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片子是术后三个月在县医院拍的。放射科医生把它插上灯箱,手指头顺着血管的影子看过去,末了叫来另一个医生,俩人凑着看了半天。
他说,你做的是显微再植吧,账上要是用过那种吻合钉,片子上会有绿豆大的亮点,顺着血管一串。你这片子上,一个都没有。片子装在塑料袋里,袋口贴着标签,周成,男,左手。
我捏着袋子在灯箱前站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当天下午,医院催费的短信也到了,欠费一万九千多,限一周缴清,否则停康复。
晚上赵小芹问我,齐主任说的那份“先治疗、后解释”的协议,到底签不签。我说,让我先弄明白一件事。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我在滨江一个装修工地开电锯锯板材,左手往前一送,四根手指齐着根没了。工头的车把我送进滨江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急诊说指体是全的,赶紧找显微外科。
主刀的叫贺明远,科主任,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术前谈话,他说四根都断在近节,再植要抢时间,用显微吻合,成活率高一些,让家里备钱。
他旁边的助理小罗当着我们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小:今晚有个大活,四指离断,新到的吻合器让人多送几套,越快越好。我躺在推车上,一门心思盼着进手术室,没琢磨这句话。赵小芹后来说,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一晚上得花多少钱。
手术做了十二个小时。赵小芹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天亮前把凑来的钱交进收费处。那十四万,岳父的养老钱两万,我姐三万,东家预支了一部分,工友凑了一部分,不够的办了笔小额贷款。
她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一直抖,名字都写歪了。这些她当时没跟我提,怕影响我养伤。
手指保住了外形。第二天我疼得睡不着,要止痛药,护士翻了翻单子说,费用欠着,今天先停了。赵小芹去收费处打了一张费用清单,回来不吭声。
我让她念。她念到“微血管吻合装置,6支,单价16800,小计100800”,停下了。我问这是啥东西。她说,单子上就这么写的。
六个,十万零八百。全家借的十四万,七成砸在这六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小物件上。
查房时我拦住贺明远,问单子上六个吻合器是不是都用了。他翻了翻病历夹,说,手术那么长,该用的都用了,你现在心思放在功能锻炼上,别钻牛角尖。
他说得很平静,我也就信了几天。让我睡不着的还是欠费。赵小芹把催款单压在枕头底下,叫我翻身时硌着了,她才承认,家里已经借不动了。
手三个月不消肿,食指中指弯不到一半,县医院才让拍片,这就拍出了那张干干净净的片子。
我捏着片子回医院,先去医务科。齐主任金丝眼镜,茶杯一直捧在手里。他说,外院片子证明力有限,手部血运有个体差异,建议走医疗损害鉴定,周期长一点,但正规。
说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协议:签了“先治疗、后解释”,康复照常安排,欠费暂缓,账单按程序处理,就一条,签了以后别再去科室找贺主任。
我说那先让我核账,把器械领用记录给我看看。他吹了吹茶叶沫子,说,领用记录是内部资料,个人无权查阅。协议我没签,拿回家压在了抽屉里。
出门在电梯口碰上贺明远带着一队白大褂查完房。他停下来问我去哪,我说找医务科对账。他看了我几秒,说,周成,你知不知道,四指离断能保住手的没几个,多少人是直接截掉的。
先把手练出来,别的都是次要的。说完带着人进了电梯。我站在原地,心里很乱。他在手术台上守了我一夜,这个情我认。可十万零八百,总得有个去处。
康复科走廊里我天天捏橡皮球。有天赵小芹又提协议的事,我嗓门大了,邻床一个黑瘦男人凑过来,左手拇指套着支具:“兄弟,别吵。你这手哪个大夫做的?”
“贺明远。”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没点:“我拇指也是他接的。”他叫杜海生,也是木工,被电刨伤了左手拇指,比我早住两个月,欠费三万,叫催费单撵着出的院。
我问他账单上有没有吻合器,他回去翻出缴费单:微血管吻合装置,2支,33600。我劝他去拍张片子。他起先不肯,说贺教授那手艺全省有名,哪能干那种事。
拖了些日子,他自己拍了,拿回来跟我那张并排摆在长凳上。两张片子,一样,干干净净。“兄弟,”他说,“庄稼人不敢想大夫干这种事。可咱俩单子上这玩意儿,名字一样,价钱一样,片子上啥都没有。你说巧不巧?”
我们把病历、费用清单、片子各复印了两套,原件锁进柜子。杜海生外甥在城里律所做工,引荐了律师周宁。她三十来岁,农民工工伤的案子接得多,听完就说三条:原件保管好,谁要都不给;去病案室打印全套病历和费用明细,盖章;材料先递卫健部门,再向当地执法部门提交报案材料。
她说,单凭一张片子,医院能用“个体差异”“设备误差”挡回去,得把账单、病历、片子再加上人,凑成一套东西。我们跑了半个多月,材料递了上去。
赵小芹那阵子夜里翻来覆去。有天半夜她坐起来,说,万一查不实,咱跟医院撕破了脸,你的手还废着,往后康复谁给你做?我说,那六个东西没进我身体,凭什么收十万零八百。
她说,我知道咱有理,可理不能当饭吃。孩子那年上初一,学费也是借的。这话没吵出结果,她背过身睡了。
案子递上去不久,办案人员找到了小罗。周宁说,医院里也找过她谈话,让她把器械多领的责任认下来,签个情况说明。她害怕,先拖着,后来半夜给周宁打了电话。
过了几天,她通过周宁交出两样东西:器械领用记录,还有那阵子的排班表。六个吻合器的领用单上签着她的名字,可按排班,其中两张单子的日子她压根不在科里。
她说手术中间她被叫去门诊帮忙,两个多钟头回来,器械台上拆开的几只吻合器没了,东西去了哪她不敢猜,让去查医疗废物登记。这些话我当时听不全,是后来开庭才听全的。
二〇一九年春天正式立案。后面的事,一部分是办案人员告诉我的,一部分写在起诉书和通报里。他们调了器械批号和采购单,顺着钱往下查。
从二〇一六年起,前后四年,经贺明远手开出的微血管吻合器三百多只,其中一百二十八只计了费、查不到使用记录,涉及病人九十四个,涉案两百多万;回扣按器械价的两成抽,追出来一百零五万,其中五十万进了他儿子的银行卡。
九十四个人里有农民工,有普通市民,还有几个一到六岁的孩子。跟我情况对得上的,陆陆续续联系上了七八家,材料并在一起递的。
立案后、开庭前,医院医患关系办来了个姓方的主任,坐下先倒茶。他说医院的意思,是先把我个人的事解决了:二十万,一次性,签个协议,跟医院的医疗纠纷一次性了结,对外不必再提,也劝劝其他病人,别把事情闹大。
送走人,赵小芹在厨房待了很久,出来说,二十万,咱的账全清,还能剩点给你养手。杜海生在电话里说:“你要签,我不拦。就是往后,我这样的,再没人管了。”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给方主任回话:钱可以谈,先答应两件事,这几年用过吻合器的病人统一排查、通知复查,查实没用的按名单退。
电话那头静了半天,方主任说,周成,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协议就搁下了。那之后,我的复诊总排在最末,康复师换了个不爱搭理人的,赵小芹半个多月没跟我多说一句话。直到调查组进驻医院,这些才缓过来。
二〇二〇年秋天开庭。旁听席上坐了好些不认识的人,后来知道也是病人和家属。出示证据的时候,周宁把我的费用清单和那张片子一起举给法庭,塑料袋的边都磨毛了。
小罗出庭,比原先瘦,声音不大。她说那天器械台上摆着四五个拆开的吻合器,她被叫去门诊帮忙,两个多钟头回来就没了,医疗废物登记本上那天的数目对不上。
她还说了后来的一批:有病人投诉过,让她在病人创口旁边放没有用的定位夹,放了,片子上就有影子。说到这儿她停了停:我知道不对,可我不敢吭声。
辩护律师说,器械都开封了、都上了手术台。公诉人举起我的片子问,上了台,进了血管吗。
起诉书里念到那笔账:那种吻合器原是为胳膊、大腿的粗血管设计的,手指血管太细,本就不适配;手动缝一条血管,医院补贴一千二到一千八;用一只一万六千八的吻合器,他能抽三千多。
念到孩子那一段,旁听席上有女人哭。判下来,贺明远获十年刑期,医师执业证书吊销,退赔、罚金另算。医药代表和设备采购那几个,另案处理。
医院的通报随后也发了:设复查通道,按名单退还违规耗材费。散庭出来,贺明远和我们走的是同一个门,隔着一位现场执勤人员。他没看我,我也没喊他。
判决书里认下来,计在我名下的六只吻合器没有实际使用。十万零八百是当年冬天退到我卡上的,一分没少。到账那天我在信用社的机器上查了三遍,又让柜员打了对账单。
赵小芹先把岳父那两万送回去,岳父推了三个来回,最后收了,说,这是闺女借的,该还。我姐的三万也清了,小额贷款还剩不到一万,东家们都说慢慢来。
后续的伤残赔偿和误工,周宁说等鉴定,还得些日子。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能弯到一半,夹得住勺子,扶得住木板,锯拿不稳,无名指和小指基本僵着,天冷发木。
杜海生退了三万三千六,拇指能跟食指捏到一块儿了,细木工干不了,跟人合伙做安装,拧螺丝、按扣板,他说凑合。那份“先治疗、后解释”的协议,再没人跟我提过。
上个月去医院复查,通道里没几个人,片子插上灯箱,还是干干净净。医生说挺好,手再练一年,兴许还能多弯一点。出门的时候杜海生来电话,说开春邻县有活,去不去。我说去。他说,你左手扶料,我右手打钉,咱俩凑一个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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