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一条藏獒,卖了8000块钱,卖到江苏南郊,离家有几百公里

我叫赵大柱,今年五十一,在村里种着十几亩地,闲了去镇上打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踏实。我们村叫赵庄,在豫东平原上,百十户人家,谁家鸡丢了狗跑了,不出半个钟头全村都知道。我说的这事儿,就发生在我们村,前后闹了有小半年,到现在提起来,村里上了岁数的人还忍不住叹气。

那条藏獒是老赵家的。老赵叫赵德顺,按辈分是我没出五服的叔,六十出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儿子叫赵强,前些年去南方打工,领回来个贵州媳妇,生了个小子叫乐乐,扔给老赵老两口带,小两口接着出去打工。老赵疼孙子疼得没边儿,乐乐要星星不给月亮。前年乐乐过六岁生日,老赵一咬牙,花了三千块钱从镇上狗市牵回来一条小黑狗,说是藏獒串子,长大了能看家护院,还能给孙子当个玩伴。那狗刚来的时候才俩月大,黑乎乎的跟个煤球似的,乐乐给起名叫铁蛋。

铁蛋长得飞快,半年就窜到人腰那么高,毛色黑亮,四只爪子跟小碗似的,往门口一蹲,外人不认识的根本不敢进院。可这狗邪门,见了生人凶得要命,龇着牙呜呜低吼,链子拽得哗哗响;见了乐乐就秒变哈巴狗,乐乐骑它背上揪它耳朵拽它尾巴,它哼都不哼一声,有时候乐乐拿小拳头捶它脑袋,它还把脑袋往乐乐怀里拱,跟撒娇似的。老赵逢人就说,这狗通人性,没白喂。

可养藏獒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铁蛋越大越能吃,一天得三斤多狗粮,掺着玉米面熬糊糊,老赵自己舍不得吃鸡蛋,省下来给铁蛋拌食。村里有人嚼舌头,说老赵你养个狗比养孙子还金贵,老赵就笑,说乐乐喜欢,值。可背地里老赵媳妇跟我媳妇诉过苦,说一个月光狗身上就得花三四百,老赵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儿子每月寄回来的一千五过日子,乐乐马上要上小学,学费杂费都得攒。我媳妇回来跟我说,我说那是人家的事,你少插嘴。

去年秋天出事了。乐乐在门口跟铁蛋玩,邻居家小孩拿个弹弓打鸟,一弹弓偏了,打在铁蛋后腿上。铁蛋疼得嗷一声窜起来,乐乐正好在旁边,铁蛋蹿的时候后腿带了一下,把乐乐带倒了,脑袋磕在门槛上,磕了个口子,缝了五针。事儿不大,可把老赵儿媳妇吓坏了,从贵州打电话回来,在电话里哭得嗷嗷的,说这狗不能留了,万一哪天把乐乐咬了,后悔都来不及。老赵的儿子也打电话来,说爸你把狗处理了吧,我出钱给乐乐买玩具买好吃的都行,这狗太吓人了。老赵那几天蹲在门口,闷头抽烟,看着铁蛋趴在院里,后腿伤好了,走路还有点瘸,可一见乐乐出来,还是摇尾巴往跟前凑。老赵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跟媳妇说,卖了吧。

卖狗那天下着小雨。老赵提前三天就在镇上狗市挂了牌,要价一万,说少八千不卖。来看的人不少,有镇上开饭店的想买去看门,有邻村养鸡的想买去防贼,可人家一看铁蛋那大体格子,又听说是藏獒,都嫌养不起。最后来的是个江苏人,姓周,四十来岁,在江苏南郊那边搞了个厂子,专门做家具的。那周老板开着辆黑色皮卡,操着一口南方普通话,说在网上看见消息专门跑来的,厂子里老丢东西,想弄条猛犬看门。他围着铁蛋转了两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背毛,说狗是好狗,就是有点瘦。老赵说农村条件有限,喂得粗。周老板说八千行不行,行我就牵走。老赵蹲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站起来,进屋拿了个旧项圈出来,那是铁蛋刚来的时候他给套上的,皮子都磨软了。他把项圈往铁蛋脖子上一扣,蹲下来搂着铁蛋脑袋,闷声说了句,去了好好看门,别给人添麻烦。铁蛋呜呜了两声,舔他一脸口水。

周老板把铁蛋往皮卡后斗里一牵,铁蛋不肯上车,四条腿撑着地,回头瞅老赵。周老板一使劲,硬拽上去的。车开走的时候,铁蛋在后斗里站得直直的,冲村里方向嗷嗷叫了两声,那声音我头一回听藏獒叫,沉得很,跟从地底下闷上来的雷似的。老赵站在路口,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脸上看不出啥表情。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家,那天晚饭都没吃。

铁蛋走了以后,老赵跟丢了魂似的。头两天还好,乐乐问铁蛋呢,他说送人了,乐乐闹了一阵也就过去了。可到第四天出怪事了。那天后半夜,我睡得正沉,听见外头有狗叫,叫声特别沉,特别近,就跟在耳朵边上似的。我披上衣服出去看,月亮地白花花的,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个黑影子,我一瞅,那不是铁蛋是谁。脖子上的项圈都没了,脖子上有一圈毛磨秃了,渗着血丝,四个爪子上全是泥和碎草叶子,瘦得肋条骨一根一根看得清。它看见我,没叫,拿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然后一瘸一拐往老赵家方向走了。

我赶紧去敲老赵的门。老赵披着袄出来,看见铁蛋蹲在院门口,狗看见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往地上一躺,把肚皮亮出来,那是狗认怂讨饶的姿势。老赵蹲下去摸它,摸到爪子的时候,铁蛋哆嗦了一下。老赵翻过来看,四个爪子的肉垫全磨烂了,血糊糊的,混着泥结了痂。老赵当时嗓子就哑了,说铁蛋啊,你这是跑了多远的路啊。

后来我们才知道,江苏南郊到我们赵庄,导航上显示四百三十多公里。周老板把铁蛋拉回去是下午,拴在厂子门口,喂了水喂了食。铁蛋一口没吃,就趴在那儿。夜里周老板下班走了,厂里没人,铁蛋把绳子咬断了,顺着来的路往回跑。四百多公里,它走了六天。没人知道它怎么过的河,怎么绕的城,怎么躲的车。村里养过狗的老把式说,狗认路靠的是鼻子,跑这么远,八成是闻着汽车尾气里江苏到河南那条高速的味道,沿着路基跑的。可下了高速呢?国道省道县道乡道,它咋拐的弯,咋摸回我们赵庄的,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镇上的兽医后来给铁蛋瞧爪子,说这狗脚底板磨得见了肉,少说走了五六天,一天合七八十公里,还得是白天躲人夜里赶路,饿了刨口垃圾堆,渴了喝口沟里水,能摸回来简直是条傻狗硬命。

老赵把铁蛋抱进屋,烧了热水给它擦爪子,又去镇上买了碘伏和纱布,包得跟个小脚老太太似的。乐乐放学回来,看见铁蛋趴在他爷爷床上,嗷一嗓子扑上去搂着狗脖子,铁蛋舔他脸,乐乐咯咯笑,说铁蛋你咋回来了,是不是想我了。老赵在旁边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可这事儿没完。铁蛋回来第三天,周老板的电话打来了。老赵接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在旁边坐着,听见电话里周老板声音挺和气,说赵师傅啊,狗跑回去了是吧?老赵说是,周老板我退你钱,狗我不卖了。周老板在那头笑了,说钱不钱的先不说,我开了十几年厂子,头一回见狗跑了四百公里回老家的,这狗有灵性,我服了。可赵师傅你也知道,我那厂子确实需要条狗,我挺喜欢这狗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狗在我这儿再待一个月,我好好喂喂,一个月后它要是还想跑,我不拦了,钱我照退,狗白送你。老赵握着电话想了半天,说中,就一个月。

铁蛋又被送去了江苏。这回是周老板自己开车来拉的,还带了半扇猪肉,说给铁蛋路上吃。铁蛋看见周老板,没叫,尾巴晃了晃,周老板拍了拍它脑袋,说伙计,再跟我回去待几天,这回头我专门给你盖个狗窝,弄个专人喂你,你要还是想跑,我亲自开车送你回来。铁蛋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冲它摆摆手,说去吧。

那一个月里老赵天天坐立不安,隔两天就给周老板打个电话问铁蛋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周老板说头半个月铁蛋天天趴厂门口往北看,给肉吃就吃两口,不给也不闹,就那么趴着,谁来拉都不走。后半个月好点了,肯正经吃东西了,也认人了,可每天傍晚还是蹲在门口朝北边呜呜叫,叫得厂里几个老师傅心里头不是滋味。周老板说他专门腾了间杂物房给铁蛋搭了个窝,买了条新毡子铺上,铁蛋不睡,非要趴在窝外头的泥地上,好像时刻准备着要跑。

一个月后,周老板真把铁蛋送回来了。那回铁蛋胖了一圈,毛色油亮,脖子上换了个新项圈,是周老板厂里自己做的牛皮项圈,上面还压了铁蛋的名字。周老板跟老赵说,这狗我算是服了,我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它心里头还是装着你们村。算了,我留不住,也不忍心留了。他把八千块钱掏出来递给老赵,说钱你拿着,狗你留着,以后我厂子里再弄别的狗。老赵死活不收,说周老板你对铁蛋这么好,我咋能要你钱。俩人推来推去,最后周老板说这样,钱你收着,我给狗留了半年的狗粮,回头我让人从江苏发过来,你要是不收钱,狗粮我也不发了。老赵这才把钱收下,当天晚上让媳妇炒了六个菜,跟周老板喝了一瓶白酒。周老板喝多了搂着铁蛋脖子说,老赵啊,你这狗,比人还犟。铁蛋舔他一脸酒气,周老板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说行行行,你亲我一口,这一个月没白喂。

打那儿以后,铁蛋就在村里出了名。镇上狗市的老板专门来老赵家,说老赵你这狗要是愿意卖,我给一万五。老赵说给多少钱都不卖。后来邻村有人出两万,老赵也没松口。村里有人说老赵傻,两万块钱够乐乐念完小学了。老赵蹲在门口抽着烟说,钱花了还能挣,这狗要是再卖一回,它跑不跑得回来我不知道,可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那八千块钱老赵真没动,存了个定期,存折压在柜子最底下,上面写着乐乐的名字。他跟媳妇说这钱是铁蛋挣的,将来给乐乐念书用。老赵媳妇嘴上说一条狗挣的钱还怪金贵,可后来给铁蛋加狗粮的时候手也不抖了,隔三差五还煮俩鸡蛋拌进去。乐乐更不用说了,现在天天跟铁蛋一块儿睡,狗窝里铺了条旧毯子,乐乐放学回来就钻进去,搂着铁蛋脖子看小人书。铁蛋那么大个块头,缩在窝里让乐乐当枕头,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今年开春,周老板从江苏寄来一大箱子东西,有狗粮有玩具,还有一罐子江苏的酱菜和一封信。信上说他厂子里后来又养了条狼青,看门也行,可总觉得没铁蛋那股劲儿。他说他到现在想不通,铁蛋到底咋摸回赵庄的,问了好些养狗的老人都说没见过跑这么远还能找回去的。信最后写了句话,说赵师傅你这狗给我上了一课,有些东西啊,你拿链子拴不住,拿钱也买不来。老赵让媳妇把酱菜打开,就着馒头吃了一口,说咋是甜的。我在旁边说人家南方人就好这口。老赵咂咂嘴,说还是咱村里好,狗跑多远都知道回来。

周老板信里还夹了张照片,是铁蛋在他厂子门口蹲着的样子,瘦得肋条骨都看得见,朝着大路的方向,脖子上的毛磨秃了一圈。老赵把照片揣在兜里,没事就掏出来看看,看完就骂,说这个憨货,跑那么远的路,脚底板不疼啊。铁蛋听见他嘟囔,从窝里探出个脑袋,拿鼻子拱老赵的手,老赵一巴掌拍它脑门上,说滚回去睡觉。铁蛋呜一声缩回去,尾巴尖还在外头晃。

我有时候去老赵家串门,铁蛋趴在地上,老赵拿把梳子给它梳毛,一边梳一边念叨,说你个傻狗,四百公里你也敢跑,你咋不顺着高速跑到北京去。铁蛋眯着眼,跟听懂了似的,把脑袋往老赵手底下拱。我跟老赵说,叔,这狗你打算养到啥时候。老赵把梳子往铁蛋背上一搁,说养到它老呗,它认准了咱这个家,咱不能亏了它。

我笑了笑没接话,可心里头想,这世上有些东西吧,你拿秤称不出来,拿钱买不着,可它就在那儿搁着,比什么都沉。铁蛋那六天跑了四百多公里,爪子磨烂了都要往回跑,它图啥?不就图这个院里有老赵有乐乐,有它睡惯了的狗窝,有喊它名字的人。人有时候还犯糊涂呢,为了仨瓜俩枣把亲近的东西往外推。铁蛋不糊涂,它认准了这儿是家,拿棍子撵都撵不走。老赵后来跟我说过一回,说大柱啊,铁蛋教了我一个理,有些东西你卖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我拍拍他肩膀说叔你别说了,我懂。

对了,还有一档子事。今年开春周老板寄来的箱子里头,除了狗粮,还有一袋子江苏那边的狗零食,闻着香得很。铁蛋闻了闻,不吃。老赵拿了一块掰开,铁蛋闻了闻,叼起来跑了,跑到乐乐跟前放下,拿鼻子拱乐乐的手,让乐乐吃。乐乐拿起来就往嘴里塞,让老赵一把抢下来,说这傻狗,这是狗吃的,你咋啥都吃。铁蛋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老赵媳妇笑得直抹眼泪,说这狗没白疼,知道护食了。我在边上看得心里热乎乎的,回家跟媳妇说,咱家也养条狗吧。媳妇白了我一眼,说你先把院子里那堆玉米棒子拾掇了再说。得,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