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搬来那天我就觉得邪门。
四十四岁,离异,没孩子,长得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似的,偏偏租了个老破小的两居室,跟我门对门。
这事儿不对劲。
我在这栋楼住了二十三年,哪家半夜吵架哪家水管漏了我闭着眼都能摸清。这栋楼的租金不便宜也不贵,但绝对不是她那种人会选的地方。她穿的那件灰色羊绒大衣,我妹上个月在商场见过,打完折七千二。她挎的包,看着不起眼,我老年大学有个同学以前做皮具生意的,瞄一眼就说那是意大利手工的,没两万下不来。
一个背着两万块包的女人搬进月租三千五的房子。
要么是躲债,要么是躲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光棍,拿一万四退休金,在楼底下买根油条都要等人家找零,我跟她隔着的不是那道走廊,是四十年的活法。她闻起来是那种很淡的香水味,我身上是昨天炒蒜薹剩下的油烟味。她在电梯里站左边,我自动靠右。
电梯门一开,各自掏钥匙,谁也不看谁。
但这种天天碰面的日子过久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垃圾袋。
我们这栋楼的垃圾投放点在楼梯间拐角,每天上午九点集中收。我习惯八点半出门遛弯顺便扔垃圾。连续好几周,对门那只白色塑料袋都掐在八点二十左右摆出来,绑得整整齐齐,从没散过。
这不对。
一个单身女人,化妆品瓶瓶罐罐的,外卖盒子乱七八糟的,垃圾怎么可能这么少。
有一回我弯腰系鞋带,余光扫到袋子口没扎紧的地方。里面是三个矿泉水瓶,一个撕掉标签的白色药瓶,还有几片碎纸。
那个药瓶的形状我认识。我姐失眠那几年吃的就是那个。处方药,管控的,外边诊所开不出来,必须三甲医院精神科挂号。
我不是故意看的,但眼睛自己就瞟过去了。
碎纸上露出半个“传”字。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你跟谁说?楼下下棋的老郑只会说我想女人想疯了。但他不懂,一个在国企干了三十五年后勤的人,靠的就是眼睛毒。我们那会儿管食堂,谁偷拿了两斤排骨谁多报了三块钱菜金,我看一眼就知道。
她有问题。但不是我配琢磨的那种问题。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底。
那天降温,楼道里风灌得呜呜响。我出门买降压药,一开门,她就蹲在自家门口,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钥匙插在锁孔里,门没开。
我楞在原地。
那条走廊就我俩。不开口吧,太不是人了。开口吧,我说啥?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她猛地抬头。
眼睛红的,妆花了一半,嘴唇干得起皮。
“叔,借个火。”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水泥地上。
我摸出打火机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冰凉,冰得我一激灵。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混着楼道里的冷风,转眼就散了。
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快要散架了非得绷着的那种抖。
我站着没动。她也没有要我走的意思。就那么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直接关机。
走廊灯是声控的,灭了。黑暗中就剩她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灯又亮了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叔,你说人把人逼到这份上,图什么。”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那个语气,不是要答案的语气。
我没搭腔。
她站起来,拔掉钥匙,开门进去。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谢谢叔”。
那声叔叫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客气。是那种走投无路的时候,逮着谁算谁的叫法。
从那天起,我俩之间的点头,变了味。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不是闲聊,是那种精确到秒的偶遇。我在楼下早点摊喝豆浆,她刚好也来买包子,一块钱一个的肉包子买两个,扫码付款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用现金。在这个连路边卖烤红薯的都挂二维码的年头,她兜里永远揣着现金。
我开始给她留门。
不是那种刻意的留。是我们这栋老楼的单元门锁坏了,物业说要修说了半年也没动静。以前我进门就让它自己撞上,现在我会回头看一眼,要是她远远走过来了,我就多撑一会儿。
这些细节,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老郑有一天问我:“你最近跟对门那女的走挺近啊。”
他那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神不对。
老郑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我们单位家属院,最大的爱好就是传播邻里八卦。他老婆去年死了,他现在每天的社交活动就是端个搪瓷缸子在楼下坐着,看谁买了什么菜、谁家来了什么客。
我没理他。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那女的不简单。上回派出所都来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半个月前,就咱楼下,一个男的跟她拉拉扯扯的,她喊救命,有人报警了。”
他继续嚼着花生米:“警察来了,那男的跟警察说找老婆,她说不是。最后俩人一块儿上了警车。你说这事儿闹的。”
我问他后来呢。
“后来?她第二天不照样住这儿嘛。那男的也没再来。”
老郑话里有话地笑了笑:“我打听过了,她前夫那边好像欠了不少钱,跑了。债主到处找她。”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撕掉标签的药瓶。那个写了一半的“传”字。那些现金。她蹲在门口问我人为什么把人往绝路上逼。
全对上了。
但我没接老郑的话。我把豆浆喝干净,站起来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事。我六十七了,什么没经历过。八几年那会儿我经人介绍处过一个对象,快谈婚论嫁了,她家嫌我户口不在城里,吹了。后来调进省城,又有人介绍过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处了半年,她嫌我没本事,跟了个做生意的跑了。再往后我就懒得折腾了,一个人过久了,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但我睡不着的不是这个。
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每天早上把垃圾袋摆出来的时间,都是她夜里三点到五点睡不着,一遍一遍收拾屋子之后的结果。
那瓶药,是处方安眠药。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垃圾扎好,换好衣服化好妆,然后出门。
装成正常人。
这种日子,我姐过了六年。最后是在浴室摔了一跤,再也没起来。
我当时赶回家,拉开她床头柜的抽屉,满满一抽屉空药瓶。
所以我知道那个药瓶长什么样。
十二月七号,晚上十一点。
我泡脚的时候听见对门有动静。不是平常那种动静。是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什么被拖过去的声音。
我关了电视机。
走廊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但我能听出来,至少两个男人。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对门开着,里面灯很亮,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另一个在里面翻东西。她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我,肩胛骨隔着薄毛衣凸出来。
那个翻东西的男人把她的挎包抖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撒在地上。
钥匙、纸巾、护手霜、那个没标签的药瓶。
药瓶滚到她脚边。
她没捡。
靠在门框上的男人伸手指了指她的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两个人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对门还开着。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包里。
那个药瓶最后捡起来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含在嘴里,干咽了下去。
我转过身,靠在门上。
泡脚的水凉了,脚指头冻得发麻。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白色垃圾袋摆了出来,捆得整整齐齐。
我扔垃圾的时候,看见袋子口没扎紧,露出昨天的外卖盒子和一个撕碎的快递面单。面单上收件人那栏被撕掉了,寄件人的电话露出半截。
我看了三秒,决定就当没看见。
不是我冷血。是我太清楚这种事一旦沾上是什么后果。
楼下老郑等着看笑话。物业那帮人闲得天天嗑瓜子。居委会大妈热情得可怕,但她们能帮什么忙?给她介绍对象还是帮她调解债务纠纷?
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在老破小的楼道里,能有的交集只到那一声“叔”为止。
元旦前一天,物业终于来修单元门了。
修好的那天晚上,我出门买烟,刚好她也下楼。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别再找我了,我已经搬了第三回了。”
她挂了电话,跟我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就我俩。她忽然开口了。
“叔,我可能过完年就搬走了。”
我说嗯。
她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留门。
我楞了一下。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裹了裹大衣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俩有点像。不是那种像,是那种在一个城市里漂着,跟谁都隔着点什么,出了事只能自己扛的像。
回到屋里,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降压药旁边,我放了一张小区物业的名片,背面印着社区警务室的电话。
这张名片我从来没给过她。
我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明天过年,她说过完年就走。这栋楼又会安静下来。我还是那个每个月领一万四退休金、在楼下喝豆浆、跟老郑下棋的老光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知道一个人要把垃圾袋扎得多紧,才能装得住一夜没睡的崩溃。也知道一个被追债的女人要在兜里揣多少钱,才敢在凌晨三点独自走回出租屋。
这些事我不该知道。
知道了就没法当没发生。
防盗门响了。是对面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
很轻。
我看向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脚还泡在盆里,水又凉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