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北方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营区门口那排白杨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贺景川把最后一件军装叠好塞进帆布包,退伍证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墨绿色封皮,烫金五角星,钢印清清楚楚。三年了,他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兵蛋子混成了侦察连二班的尖子兵,手上磨出来的茧子能当砂纸用,枪法在全团排得上号,五公里越野从来没掉过前三。总算熬到了这一天。
老家县机械厂的工作安排妥了,他爹托人捎了三回信催他回去。未婚妻田春燕在信里写得明白——回来就办事。贺景川把退伍证往贴身口袋里一揣,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门帘子“哗”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连长郑铁峰堵在门口,跟半截铁塔似的,身上的棉袄敞着扣子,一看就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贺景川。”
“到!”贺景川条件反射地立正,脚跟磕得生响。
“退伍证呢?”
贺景川拍了拍胸口:“这儿呢,连长。”
郑铁峰把手一伸:“拿来。”
贺景川愣了一瞬,还是把退伍证掏出来递了过去。郑铁峰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连长,你这是——”
“你哪也别想去。”郑铁峰盯着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字一顿地说,“三天后,首长接见。”
第一章 铁面连长
贺景川在屋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没动弹,等他回过神来追出去,郑铁峰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二十多米远,棉鞋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
“连长!”贺景川小跑着追上去,“你把话说明白,什么首长?接见谁?我退伍手续都办完了——”
郑铁峰头也不回:“手续是办完了,证在我手里。”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贺景川急了,一把拽住郑铁峰的胳膊。
郑铁峰站住了,扭头看了他一眼。贺景川跟了他三年,太清楚这个眼神了——连里新兵蛋子管这叫“铁峰瞪”,谁被这么看一眼,腿肚子都得转筋。
“撒手。”郑铁峰说。
贺景川没撒手:“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郑铁峰把胳膊抽回来,整了整袖口,“贺景川,你小子在连里三年,我郑铁峰什么时候坑过你?”
“那你就把我退伍证还我。”
“三天。”郑铁峰伸出三根手指头,“就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想走,我把证亲手塞你兜里,外带给你出路费。”
贺景川张了张嘴,这话听着不像假话。郑铁峰这人脾气是臭,全团出了名的“铁面连长”,但说话从来一口唾沫一个钉,没骗过人。
“什么首长?多大首长?”贺景川压低了声音。
“来了你就知道。”郑铁峰拍了拍他肩膀,难得露了个笑模样,“别瞎琢磨,回屋待着去。对了——把你那帆布包先撂下,东西都归置好,别弄得跟要跑路似的。”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棉大衣后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贺景川站在原地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也就是自个儿能听见。
回到班里,唐小军正趴床上写信,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咋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连长把我退伍证扣了。”
唐小军笔一扔坐起来:“啥?扣了?”
邵东来从上铺探出脑袋:“你犯啥事了?”
“我犯什么事了?我天天老老实实站岗放哨,连队菜地都是我浇的——”贺景川一屁股坐在铺板上,“他说三天后首长接见,让我哪也别去。”
“首长?”唐小军眼睛亮了,“多大的首长?”
“我问了,他不说。”
邵东来从上铺跳下来,趿拉着鞋凑过来:“景川,你最近是不是干什么事了?你想想。”
“我干什么了?我天天除了训练就是帮着村里修水渠——”
贺景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修水渠。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半个月前,连队组织去驻地附近的柳河村帮老乡修水渠。活儿干到第三天,村里刘大爷家的羊圈塌了,贺景川带着唐小军和邵东来过去帮着修。结果刘大爷拉着贺景川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说什么村里最近老丢东西,夜里有人看见手电筒晃来晃去,家里养的鸡隔三差五少几只,找大队干部反映也没查出个结果。
贺景川当时没太当回事,刘大爷又说自家地里的菜被人拔了一片,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小军,你还记不记得修水渠那会儿,刘大爷说村里老丢东西的事?”贺景川问。
唐小军挠头:“记得啊,你不是第二天晚上带着我跟东来去蹲了一宿吗?”
邵东来接话:“啥也没蹲着啊,冻得我俩够呛。”
“后来呢?”贺景川问。
“后来你让我们先回去,你自己又蹲了一宿。”
贺景川想起来了。第二宿他真蹲着了——后半夜两点来钟,有人推着板车往村外走,车上装着编织袋。他拦下来一看,是村里好吃懒做的赵四。赵四吓得当场就撂了,交代说前前后后偷了村里七八家的鸡和菜,拉到邻村集市上卖了。贺景川把人扭送到大队部,村干部连夜写了份情况说明,第二天还专门来连队道了谢。
“就这事?”唐小军瞪眼,“这算啥事?抓个小偷还抓出毛病来了?”
邵东来说:“你傻啊,这不是毛病,这是好事。你想啊——首长接见,肯定是表扬你呗。”
“表扬我?”贺景川摇头,“那直接发个奖状不就完了,扣我退伍证干什么?”
这话把两人都问住了。
唐小军琢磨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景川,你说会不会……首长来咱们团,不光是视察,是来挑人的?”
“挑什么人?”
“我听说今年军区要组建个什么新单位,从各部队抽尖子兵。”唐小军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表哥在师部当通信员,上回写信跟我提了一嘴。”
贺景川皱了皱眉。他退伍的心思早就定了,老家的工作、对象都在等着,别说新单位,就是军区司令部来要人,他也不想留。
“不行。”贺景川站起来,“我得把证要回来。”
他还没迈出门槛,班长方志刚端着搪瓷缸子进来了,往门框上一靠:“上哪去?”
“找连长。”
“连长去团部开会了。”方志刚喝了口水,“走之前让我看着你,说你小子鬼主意多,别让你跑了。”
贺景川差点没背过气去:“班长,你也跟着掺和?”
方志刚把缸子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景川,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连长这么干,肯定有他的道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但凡能明说的事,他不会跟你打哑谜。”
“那你说他为什么不说明白?”
“因为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方志刚压了压手,“你想啊,团里通知他让你留下,他照办。具体什么事,团里不交代,他能知道多少?”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贺景川不吭声了。
方志刚又说:“三天。就三天。你三年都待了,差这三天?万一真是好事呢?”
“我不要好事,我就想回家。”
“那你就当给连长个面子。”方志刚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全连谁不知道你贺景川是连长最看重的兵?你走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多留三天,让他心里好受点,行不行?”
这话把贺景川堵得死死的。
晚饭的时候,连长没回来。指导员传达了团里通知,说三天后有上级首长来检查工作,全连要做好准备——内务整理好,训练正常搞,别出幺蛾子。
贺景川听着这话,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检查工作我参加三年了,哪回也没说要扣退伍证啊。
第二天一早,贺景川去连部找郑铁峰,发现连长不在,副连长齐大勇坐在那儿看报纸。
“找连长?去团部了,一早就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齐大勇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对了,你来得正好——把连队菜地的账本给我理一下,你之前管的那摊,新来的兵接不上手。”
贺景川:“……副连长,我都要退伍了。”
“退伍证在你手里吗?”
“……不在。”
“那你还没退伍呢。”齐大勇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干活去。”
贺景川抱着账本出了连部,站在走廊里嘟囔了一句:“一群黑心萝卜。”
他蹲在菜地边上算账的时候,唐小军跑来递了封信:“你对象来信了。”
贺景川接过来拆开,田春燕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家里都准备好了,被子面是她娘亲手纺的,新打的衣柜也上了漆,问他到底哪天能到家,她好去镇上接。
信最后一句写着:“你要是路上耽搁了,就提前拍个电报回来,别让我空等。”
贺景川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心里堵得慌。他蹲在菜地边上想了半天,决定不等了——连长不是去团部了吗?他直接去团部找,当面把证要回来。就算要不到,他得把话说明白,家里对象等着回去结婚,这事耽误不得。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唐小军说:“我去趟团部。”
“你疯了?连长回来知道了,非关你禁闭不可。”
“关就关,关完正好退伍。”
贺景川还真去了。团部离连队三里地,他一路小跑,到团部门口被哨兵拦下来。他说找侦察连郑铁峰连长,哨兵打电话进去问了问,回话说郑连长在开会,让他等着。
贺景川就在传达室里坐着等,等了快一个钟头。郑铁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贺景川站起来,“连长,我跟你说实话——我对象来信催了,家里等着办婚事。你扣我三天,我回去就晚了,那边怎么办?”
郑铁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他拽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你以为我乐意扣你证?团里政治处主任亲自打的电话,点名让你留下等首长接见。我问什么事,人家说我级别不够,不该问的别问。”
贺景川愣了:“政治处主任?他认识我?”
“认识你?去年全团大比武,你拿了侦察专业第二名,人家能不认识你?”郑铁峰叹了口气,“景川,说句实在话,我觉得是好事。你想想,政治处主任亲自过问,还专门强调让你等,不让你走——这种事在咱们团多少年没出过?”
“万一不是好事呢?”
“不是好事还能是什么?你犯错误了?你犯什么错误了?全团通报批评都没有过。”郑铁峰拍了拍他后脑勺,“回去等着。我跟你保证,就三天。三天之后天大的事我替你兜着,该走你走,行了吧?”
贺景川没话说了。他跟着郑铁峰往回走,路上郑铁峰又说:“你刚才跑出来这事我不追究了,回去别乱说,别搞得人心惶惶的。”
“知道了。”
回到连队,贺景川老老实实待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团里来了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团排以上干部和部分战士代表在团部礼堂集合,有重要首长接见。
通知里专门加了一句:“侦察连贺景川同志务必参加。”
贺景川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后脊梁骨一阵发麻。全团好几百号人,就点了他一个人的名。唐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景川,你这事大了。”
“你说点好听的。”
“我是说——好事大了。”唐小军赶紧找补,“你想想,全团点名,就你一个兵。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邵东来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坏事——万一首长是来调查什么事儿的呢?”
贺景川抓起枕头砸过去。
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猜测都有。他把这三年在连队干过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训练没偷过懒,站岗没漏过班,跟驻地老乡打交道也没占过便宜。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帮刘大爷抓了个小偷,可那事连里表扬过他,怎么想也不该是坏事。
那到底为什么?他实在想不通,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贺景川刮了胡子,换上最新的那套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郑铁峰亲自来班里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行,精神。”
“连长,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什么事?”
“我真不知道。”郑铁峰说,“但我打听了——来的是军区的人,具体是谁没问出来。你到时候少说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那我的证——”
“急什么。”郑铁峰瞪了他一眼,“见完首长再说。”
八点半,贺景川跟着郑铁峰去了团部礼堂。礼堂里坐得整整齐齐,前两排是干部,后面是战士代表。贺景川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郑铁峰坐在他旁边。
等了十来分钟,台下嗡嗡的说话声忽然停了。团长和政委陪着几个人从侧门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板挺得笔直,军装穿得周周正正,领章上的星星让贺景川眼皮一跳。
郑铁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军区副司令,季云峰。”
贺景川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章 首长来了
季云峰走上台,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第三排过道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
“同志们好。”
“首长好!”全团齐声,震得礼堂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季云峰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开场白很简短——说这次来是检查年度训练工作,另外还有个小事要办。说完就扭头看团长:“老周,按计划走吧。”
团长站起来宣布:全体干部去作战室开会,战士代表回各自连队,侦察连贺景川留下。
礼堂里的人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就剩贺景川一个人站在过道上。背后门一关,整个礼堂空荡荡的。
季云峰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贺景川?”
“到!”贺景川脚跟一磕,站得笔直。
“坐。”季云峰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贺景川没敢坐:“首长,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季云峰自己先坐下了,从兜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会抽烟不?”
“不会。”
“好习惯。”季云峰吐了口烟,打量着他,“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
“你帮我抓了个人。”
贺景川愣了:“我抓了个小偷——”
“赵四。”季云峰弹了弹烟灰,“那个赵四,不光偷鸡摸狗,他还是个惯犯。公安那边查了他半年多,一直没抓着现行。结果你小子两宿就给摁住了。”
贺景川脑子里转得飞快,嘴上没吭声。
“赵四交代了一件事。”季云峰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说他偷的东西,都卖给了镇上收购站一个姓马的人。那个姓马的,我们盯了他很长时间了,怀疑他跟外面的人有勾结,倒腾咱们这边的东西出去。”
贺景川听到这儿有点明白了,但还不敢接话。
季云峰接着说:“刘大爷找过你之后,你是不是第二天晚上带着两个人去蹲守了?”
“是。”
“为什么让那两个人先回去了?”
“他俩冻得受不了,再说天快亮了,我想着可能白蹲了。”
“就你一个人蹲了一整宿?”
“嗯。”
季云峰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小贺,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宿蹲出了多大的事?”
“不知道。”
“你抓赵四的那天晚上,从赵四身上搜出来一个本子——上面记着他在咱们营区周边转悠的路线,还有几页画着咱们连队营房和仓库的位置。”季云峰的声音沉下来,“公安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小偷干的事。审了两天,赵四撂了——他给那个姓马的在咱们营区边上踩点踩了小半年。”
贺景川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当时就以为是村里丢鸡丢菜的小事。
“那个姓马的,上个月底被我们摁住了。”季云峰说,“顺着他这条线,又摸出来另外两个人。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移交地方公安了,跟你没关系了,我就是过来跟你通个气。”
贺景川张了张嘴:“首长,你专门跑一趟,就为跟我说这个?”
“那倒也不是。”季云峰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我这次来你们团,主要是看人。军区准备组建一支新的侦察分队,从各部队挑人。你们团就一个名额,我亲自来挑。”
贺景川心跳快了半拍。
季云峰转过身:“怎么样?有兴趣没有?”
贺景川沉默了几秒钟:“首长,我退伍手续已经办完了,家里也安排好了——”
“我知道。”季云峰打断他,“你对象叫田春燕,在县机械厂工作,你们准备回去就结婚。你爹贺广福,在柳河公社农机站当会计。我说得对不对?”
贺景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首长,你怎么——”
“我看过你的档案。”季云峰笑了笑,走回来重新坐下,“小贺,我就跟你直说。你抓赵四这件事,跟你报没报告没关系,关键是你有这个脑子——蹲了两宿,没打草惊蛇,连里都不知道你干了这事。要不是刘大爷跑来连队道谢,这事到现在也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当个机械厂工人,白瞎了。”
贺景川胸口一热,嘴上还是说:“首长,我家里——”
“你先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季云峰摆摆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给我个答复——来,还是不来。来,我亲自带你;不来,我让人把退伍证给你送回去,你回家结婚,我一句话不说。”
“首长,我已经考虑好了。”贺景川说,“我想回家。”
季云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行,你回去再想想。这三天假我批给你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你退伍证还在郑铁峰那儿呢。”
贺景川:“……首长,你们这是串通好的?”
“这叫流程。”季云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挺大,“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当兵这三年到底图什么。”
贺景川从礼堂出来的时候腿有点飘。郑铁峰在门口等着,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喝口水,脸都白了。”
“连长,你知道这回事?”
“刚知道。”郑铁峰说,“季副司令来之前跟我通过气,就说了句‘你们连那个贺景川,我见见’,别的没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早告诉你你不更得跑?”郑铁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但凡跟你说是好事,你肯定觉得我们串通好了逼你留下来。”
贺景川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郑铁峰说得对。
回连队的路上,郑铁峰走在前头,忽然说了句:“季副司令十年前在边境上带过一个侦察排,打过硬仗的。他挑人,从来没看走眼过。”
贺景川没接话。
回到班里,唐小军和邵东来一左一右把他堵在铺上:“怎么样怎么样?首长说什么了?”
贺景川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唐小军听完一拍大腿:“我就说是好事!新组建的侦察分队,那不就是提干的跳板?景川你要发了!”
“我发什么发,我想回家。”
“你傻啊!”唐小军急了,“机械厂什么时候都能去,这种机会错过就没了!你想想,季副司令亲自带你,那是什么待遇?”
邵东来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小军说得对。景川,你再想想。你回家当工人,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跟田春燕结婚生孩子,日子一眼望到头。可你要是留下来——”
“留下来也不一定提干。”贺景川说。
“但至少是条不一样的路。”邵东来说,“你自己琢磨。”
贺景川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把季云峰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当天晚上他给田春燕写了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问她什么意见。写完又觉得这么问不合适——人家姑娘在家等着办婚事,他这边犹豫要不要走,换谁心里都不踏实。他把信揉了,重新写了一封,只说过两天可能有新情况,回头再细说。
第二天一早,郑铁峰来找他:“季副司令今天在团部跟干部谈话,你要不要再去见见他?”
“不去。”
“怂了?”
“我有什么好怂的。”贺景川说,“我就是……没想好。”
郑铁峰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就去看一眼。不谈话,就在门口站一下,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是觉得不靠谱,我陪你去把证要回来。”
贺景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团部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季云峰正站在车旁边跟团长说话。他换了一身作训服,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正笑着拍团长的肩膀说什么。看见贺景川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小贺,过来。”
贺景川跑过去。
季云峰从车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双胶鞋,旧的,鞋帮子磨得发白,鞋底也快平了。
“这鞋跟了我八年,从边境穿回来的。”季云峰说,“你拿回去看看鞋底上刻着什么。”
贺景川低头一看,鞋底侧面用刀刻着两个字——“不退”。
“想好了给我回话。”季云峰上了车,关门前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记住了,你抓赵四那天晚上,你是替全连人守的夜。以后这种夜还多着呢,你愿意守就留下,不愿意就回家。没人逼你。”
吉普车开走了。
贺景川攥着那双旧胶鞋站在团部门口,站了好半天。
第三章 一双旧胶鞋
贺景川把那双胶鞋拿回班里,搁在铺板底下。唐小军眼尖,翻出来看了半天:“这什么玩意儿?季副司令的鞋?”
“嗯。”
“他给你这个干什么?”
“让我看看鞋底。”
唐小军翻过来一看,鞋底侧面刻着两个字——“不退”,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拿小刀随手划的。
“什么意思?”唐小军挠头,“让你别退伍?”
邵东来从上铺探下脑袋看了一眼:“你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肯定是打仗那会儿刻的——脚底下踩着‘不退’俩字,往前冲的时候心里有底。”
“东来说得对。”贺景川把鞋收起来,“但我还是想不通。”
“你想不通什么?”唐小军问。
“你说我当这个兵,到底图什么?”贺景川靠在铺上,双手枕在脑后,“当初来当兵,是家里穷,来吃几年公粮。后来干得不错,连长栽培我,我就好好干。现在眼看要退伍了,忽然有人跟我说有更好的路——那我这三年到底是为自己干的还是为别人干的?”
唐小军和邵东来对视了一眼。
唐小军先开口:“你问我?那我跟你说实话。我来当兵就是为回家能安排个工作,我没你那么大的心,也没你那个本事。但要是有人跟我说季副司令要带我,我肯定去。”
邵东来把烟掐了:“你别听他的。景川,这事得你自己想明白。你要是为了别人留下来,将来干得不痛快,你怨谁?怨连长?怨季副司令?还是怨你自己?”
贺景川没吭声。
下午他去菜地收白菜,刘大爷拄着拐棍来了,胳膊上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专门来看他的。
“小贺啊,听说你要退伍了?”
“快了,大爷。”
刘大爷把鸡蛋往地上一放:“拿着,回去路上吃。你帮我们村除了一害,我还没好好谢你。”
贺景川推辞:“大爷,鸡蛋你拿回去,我帮你是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刘大爷把眼一瞪,“你替我蹲了两宿,冻得跟猴儿似的,我拿几个鸡蛋还不行?”
贺景川推不过,收下了。他蹲在菜地边上,一边剥白菜叶子一边问:“大爷,我问你个事——你当时找我说村里丢东西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不管?”
“怎么没想过?”刘大爷也蹲下来,把拐棍横在膝盖上,“你一个当兵的,又不是公安局的,管得着村里丢鸡丢菜的事?可我那会儿实在没辙了,大队干部查了两回没查出来,我瞅着你帮我们修水渠那几天干活实在,就想着试试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刘大爷拍了拍他胳膊,“小贺,大爷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天晚上蹲了一宿,第二天把赵四揪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猜我想的什么?”
“想的什么?”
“我想——这要是我儿子,我脸上有光。”
贺景川鼻子一酸,低头剥白菜,没接话。
刘大爷又说:“你要走了,大爷没啥送你的。这篮子鸡蛋你拿着,回去给你爹妈尝尝。往后路过柳河村,进来坐坐。”
贺景川点了点头。
刘大爷走了之后,贺景川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把那篮子鸡蛋数了两遍。数完了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不要留下来,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他干的事,不全是白干的。
晚上他去找郑铁峰。
“连长,季副司令那个侦察分队,在哪?”
“暂时在军区教导大队,后面可能要往边境方向靠。”郑铁峰把茶缸放下,“怎么,想通了?”
“还没完全想通。但我问你个事——如果我去了,干两年觉得不行,能不能走?”
“能。”郑铁峰说,“咱们部队不兴强买强卖。但你要是干半年就跑,我可丢不起那人。”
贺景川笑了:“行。那我再问你——你希望我走还是留?”
郑铁峰沉默了一会儿,把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干:“我希望你留。但我更希望你将来不后悔。你自己拿主意。”
“那我的退伍证——”
“先搁我这儿。”郑铁峰说,“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那天晚上贺景川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便装在机械厂车间里干活,车床嗡嗡响,他满手油污,旁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他名字。他回头一看,季云峰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那双旧胶鞋冲他晃。
他醒了之后坐床上发了半天呆。
天还没亮,唐小军被他弄醒了,揉着眼问:“咋了?”
“小军,你帮我分析分析——季副司令说以后这种夜还多着呢,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还有更多机会让你蹲坑抓坏人呗。”
“你正经点。”
唐小军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景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吧,干什么事都认真。你在连队喂猪都能把猪喂成全团最肥的,你信不信?你要是留下来跟季副司令干,差不了。你要回家当工人,也差不了。关键是——你自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哪边?”
贺景川愣了:“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唐小军倒头又睡了。
贺景川琢磨到天亮,琢磨出一句话来:他舍不得这身军装。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承认过这事,三年里嘴上一直挂着“到点走人”,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他发现他舍不得。舍不得郑铁峰那张黑脸,舍不得唐小军和邵东来这帮混账兄弟,舍不得训练场上的土腥味,舍不得打靶归零后枪管发烫的那股铁味。
他把这个想法跟郑铁峰说了。
郑铁峰听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腮帮子松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我去。”贺景川说,“但我有个条件——我得先回家一趟,把婚事办了。办完我就去报到。”
“这你得当面跟季副司令说。”
“行,我去说。”
郑铁峰从抽屉里把退伍证拿出来,放在桌上:“证在这儿,你先拿着。季副司令那边我打电话说一声,你回家办事,办完回来报到。”
贺景川盯着那张退伍证看了两秒钟,忽然说:“连长,我要是现在拿走,是不是就真退伍了?”
“理论上是的。”
“那你收着吧。”贺景川把证推回去,“放你那儿我踏实。”
郑铁峰终于笑了一下:“你小子得寸进尺。”
“这叫信任。”
三天后,贺景川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田春燕在镇上汽车站等着,看见他就红了眼圈:“你怎么才回来?信里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变了?”
贺景川把行李放下,拉着她的手在车站台阶上坐下来,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田春燕听完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抠指甲。
“你说话呀。”
“你什么时候走?”田春燕问。
“办完事就走。”
“办什么事?”
贺景川愣了:“咱俩的事啊。”
田春燕抬起头来,眼圈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了:“你还知道咱俩有事?我以为你光顾着抓小偷去了。”
贺景川嘿嘿笑了两声。
田春燕又说:“你走之前把证领了,我跟你去部队待几天,看看你待的地方到底什么样。”
“你也去?”
“我去看看。你要是骗我,我扭头就走。”
“行。”
一个月后,贺景川带着田春燕回到了部队。郑铁峰在连队门口等着,手里捏着那张退伍证。
“证给你留着呢。”郑铁峰把证递过去,“不过你现在用不着了——季副司令那边手续都办完了,你直接去报到就行。”
贺景川接过退伍证翻了翻,又递回去:“连长,你再帮我存两年。”
郑铁峰瞪了他一眼:“你差不多得了。”
田春燕在旁边捂着嘴笑。
远处团部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季云峰站在车旁边冲他们招了招手。
贺景川拉着田春燕走过去,立正敬礼:“首长,贺景川前来报到。”
季云峰看了看田春燕,笑了:“这就是你对象?行,比你小子精神。”
田春燕大大方方叫了声“首长好”。
季云峰点了点头,转头对贺景川说:“这回去了可不光是蹲坑守夜的事,训练比你们连苦三倍。扛不住就说话,我送你回来。”
“扛得住。”贺景川说。
季云峰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双胶鞋带着没有?”
“带着呢。”
“好。”季云峰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记住了,鞋底那俩字——不退。”
吉普车开走了。
贺景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胶鞋,鞋底的“不退”两个字正好踩在泥地里,印得清清楚楚。
田春燕在旁边问他:“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
“那我等你。”
第四章 报到
吉普车颠了快两个钟头,从团部一路往北开,过了一片盐碱地,又钻过两排防风林,最后拐进一条土路,尽头是个不起眼的大门。门口没挂牌子,就俩哨兵,比团部门口的还精神,眼睛跟鹰似的,贺景川隔着车窗跟他们对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地方不简单。
车停在一排灰砖房前面。季云峰先下了车,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薛振海!人给你带来了。”
屋里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中高个儿,脸挺白净,眉眼弯弯的像是总在笑,可那笑没到眼底——贺景川在郑铁峰脸上见惯了这种表情,当干部的标配,看着和气,实际上随时能翻脸。那人走过来跟季云峰敬了个礼:“副司令。”
“这是贺景川,侦察连的,我跟你提过。”季云峰又扭头对贺景川说,“薛振海,教导大队副大队长,以后你在他手底下干活。”
贺景川立正敬礼:“薛副大队长。”
薛振海打量了他两眼,笑模样收起来了:“多大了?”
“二十三。”
“当兵几年?”
“三年。”
“三年就能让副司令亲自去接?”薛振海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刺,“行,先进来吧。”
季云峰拍了拍贺景川肩膀:“好好干。过两天我来看你。”说完上车走了。
贺景川拎着帆布包跟着薛振海进了屋。屋里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大幅地图,角落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薛振海从抽屉里翻出一摞表格拍在桌上:“填了。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家庭关系,一行都别漏。”
贺景川坐下来老老实实填。填到“有何特长”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个“无”。薛振海接过去看了一眼,拿笔把“无”划了,在旁边写了三个字——“说实话”。
“射击和越野。”贺景川赶紧补上。
“还有呢?”
“没了。”
“你蹲坑蹲了两宿的事,季副司令跟我讲了。”薛振海把表格收起来,“以后这种事不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正说着话,门帘子一掀,进来个老兵——那身板一看就是老兵油子,肩膀宽得跟门框似的,脸晒得黢黑,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挺长的疤,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贺景川,扭头冲薛振海说:“老薛,这就是副司令从侦察连挖来的那个?”
“对。贺景川。”薛振海指了指老兵,“尹铁柱,二班班长,以后你跟他一个班。”
尹铁柱走过来,居高临下打量贺景川:“擒拿格斗练过?”
“练过。”
“什么水平?”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尹铁柱伸手就抓他手腕子,贺景川本能地一缩,反手扣住他虎口,俩人较了半秒钟劲,尹铁柱先松了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反应挺快,还行不算吹。”
贺景川松开手:“班长手劲儿不小。”
“这算小的。”尹铁柱一屁股坐在旁边,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在原连队是尖子?尖子到我这儿都得扒层皮,你做好心理准备。”
贺景川笑了笑没接话。
当天下午他就领教了。全大队集合,薛振海站在队列前面念名字,一共念了二十三个,贺景川排在最后一个。念完之后他扫了一眼队伍:“从各部队抽来的,都是尖子,觉得自己行了是吧?我告诉你们,来我这儿什么都不是。跑得快没用,打得准也没用,我要的是脑子好使、能扛事儿的人。”
说完一挥手:“五公里热身,然后四百米障碍,跑不完别吃饭。”
贺景川跟着队伍跑出去的时候心想,这跟他原来连队也没什么区别嘛。等跑完五公里回来紧接着过障碍,他就不这么想了——障碍场修得比他们团里狠多了,高板墙前面加了一道深坑,独木桥底下挖了个水坑,跳桩子少了三个,间距还加宽了。好几个人当场就栽了,有个从别的团来的大个子,翻高板的时候手一滑直接摔沙坑里,趴那儿喘了半天。
贺景川咬着牙过了全程,成绩排第三,前面俩都是尹铁柱他们班的老兵。
晚饭的时候尹铁柱端着饭碗坐到他旁边:“五公里跑多少?”
“十七分半。”
“我十七分。”尹铁柱扒了口饭,“还行。明天开始加量,早上五点起床,先跑个十公里。”
贺景川筷子一顿:“大队规定的?”
“我自己定的。”尹铁柱说,“你跟我一个班,我不让你比我差。”
这话听着挺横,但贺景川在侦察连待了三年,太清楚这种横是什么意思了——当班长的愿意操练你,说明他打算要你;他要是客客气气不管你,那才是真没看上。
“行。”贺景川说,“但你也别太过分,我新来的,总得有个适应期。”
“适应期?三天。”尹铁柱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之后跟不上别怪我翻脸。”
贺景川低头扒饭,心想从郑铁峰到季云峰再到尹铁柱,这三个人是商量好了轮流给他“三天”吧?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贺景川就被尹铁柱从被窝里薅起来了。俩人沿着营区外面的土路跑,尹铁柱边跑边跟他说话:“你原来在侦察连干什么专业的?”
“步兵侦察。”
“学过照相没有?”
“没有。”
“爆破呢?”
“简单学过。”
“无线电呢?”
“会用电台,但没专门练过。”
尹铁柱哼了一声:“差得远。我跟你说,咱们这摊子跟你在连队不一样,连队里你是步枪手,把枪打好就完了。在这儿你得一个人干一个班的活,照相、爆破、电台、捕俘、审讯,什么都得会。”
“这么多?”
“你以为季副司令亲自挑人是为了让你来跑五公里的?”尹铁柱加快了两步,“你抓赵四那事我听说了,你小子有脑子。但光有脑子不行,手上得有活。从今天起,晚上加一节技术课,我教你。”
贺景川跑得喘不上气,嘴上还是应了一声:“行。”
跑了没两天,贺景川就摸清了大队的底——二十三个人来自全军区十好几个单位,个个都是原连队拔尖的,谁也不服谁。大队眼下不搞正式编制,先训练三个月再考核筛选,末位淘汰,淘汰的直接退回原单位。
“退了人丢不丢?”贺景川问尹铁柱。
“丢人?”尹铁柱冷笑一声,“退回去的在自己连队都抬不起头。你想被退回去?”
“不想。”
“那你就往死里练。”
贺景川往死里练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他技术上确实涨了不少——尹铁柱教了他照相侦察的底片冲洗,教了三种爆破筒捆扎方法,还逼着他每天晚上背电台频率表和密语。体能上更不用说,十公里跑从最开始跟不上尹铁柱到后来能并排跑,四百米障碍也从第三名往上挤到了跟尹铁柱不相上下。
可就在他觉得自己渐入佳境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练捕俘,两人一组对练。贺景川跟尹铁柱分在一组,尹铁柱当“敌哨兵”,贺景川负责摸哨。他绕到尹铁柱背后使了个锁喉摔,尹铁柱配合得挺顺当,整个人被他放倒在地。可尹铁柱起来之后脸色不对,右手捂着左胳膊肘子,嘴咧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刚才摔的时候磕了一下。”
贺景川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早上跑十公里跑到一半,尹铁柱忽然慢下来了,右胳膊垂着没怎么摆动。贺景川扭头一看,他那条胳膊肘子肿得跟馒头似的。
“你胳膊肿了。”
“少废话,跑你的。”
贺景川一把拽住他:“别跑了,去卫生队看看。”
“看完回来你替我跑?”
“我替你跑。”
尹铁柱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被贺景川拽着去了卫生队。大队的卫生员一看就说骨头可能有点裂,得送医院拍片子。薛振海开车把尹铁柱送走了,走之前尹铁柱还把贺景川叫到跟前:“我走了,班里训练你别给我落下。”
“知道了。”
尹铁柱一走,班里就剩贺景川和一个叫苏明韬的新兵。苏明韬是今年刚入伍的,比贺景川还小两岁,技术底子薄,胆子也小,平时训练老拖全班后腿。尹铁柱在的时候天天骂他,这会儿尹铁柱走了,苏明韬更没底了,晚上偷偷问贺景川:“贺哥,我是不是要被退回去了?”
“你才来几天就想退?”
“我体能倒数第二,技术也差。”
贺景川想了想:“从明天起你跟着我练。我干什么你干什么。”
“能行吗?”
“我说行就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贺景川带着苏明韬跑十公里。跑到七公里苏明韬就要趴,贺景川拽着他腰带往前带。苏明韬跑得眼泪鼻涕糊一脸,还是跟着跑完了。晚上技术课,贺景川把尹铁柱教他的东西原样教给苏明韬,爆破筒捆扎练了三十遍,苏明韬手上磨出俩水泡。
就这么练了五天,尹铁柱从医院回来了,胳膊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进班一看苏明韬在伏地挺身,贺景川在旁边掐表,乐了:“行啊,没偷懒。”
贺景川站起来:“你胳膊怎么样?”
“骨头裂了条缝,医生说养一个月。”尹铁柱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苏明韬后脑勺,“这小子练得怎么样?”
“进步不小。十公里能跑进二十分了。”
尹铁柱点了点头,坐下来看着贺景川:“我受伤这事,本来该你背锅的——训练保护不到位。但薛副大队长查了,说我以前就有旧伤,不赖你。”
“我没推责任。”
“知道你没推,不然我也不会跟你这么说话。”尹铁柱冲他扬了扬下巴,“接下来一个月我胳膊不行,班里的事你来带。苏明韬归你管,别给我带废了。”
贺景川看了一眼苏明韬,苏明韬正一脸紧张地瞅着他。
“行。”贺景川说,“我带。”
第五章 苏明韬的坎
尹铁柱养伤这一个月,贺景川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带人比干活累”。
苏明韬这人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他总觉得自己不行。十公里跑进二十分了,他说是那天顺风;爆破筒捆扎练熟了,他说是绳子好;捕俘动作做对了,他说是对手配合。贺景川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谦虚,后来发现他是真没底气。
“你原来在哪个单位的?”贺景川问他。
“军区后勤仓库。”
“仓库?看仓库的?”
“嗯。我新兵连结束分过去的,每天就是站岗巡逻,训练不咋搞。”苏明韬低着头,“贺哥,我知道我跟你们差得远。”
贺景川这才明白他底子为什么这么薄——后勤仓库的兵跟侦察连的兵根本就是两码事。能在仓库待一年还没废掉的,全凭自觉,苏明韬能分到这儿来,估计是季云峰看中了他身上什么别的东西。
“你是怎么被选来的?”贺景川问。
苏明韬从兜里掏出个破本子,翻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仓库周边地形图,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个岗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我自己画的。”苏明韬说,“仓库那边老是丢东西,我怀疑有人监守自盗,就自己琢磨着把周边地形画下来想找线索。”
贺景川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你画这个画了多久?”
“小半年。”
“画完了之后呢?”
“后来真让我逮着一个人往外偷东西,报告给了仓库主任,查出来是个管库员。”苏明韬挠了挠头,“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季副司令耳朵里了,然后我就被调过来了。”
贺景川合上本子还给他,心里对这个闷葫芦有了点新认识——苏明韬胆子是小,但他干事有股子轴劲儿,这种人你只要帮他把信心立起来,他比谁都可靠。
“从今天起你别想自己行不行的问题。”贺景川说,“我说你行你就行。你那个地形图的本子给我,晚上我考你背地图,背错一个坐标加跑一公里。”
“啊?”
“啊什么啊,跑起来。”
贺景川带苏明韬的法子很简单——往死里练,但练完之后给他说清楚哪儿进步了。苏明韬跑了十公里,贺景川掐完表告诉他“今天比昨天快四十秒”;苏明韬捆爆破筒,贺景川蹲在旁边一个个检查,合格了就说“这遍没毛病”。一个月下来,苏明韬虽然嘴上还是嘟囔“我不行”,但眼神明显不一样了,跑十公里的时候不往后缩了,听课的时候也敢举手问问题了。
尹铁柱拆了石膏那天,专门考了苏明韬一回。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爆破筒捆扎、地图判读,一套下来苏明韬只有地图判读扣了分——坐标看错了一个数。
尹铁柱看完成绩单,把苏明韬叫过来:“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苏明韬犹豫了一下:“比以前强。”
“强多少?”
“起码……不会被退回去了。”
尹铁柱“嘿”了一声:“行,有长进。”转头看贺景川,“你带的?”
“我带的。”
“带得不错。”尹铁柱给了句准话,“下个月大队要搞摸底考核,全大队排名,末位淘汰。你俩都得给我进前十五。”
贺景川问:“你胳膊刚拆石膏,能跑?”
“你管我能不能跑,我肯定比你快。”尹铁柱嘴硬归嘴硬,当天下午就上了训练场,跑得确实比贺景川快,但过障碍的时候明显收着劲儿,左胳膊不太敢发力。
摸底考核那天,薛振海把二十三个人拉到操场上,一样一样考——五公里、障碍、射击、爆破、地图判读、电台操作,考了整整一天。考完当场出成绩,排名贴在食堂门口。
贺景川排第六。尹铁柱排第九——他胳膊还没完全好利索,障碍和捕俘两项拉了分,不然能进前三。苏明韬排第十七,比末位淘汰线高三个名次,稳稳当当地留下来了。
苏明韬看见自己名字没在淘汰区,蹲地上捂着脸半天没起来。贺景川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丢不丢人?”
“贺哥,我留下来了。”
“第十七名,有什么好得意的?”贺景川嘴上这么说,嘴角还是没压住,“下回考进前十五。”
“嗯!”
薛振海晚饭后在食堂门口训话:“这次考核,末位淘汰三个。留下的别高兴太早,下个月还有一轮,名次往后掉的自己心里有数。”说完看了贺景川一眼,“贺景川,你出来一下。”
贺景川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季副司令明天来检查训练成果。”薛振海坐下来,“点名要看捕俘和射击。你射击成绩不错,明天你上。”
“行。”
“另外——”薛振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贺景川接过来一看,是大队下一步的训练计划,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其中一项被薛振海用红笔圈出来了——“野外生存,七天,无补给,独立完成”。
“这个月月底搞。”薛振海说,“全大队拉到北边山里,每人发三天口粮一把匕首,扔进去七天自己走出来。中间有导调组设情况,随时可能判你出局。”
贺景川看了看细则——七天里要完成指定路线上的五个打卡点,打卡点之间直线距离平均十五公里,实际走起来得翻倍。山里十一月底的天气,夜里能到零下十来度。
“以前搞过吗?”
“搞过。去年淘汰率一半。”薛振海靠在椅背上,“季副司令的意思,这次让你当组长,带三个人一组进去。”
“我跟谁一组?”
“你自己挑两个,再从别的班抽一个。”薛振海摆了摆手,“明天之前把人名单给我。”
贺景川回到班里把这事说了。尹铁柱第一个举手:“我去。”
“你胳膊行不行?”
“早好了。再说野外生存又不是捕俘,我拿刀砍柴总行吧?”
苏明韬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贺景川,嘴张了张没敢说话。贺景川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我……能行吗?”
“我问你想不想去。”
“想。”
贺景川点了点头:“行,你一个。铁柱一个。再从三班抽个人——”他想了想,“那个叫方海涛的,我看他地图判读不错,野外用得上。”
尹铁柱咧嘴一笑:“你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错。方海涛那小子话少,干事稳当。”
“明天报上去。”贺景川把细则又看了一遍,“七天,五个打卡点,全独立。铁柱你抓紧把伤养利索,别到时候拖全组后腿。”
尹铁柱拍桌子:“我拖后腿?你等着,进山之后看看谁拖谁。”
第六章 进山
十一月底,天还没亮,三辆卡车把二十三个人拉到北边山脚下的集结地。每人领了一个背囊——三天口粮、一把匕首、一个指北针、一张地图。薛振海站在车灯前面念规矩:“七天,五个打卡点,自己在山上找补给点,每个补给点有半天的口粮和下一站坐标。谁先到终点谁赢,超时、漏点、被导调组抓住,全组淘汰。”
他顿了顿又说:“山里放了两个导调组,专门抓人。他们不穿军装,你们碰上了认不出来,自己长眼睛。”
贺景川看了看手里的地图——打卡点一在北坡半山腰,坐标标的挺清楚,但中间隔着三道梁两条沟,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实际走起来二十公里打不住。
“铁柱开路,方海涛判图,明韬跟紧我。”贺景川把组员拢到一起,“每天走多少算多少,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能生火的地方。山里夜里零下十度,没火扛不住。”
尹铁柱把匕首插在腰上:“吃的怎么分?”
“三天口粮分七天吃,每天一顿。路上想办法找吃的,能逮着兔子山鸡就加餐。”
方海涛在旁边翻了翻地图:“贺哥,从这儿到一号打卡点有两条路——南边那条缓一些但绕远,北边那条翻悬崖近一些。”
“走北边。”贺景川说,“比赛比的是快,走缓路跟散步有什么区别?”
尹铁柱嘿嘿笑了:“合我脾气。”
四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山。北坡果然陡,往上爬了不到两公里就是一道石崖,岩壁光滑,落差得有个十来米。尹铁柱先上去,把绳子拴在树根上扔下来,贺景川让苏明韬先上,方海涛断后。四个人爬上去之后顺着山脊往北走,翻过第一道梁的时候太阳才刚出来。
“看那边。”方海涛忽然蹲下来指着山沟对面,“有烟。”
贺景川顺着看过去,山沟对面二百来米远的地方有缕细烟往上飘,明显是人生的火。
“导调组。”尹铁柱低声说,“要不要摸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绕开走。”贺景川果断往另一个方向拐,“他们生火就是在引我们过去。方海涛重新定一下方位,别走偏了。”
绕开导调组耽误了半个来小时,但后面走得顺。中午之前翻过第二道梁,远远看见北坡半山腰有块大青石,石头上拿红漆刷了个编号——一号打卡点到了。石头底下压着个铁皮箱子,里头装着四个人的半天口粮和二号打卡点的坐标。
贺景川把口粮分了,一个人两包压缩饼干一块咸菜疙瘩。苏明韬咬了一口饼干龇牙咧嘴:“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
“泡水吃。”贺景川把他水壶递过去,“水烧开了再泡。铁柱你生火,方海涛研究二号点怎么走。”
方海涛蹲在地上看地图,眉头皱起来了:“二号点在东北方向,中间隔着一条深沟,地图上标了个悬崖,得从东边绕。”
“绕多远?”
“得多走八九公里。”
尹铁柱把火生着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有没有别的路?”
“沟底有条溪,顺着溪往下走能绕过去,但溪边全是碎石,走起来费膝盖。”
“就走沟底。”贺景川拍板,“溪边有水,方便补充。膝盖废了总比迷路强。”
当天下午四人下到沟底,顺着溪流往东北方向走。溪水冰凉,踩进去没一会儿鞋就湿透了,苏明韬冻得直吸溜鼻子但没吭声。走到天黑找了个岩洞歇脚,尹铁柱拿匕首削了几根树枝搭了个简易挡风的棚子,贺景川生了堆火,四个人围着火堆啃压缩饼干。
“明天得加快。”贺景川掰着指头算,“今天走了二十公里出头,按这速度七天真悬。”
方海涛说:“明天那段路好走,过了崖口就进平缓地带了,一天能赶二十五公里。”
“行。明韬你今天怎么样?”
“腿酸。”苏明韬老老实实说,“但能走。”
“酸就对了。”尹铁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走两天就不酸了,人都是逼出来的。”
第二天果然好走。天没亮就出发,过了崖口之后地势平缓,林子密起来了,路边偶尔能看见野兔窜过去。尹铁柱手快,逮着一只兔子,四个人中午加了顿烤兔肉。苏明韬吃得满嘴油,连说“比压缩饼干好吃一万倍”。
二号打卡点在一条山脊上,比一号点好找。贺景川拿了三号点的坐标,发现不对劲——三号点标在一条河对岸,地图上那条河有五米多宽,旁边写着“枯水期可涉渡”。可他们到河边一看,水势挺大,齐腰深。
“这他妈叫枯水期?”尹铁柱站在岸边骂了一句。
“前几天可能下过雨。”方海涛看了看河面,“水流挺急的,蹚过去有点险。”
贺景川沿着河岸走了一截,发现上游一百来米的地方有棵倒了的枯树横在河面上,一头搭在岸上,另一头刚好架在对岸的树桩上。
“从树上走。”他指了指那棵枯树。
尹铁柱走过去试了试:“树够粗,能承住人。但树皮滑,掉下去就冲走了。”
“我先过,拉绳子。”贺景川把背包带解下来接成一条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让尹铁柱拽着。他上了枯树,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湿滑但走得稳当,到了对岸之后把绳子拴在树上,冲这边招手。
苏明韬第二个过,走得摇摇晃晃但没掉。方海涛第三个,也挺顺利。尹铁柱最后收尾,结果走到中间的时候枯树忽然“咔嚓”响了一声——树皮底下朽了。尹铁柱反应快,一把抱住树干没掉下去,但腿已经在河面上荡着了。
“别动!”贺景川在岸上喊,“把腰上的绳子扣树上!”
尹铁柱腾出一只手把绳子扣在树干上,然后慢慢挪,硬是挪到了对岸。下来之后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差点喂鱼。”
“你就不能轻点?一百八十斤压上去,什么树受得了?”贺景川嘴上损他,手还是伸过去把他拽起来。
三号打卡点过了河没多远,又拿了一张纸和半天的口粮。贺景川把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导调组考核”。
“什么意思?”苏明韬凑过来看。
贺景川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号点至四号点之间设情况,遇导调组需完成指定任务,未完成判出局。”
方海涛皱眉:“没说什么任务?”
“不知道,碰上了才知道。”贺景川把纸折好揣兜里,“接下来这段路都精神点,别散开走。”
第二天下午,情况来了。
四人正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忽然站起来三个人——穿的是老百姓的旧棉袄,但脚上穿的棉鞋是军用的。贺景川一眼认出来了,这就是导调组。
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里攥着根烟袋,冲他们喊:“哎,当兵的,过来一下。”
贺景川给尹铁柱递了个眼色,四个人走近了。老头拿烟袋指了指旁边倒着的一辆板车,车上装着几麻袋粮食:“我们拉粮的车坏了,你们帮帮忙推出去,前面就到村了。”
贺景川看了一眼车轴——车轴是好的,就是轮胎瘪了一个。旁边扔着个打气筒。
“推车行。”贺景川说,“但你们得告诉我们,这算什么考核?”
老头嘿嘿一笑:“推出去再说。”
尹铁柱凑到贺景川耳边:“有诈吧?”
“肯定有诈。”贺景川低声说,“但规矩是遇上了就得完成任务,不干就出局。推呗。”
四个人把板车上的粮食卸下来一半,推着车往前走。走了没二百米,老头忽然喊停:“不对不对,走错了,得往那边走。”他指的是一条绕远的小路,路边还竖着块牌子——“前方施工请绕行”。
方海涛看了一眼牌子:“这牌子新钉的,油漆还没干呢。”
贺景川心里有数了——导调组在故意折腾他们。推过去又推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四趟,老头才点头说行。卸完粮食老头递给他们一张纸条:“四号点坐标。”
贺景川接过来一看,纸条上还写了一行小字:“你们浪费了四十分钟,但没发脾气,算及格。”
苏明韬嘟囔了一句:“这老头真够损的。”
“损什么损,这是在教我们。”贺景川把纸条收好,“真打起仗来碰见这种事多了去了,老乡让你帮忙你帮不帮?不帮?不帮你就过不去。”
尹铁柱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骂他一顿?骂完了你还得推。”
第七章 迷路的方海涛
四号打卡点在山顶,上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顶风大,吹得人站不稳。贺景川蹲在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把最后半天的口粮分了,四个人就着凉水啃完,缩在一起过了一夜。
天亮之后贺景川把四号点拿到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终点坐标,距离还有二十来公里,但中间没设打卡点了,直接往终点走就行。
“方海涛,定方位。”贺景川把地图递过去。
方海涛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拿指北针对了又对,最后指了个方向:“往东南,翻两道梁就到。”
四个人往东南走。走了两个来钟头,贺景川觉得不对劲——按地图上的等高线,他们应该过一道山脊,但眼前根本没有山脊,全是缓坡。他叫停队伍,把地图拿过来自己看。
“方海涛,你看这地方地形对不对?”
方海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好像走偏了,咱们可能顺着这条沟往西南方向走了。”
“偏了多远?”
“得有三四公里。”
尹铁柱“嘶”了一声:“三四公里不多,往回撤呗。”
贺景川摇了摇头,指着地图说:“不往回撤。你看这儿——前面这道梁翻过去就是终点方向,但中间隔着一道断崖。咱们要是走错了这道沟,往前走到头是个死胡同,掉头回来又多走七八公里。”
方海涛额头上冒汗了:“那怎么办?”
“你先把地图给我,我看看。”贺景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他们现在的位置其实离终点直线距离更近了——从这条沟往东南方向翻,有一道山脊能直接切到终点。但那条山脊在地图上没标路,得自己开路走。
“往东翻。”贺景川做了决定,“方海涛你走前面开路,铁柱断后,明韬中间。”
尹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这地方没路,万一过不去呢?”
“过不去再往回走。”贺景川把地图折好,“但要是能从这儿切过去,能省半天时间。”
四个人往东翻山脊。坡陡林密,方海涛拿匕首砍开灌木丛往前拱,走得极慢。走了一个来钟头,前面忽然豁亮了——山脊尽头是一道缓坡,顺坡下去就是终点方向的大路。
尹铁柱乐了:“还真能走通。”
方海涛却站在原地没动,拿着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脸越白。
贺景川走过去:“怎么了?”
“我……刚才看错行子了。”方海涛声音越来越小,“这条沟我一开始就该往东南走,结果看岔了行,带着你们往西南扎了。”
“所以呢?”
“所以多走了三四公里冤枉路。”方海涛低着头,“都怪我。”
贺景川看了他两秒钟,没骂他,转头问尹铁柱:“铁柱,从这儿下去到终点还有多远?”
“四五公里吧,天黑前能到。”
“行。走。”
四个人往山下走,方海涛走在最后面闷不吭声。苏明韬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方哥,谁还没看错过地图啊。”
“你不懂。”方海涛闷声闷气地说,“我是负责判图的,看错了就是失职。要是真打仗,我这一错全组都得搭进去。”
贺景川在前面听见了,回头喊了一嗓子:“方海涛,你上来。”
方海涛耷拉着脑袋走到他旁边。
“你刚才看错地图的时候,跟我说了没有?”
“说了。”
“你发现走偏了之后,是不是主动跟我说了?”
“嗯。”
“那你错在哪了?”
方海涛愣了一下:“错在……看错行了?”
“错在你发现错了之后没立刻吭声。”贺景川说,“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咱们才走了半个钟头,你要是那时候就喊停,咱仨一共也就多走一公里。你憋了一个多钟头才说,这才多走了三四公里。”
方海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判图的人看错地图不丢人,谁都有眼花的时候。但你看错了不吭声,带着全组往错路上走,这毛病比看错地图严重多了。”贺景川声音不大,但说得一字一顿的,“记住了,以后有错早说。早说早改,晚说全完。”
方海涛点了点头:“记住了。”
尹铁柱在旁边补了一刀:“这小子说得对。我在侦察连待了八年,见过出任务出岔子的,十回有八回是有人发现问题憋着不说,最后兜不住了才撂。憋事儿的那个比出错的还可恨。”
方海涛又点了点头,这回眼神正过来了。
四个人天黑之前到了终点。薛振海在终点等着,看见他们走过来,掐了秒表:“第几个到的?”
贺景川看了看周围——帐篷前面已经坐着三组人了。
“第四。”
“第四不错。”薛振海拿本子记了成绩,“二十三个人里排第四,全组都留下。”
苏明韬一屁股坐地上:“可算走完了。”
方海涛坐在旁边没吭声,过了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薛振海面前:“薛副大队长,我有个事得说。”
“说。”
“我路上判错了一次图,带错了路。”
薛振海看了他一眼:“贺景川怎么说?”
“他说让我以后有错早说。”
薛振海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合上本子:“行,知道了。去休息吧。”
方海涛归队之后,苏明韬偷偷问贺景川:“贺哥,方海涛自己跑去说这个干什么?反正也没人知道。”
“什么叫没人知道?”贺景川瞪了他一眼,“他自己知道,你我也知道。再说了——你当他跑去说这个是犯傻?他这是给自己长记性呢。下次再判图,他肯定看三遍再报。”
苏明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季云峰来了
野外生存考核结束之后,大队放了三天假。贺景川哪儿也没去,在营区里睡了两天觉。第三天上午田春燕来队里看他,俩人坐在营区外面的土坡上晒太阳。田春燕给他带了家里腌的萝卜干和一双新纳的鞋垫,贺景川一边啃萝卜干一边把这一个多月的事说了一遍。
“听你这么说,比在连队还累?”田春燕问。
“累多了。但挺有意思的。”
田春燕看了他一眼:“你变黑了。”
“训练都在外面,能不黑吗?”
“也壮了。”田春燕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这地方能待住不?”
“能。”
“那你就好好待。”田春燕把鞋垫塞给他,“我在家等你,不着急。我爹说了,当兵的男人靠得住。”
贺景川嘿嘿笑了两声。
田春燕走了没两天,季云峰来了。
这回季云峰没坐吉普,自己骑了辆自行车过来的,穿了一身旧军装,脚上蹬着双解放鞋,进营区的时候哨兵差点没认出来。薛振海接到通知跑出来一看,赶紧敬礼:“副司令,你怎么骑车来了?”
“锻炼身体。”季云峰把自行车支好,“考核结果我看了。野外生存那组不错——贺景川那个组第四,方海涛主动汇报判图失误,苏明韬体能从倒数进中游,尹铁柱带伤坚持。这几个兵都值得培养。”
薛振海点头:“贺景川带人有一套。”
“我知道他带人有一套,不然我也不会把他弄来。”季云峰走进办公室坐下来,“但我今天来不是夸他的。我有个事要跟他说。”
薛振海把贺景川叫过来的时候,季云峰正翘着腿喝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贺景川坐下来。
季云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认识字吧?自己看。”
贺景川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军区下发的通知,大意是:为检验新组建侦察分队训练成效,军区将于年底组织一次跨区域拉练对抗,参演单位有侦察分队、边防某团侦察排、军区独立侦察营,三方对抗,地点在边境地区,时间为十五天。
“这次对抗规模不小。”季云峰说,“咱们大队二十三个人全上,分成两个队,你带一队,尹铁柱带一队。两个队分头行动,最后汇合。”
贺景川把通知看了两遍:“对手是谁?”
“独立侦察营派一个排,边防团派一个排。这两个单位都是老牌侦察单位,底子比咱们厚。”季云峰放下茶杯,“但我告诉你,这次对抗上面盯得紧。军区司令员亲自抓,输赢都看着。”
贺景川心里盘算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月之后。”季云峰说,“你有半个月时间准备。带哪几个人你自己挑,训练怎么搞你自己定,我不插手。我就问一句——你有没有把握?”
贺景川想了一下:“有。”
季云峰笑了:“好。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次对抗的裁判组组长,是你们团原来的老团长,现在是军区作战部副部长。他专门点名要看你的表现。”
“老团长?赵振国?”
“对。他说了——贺景川那个兵,当初从我们团走的,我得看看他到底行不行。”
贺景川愣了一下。赵振国是老团长,去年调走的,在团里的时候对侦察连特别上心。贺景川新兵下连那年,赵振国还专门到连里蹲了三天点,跟着一起出早操。
“老团长对我有印象?”
“你以为你能被季副司令注意到全是靠抓赵四?”季云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赵振国去年调走之前跟我推荐过你,说你是个苗子。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后来赵四的事出来,我才想起来他提过这个人。”
贺景川心里翻了个个儿——原来从去年开始,就有人把他的名字往上报了。
“行了,话我跟你说明白了。”季云峰把自行车推出来,“半个月之后看你的。输了别回来见我,赢了也别翘尾巴。”
季云峰骑着自行车走了。
贺景川当天晚上就把人挑好了。他自己带一队,队员是苏明韬、方海涛和另一个叫齐连山的。尹铁柱带另一队,挑了几个人手。两个队分开训练,每周合练一次。
训练内容贺景川定得很具体——上午体能,下午技术,晚上战术推演。他把对抗区域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标了所有可能设伏的位置和路线。
苏明韬这回主动来找他了:“贺哥,我有个想法。”
“说。”
“我看地图上这块区域有一片沼泽,标注的是‘季节性湿地’。现在是冬天,湿地应该冻上了,但冻得实不实不好说。咱们要是能找当地老乡问问冻土情况,说不定能找出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
贺景川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抬头看苏明韬:“行啊,你小子开窍了。”
苏明韬挠了挠头:“你教的——有错早说,有话早说。”
“这话是我说的,但用不着往我脸上贴金。”贺景川拿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下,“明天你跟我去趟附近村里找老乡问路。”
半个月之后,对抗开始。贺景川带着三个人从东线进入对抗区域,尹铁柱带人走西线。两队的任务是十五天之内完成指定侦察课目,同时躲避对手的追踪和捕捉。
进入区域的第三天,贺景川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冻土沼泽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苏明韬:“你打听到的那个老乡说这地方能走?”
“他说每年十二月到一月冻得最实,人能走,车不行。”
“信你一回。”贺景川把脚往冻土上踩了踩,硬邦邦的,“全队跟上,一字队形,间隔五米,踩着我的脚印走。”
四个人走上冻土沼泽。走到中间的时候苏明韬忽然喊了一声:“贺哥,右边有人!”
贺景川扭头一看,一百多米外的芦苇丛里钻出来三个人影,穿着白色伪装服,一看就是独立侦察营的兵。
“跑!”贺景川撒腿就往沼泽深处跑。
后头那仨追了上来。贺景川边跑边喊:“明韬,你说的冰结实不结实?”
“老乡说人走没问题!”
“那就往中间跑!”
四个人在冻土上狂奔,追兵跟上来的时候明显慢了——他们不知道这地方能不能踩,一脚深一脚浅地试探。贺景川跑出去二百多米回头看,那仨人还在后面磨蹭,中间一个踩空了一条腿陷进泥里,另外两个忙着拽他。
苏明韬边跑边乐:“贺哥,你这招真损。”
“损什么损,这叫合理利用地形。”贺景川停下来喘气,“走,绕回去,从他们屁股后面摸过去。”
四个人绕了个大圈,从沼泽西边摸回了对手的侧后方。独立侦察营那仨人还在沼泽边上骂骂咧咧地甩泥巴,贺景川带着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齐连山一个箭步上去把对方最后一个摁住了。
“抓住一个!”齐连山压着嗓子喊。
剩下俩扭头要跑,被贺景川和苏明韬一左一右堵住了。三下五除二全摁在泥地里。贺景川从对方兜里翻出任务卡,往自己兜里一揣:“对不住了兄弟,你们的任务我们接手了。”
对方那个被摁住的班长气得直哼哼:“你们怎么知道这破地方能走?”
苏明韬蹲在旁边笑:“我找老乡问的。”
“问老乡?我们怎么没想到……”
贺景川把人放开:“起来吧,按规矩你们算被俘,出局了。回去路上慢点,别真掉泥里。”
那仨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贺景川冲他们背影喊了一嗓子:“下次进村多跟老乡唠唠!”
苏明韬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十四天,贺景川队和尹铁柱队在预定汇合点碰头了。尹铁柱那一队也抓了对方两个人,任务卡集齐了。两队合兵一处,把最后一天的课目走完,十五天到期,全员返回。
裁判组在终点等着。赵振国站在最前面,看见贺景川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黑了,壮了。听说你在沼泽地里坑了独立营一把?”
贺景川立正敬礼:“报告老团长,合理利用地形。”
赵振国笑了一声:“行,没给咱们团丢人。”扭头冲季云峰说,“老季,这兵你从哪儿挖来的?”
季云峰在旁边翘着嘴角:“他自己送上门的。”
赵振国拍了拍贺景川肩膀:“好好干,往后路长着呢。”
贺景川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山脊线上落下去的太阳,忽然想起郑铁峰在连队门口堵他的那天——那时候他只想回家当工人,做梦也想不到几个月之后会站在这儿。
他摸了摸兜里那双旧胶鞋,鞋底上“不退”俩字硌着手心,热乎乎的。
第九章 梁卫东不服气
对抗结束第二天,独立侦察营那个被贺景川摁在泥里的班长找上门来了。
贺景川正在营区后面擦枪,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头一看——就是沼泽地里那个,个子挺高,肩膀溜宽,长得方方正正的,脸上还带着点没洗干净的泥印子。他身后跟着俩兵,其中一个就是在沼泽里踩空陷进去的那位。
“贺景川?”
“我是。”
“梁卫东,独立侦察营三排排长。”他站定了,双手叉腰,嗓门挺大,“昨天那场不算。”
贺景川把枪栓放回去,慢悠悠抬头看他:“怎么不算?”
“你们靠耍小聪明赢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硬碰硬干一场。”
贺景川把枪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梁排长,我问你个事。”
“说。”
“你们独立营搞侦察训练的时候,教官教没教过你‘因地制宜’四个字?”
梁卫东噎了一下。
“沼泽地在那儿摆着,老乡在那儿住着,我问了老乡,你没问。这能怪谁?”贺景川语气不重,但一句是一句,“再说了,侦察兵出任务,碰见敌人是硬碰硬干一场的事吗?你比我清楚。”
梁卫东脸涨得有点红,他身后那个兵拽了拽他袖子:“排长,算了……”
“不算!”梁卫东甩开他,盯着贺景川,“我承认你脑子好使,但你别觉得我们独立营好欺负。明年开春军区大比武,有本事你跟我堂堂正正比一场。”
“比什么?”
“五公里、射击、捕俘、攀岩,四样,一样都不能少。敢不敢?”
贺景川看了他两秒钟,伸出手:“行,比就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输了请我喝酒,我输了请你喝酒。别搞那些赢了就翘尾巴输了就翻脸的破事。”
梁卫东愣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成交。”
梁卫东走了之后苏明韬从墙根后面探出脑袋:“贺哥,你真要跟他比?”
“你没听他说吗,明年开春军区大比武,全军区侦察兵都参加,到时候碰上了你不比也得比。”
“那你刚才答应他干啥?”
“给他个台阶。”贺景川把枪拿回来继续擦,“这小子人不坏,就是心高气傲。你越不接他的茬他越来劲,你接了,他反而消停了。”
苏明韬琢磨了一下:“贺哥,你这些门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我原来连长那儿。郑铁峰你见过没有?黑脸那个。他收拾刺头兵从来不硬压,顺着毛捋,捋顺了再收拾。”
苏明韬嘿嘿笑:“那你现在捋梁卫东的毛呢?”
“什么捋毛不捋毛的,训练去。”
话是这么说,贺景川心里还是把这事记下了。当天下午他就去找薛振海打听军区大比武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薛振海翻着台历,“每年开春四月份,军区组织侦察兵比武,各部队派代表队参加。往年独立营拿第一,边防团拿第二,咱们教导大队刚组建不到一年,还没资格正式参赛。”
“没资格?”
“得先在各军区内部选拔赛里进前三,才能去参加军区大比武。”薛振海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去。”
“那就好好练。选拔赛明年二月份搞,还有两个来月。”薛振海把台历合上,“我跟你说实话——咱们大队现在这个水平,进前三有点悬。尹铁柱那组底子厚一点,你带的这组技术还糙。”
“糙可以练。”
“练归练,别把人练伤了。苏明韬和方海涛都是新苗子,练废了可惜。”
贺景川应了一声,回去就重新排了训练计划。他把五公里、射击、捕俘、攀岩四样拆开练,每天早晨练五公里,上午练射击,下午练捕俘和攀岩。练到第二周方海涛的攀岩卡住了——爬直壁到一半就手软,怎么都上不去。
贺景川蹲在岩壁底下看他爬了五遍,发现了问题:“你握点太紧了,手指头攥得死紧,没爬两步手就酸了。放松点,手腕别绷着。”
方海涛试了两次还是那样。
贺景川扭头看苏明韬:“你上去给他示范一下。”
苏明韬个子小体重轻,攀岩倒是把好手。他噌噌噌爬上去又滑下来,蹲在方海涛旁边说:“海涛哥,你就想——这岩壁是你家院子里那堵墙,你小时候翻墙偷枣怎么翻的?”
方海涛哭笑不得:“我小时候没偷过枣。”
“那你就想象一下。”
方海涛又爬了一次,这回手放松了,果然爬到了顶。下来之后贺景川拍了拍他肩膀:“看见没有?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干活要紧,做人别太紧。”
方海涛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攀岩这关算是过了。
练了半个月,军区内部选拔赛的通知正式下来了——一月十五号,三个单位抽签对抗,每队出四个人,四样课目连着考,总分前三晋级。
贺景川把梁卫东的事跟尹铁柱说了。尹铁柱听完直乐:“你小子行啊,还没比赛呢就先跟对手约上了。”
“约上了才好,省得到时候见面就掐。”
“行,到时候我给你压阵。”尹铁柱拍了拍自己那条养好了的胳膊,“这回我可没伤了,你看着吧。”
第十章 春燕探亲
十二月底,田春燕又来了。
这回她是带着任务来的——两人领了证,但还没办事。她娘催得紧,说年前把酒席办了,省得亲戚们老问。田春燕跟贺景川商量:“你过年能请假不?咱们把事办了。”
贺景川算了算日子:“过年能休七天,够不够?”
“够了。不用大操大办,请亲戚们吃顿饭就成。”
“行,我提前打报告。”
田春燕在营区住了两天。薛振海给安排了一间家属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田春燕闲不住,把贺景川攒了俩月的脏衣服全洗了,晾了满满一院子。苏明韬路过看见了,回头就跟方海涛说:“贺哥对象来了,咱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方海涛问:“怎么表示?”
“买点东西送去呗。”
俩人跑去服务社买了一兜子苹果和两瓶罐头,敲开了家属房的门。田春燕开门一看,俩小伙子拎着东西站门口,一个劲喊“嫂子好”。
田春燕笑得不行,把俩人让进来坐。苏明韬嘴笨,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嫂子,贺哥平时对我们可严了。”
“怎么个严法?”
“五公里跑慢了加跑,动作错了重做二十遍。”
田春燕扭头看贺景川:“你以前在家连碗都不爱洗,现在倒会管人了。”
贺景川脸上挂不住:“去去去,没事回去训练。”
苏明韬和方海涛笑着跑了。
晚上俩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田春燕忽然说:“你在这干得挺好?”
“还行。”
“我看那些兵都挺服你的。”
“服不服的,反正能跟着我练就行。”贺景川翻了个身,“春燕,我跟你说个事——过年办完事,我可能得早点回来。二月份有选拔赛。”
田春燕沉默了一会儿:“你忙你的。家里那边有我呢。”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在外头干正事,又不是瞎混。”田春燕顿了顿,“不过我有个事得跟你说——我可能有了。”
贺景川一下子坐起来了:“有了?”
“你小点声!”田春燕拽了他一把,“还不确定呢,这个月没来,我想着回去去医院查查。”
贺景川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我是不是得申请转业了?”
田春燕翻过身来看着他:“你转什么业?”
“有孩子了,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带?”
“你听我说完——查了再说。万一不是呢?再说了,就是有了,家里有我爹我妈帮着带,你慌什么?”田春燕拍了他一下,“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把部队上的事干好就行。”
贺景川没吭声。
田春燕又说:“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我最怕你前怕狼后怕虎。你刚当兵那会儿来信说想回家,后来干出点名堂了又舍不得走。现在好不容易定下来了,又想着转业。你能不能别老往回看?”
贺景川被她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了一句:“行,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田春燕走了。贺景川把她送上长途汽车,田春燕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过年早点回来,酒席的事我张罗。”
“知道了。”
车开出去老远了,贺景川还站在原地。苏明韬从后面凑过来:“贺哥,嫂子走了?”
“嗯。”
“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走,训练去。”
第十一章 选拔赛
一月十五号,军区内部选拔赛在军区教导大队操场上开锣。三个队——教导大队、独立侦察营、边防团侦察排,各出四人,四样课目连着考。教导大队这边贺景川带队,尹铁柱、苏明韬、齐连山跟上。独立营那边梁卫东打头阵,边防团来了个黑脸大个叫甄铁良。
第一项五公里,二十斤负重。发令枪一响,十二个人冲出去。贺景川跑在第三的位置,前面是梁卫东和边防团的甄铁良,尹铁柱压在他后面半步。跑到三公里的时候梁卫东开始加速,甄铁良跟了上去,贺景川没动。
苏明韬在后头有点急:“贺哥,他们上去了!”
“急什么。”贺景川压着步子,“五公里比的是全程,不是前三公里。”
果然跑到四公里的时候梁卫东速度掉了,甄铁良也喘得厉害。贺景川开始加速,从第三超到第二,最后五百米咬着牙超了梁卫东半个身位,第二个冲线。尹铁柱紧跟着第四个到。梁卫东第三个,甄铁良掉到第五。
第一项比完,贺景川第二,梁卫东第三。梁卫东喘着粗气走过来:“你最后那下挺狠。”
“你前面跑太快了,后面不崩才怪。”
第二项射击。一百米卧姿有依托,十发子弹。贺景川打了九十七环,甄铁良九十五,梁卫东九十三。三枪下来贺景川总分第一,梁卫东掉到第四。梁卫东脸又黑了。
第三项捕俘。两人一组对练,贺景川对上了甄铁良。甄铁良个子大,力气足,贺景川跟他纠缠了快两分钟才用了个绊腿把他放倒。梁卫东对上了尹铁柱,尹铁柱胳膊虽然好了但经验老到,三下五除二就把梁卫东摁住了。梁卫东起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冲尹铁柱竖了个大拇指:“老兵就是老兵。”
第四项攀岩。方海涛之前练的那个直壁,这会儿派上用场了。苏明韬爬得最快,贺景川第二,梁卫东和甄铁良都慢了半拍。四项全部比完,总分一算——贺景川第一,梁卫东第二,甄铁良第三,尹铁柱第四,苏明韬第五,齐连山第七。
团体总分教导大队第一,独立营第二,边防团第三。三个队全晋级。
薛振海站在操场边上,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季云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薛振海旁边抽烟,看见成绩单递过来,扫了一眼:“还行。”
薛振海问:“副司令,四月份军区大比武,咱们能拿什么名次?”
“看他们自己练。”季云峰把烟掐了,“贺景川那小子,我看他不太兴奋。”
薛振海也看出来了——贺景川拿了第一,脸上没什么高兴劲儿,正蹲在操场边上喝水。季云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拿了第一不高兴?”
“高兴。”
“高兴怎么不笑?”
贺景川放下水壶:“副司令,我刚才比捕俘的时候发现个事——我跟甄铁良纠缠那两分钟,暴露了好几个破绽。要不是他经验不够,我可能输了。”
季云峰挑了一下眉毛:“接着说。”
“我在连队练捕俘都是跟熟人练,习惯了。碰见生人一动手就露怯。”
“还有呢?”
“射击的时候我前五发打得好,后五发手抖了一下,九十七环看着不错,但后五发有四发偏了半个密位。”
季云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就不算白比。回去接着练。”
“是。”
季云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过年要回去办事?”
“是。”
“办完事回来带点喜糖。”
贺景川笑了:“行。”
第十二章 办酒
腊月二十八,贺景川请了假回老家办酒席。郑铁峰批假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动作够快的,当初扣你证那会儿还跟我急眼呢,现在孩子都快有了。”
“连长你别瞎说,还没确定呢。”
“确定不确定的,反正酒席先办了。”郑铁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连里几个干部凑的份子,不多,你拿着。”
贺景川推回去:“连长,这我不能收。”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磨叽什么?”郑铁峰把红纸包塞进他兜里,“你从连队走的,连里没给你办欢送会,这算补的。”
贺景川收下了,心里热乎乎的。
酒席在老家办的,就在贺景川家院子里摆了四桌。田春燕家来了两桌亲戚,贺景川家这边一桌,还有一桌是贺景川原来的战友——唐小军和邵东来专门请假跑来了,方志刚班长也来了,郑铁峰本来也要来,部队临时有事走不开,托唐小军带了句话:“让贺景川好好干,别给侦察连丢人。”
唐小军见了贺景川就嚷嚷:“你小子行啊,去教导大队才几个月,听说你拿了个第一?”
“内部选拔赛,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我听人说军区大比武四月份,你要是拿了名次,是不是得提干?”
贺景川给他倒酒:“喝你的酒,少打听。”
邵东来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景川,我听说你对象也有了?双喜临门啊。”
田春燕正好过来倒茶,听见这话脸红了:“东来你别瞎说,还没查呢。”
“查不查的,反正你俩把事办了,下一步就是抱孩子。”邵东来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们俩一杯。”
酒席散场之后,贺景川他爹贺广福坐在院子里抽烟,把贺景川叫到跟前:“景川,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在部队上到底能干到什么份上?”
贺景川蹲在他爹旁边:“爹,我也说不准。但季副司令说了,好好干,往后路长着呢。”
“季副司令?多大官?”
“军区副司令。”
贺广福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贺景川他娘从屋里出来插了一句:“副司令都看上咱家景川了?那你还回来当什么工人?好好在部队待着。”
“我这不是在部队待着嘛。”
“那就别老想着往回跑。”他娘把一碟花生米搁在他面前,“你爹跟我商量过了——春燕这边我们帮着照看,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到时候干了半截又不干了,丢人。”
贺景川抓了颗花生米扔嘴里:“知道了。”
过完年初五,贺景川启程归队。田春燕送他到镇上汽车站,塞给他一兜子煮鸡蛋和一封信。
“信里写的什么?”
“回去再看。”
贺景川上了车把信拆开,里面就写了一行字——“查了,没怀上。下回再努力。你好好训练,别惦记家里。”
贺景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先是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把信叠好揣兜里,汽车发动了,田春燕站在站台上冲他挥手。
回营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没怀上也好,正好四月份大比武,这时候怀上了他两头顾不上。等大比武完了再说。
到了营区门口,苏明韬已经在等着了:“贺哥,薛副大队长说让你回来就去找他。”
“什么事?”
“不知道,但尹班长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贺景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了办公室。薛振海坐在桌子后面,尹铁柱站在窗边,俩人脸色都不太对。
“怎么了?”
薛振海把一份通知推过来:“你自己看。”
贺景川拿起来一看——军区大比武的通知正式下来了,但规矩跟往年不一样:今年不设团体赛,只设个人全能赛,每个单位最多报三个人。也就是说,教导大队二十三个人里,只能去三个。
“三个名额。”薛振海说,“我跟尹铁柱商量过了——你占一个,他占一个,第三个给谁?”
贺景川看了看尹铁柱,尹铁柱冲他点了点头。
“苏明韬。”贺景川说。
薛振海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齐连山综合成绩比苏明韬高。”
“齐连山单项强,但综合起来不如苏明韬稳。大比武考的是全能,苏明韬四样都均衡。”贺景川顿了顿,“而且他心理素质好,越到大赛越稳。”
尹铁柱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看行。苏明韬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关键时候不含糊。”
薛振海想了想:“行,那就报你们三个。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单独开小灶,我亲自带。”
贺景川和尹铁柱对视了一眼——薛振海亲自带,这可是头一回。
“别看我。”薛振海把通知收回去,“季副司令说了,今年大比武必须拿名次。拿不到名次,咱们大队明年就别想扩编。”
尹铁柱问:“拿第几名算拿名次?”
“前三。”薛振海站起来,“你们仨里至少得有一个进前三。”
贺景川跟尹铁柱同时吸了口气。全军区侦察兵大比武,前三名,这难度比内部选拔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怕了?”薛振海问。
“不怕。”贺景川说。
“不怕就回去练。明天开始,每天五点半起,练到天黑。我陪你们练。”
贺景川出了办公室跟尹铁柱往班里走,路上尹铁柱忽然说:“你刚才报苏明韬没报齐连山,齐连山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跟他谈。”
“谈得通吗?”
“谈得通。齐连山那人实在,我跟他说清楚就行。”
当天晚上贺景川把齐连山叫到操场边上,把情况说了。齐连山闷头坐了半天,最后说:“贺哥,我服你。你说苏明韬合适那就他合适。我跟着练,万一他们俩谁伤了,我顶上。”
“行,你心态比我预想的好。”
“我心态不好能怎么办?”齐连山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走,练去。”
贺景川看着他往训练场走的背影,心想这帮兄弟,没一个孬的。
第十三章 薛振海的魔鬼训练
薛振海说练到天黑,真就练到天黑。
第一天五点半集合,贺景川到操场的时候薛振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脚边放着一个绿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见三个人到齐了,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三副绑腿扔过去:“一人一副,绑上。”
尹铁柱翻来覆去看了看那绑腿——里头缝着铁砂,拎起来沉甸甸的,少说三斤一副。
“这玩意儿绑一天,晚上解下来腿轻得能飘。”尹铁柱说。
“那就飘。”薛振海面无表情,“先跑五公里热身,跑完再说。”
五公里跑完,苏明韬腿肚子直打颤。薛振海掐着秒表看了一眼:“十七分四十秒,绑着铁砂跑这个成绩勉强凑合。接下来攀岩,空手爬三趟。”
三个人又去爬岩壁。贺景川爬到第二趟的时候薛振海在底下喊:“贺景川,你右手抓点太保守了,往左移两寸,那道缝吃得住力!”
贺景川照做,果然省劲儿不少。
一上午练下来,三个人衣服湿透了三回,拧出来的汗能浇菜地。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明韬端着碗手都在抖,夹了块红烧肉掉桌上,心疼得直咧嘴。
尹铁柱瞅他一眼:“这就抖了?下午还有捕俘对练呢。”
苏明韬把掉桌上的肉捡起来塞嘴里,闷声闷气地说:“抖归抖,不耽误吃。”
下午捕俘训练,薛振海亲自下场当对手。这人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一动手就变了个人——贺景川跟他交手三个回合,连他衣角都没摸着,自己倒被摔了四回。尹铁柱上去也差不多,五回里能还手两回。苏明韬更惨,上去就倒,薛振海都不好意思摔他了。
“你们仨有一个算一个,捕俘全是短板。”薛振海拍拍手上的土,“贺景川你反应快,但出手太规矩,真打起来没人跟你讲规矩。尹铁柱你力气大但动作慢,碰见灵巧型的对手就是靶子。苏明韬你胆子小,该出手的时候犹豫。”
三个人蹲在地上喘气,谁也没吭声。
“明天开始每天加一节捕俘课,我亲自陪你们练。”薛振海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放心,不收学费。”
尹铁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学费收得比钱还贵。”
晚上薛振海没放他们走,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搞图上作业。桌上铺了一张开春后比武场地的航拍照片,地形挺复杂——有丘陵有河沟还有一片灌木林。
“大比武分两天进行。第一天考五项——五公里武装越野、手枪速射、步枪精度射、手榴弹投准、四百米障碍。第二天考四项——捕俘、攀岩、地图判读、战场救护。”薛振海拿笔在照片上画了几个圈,“每一项都是单独计分,总分加起来排个人全能名次。你们仨谁哪项弱,自己心里有数。”
贺景川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薛副大队长,场地能提前去看看吗?”
“不能。照片就这一张,看完就得还回去。”
“那这张照片我能不能多看两天?我拿笔描个副本。”
薛振海看了他两眼:“你倒是不客气。行,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还我。”
贺景川拿着照片回班里描了一宿,把地形轮廓、道路走向、沟壑深浅全画在本子上,第二天早上顶着俩黑眼圈把照片还了回去。苏明韬和尹铁柱凑过来看他的描本,尹铁柱翻了两页:“你这画得比照片还细。”
“照片有些地方反光看不清,我照着等高线推的。”
苏明韬指着本子上一块阴影问:“这地方是什么?”
“灌木林。我估计第一天考完五公里会从这儿过,这块林子密,容易跑散,提前记好方向。”
尹铁柱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脑子确实好使。”
练了半个月,三个人的成绩肉眼可见地涨。五公里绑铁砂从十七分半跑进了十六分出头,解了铁砂跑十五分以内跟玩儿似的。射击成绩贺景川稳定在九十八环上下,尹铁柱九十五六,苏明韬也爬上来了,能打九十四。捕俘这块进步最大的是苏明韬——薛振海天天摔他,摔了半个月把他那股犹豫劲儿摔没了,现在上去就敢动手。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齐连山出事了。
那天下午练四百米障碍,齐连山过独木桥的时候脚下一滑,从桥上摔下来,右脚踝当时就肿了。送卫生队一查,韧带拉伤,得养一个月。薛振海接到消息脸都黑了——齐连山虽然没进前三名单,但他是替补,万一贺景川他们仨谁出点岔子,齐连山顶上去能接住。这下好,替补先伤了。
“怎么办?”尹铁柱问。
薛振海想了想:“从队里再抽一个顶上,但水平肯定差一截。你们仨从今天起给我加倍小心——训练前热身做足了,谁再受伤我关他禁闭。”
贺景川当天晚上去卫生队看齐连山。齐连山躺在床上,脚踝包得跟馒头似的,一脸丧气:“贺哥,我是不是耽误事了?”
“耽误什么事?你好好养着,别想有的没的。”
“四月份大比武我去不了了吧?”
“去不了就在家看家。”贺景川在他床边坐下来,“连山,你听我说——你这次伤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咱们大队不是只比这一回,明年还有,后年还有。你把伤养利索了,下回还有机会。”
齐连山闷闷地“嗯”了一声。
贺景川出了卫生队心里堵得慌。齐连山这人话不多,训练从来不用人催,让他练什么练什么,从来没抱怨过。这回伤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回班里他跟尹铁柱和苏明韬说了句实在话:“咱们仨现在不光给自己比,连山那份也得带上。”
苏明韬点头点得比谁都快:“贺哥你放心,我好好练。”
第十四章 梁卫东来了
二月底,梁卫东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找茬的,是带着他们独立营的两个参赛队员来搞对抗交流的。薛振海和独立营那边打过招呼,两边凑一块练三天,互相摸底。
梁卫东进了营区看见贺景川,老远就喊:“贺景川!听说齐连山伤了?”
“你消息倒灵通。”
“我专门打听的。”梁卫东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们那个替补的,顶上来没有?”
“顶了,水平一般。”
“我们营也伤了一个,替补也凑合。”梁卫东叹了口气,“今年大比武邪门,好几个单位都伤了人。边防团那个甄铁良你记得吧?他上礼拜练攀岩把手指头戳了,歇了半个月。”
贺景川皱了皱眉:“这么邪?”
“可不是嘛。我琢磨着——”梁卫东往他跟前凑了凑,“是不是有人故意搞事?”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准。就是觉得太巧了,好几个队的主力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伤,还都是小伤不重不轻,正好卡着没法练。”
贺景川想了想:“你怀疑有人动手脚?”
“没证据。就是心里不踏实。”梁卫东拍了拍他肩膀,“所以我来找你练。你们教导大队没出过这种事,我觉得跟你练放心。”
贺景川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你倒是直白。”
“跟你还绕什么弯子。”梁卫东咧嘴一笑,“怎么着?敢不敢跟我对练捕俘?”
“来。”
两个人上了训练场,打了三回合。贺景川赢了两回,梁卫东赢了一回。打完梁卫东坐地上喘气:“你比上回快了不少。”
“你也是。”
“我天天练,再不进步对得起谁?”梁卫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哎,我问你个事——你们薛副大队长天天亲自带你们练?”
“嗯。”
“我们营长就没那个工夫,成天开会。”梁卫东语气里带着点羡慕,“你们这条件比我们好。”
“那你努力往我们这儿考呗。”
“考什么考,我都排长了。”梁卫东摆了摆手,“不过说真的——今年大比武你要是拿了名次,是不是就提干了?”
“不知道,看组织安排。”
“组织肯定安排。”梁卫东嘿嘿笑,“你小子有前途,我看好你。”
三天交流练完,梁卫东带着人走了。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四月份见。到时候场上碰上了别留情面。”
“你也别留。”
梁卫东走了之后薛振海把贺景川叫去问话:“你跟梁卫东聊什么了?”
贺景川把梁卫东说的“巧合受伤”的事汇报了。薛振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你别往外传。我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薛振海把贺景川叫过去:“我查过了。那几个单位报上来的受伤记录看着是正常训练伤,没有人为迹象。梁卫东多心了。”
“那就好。”
“不过——”薛振海话锋一转,“大比武前你们仨的训练安排我调整一下。接下来一个月不进山不进村,就在营区里练,减少外出。吃饭在食堂吃,喝水喝烧开的。把身体给我保持好了。”
贺景川笑了:“薛副大队长,你这比当妈的还仔细。”
“少贫嘴。你要是给我伤一个,我拿你是问。”
三月初,田春燕来信了。这回信里就一行字:“去医院查了,真有了。你别慌,家里有我。四月份比赛好好比。”
贺景川拿着信在操场上转了三圈,被尹铁柱撞见了:“你转什么磨呢?”
“春燕有了。”
尹铁柱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行啊你小子!要当爹了!”
“你小点声!”贺景川赶紧捂他嘴,但已经晚了——苏明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扯着嗓子喊:“贺哥要当爹了!”
“你给我闭嘴!”
贺景川追着苏明韬跑了半圈操场。
晚上给田春燕回信,贺景川写了撕、撕了写,憋了俩钟头才写出来一页纸——“知道了。你好好养着,重活别干。四月份比完赛我请假回去看你。别的没啥说的,你照顾好自己。”
写完了觉得太干巴,又在底下加了一句——“孩子名字我起好了,不管男女都叫贺赛,比赛的赛。”
过了半个月田春燕回信就俩字:“难听。”
贺景川拿着信乐了半天。
第十五章 大比武第一天
四月初,军区大比武正式开赛。场地在军区综合训练场,占地好几平方公里,丘陵、河沟、树林、岩壁什么都有。全军区各部队来的侦察兵加起来一百多号人,分三天比完九项课目。
第一天早上六点,所有参赛队员在操场列队。贺景川扫了一眼——梁卫东站在独立营队伍里冲他挤了挤眼,甄铁良手指头上还缠着胶布但看着没什么大碍。还有好几个生面孔,估计是其他单位来的高手。
季云峰站在主席台上讲了几句,最后一句是:“今天这场地,就是战场。谁行谁不行,场上见。”
第一项五公里武装越野。贺景川背着二十斤装具站在起跑线上,尹铁柱在他左边,苏明韬在右边靠后的位置。发令枪一响,一百多号人呼啦啦冲出去。
贺景川按自己的节奏跑,前两公里不急,保持在第一集团尾巴上。跑到第三公里他往前提了提速度,发现前面领跑的换了人——是个不认识的,个子不高但步频极快,看背上的号码是军区直属队的。
“这人谁?”贺景川喘着气问旁边的尹铁柱。
“不认识。管他是谁,跟着跑。”
跑到第四公里那小子忽然加速了,贺景川跟上去,俩人并排跑了半公里。最后五百米那小子回头看了贺景川一眼,脸上全是汗但步子一点不乱。贺景川心说碰上硬茬了,咬着牙跟到终点。冲线的时候俩人差了一个身位,贺景川第二。
终点处薛振海掐着表:“十六分零四秒,不错。第一那个十五分五十二,比你快了十二秒。”
“这人什么来路?”
“我看了名单——叫洛桑平措,军区直属侦察队的,藏族,高原上长大的,肺活量比咱们大一圈。”薛振海拍了拍他后背,“别管他,按你自己节奏比。”
第二项手枪速射。二十五米距离,十发子弹,限时三十秒。贺景川稳扎稳打打了九十六环,尹铁柱九十四,苏明韬九十三。那个洛桑平措打了九十八环。
第三项步枪精度射。一百五十米卧姿,十发子弹。贺景川打出一百环满环,全场第一。洛桑平措九十八环。尹铁柱九十六,苏明韬九十五。
第四项手榴弹投准。分三个距离——二十五米、三十米、三十五米,每个距离投三颗,投进圈才算分。贺景川投了七个进圈,苏明韬投了六个,尹铁柱也是六个。洛桑平措又是七个。
前四项比完,总分洛桑平措第一,贺景川第二,俩人咬得死紧。尹铁柱第五,苏明韬第九。
第五项四百米障碍是第一天最后一项。贺景川站在起跑线上活动脚腕,薛振海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前四项你输他两分,这项你要是能赢回来,明天就有戏。”
“这项我练得最多。”
“那就跑。”
发令枪响。贺景川过第一道高板的时候感觉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薛振海那半个月的铁砂绑腿没白练,这会儿解了负重跑起来真跟要飘一样。过独木桥、翻矮墙、跳深坑,一气呵成。跑到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他听见看台上有人喊他名字,也顾不上看是谁,闷头冲到终点。
一分四十二秒。全场第二。洛桑平措一分四十五,比贺景川慢了。
第一天五项全部比完,总成绩一算——贺景川反超洛桑平措三分,排第一。洛桑平措第二,甄铁良第三,梁卫东第四,尹铁柱第六,苏明韬第十。
晚上回驻地,苏明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贺哥,我明天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你前五项第十,明天四项正常发挥,总名次差不了。”
“你说我能进前八不?”
“前八肯定能进。”贺景川翻了个身,“赶紧睡觉,明天还有四项。”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羊。”
“数了,越数越精神。”
贺景川坐起来扔了枕头过去:“闭嘴,睡觉。”
第十六章 大比武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先考地图判读。给一张地形图和三个坐标,要求四十分钟内规划出一条从起点到终点的最优路线,标注沿途隐蔽点、水源和可能暴露的位置。
贺景川拿到图一看心里就有底了——这地形跟他之前描的那张航拍照片重合度很高,哪条沟深、哪片林子密他脑子里都有数。他花了二十五分钟画完路线,又检查了一遍坐标,交卷。
苏明韬交卷比他晚了五分钟,出来之后脸色发白:“贺哥,我第二个坐标好像标偏了一点。”
“偏多少?”
“往东偏了大概两百米。”
贺景川想了想:“路线方案你是顺着我之前的思路画的?”
“嗯。”
“那问题不大。判图偏一点扣分不多,只要路线合理就行。”
苏明韬松了口气。
第二项捕俘。场上摆了六个捕俘点,每个点一个假人,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锁喉摔、擒拿和捆绑三个动作,按完成度和速度打分。贺景川做得又快又干净,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尹铁柱力气大,捆绑那个环节比别人快了好几秒。苏明韬这回没犹豫——薛振海摔了他半个月,他现在看见假人都想动手,上去就是一招锁喉,干脆利落。
这一项贺景川第二,洛桑平措第一,尹铁柱第三,苏明韬第七。
第三项攀岩。场地立了六条不同难度的岩道,每个选手抽签选一条。贺景川抽到第四条——中间有一段仰角,最难爬。他咬着牙上了,到仰角那段手指头抠着岩缝一点一点往上蹭,底下看的人都不出声。爬到顶拍铃的时候他胳膊都在抖,但好歹上去了。一分五十八秒,排第三。苏明韬抽了条简单的,爬得飞快,一分四十秒全场第二。
最后一项战场救护。模拟战场环境,给一个伤员(假人),要求完成止血、包扎、固定、搬运整套流程,限时十五分钟。贺景川手不算巧,但流程背得熟,按部就班做完用了十二分钟。尹铁柱比他快了半分钟,苏明韬也不慢。
四项全部比完,裁判组现场算总分。一百多号人围在成绩板前面,薛振海挤进去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景川心里一紧:“多少?”
“自己去看。”
贺景川挤进去一看——第一名,贺景川。第二名,洛桑平措,差四分。第三名,甄铁良。第四名梁卫东。尹铁柱第七,苏明韬第九。
贺景川站在成绩板前面愣了好几秒钟。苏明韬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他脖子:“贺哥!第一!你第一!”
“撒手撒手,勒死了。”
尹铁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就竖了个大拇指。
颁完奖,季云峰把三个参赛的教导大队队员叫到跟前:“贺景川第一,尹铁柱第七,苏明韬第九。仨人都进了前十,不错。”他顿了顿,“尤其是苏明韬——从后勤仓库的兵到全军区第九,你小子有长进。”
苏明韬立正敬礼:“谢谢副司令!”
季云峰又看贺景川:“你跟我来一下。”
贺景川跟着他走到场边。季云峰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填了。”
贺景川低头一看——干部选拔推荐表。
“副司令,这是——”
“你得了第一,按规矩推荐提干。填好交到教导大队政治处。”季云峰点了根烟,“提干之后你归薛振海管,但具体岗位再说。你先填表,别的事我安排。”
贺景川拿着表格回了驻地。晚上趴在桌上填到“个人志愿”那一栏的时候,他想了半天写了一句——“继续从事侦察工作,服从组织分配。”
填完他给田春燕写了封信:“比赛完了,第一。提干表填了。过两天请假回去看你。另外——孩子名字再商量。”
写完他自己乐了半天,把信揣兜里等第二天寄。
第十七章 回家
大比武结束第三天,贺景川请了假往家赶。这回他没坐长途汽车,薛振海给他批了张火车票,绿皮车晃晃悠悠四个钟头到县城,又倒了一趟汽车到镇上。田春燕在汽车站等着,穿着件宽宽大大的棉袄,肚子还没显怀,但走路明显慢了,扶着腰一步一步挪。
贺景川老远看见她就跑过去,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你慢点走,出来接什么接?”
“我又不是纸糊的。”田春燕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递过去让他搀着,“火车上吃饭没有?”
“吃了,车上买的盒饭。”
“盒饭能有什么营养。”田春燕拽着他往家走,“我娘给你炖了鸡,回去就吃。”
到家一看,贺景川他娘和田春燕她娘都在,俩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贺景川进来,一个去端鸡汤,一个去拿凳子,弄得贺景川跟来串门的亲戚似的浑身不自在。
“娘,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你坐着。”他娘把鸡汤往他面前一搁,“瘦了。脸都尖了。”
“哪瘦了,我比走的时候还重了四斤。”
“重了四斤也得补。”
田春燕在旁边偷偷笑。贺景川喝了两碗鸡汤,把大比武的事挑着说了一遍——没说太细,就说拿了个第一,提干表填了。他爹贺广福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坐下来掏烟袋:“提干表填了?那就是说往后正式当干部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得等批下来才算。”
“批下来难不难?”
“季副司令说按规矩走,应该没什么问题。”
贺广福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贺景川他娘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句话。”
“我说什么?”贺广福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就一句——往后你就是国家的人了,干事得凭良心。”
“知道了,爹。”
晚上田春燕在屋里收拾柜子,贺景川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田春燕把一摞小衣裳拿出来抖了抖——全是拿旧棉布改的,针脚细细密密。
“谁做的?”
“我娘做的。她说旧棉布软和,孩子穿着不磨皮肤。”田春燕把衣裳叠好放回去,“你猜是男是女?”
“不知道。你查了?”
“没查,医院不给说。”田春燕拍了拍肚子,“反正不管男女,名字你得起好听的。别叫贺赛了。”
贺景川嘿嘿笑:“那叫贺胜?胜利的胜。”
“更难听。”
“那你说叫什么?”
田春燕想了想:“要是儿子,叫贺安。平平安安的安。要是闺女,叫贺宁。”
贺景川把俩名字念叨了两遍:“行,听你的。比我有文化。”
在家待了三天,贺景川帮着干了些轻活——劈柴、挑水、收拾院子。重活他娘和田春燕拦着不让干,他就把院子里那堆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临走前一天,他专门去了一趟柳河村,给刘大爷送了两瓶酒和一包点心。刘大爷拄着拐棍把他让进屋,听他说完近况,拍着大腿说:“好!有出息!大爷当初没看错人。”
从刘大爷家出来,贺景川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就是这儿,当初他蹲了两宿把赵四摁住的。那时候他只想安安生生退伍回家,谁能想到一年多以后他站在同一块地上,穿着军装,马上要当干部了。
回营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郑铁峰当初扣他退伍证那个动作,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他看人看得真准;如果是无意的,那这事也太巧了。
他决定回去之后找郑铁峰问个明白。
第十八章 新来的刺头
回到营区第二天,提干批复下来了。薛振海把命令往他面前一拍:“侦察分队二排排长,少尉军衔。从今天起你正式带排了。”
贺景川拿着命令看了两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但更多的是觉得肩上多了个东西。少尉排长,管二十来号人,训练、生活、思想,什么都得操心。
“二排现在多少人?”
“满编二十四个,实际在位的二十二个。”薛振海递给他一份花名册,“有两个新兵刚分下来,底子薄,你多上心。”
贺景川翻了翻花名册,看到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圈——“简卫东,新兵,高中文化,入伍前干过两年快递。”
“这个画圈的什么意思?”
“刺头。”薛振海说了两个字,“来了半个月,跟班长顶了三回嘴。体能还行,但谁的话都不听。”
贺景川把花名册合上:“我看看去。”
二排的兵在训练场上正练捕俘对练。贺景川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新兵——估计就是简卫东——正跟班长较劲。班长让他练锁喉摔,他偏要练抱腿摔,俩人僵在那儿。
“简卫东。”
瘦高个儿转过头来,看了贺景川一眼,没敬礼:“你是新来的排长?”
“对。我姓贺,贺景川。”
“贺排长。”简卫东把这两个字咬得有点重,敬了个礼,但动作松松垮垮的。
贺景川没计较,指了指训练场:“你为什么不练锁喉摔?”
“我觉得抱腿摔更实用。”
“说说看。”
简卫东愣了一下——他估计以为贺景川上来就得训他,没想到还问理由。他挺了挺胸:“我当快递员那会儿,碰见抢件的,抱腿摔一摔一个准。锁喉摔太慢了。”
贺景川点了点头:“你摔一个我看看。”
简卫东也不客气,冲着旁边一个老兵就去了。那老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住腿掀翻了,动作确实利索,就是收势不稳,自己差点也趴下去。
贺景川看完没说话,脱下外套递给苏明韬:“简卫东,你对我来一下。”
简卫东犹豫了一秒,还是冲上来了。抱腿摔的起手动作挺快,但贺景川在他出手的瞬间往旁边闪了半步,顺势一绊,简卫东整个人趴地上了。
“再来。”
简卫东爬起来又冲,这回贺景川没闪,直接锁喉扣腕把他摁住了,松手之后简卫东坐在地上揉手腕子。
“知道你差在哪儿了吗?”贺景川蹲下来看他,“你抱腿摔动作快,但重心前压太狠,碰见反应快的对手你收不住。锁喉摔练好了补你这个缺——你近身之后有第二条路走,不至于一招不成就没辙。”
简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两样都练。”
“这就对了。”贺景川冲班长招了招手,“从今天起他两样都练,上午锁喉下午抱腿,练熟了再合起来。”
班长应了一声。简卫东没再顶嘴,闷头跟着班长走了。
苏明韬凑过来:“贺哥,这就完了?”
“完了。”
“我以为你得熊他一顿。”
“熊他干什么?他又不是没脑子,他是觉得自己有道理。”贺景川把外套穿回来,“有道理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服你。没道理的人你才要熊。”
苏明韬琢磨了一下:“那我以前没道理的时候你熊我干啥?”
“你以前没道理的时候多。”
简卫东这人说到做到,接下来半个月真就两样都练,练得还挺上心。贺景川隔三差五去二排盯一次,发现简卫东虽然嘴上不服人,但训练从来不偷懒,还经常自己加练。有一回夜里十一点多贺景川查铺,发现简卫东不在床上,出去找了一圈,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上练捕俘动作。
“几点了还不睡?”
“再练两遍就睡。”
“明天还训练呢。”
“我底子差,得补。”
贺景川没再说什么,站旁边看了两遍他的动作:“收势稳了,比上回强。睡觉去。”
简卫东嘿嘿笑了一声,拍拍手上的土跑了。
薛振海听说这事之后跟贺景川说:“这个兵你带得不错。刚来的时候谁的话都不听,现在能自己加练了。”
“他就是想证明自己。你让他证明就行。”
第十九章 老连长
五月初,贺景川找了个周末回了趟老连队。
郑铁峰还在侦察连当连长,看见贺景川穿着干部服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少尉排长了?行啊。”
“连长。”贺景川敬了个礼。
郑铁峰一摆手:“进来坐。茶自己倒。”
贺景川坐下来倒了杯茶,把这一年多的事捡要紧的说了一遍。郑铁峰听完点了点头:“季副司令那个人不轻易夸人,他能说你行,说明你是真行。”
“连长,我今天来其实想问个事。”
“说。”
“当初你扣我退伍证,是真有季副司令的事,还是你编的?”
郑铁峰端着茶缸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着……你可能是编的。”
“我编什么编。”郑铁峰把茶缸子放下,“那天团里确实来了通知,政治处主任亲自打的电话,原话是‘让贺景川先别走,等通知’。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你手续都办完了,我不扣你证怎么办?”
“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直说?”
“直说你不更得蹿?”郑铁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什么脾气?我要说团里让你留下等通知,你肯定觉得是我们要留你,你越要跑。我说三天后首长接见,你反而踏实了——你好奇啊,你就想知道到底什么事。”
贺景川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连长,那你当时知不知道是季副司令要人?”
“不知道。我就知道团里让你留,别的没说。”郑铁峰喝了口茶,“后来季副司令来了我才知道是组建新单位。不过说实话——我当时猜也猜得差不多。你在连队表现摆在那儿,上面要挑人,肯定挑你这样的。”
贺景川沉默了一会儿:“连长,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你扣我证。”
郑铁峰乐了:“这话说的,我干了这么多年连长头一回听人谢我扣证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贺景川肩膀,“行了,别煽情。你现在是干部了,好好干。对了——你对象是不是快生了?”
“还有四个月。”
“那你还跑回来?周末在家多陪陪她。”
“她让我来的,说让我当面谢谢你。”
郑铁峰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是连长,该干的事。”
从连队出来,贺景川去团部转了转,碰见了老团长赵振国——不对,现在是赵副部长了。赵振国正好回团里办事,看见贺景川,老远就伸出手来:“贺景川!大比武第一名那个!”
“老团长。”贺景川赶紧敬礼。
赵振国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晃:“行,没给咱们团丢人。季云峰跟我说了你的事,提干了?好好干。”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年底可能有个任务,跟你们大队有关。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什么任务?”
“还没定。反正你好好练,到时候别拉稀。”
第二十章 不退
八月底,田春燕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四两。贺景川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带简卫东练捕俘,苏明韬跑过来把电报往他手里一塞:“贺哥,嫂子生了!”
贺景川低头一看电报上写着四个字——“母女平安”。他攥着电报在训练场上走了两圈,忽然蹲下来把简卫东吓了一跳。
“排长,你咋了?”
“没事。”贺景川站起来,“我闺女出生了。”
简卫东愣了一秒,然后扯着嗓子喊:“排长闺女出生了!”全排的人都围上来起哄,非要他请客。贺景川被这帮人吵得脑仁疼,最后还是薛振海批了他三天假让他回去看闺女。
到家一看,田春燕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贺景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头发倒是挺黑,攥着拳头睡得正香。
“像你。”田春燕说。
“这么小能看出像谁?”
“鼻子像你,塌的。”
贺景川嘿嘿笑,伸手想抱又不敢抱,被田春燕她娘骂了一顿:“你当爹的不抱谁抱?”他才小心翼翼接过来,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整个人都僵了。
“你别那么使劲!”田春燕急了,“放松点!”
“我放松着呢。”
“你胳膊都在抖。”
贺景川低头看着闺女的小脸,忽然说了句:“叫贺宁吧。你起的名字好。”
田春燕笑了:“这还差不多。”
三天假休完回部队,贺景川兜里揣着闺女的照片,训练间隙掏出来看两眼,被苏明韬发现了,全排传着看了一遍。简卫东看完之后说:“排长,你闺女长得真好看。”
“你少拍马屁。”
“我没拍马屁,真好看。”
九月份大队开总结会,季云峰来了,讲评了上半年训练情况,最后说年底要搞一次综合演练,全大队拉出去跟独立营搞对抗。散会之后季云峰把贺景川叫住:“赵副部长跟你提过年底任务的事没有?”
“提过一嘴,没说具体。”
“现在定了。年底军区搞联合演练,你们大队跟独立营编一个分队,你带一个组,梁卫东带一个组,去边境线上走一趟。具体任务到时候再说,你先准备。”
贺景川应了一声。季云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双胶鞋还在不在?”
“在。”
“鞋底那俩字还认得不?”
“不退。”
季云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上车走了。
贺景川回到排里,把年底联合演练的事跟排里透了透气。简卫东第一个举手:“排长,带我去呗。”
“你才来几个月就想出任务?”
“我练得扎实。”
“扎实不扎实到时候考核说了算。”贺景川看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加练,考核过了就带你去。”
简卫东咧着嘴乐了:“行!”
当天晚上贺景川给田春燕写信,写到最后加了一句:“年底可能出趟任务,回来跟你细说。闺女照片我搁枕头底下了,天天看。你放心,我好好的,哪儿也不去,就在部队上干到干不动为止。”
写完他把信折好,又掏出闺女的照片看了一眼,放回枕头底下。窗外操场上简卫东还在加练,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翻来滚去,跟当年苏明韬刚来的时候一个样。
贺景川靠在床头想,从郑铁峰扣他退伍证那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两年前他只想回家当工人,两年后他带着一个排,有老婆有闺女,年底还有任务等着。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练得正起劲的兵,忽然想起季云峰问他的那句话——鞋底那俩字还认得不?
不退。
他把灯拉了,明天还得带简卫东练捕俘呢。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感谢各位读者看到这里,贺景川的故事还在继续,简卫东能不能通过考核跟去出任务,年底联合演练到底什么情况,田春燕带着闺女来队探亲又闹出什么笑话,这些咱们下回再说。您要是觉得这故事还看得过去,留个赞评个论,说说您最想看哪个角色后来的事——是郑铁峰升官,还是苏明韬提干,还是梁卫东跟贺景川再比一场?评论区见。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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