。”
“你没打听过?”孙浩笑了,拿纸巾擦嘴角,“商品房过不了,那种人才房更过不了,都是死规定。但我跟你讲,有一种办法叫协议转让。不办过户,签个私下协议,房子让你住,等五年限售期一满再走正式手续。你哥只要签个字,你就能先住进去。”
陈景明放下筷子。“能行?”
“怎么不行。我手上就有这种单子,签协议、做公证,双方自愿就行。你哥是单位分的房,又不是租的,他有处置权。”孙浩凑近了些,“你回去跟你妈说,让她跟你哥开口。这种事得老人出面,兄弟俩直接谈容易伤感情。”
陈景明没说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结账的时候孙浩抢着付了,拍着他肩膀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协议范本我这儿有现成的。
当天傍晚陈景明回了老房子。刘桂芬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听见门响也没回头。陈景明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关了火才开口:“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我有个朋友是做房产中介的,他说别墅可以协议转让。不用过户,就是我哥跟我签个协议,我先住进去,等五年以后再过户。”陈景明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中途反悔,“这样也不影响我哥的工作,单位那边查不到。”
刘桂芬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余转的嗡嗡声。
“谁跟你说的?”
“一个朋友,孙浩,你见过的。”
“他见过你哥那栋别墅吗?他知道那房子长什么样吗?”刘桂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房子是设计院奖给你哥的,是他熬了多少夜画图换来的。你连那房子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张嘴就要签协议?”
陈景明急了:“妈,我就是先住着,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刘桂芬打断他,“你住的房子要交物业费,水电燃气自己掏,这些你算过没有?你现在每个月还债都紧巴巴的,住进去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我可以慢慢还——”
“你慢慢还,你哥就得慢慢替你担着。协议签了,你住进去了,以后物业找你哥,邻居找你哥,单位问起来还是找你哥。你以为一张纸就能把麻烦挪走?”
陈景明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头攥着裤缝。过了几秒他闷声说:“妈,你怎么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
刘桂芬看着他,目光里有恼,也有心疼,最后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没变。是你哥变了,人家有家要养。”
她转回灶台前,重新拧开火,把锅里凉了的菜又翻炒了几下。“你哥三十岁了,画图纸画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你嫂子每天上班回来还操心读书角的事,一分钱没多拿。他们两个人攒下来的东西,你凭什么伸手?”
“我……”
“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就回去把那个本子上的数再算一遍。”刘桂芬盛菜装盘,盘子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你要是敢背着我再去找你哥提这件事,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陈景明在原地站了很久。油烟机嗡地一声被关掉,厨房突然静得只剩下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他慢慢低下头,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刘桂芬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盯着那盘冒着热气的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擦干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陈景行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景行。”
“妈,怎么了?”
“你弟今天回来,跟我说什么协议转让的事。说他一个朋友出的主意,让你先签协议让他住进去。”刘桂芬说得很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我没答应,我也骂他了。我就是跟你通个气,你那边别听他再提什么。你单位那边有规定,别因为这个出岔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景行的声音才传过来:“知道了妈。我回头跟院办确认一下条款。”
“嗯。你忙吧。”
挂了电话,刘桂芬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菜端到客厅桌上。一个人吃饭,两菜一汤,盘子显得大了些。她坐下又站起来,去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记着陈景行大学花销的那几页。学费、住宿费、每月生活费,旁边还写着“景行打工寄回八百”。她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停了很久。
陈景行第二天上午就去了院办。分房复核会的会议纪要后面附着一份人才奖励房管理办法,第七页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奖励房五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出租、出借,不得签订任何涉及居住权转移的协议。违反者取消资格、收回房屋并追缴已享受的奖励待遇。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又让院办工作人员给他找了一份承诺书范本,当场签了字交上去。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陈工你这边手续都齐了”,把文件归档。
晚上回到别墅,林晚星正在院子里收折叠椅。最近几天天气好,读书角每天傍晚都有孩子来,椅子搬来搬去,她索性不往屋里收了,放在廊下码齐。陈景行站在门口换鞋,把白天的事说了,从协议范本到承诺书,一字没漏。
林晚星听完,把最后一摞椅子摞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
“给妈打个电话吧。”
陈景行看着她。
“你打,我来说。”
电话接通后,陈景行简单说了院办确认的事,然后把手机递给林晚星。她接过来,对着话筒说:“妈,景行这边都办好了。这事多亏你提前跟我们说,不然他都不知道院办那边还有承诺书要补签。”
电话那头刘桂芬应了一声:“嗯,办好了就行。”
林晚星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排整整齐齐的折叠椅,忽然说了一句:“妈,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刘桂芬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哑:“谢什么,本来就不该打这房子的主意。”
“嗯。那周六读书角你来吗?小满说想学做你那个红糖发糕,孩子们爱吃。”
“来。”
挂了电话,林晚星把手机还给陈景行。他接过去揣进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廊下的灯拧亮了些。暖黄色的光从门廊铺到院子中间,照在那排折叠椅上,也照在那盆长得正旺的绿萝上。叶子一片叠一片,垂下来的藤蔓被风轻轻吹动,扫过石砖地面,沙沙地响。
林晚星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明天我去买点面粉,你妈那个发糕要提前发面。”
陈景行跟上去,顺手把院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第十六章 年夜饭的两个锅
除夕那天下午,林晚星把春联贴完,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红纸黑字嵌在门框上,墨迹还带着新贴的潮气。陈景行从屋里搬出两盏灯笼,踩着梯子往廊檐下挂。灯笼是刘桂芬前天送来的,旧式的圆纸灯笼,骨架用铁丝缠得结实,灯泡拧进去的时候闪了两下,暖黄色的光就铺开了。
“左边那盏歪了。”林晚星退后两步,仰头看。
陈景行在梯子上偏了偏手腕,灯笼穗子跟着晃了晃:“现在呢。”
“可以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厨房窗户开着,热气一股一股往外涌,是林晚星提前炖上的排骨,加了玉米和山药,灶上小火煨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从窗缝里钻出来。陈景行走过去探了探头:“就这一个锅?”
“你妈说要带锅来,我留了灶眼。”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刘桂芬提着一个布袋子进来,袋子鼓鼓囊囊,露出不锈钢锅盖的一角。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棉服,头发梳得齐整,进门先往厨房走。
“炖的什么?”刘桂芬把布袋搁在灶台上,掀开自己的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是红烧肉,切成方块,颜色酱红油亮,还冒着热气。
“排骨玉米。”林晚星揭开另一个灶眼上的砂锅给她看。
刘桂芬点点头,把自己的锅坐上去,打着了火:“这个热一热就行,我下午烧的。景明说晚点到,让咱们先吃。”
林晚星摆碗筷的时候多拿了一副放在靠门的位置。刘桂芬见了没说话,伸手把那副筷子摆正了些。
六点刚过,门铃响了。陈景明站在门口,肩上落着几粒雪星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小雪。他右手提着一箱牛奶,纸箱边角被手指勒得有点变形,左手拎着一袋水果。他站在门垫上跺了跺脚,鞋底的雪泥蹭在垫子上。
“买这些做什么。”陈景行接过牛奶,瞟了一眼牌子,是超市里卖得最好的那种,不便宜。
“工资。”陈景明说,就俩字,声音有点闷。
刘桂芬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工作的事,只说:“洗手吃饭。”
周小满到得最晚。她敲了两下门,林晚星去开,她站在门口搓着手,脸冻得有点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做了点蛋挞,不知道成不成。”周小满笑了笑,换鞋进屋,目光扫过客厅,在陈景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陈景明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林晚星把蛋挞摆上桌,招呼大家入座。餐桌不大,五个人挤一挤刚好坐满。刘桂芬坐主位,左边陈景行和林晚星,右边陈景明和周小满。周小满坐了靠墙那侧,跟陈景明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陈景行把那个位置拉开,自己坐了。
两个锅端上来,一盘红烧肉,一锅排骨玉米汤。刘桂芬还拌了个凉菜,切了盘腊肠。林晚星焖了米饭,又热了几个豆沙包,是读书角那个家长群里有人推荐的牌子。
“肉炖得烂。”陈景行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
刘桂芬没接话,转头看了看林晚星面前的碗,里面只有汤和几块玉米。她伸出筷子,从红烧肉盘子里夹了一块,放进林晚星碗里。
“你尝尝,我少放了糖,不腻。”
林晚星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刘桂芬。刘桂芬没看她,正低头挑鱼刺——桌上还有一道清蒸鲈鱼,是陈景行一早去菜场买的。
“以前是妈不对。”刘桂芬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桌子中间那盘鱼听的,“有些事想左了,你别往心里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景明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周小满低头喝了口汤。林晚星用筷子把那块肉拨到碗边,轻声说:“过去了,妈。今天过年。”
陈景行咳了一声,端起了杯子。他杯里是可乐,林晚星不爱喝酒,刘桂芬血压高,陈景明说戒了,周小满要骑车回去。五只杯子举起来碰在一起,玻璃碰玻璃,清脆一声响。
“今年挺好。”陈景行说。
就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正好响起来,锣鼓喧天的背景音里,那句“今年挺好”显得格外轻,也格外清楚。
刘桂芬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陈景明端起杯子喝了口可乐,放下时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周小满轻轻笑了一声,谁也没问她在笑什么。
饭吃到后半段,陈景明主动收了碗。刘桂芬要帮忙,他按住她的胳膊:“妈你歇着。”把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刘桂芬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坐了回去。
林晚星泡了壶茶。四个人围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小品正演到一半,观众笑声一浪一浪。刘桂芬坐中间,左边是陈景行和林晚星,右边是周小满。陈景行手搭在林晚星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早上我熬粥。”刘桂芬说,“你们睡到几点都行。”
“七点吃早饭你定就行。”林晚星说。
“那八点吧,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
周小满笑着插了一句:“阿姨我七点半来帮忙。”
刘桂芬拍了拍她的手:“你来了就坐着,不用你忙。”
厨房水声停了。陈景明甩着手走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电视里小品到了抖包袱的地方,客厅里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落下来之后,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邻居在放。两盏红灯笼在廊檐下轻轻晃,雪落得很小了,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灯笼顶上,一沾着就化了。
陈景行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排折叠椅收在廊下,绿萝的叶子从架子上垂下来,被灯笼的光映着,暗暗的绿。他收回目光,正对上林晚星看过来的视线。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五个人跟着数。数到一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隔着院墙传来闷闷的噼啪声。陈景明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湿土的腥气。刘桂芬喊了一声“关上,冷”,他笑着又合上了。
窗玻璃上映出一屋子人的影子,模模糊糊,挤在一起。
第十七章 开春第一场读书会
开春后的第一个周六,湖边的柳树还没抽芽,但风里已经没了刀子似的寒气。林晚星早上六点半就醒了,拉开窗帘,看见院子里那排木栅栏被前两天的雨泡得发胀,有两根歪了。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读书角的家长群里,配了句:“今天首场亲子共读,院子有段栅栏不太稳,大家带孩子走正门那侧。”
消息刚发出去,周小满就回了一个“收到”,紧跟着又问:“需要我提前来摆签到桌吗?”
林晚星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陈景行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我搬书”,又睡过去了。
八点不到,周小满就到了,手里提着一袋一次性纸杯和一摞打印好的签到表。她剪了短发,看着利落不少,进门先把纸杯放进厨房,又出来把签到表摊在院门口的长条桌上。这张桌子和四把折叠椅是陈景行上个月从旧货市场淘的,刷了两遍清漆,摆在小院入口处,正对着那面社区给装的文化墙。
刘桂芬来得也不晚。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手里拎着个保温壶,进门先往院子里看了一圈,说:“栅栏是得修,等会儿景明来了让他弄。”
“他今天不是早班?”林晚星从屋里抱出一摞绘本,放在桌上。
“下了早班过来,说九点半能到。”刘桂芬把保温壶搁在签到桌角,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姜茶。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递给周小满,“你手凉,先喝一口。”
周小满接过去,低头吹了吹。刘桂芬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晨练回来的几个邻居路过,朝里探头看。其中一个穿红毛衣的阿姨问:“刘姐,这是开张了?”
“社区书房,今天头一场。”刘桂芬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进来看看?”
红毛衣阿姨摆摆手说下次,走了。刘桂芬回身把院门两扇都推开,用两块砖头抵住,风穿堂而过,把签到表吹得哗哗翻页。周小满赶紧拿纸杯压住。
九点出头,家长带着孩子陆续来了。林晚星在廊下铺了四张旧爬行垫,摆上矮凳和借来的靠枕,把绘本按年龄分了三个区。一个穿黄色卫衣的男孩跑进来,直奔那排书架,抽出一本恐龙书就地坐下。他妈妈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跟林晚星道歉。林晚星说没关系,垫子就是给孩子坐的。
陈景行从书房搬出两箱书,前些天社区捐的,还没来得及上架。他把箱子放在廊下,蹲下来一本本往书架上码。刘桂芬在门口站着,看见有孩子跑向栅栏那边,就伸手拦一下,说:“那边不稳,走这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也没嫌烦。
九点半,陈景明到了。他穿了一件快递站发的蓝色马甲,袖口有洗不掉的灰印子,手里拎着个工具袋。进门先喊了声“妈”,又朝林晚星点了下头,直接走到栅栏那边去。他蹲下来看了看,从工具袋里掏出锤子和几根铁钉,把歪掉的两根木条拆下来,比了比长度,又从袋子里抽出一根旧的木方,拿锯子截断。
有个小男孩跑过去蹲在旁边看,问:“叔叔你在修什么?”
“修栅栏。”陈景明头也没抬,手里的锤子轻轻敲了两下,铁钉稳稳进去了。
“为什么要修?”
“不修就倒了,倒了小朋友会摔跤。”
小男孩哦了一声,跑回去拿书了。陈景明继续敲,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钉帽正中。
十点整,读书会正式开始。林晚星坐在廊下的矮凳上,面前围了十二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八岁。她翻开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先给孩子们看封面,问:“你们看这只小兔子在做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手说:“它在跟大兔子比谁的爱多。”
“那你觉得谁的爱多?”
“大兔子的多。”
“为什么?”
“因为大兔子更大。”
旁边几个孩子笑了,林晚星也笑,翻到下一页继续讲。周小满在签到桌后面坐着,给后来的家长补登记,顺带看着门口,防止孩子跑出去。刘桂芬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腿边搁着保温壶,目光在院子里来回扫,看见哪个孩子站起来乱跑,就走过去牵回来,也不说什么,牵到垫子边上松开手,孩子自己就坐下了。
陈景行把最后一摞书上完架,直起身捶了捶腰。他站在书架旁边,背靠着墙,视线穿过院子,落在林晚星身上。她正举着绘本给孩子们看插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阳光从廊檐斜进来,照在她袖口上,露出半截手腕。
有个孩子听完故事,站起来大声问:“阿姨,这个房子是你家的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家长也抬起头来。
林晚星把绘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孩子说:“这是大家的书房,谁都可以来看书。”
孩子想了想,说:“那我可以天天来吗?”
“可以,开放时间门口贴着,你让爸爸妈妈带你过来就行。”
孩子满意地坐下了。周小满低头在签到表上画了个勾,嘴角动了动。陈景行换了个姿势,手插进口袋,没说话。
十一点半,活动结束。家长们陆续带孩子走了,有的借了两本书,周小满在表上登记。陈景明把最后一根钉敲完,站起来试了试栅栏,晃不动了,才收了工具。他走到水龙头那边洗手,刘桂芬站在门口送完最后一个家长,转身回来,腿一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两只手轮流捶着膝盖。
林晚星看见了,去屋里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出来递给她。刘桂芬接过去拧开,喝了小半瓶,仰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这丫头心大。”她说。
林晚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院子里的垫子还没收,绘本摊在矮凳上,风吹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妈。”林晚星说,“你以前说过要离婚。”
刘桂芬手里的矿泉水瓶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林晚星,脸慢慢红了,摆摆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别提了,那时候糊涂。”
“我没怪你。”林晚星说,“就是记着这句话,后来景行说‘这就离’,我其实愣了半天。”
刘桂芬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瓶身,塑料纸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排刚修好的栅栏,目光停了一会儿。
陈景行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没来得及收的折叠椅。他经过门槛时脚步慢了一下,听见了最后半句,没停,继续走到院子里,把椅子折好靠在墙边。背对着她们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陈景明洗完手走过来,朝刘桂芬扬了扬下巴:“妈,走了,我下午还得回去。”
“回哪儿?”刘桂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快递站,今晚夜班。”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拎起保温壶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晚星说:“下周要是还有活动,我早点来。”
“好。”林晚星点了点头。
周小满收了签到表,夹进文件夹里,站在桌边等陈景明。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先开口。陈景明拎起工具袋,从她身边过去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签到表给我一份,我帮你在站里贴一张。”
周小满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递过去。陈景明接过来折好,塞进马甲口袋里,先一步出了院门。
刘桂芬跟着出去了,周小满最后走,跟林晚星说了声“下周见”。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书架的声音。陈景行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屋里,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林晚星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翻到最后一页。陈景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累不累?”
“还行。”林晚星合上书,“比想象中好。”
院子里阳光移到了西墙,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叫声传过来,细细的。
第十八章 这就离,原来是这个意思
分房回访定在周四上午。陈景行提前一天收到院里行政的电话,说市更新办要抽查人才奖励房的居住使用情况,让准备一下材料。他没多想,把身份证、结婚证和分配确认书装进文件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设计院。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女同志,一个年轻小伙子,都穿着普通夹克,手里拿着表格。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分到房的同事,挨个叫进去问话。轮到陈景行时,他推门进去,在长桌这头坐下。
中年女同志翻了翻他的材料,抬头问:“陈工,房子已经交付了,目前是自住吗?”
“自住,上个月搬进去的。”
“家庭情况稳定吗?我们的奖励房要求受奖励人五年内保持自住状态,如果发生婚姻变动、产权纠纷,是要重新核定的。”
陈景行听到“婚姻变动”四个字,没马上接话。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结婚证,平平整整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一点。
“稳定。”他说。
女同志看了一眼结婚证,又看了看他,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旁边的小伙子问:“配偶对分配有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装修都是她定的。”
小伙子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女同志把结婚证合上递回来,语气缓和了些:“行,那没问题。主要是前两年出过一例,分了房夫妻闹离婚,产权扯不清,我们后面审核就严了。你这边清楚就行。”
陈景行把结婚证收回袋子里,站起来道了谢,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碰到同事老赵,老赵凑过来低声说:“问得挺细啊,你填了没?”
“正常填。”
“听说有人因为老婆闹离婚被叫去谈了好几回,最后房子收回了。你家那位不闹吧?”
陈景行看他一眼,没接话,抬手看了看表,说中午还有事,先走了。老赵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
出了设计院大门,陈景行没直接回家。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家西点店,橱窗里摆着当季的栗子蛋糕,二十八一块,他买了两块,让店员装盒的时候垫了冰袋。出来又路过水果摊,想再买点什么,站了一会儿,觉得够了,就拎着蛋糕盒往地铁站走。
到家快十二点。林晚星今天上午在文化中心值班,这会儿也刚回来,正蹲在院子里给绿萝换水。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陈景行手里的盒子,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陈景行把盒子放在石桌上,解开塑料袋,“路过,想吃了。”
林晚星把绿萝端回廊下,走过来打开盒子,里面两块蛋糕码得整整齐齐,栗子泥裱的花纹没塌。她看了陈景行一眼,没说什么,去屋里拿了两把叉子出来,一人一块。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石桌两边吃蛋糕。头顶的葡萄架刚爬了新藤,叶子还稀,阳光一块一块落下来,落在蛋糕盒盖上,落在林晚星的手背上。陈景行吃了一半,忽然说:“今天单位回访。”
“嗯?”
“问我家庭稳不稳定。”他把叉子放下,“我把结婚证给他们看了。”
林晚星舀了一小勺栗子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没问题。”
林晚星低头笑了,嘴角压着,叉子在蛋糕上画了一道印子。她没追问,但陈景行看得出来她在等下文。他端起旁边晾好的白水喝了一口,慢慢说:“当时分房通知下来之前,院里其实做了一轮摸底。有个同事,老婆闹着要把房子给她娘家弟弟,闹到单位来了,最后资格取消了。后来领导找我谈过一次话,让我注意家庭关系。”
“什么时候的事?”
“拿到通知前半个月。”
林晚星抬起头。这件事陈景行从来没提过。
“所以妈那天在饭桌上说要过户,”林晚星把叉子搁下,“你心里其实已经有底了。”
“嗯。”陈景行看着石桌上蛋糕盒里剩下的一点栗子泥,“我知道过不了户,但妈那个态度不对。她说你一个外人。”
“然后就吵起来了。”
“然后就吵起来了。”陈景行承认,“你说不同意,妈说不答应就离婚。我脑子里面那根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院子里有风进来,把盒子里的纸垫吹得响了一下。
“我当时说‘这就离’,”陈景行把盒子盖上,手指按着盖沿,“想的是跟她那个规矩离。谁闹谁有理,谁小谁优先,这套东西我受够了。不是说我要跟你离。”
林晚星看着他。陈景行坐得直直的,像在单位汇报方案一样认真,眼睛没看她,看着葡萄架。
“你那时候要是把话说完整,”林晚星的声音轻下来,“我也少哭两回。”
“妈听不进去完整的话。”陈景行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天那个场合,我少说一个字,她能闹一个月。我不如把最狠的那句甩出来,让她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晚星没再说话。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站起来收盒子,经过陈景行身边时停了一下,手在他肩上搭了搭。陈景行没动,只是抬起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下午两个人都没出门。林晚星在屋里整理下次读书会的书单,陈景行把之前画了一半的社区微书房改造图接着描。太阳西斜的时候,两个人端着杯子到院子里乘凉。石桌上的蛋糕盒已经扔了,换了两个玻璃杯,一个装茶一个装白水。林晚星坐在藤椅上,把脚搁在矮凳上,翻一本旧杂志。陈景行在旁边看图纸,铅笔偶尔在纸上蹭一下。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绿萝的叶子在廊下轻轻晃,影子落在石桌面上,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林晚星翻了半本杂志,忽然开口:“你今天绕路去买蛋糕,是不是觉得看完结婚证心里有点什么东西没处放。”
陈景行铅笔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现在放下了?”
他把铅笔夹进图纸里,合上,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天还没黑透,西边一带灰蓝,没出星星。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放下了。”
林晚星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再说话。风一阵一阵地过,葡萄叶沙沙响。隔壁小区有人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什么调子。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林晚星放在石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家庭群的消息。刘桂芬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上午读书角的场景,拍了院子一角,书架、垫子、还有几个孩子的背影,构图歪歪的,一看就是随手按的。配了一行字:我儿媳弄的。
秦桂芬不太会用标点,字后面空了一格。
陈景行也收到了,他自己的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拿起来看,只是偏头凑过来看林晚星的屏幕。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给她回个赞。”
林晚星点了赞,又打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发出去。群里静了几秒,刘桂芬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们早点休息。
林晚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过去,头搁在陈景行肩膀上。陈景行没动,只是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免得她碰到。两个人肩挨肩坐着,听着湖边的风声,一直到露水下来,椅面上有点潮了,才起身回屋。
第十九章 湖边的春天
清明那天下了半宿的雨,第二天早晨天就放晴了。湖边步道上落了一层湿漉漉的樱花瓣,踩上去软软的,不粘鞋底。林晚星端着相机出门,说要去抢一个光线好的时辰片子。陈景行在厨房洗杯子,回了一句别踩水坑,门就关上了。
她回来的时候鞋帮还是湿了一圈,但相机举得高高的,进门就翻相片给陈景行看。樱花那一树开得满,枝条往湖面上探出去,背景是水光和刚抽芽的柳。陈景行看了两眼说拍得挺好,裁一裁能挂书房。林晚星说不用裁,就这么洗。
照片是隔了一周才取回来的,六寸,白边。林晚星从城里照相馆回来,顺路买了一管固体胶。她把照片贴在没有刷完的那面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墙上是陈景行手绘的社区微书房改造图,铅笔线条淡淡的,门口书架和靠窗的长桌叠在一起,空处正好衬进一树樱花。她伸手把照片边角按了按,按平了。
陈景行那天从设计院回来得早。进屋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墙上多了张照片,没说话,先凑近了看。然后他拉开抽屉找出一支细头马克笔,在照片背面的白边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小,横平竖直,像在图签上落款。
林晚星站在他身后,偏着头看。2019年分房,2020年搬入,2021年春天,家。字不多,中间用了逗号,像报表里的时间节点。她没出声,只是等他把笔帽盖上,才伸手把照片翻过来重新贴好。贴完她问了一句:“2021后面呢。”
陈景行把马克笔放回抽屉,说:“后面不用写了,留着地方。”
“留着做什么。”
“留着以后加。”他说得很平,像在回答图纸上的标注问题。
林晚星笑了一下,没再追。
那几天家庭群里安静了不少。陈景明发过两条消息,都是问刘桂芬降压药放哪了、电饭煲内胆换哪个型号,问完就没下文。刘桂芬偶尔回一两个字,有时候连字都懒得打,直接拍一张随手照发过来。院子里的菜长出来了,腌菜坛子冒了盐花,窗帘洗了挂上了,配文永远就一行,或者干脆不配。
四月中旬一天的傍晚,陈景明的头像突然一跳,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网贷平台的还清页面,绿色的对勾,一行小字写着已结清。下面跟着一句话:最后一笔。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刘桂芬的回复跳出来,一个握拳的表情。
陈景明跟了一条:妈,你还会用这个?
刘桂芬回得倒是快:小满教的。
林晚星看着手机屏幕,停下手里的活。陈景行坐在旁边,也看到了,两个人都没在群里接话,刘桂芬那句之后群里就没人再吱声。
晚饭后陈景行在洗碗,林晚星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景明应该私聊了小满。”
“你怎么知道。”
“截图发出来的时候,他没说谢谢妈,”林晚星说,“他先发截图,就是想让群里都看见,但单独的话,他会发给另一个人。”
陈景行关了水龙头,把碗竖着放进沥水架。他想了想,说:“小满是个明白人。”
“嗯。”
那晚陈景明到底给周小满发了私信。这是后来刘桂芬在读书角帮忙整理书架时顺嘴说的,语气是想压又压不住的那种。她说景明告诉她,他给小满发了一句谢谢,三年多了没跟人说过的那种谢。小满回了两个字:恭喜。
“就没然后了?”林晚星问。
“没了。”刘桂芬把一摞绘本码齐,顿了一下,“景明说想约她吃饭,小满没接话。后来景明就没再发了。”
“妈你觉得可惜?”
刘桂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阳光正好,外面有放学的孩子结伴经过,叽叽喳喳的。她过了一会儿才答:“可惜什么。小满现在有正经工作,自己考了证,在街道那边上班,站得直走得稳。景明要是追不上她,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说完把绘本架上最后一格摆好,拍了拍手,像是给自己收了个尾。
周小满没来那天的读书角。她周末要值班,排班表和社区这边错开了。来登记的是新来的一个志愿者姑娘,手脚麻利,但不认识书放在哪,老往刘桂芬那边问。刘桂芬倒也耐心,一本一本指位置。中途有个小孩问她,奶奶你怎么知道这本书在这格。刘桂芬说我以前老来,闭着眼都摸得到。小孩哦了一声,跑开了。
那天快收摊的时候,刘桂芬从家里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罐口用皮筋箍着保鲜膜,里面是深褐色的腌萝卜条。她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晚星,这罐给你。”
林晚星从廊下走出来接,罐子还有点凉,沉甸甸的,比上次那罐多了不少。
“上次那罐吃完了?”刘桂芬问。
“早就完了,景行拿它配粥。”
“这回腌得咸了点,你少夹两筷子。”刘桂芬说着,眼睛却瞟到书房那面墙。门半开着,墙上的照片露出来一角,白边和铅笔线。
她没直接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晚星把罐子送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刘桂芬还在那儿站着,脖子微微往前探。
“进去看看。”林晚星说。
刘桂芬犹豫了一下,进门,站到照片跟前。她不懂构图,也不懂光线,就看那树樱花开得密,粉得匀,枝条弯下来,落在水面附近。照片旁边陈景行写的那行字她没有凑近看,只是目光在墙上停着,从照片看到图纸,从图纸看到照片。
“拍得真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林晚星从玄关的鞋柜抽屉里摸出相机,走到院子里,转身对着门内喊了一句:“妈,你也进来拍一张。”
刘桂芬从书房出来,脚步慢。走到樱花树底下,她左右看了看,像是要找个参照物。院子不大,树下就是石桌和矮凳,再往外是砖墙和半开的铁门。她站在树跟前,觉得离树太近了,又退了一步,退到伸出来的花枝恰好垂在她肩头的位置。
林晚星举着相机取景。刘桂芬站定了,两只手先是垂着,后来又交握在身前,觉得不对,又放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等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抬起右手,举到脸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手指伸得不齐,食指和中指没有完全并拢,无名指还翘着一点。她自己也觉得别扭,想收回,又觉得已经摆出去了,再收就假了。于是就这么定在那儿,嘴角有点僵,眼睛看着镜头旁边的墙缝。
“好了。”林晚星按下快门。
快门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刘桂芬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经过林晚星身边时,她没有停步,只是偏了一下头,说:“腌萝卜别放太阳底下。”
“知道。”
刘桂芬走到门口,又站住。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院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忙你的,我回去了。”然后推门出去,反手把铁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树枝颤了一下,一小片花瓣掉下来,落在石桌边缘的水渍里。石桌面上还摊着没收拾完的几本绘本,一张借阅登记表,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湖上有风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青草味。远处的湖面被吹皱一小片,很快又平了。
林晚星站在院子中间,相机还端在手上。她低下头翻了翻刚才拍的那张,刘桂芬的剪刀手确实不够标准,甚至有点笨拙,但背景里的那树樱花刚好开在焦内,花瓣一层一层的,透亮。
书房门开着,墙上那张照片挂在铅笔线之间。陈景行早上出门前在上面补了一行小字,写在“家”的后面,一个新加的标注:湖边的春天。
林晚星把相机收进包里,走回廊下,顺手把石桌上的绘本收拢成摞。铁门外有小孩跑过去,笑声远远的。铁门里面,樱花树安安静静地开着,落了一地花瓣,有的落在砖缝里,有的落在矮凳边上,没人去扫。
谁也没再提从前的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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