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住院部的窗帘总是灰扑扑的,风一吹,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扯了一下,又松开。
我躺在第17床,左边是刚做完胆囊手术的陈姐,右边是化疗的陈阿婆。护士每天进来三次,换液、量体温、催我下床走两步。我说我走不动,护士姑娘二十出头,眉毛挑一下:走不动也得走,血栓比刀口要命。
刀口在右下腹,阑尾穿孔,腹膜炎,急诊开腹。送来那天是周三晚上,雨很大,我自己在出租屋里疼到打滚,爬到门口拨 120,电话里嗓子都哑了。
通讯录第一个是周彦。
我按了,通了,没人接。
又按,还是没人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们部门在开发区吃项目尾款饭,包厢里吵得要命,他手机扣在桌角,震了七八次,被同事的啤酒杯压住。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发给他的消息是:我肚子巨疼,可能得去医院,你方便回个电话吗。
他没回。
医院让我签手术同意书,家属栏空着。值班医生看我:一个人?我说是,我自己签。医生顿了顿,没再问,只说:穿孔时间有点久,术后容易发烧,做好心理准备。
我妈在老家韶关,我爸前年中风后腿脚不利索,我不敢打。闺蜜林晚在佛山,我打了,她连夜开车过来,凌晨两点到医院,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一看我病号服上血渍,眼泪啪嗒掉:你老公呢?
我说:估计在加班。
林晚咬着牙:加班加进别人被窝里去了吧。
我没笑。肚子里那根引流管一跳一跳地疼,我想,也许真是加班。周彦这半年,回家越来越晚,澡洗得很快,手机反扣,微信提示音一响就走去阳台。我没查过他,不是信任,是累。我们结婚七年,女儿小棠六岁,在老家跟我妈住,周末视频会喊爸爸,周彦嗯啊两声,眼睛还在回工作群。
我原来在本地一家检测公司做报告审核,坐班,朝八晚六,工资不高但稳。周彦在一家环保设备公司跑项目,底薪加提成,前几年行情好,他一个月能拿两万出头,家里房贷、小棠兴趣班、我爸药费,都从他卡里过。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你们安稳就行,外面风雨我来挡。
听起来挺好听。
可人最怕的,不是没人挡风雨,是风雨来了,你回头,身后那个人不在。
二
住院第三天,林晚给我带粥,皮蛋瘦肉,吹凉了喂我。我问:你跟他说了吗?
林晚低头:说了。他回了个“知道了”。
“知道了”两个字,比不回还刺。
第四天中午,我扶着输液架去走廊溜达,手机震了。周彦发来微信:最近项目验收,天天跑现场,晚上别打我电话,领导在。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刀口旁边另有一处地方在裂。我回:我住院了。
他:嗯,林晚说了。好好养,我这边真走不开。
我:阑尾穿孔,开腹,引流管还没拔。
他:医生怎么说?
我:医生说,再晚半天,脓毒了。
他:……那你好好配合治疗。等这周验收完,我看能不能请半天。
半天。
我忽然笑了,笑得引流管跟着颤。半天的周彦,像超市促销送的试用装,够看,不够靠。
第七天,发烧三十八度九,头孢换了美罗培南。陈阿婆半夜咳,我睡不着,摸手机,周彦朋友圈更新了:开发区夜景,配文“兄弟们再熬最后一宿,明天验收”。照片里一桌子小龙虾和啤酒,他坐主位,袖子挽到胳膊肘,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看了很久,点了个赞,又取消。
不是小气,是怕他看见。
第十天,引流管拔了,我能自己上厕所。林晚要回佛山上班,走之前帮我把住院押金续上,说:你真不跟他闹?
我说:闹什么,他不是没空吗。
林晚骂了句粗话,补一句:你就是太要脸,太能扛。
我不是能扛,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结婚这些年,我们早就学会了用“没事”当创可贴。他忙,我说没事;他忘了我生日,我说没事;小棠发烧他不在,我一个人抱去急诊,挂完水天都亮了,他回来我问怎么这么晚,他说项目上出岔子,我也说没事。
“没事”说多了,对方就真当你没事。
可人不是铁做的。刀口结痂会痒,心口结疤会空。
三
第十三天,护士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比平时软:周女士,你这费用……医保报完还得自付六千多,前面押金剩不多了。
我说是,我联系家里。
其实我不想联系家里。我妈带小棠,我爸吃药,哥哥在工厂打螺丝,嫂子刚失业。我家那点底,经不起我再添一道缝。
我给周彦发:住院费不太够了,你方便转我五千吗。
他回得很快:卡里就两千了,这个月房贷信用卡一扣,我兜里比脸干净。你不是有公积金和存款吗。
我有。我卡里三万出头,是准备小棠秋天做斜视矫正的。
我没再回。
当晚我翻来覆去,手机相册滑到三年前,小棠刚会走,周彦把她架在脖子上,在中山公园看菊展,阳光金灿灿的。那时候他也会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也会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摊主笑骂,也会在我痛经时默默灌个热水袋塞被窝。
人是怎么变远的呢。
不是某天突然不爱了,是某天开始,他回消息慢了;某天开始,他不再跟你说今天碰到的奇葩客户;某天开始,你说到腰疼,他回“躺会儿”;你说心里空,他回“想太多”。
然后某天,你躺在手术台上,家属栏自己签的字,他还在朋友圈喝啤酒。
第十四天,林晚给我转了三千,说先垫着。我没要,退回去:你房租都没交完。她又转,我又不收。最后我们俩像抢红包一样推来推去,她急了:你再这样我明天直接杀回来骂你老公。
我说:别。他没犯法,没出轨证据,没打没骂,只是“忙”。你拿什么骂?
林晚愣了:忙能把老婆住院忙没影了?
可现实里,太多男人就是把老婆住院,忙成了“我知道了,你坚强点”。
四
第十五天,拆线。
医生掀开纱布,说恢复得还行,疤痕会留一道,像蜈蚣。我低头看,肚子上那道红印子,歪歪的,从脐下一直到耻骨上缘。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周彦在我日记本扉页写:以后你疼,我替。
替个屁。
办出院那天,韶关这边分公司的人事给我打电 话:苏璃,总部那边综合岗缺人,质检体系对接,想把你调去武汉,职级提一级,薪资加一千八,住房补贴另算。考虑一下?
我拿着手机,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
武汉。离韶关一千多公里。
我想说不去,嘴张开,却想起那句“等这周验收完,我看能不能请半天”。
半天。
我去武汉,也不是报复。是公司真缺人,也真给我涨钱。可更深层那点念头,我自己清楚:我想试试,没有周彦的日 子,是不是反而能喘气。
我回了人事:给我三天。
当天下午,我拖着个小行李箱回了我们租的那套两居室。钥匙开门,鞋柜上他的运动鞋歪着,玄关地上猫毛和灰尘滚成团。客厅茶几摆着喝了一半的蛋白粉,电视柜上小棠的画还贴着:爸爸大鱼,妈妈小花,她自己是太阳。
厨房水槽里两个碗没洗,锅底糊着一层。
他显然回来过,洗了澡,换了衣服,又走了。
我站在客厅,肚子上的刀口隐隐发紧。手机里,小棠发来语音:妈妈你什么时候接我呀,我画了你和大鱼爸爸。
我听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硬憋回去。
那天晚上,我给公司回:去。
五
决定去武汉后,我反倒睡了个好觉。
不是不难过,是终于把“等他”这件事,从日程表里划掉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交了异动申请,人事让我下周一报到。我订了高铁,韶关到武汉,五个半小时。临走前我把家里收拾了:碗洗了,床单换了,小棠的画没揭,周彦的运动鞋摆正,玄关那盏坏了一周的感应灯换了电池。
我做这些,不是盼他感动,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我走,不甩脸,不砸东西,不把家弄成一地鸡毛。
可人一柔软,就容易生退意。
周五晚上,我妈打视频,小棠凑过来喊妈妈,我妈说:周彦前天回来过,坐了会儿,问你出院没,我说你去武汉上班了,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丢下两箱牛奶就走。
我笑:两箱牛奶,挺会省事。
我妈沉默会儿:阿璃,夫妻俩别较劲。他这半年是野了点,可也没干坏事。你一走,这屋就空了。
我说:妈,我不是走,是活。
我妈听不懂,或者懂,但不肯认。她那一代人,丈夫不嫖不赌不出轨,就是好丈夫;妻子再疼再孤,忍忍就老了。
可我不想老在忍里。
周六上午,我在收拾最后几件厚衣服,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区号027,武汉的。
我以为是新公司行政,接了:喂,您好。
那边顿了两秒,声音有点哑:……苏璃?
是周彦。
我说:嗯,办出院了,周一去武汉报到。
他吸了口气,像烟抽猛了呛到:你真调走了?
我说:公司安排,我也想去。
他声音一下子急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小棠怎么办,家怎么办?
我拿着一件他的灰卫衣,领口起球了,没吭声。
他追着问: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
我差点笑出声。
“你想不想要这个家”这句话,该在第十五天前问。该在我疼到打滚时问,该在我一个人签手术书时问,该在我发“阑尾穿孔”时,把啤酒放下,买最近一班高铁问。
可他现在问。
我轻声说:周彦,我住院十五天,你一次没来。
他:我项目——
我说:你别讲项目。我爸中风那年,你请了三天假回来,我夸你够意思。小棠出生你进产房陪到一半被电话叫走,我说客户要紧。我爸后来康复期摔了跤,我一个人背下三楼等120,你那天在跑标书,我说你忙。我这一次,不是生孩子,不是老人,是我自己,肚子里灌了脓,刀子划开,管子插着,夜里发烧抓着床栏喘。你知不知道,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家属那栏,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电话里静得能听见他呼吸。
我继续:你刚才问我想不想要家。我想问你,前十五天,你那个家,放哪儿了?
他嗓子发紧:我……我真不知道会这么重。林晚就发一句“她住院了”,我以为就是吊几天水。
“以为。”
这两个字最轻,也最重。婚姻里最伤人的,从不是明明白白的否定,是“我以为你没事”“我以为你能扛”“我以为过两天就好”。
我说:周彦,我也以为过。我以为你忙完这阵子会回来,以为小棠叫你你会上心,以为我们七年,摔了能有人扶。可原来“以为”是两个人的事,得两个人都肯。
他忽然哑声:那你去了武汉,就真不要我们了?
我说:我去上班。小棠暑假我接来,你周末要是真有空,也可以来。可你别拿“家”来压我。家不是我一个人守,你一次不守,就别怪我往前走。
他沉默很久,说:我请到下周三的假,我去武汉看你。
我说是吗,你们领导这次准了?
他顿住,像被自己平时的借口噎住。
我说:别演了。你要真想来,上周就该来。现在我来武汉,你才慌,不是因为家,是因为“妻子要走”比“妻子住院”更像一个结尾。
他低声:苏璃,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说:你在乎的是“拥有”,不是“在场”。这两个不一样。
六
到武汉那天,秋雨细细的。
公司安排宿舍,老厂区旁边一栋旧楼,单间,窗对着梧桐树。我放下行李,肚子刀口还胀,走几步就得靠墙歇。
新岗位是体系对接,说白了,把韶关实验室的流程和武汉总部质量部对齐。活不难,但杂,人陌生。头三天我加了两次班,回来腿肿,拿热毛巾敷小腿,忽然想起周彦以前也会给我泡脚,那时候我们住城中村,冬天没暖气,他端一盆热水放床前,说“苏大小姐,抬脚”。
那时候他还会叫我苏大小姐。
后来叫“喂”“孩儿她妈”“你”。
人称呼一变,心就退了一步。
第四个晚上,他打视频。
小棠在镜头里晃:妈妈!这里有大鱼吗!
我说有,东湖里全是,改天带你看。
周彦在后面,头发乱,背景是客厅那盏暖黄灯。他看我身后:你住这种老房子?
我说:比没人来看强。
他噎住。
又说:我这几天真在跟领导磨,想调武汉的分公司,他们这边有个售后岗。
我愣了下。
不是不心动,是怕又是“以为”。
我说:你先别嘴上调动。你先把小棠下个月斜视复查约了,把我爸这周的药单发药店续上,把咱们家那台漏水洗衣机叫师傅修好。这三件,都是你“在家”就能干的。你干完,我再信你“想来”。
他闷声:你这是考我。
我说:不是考,是秤。你以前总说赚钱就是爱,可爱要是称不出“我在”,那钱就是钱,不是你。
他半天回:行,我干。
七
接下来的两周,周彦像被我按了启动键。
第一天,他拍了洗衣机师傅换进水管的水印单。
第二天,他把我爸药单发给药店,还拍了快递单号。
第三天,他真把小棠复查号约了,还问医生要不要散瞳,记了满满半页。
我看着那些照片,说不上多感动,但有点像枯地里滴了水:不多,够润一下。
可婚姻不是打卡。
第十天夜里,武汉降温,我肚子旧刀口抽痛,缩在被子里发抖。我想给他发“疼”,打了又删。
删掉的那一刻我懂了:真正寒心的,不是他没来,是我已经不敢再喊他。
第二天一早,他发来消息:我跟领导谈了,售后岗要去宜昌驻点三个月,不算调动武汉,算外派。你要是觉得我忽悠你,那算了。
我盯着“算了”两个字,心口一沉。
原来他也不是多坚决。他想要“我还在你家”的结果,却不想接“我得先离开原来的舒服位子”的代价。
我回:周彦,你别拿外派当深情。你要是真想靠近,先别怕降一点收入、别怕少跑两个项目。可你现在告诉我,宜昌驻点三个月,还是照样不在。你绕了一圈,还是“忙”。
他: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赚钱,房贷谁还?
我说:房贷我以后自己还一半。你别再拿钱挡人了。你挡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怕。
他发来一长段,又撤回。
最后一句:苏璃,我好像把最该在的时候,全用在怕穷上了。
我回:人也一样,最该在的时候,全用在“以后再说”,以后就没人等你了。
八
转机来得不壮烈,很生活。
十一月初,我爸在韶关家里摔了,不是大事,胯骨磕青,但我妈腰不好抱不动,小棠在旁边哭。我妈给我打电 话,声音发颤:阿璃,你爸又摔了,我一个人真弄不动。
我人在武汉,隔着一千公里,心像被揪起来。
我刚要订票,周彦在群里发了条:我到了。
他那天其实请了年假,没提前跟我说,周五晚上坐高铁回的韶关。他到我家时,我妈正拿拖把柄当拐杖扶我爸去厕所,小棠蹲门口哭。周彦二话没说,把我爸背起来送进卧室,又去超市买了坐便椅、防滑垫、夜灯,晚上睡在客厅沙发,凌晨两点起来给我爸倒水吃药。
我妈后来跟我说:他手有点抖,背你爸时腰闪了一下,没吭声,咬着牙。
我视频里看见他,眼下面青黑,卫衣还是那件起球的灰的。
我说:你不是项目走不开吗。
他挠头:项目……我跟经理说,再不回去看看,家就没了。经理骂我一顿,准了三天。
我鼻头一酸,没让泪下来。
他凑近镜头,声音低:苏璃,我十五天没去,是我混蛋。不是忙,是我把“你不会出事”当成了保险。可你真走了,我才发现,你不出事,我也会出事。
我说:你别说好听的了。
他笑得很难看:不是好听。我背岳父那天想,当年我答应过给你兜底,结果兜底的是林晚,是护工,是你自己。我连你刀口长什么样都没亲眼看见。我他妈算什么丈夫。
这是他第一次,没拿项目、钱、领导当挡箭牌。
我沉默很久,说:周彦,我可以让你重新走近,但家不能靠我一个人回头。你回来韶关,咱们得把账算清——不是算谁欠谁,是算以后怎么在。
他点头:算。
九
月底我回了一趟韶关,办点社保手续,也见他。
我们约在老地方,江边那家肠粉店。清晨雾没散,塑料凳,酱油碟,他点了两份瘦肉肠加蛋,还多要了份猪肝,说我住院后该补血。
我坐下,先没动筷。
我说:周彦,我不想离,但也不想回原来的日子。
他:我知道。
我一条条说:
第一,以后我生病、小棠生病、老人有事,你别拿“项目验收”当万能理由。真来不了,提前说,视频里也行,别事后发一句“知道了”。
第二,手机你可以有隐私,但别反扣。不是查你,是我要看见“我能被你光明正大地放在生活里”。
第三,钱分开记,家账公开。房贷、小棠、老人,各出各的,剩下的自己花。别再说“我养你”这种话,我也不是小姑娘了,我要的是并肩,不是施舍。
第四,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视频半小时,不聊孩子不聊钱,就聊今天吃了啥、路上看见啥、哪个同事又犯轴。不会聊,就学。
他听着,肠粉都凉了。
末了他问:那你要不要调回来?
我摇头:武汉的岗我刚站稳,加薪也实在。你别又拿“你回来”证明我爱。爱不是迁就到丢了自己。你若真想这个家,你可以申请转岗、可以接受降点收入、可以多跑高铁;我若真要这个家,也不是扔了工作乖乖回厨房。
他苦笑:你现在是真不怕我走了。
我说:你早走了,只是我以前不敢承认。
他低头,筷子搅酱油:那咱们算啥,分居式保婚?
我说:先算两个人,再算一家。
十
十二月,武汉下第一场小雨的时候,他真递了转岗申请。
不是去武汉总部,是去长沙分公司做项目协调,离武汉高铁一个半小时,薪资降了八百,出差少一半。
他发来截图,说:别夸我,我怕飘。
我回:不夸,给你点个赞,省得你又发小龙虾朋友圈。
他发个“啧”的表情。
小棠放寒假,我接来武汉。小姑娘在户部巷啃鸭脖辣得吸气,周彦周末坐高铁过来,拎一兜韶关的柚子和脐橙,站在民宿门口,头发被江风吹乱。小棠扑过去喊爸爸,他一把抱起来转半圈,又赶紧放下:妈妈肚子有疤,爸爸别撞着。
小棠问:妈妈肚子为什么有疤?
我说:因为妈妈勇敢过一次。
周彦在旁边没说话,眼圈红了下。
那天我们仨在长江边走,风大,小棠举着棉花糖跑在前面。周彦把手伸过来,没牵,是先把我外套拉链拉到顶,又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绕我脖子两圈。
很笨。
可七年里,他第一次在江风里先管我脖子,不是先回工作群。
我说:周彦,你围巾有烟味。
他:戒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归公。
我说:归公不行,归我管。
他笑:行,归你。
十一
当然不是从此公主王子。
过年回韶关,我妈嘀咕:夫妻别分两地,外头再好不如灶台热。我哥也说:周彦降工资,以后孩子补课钱哪来。
周彦在厨房洗碗,听见了,没摔盘子,只回一句:以前我光想着钱够不够,现在想,人还在不在。
我爸坐在藤椅上,半边身子不太灵,慢慢说:钱没了能挣,人寒了,挣不回来。
一屋子人,忽然都安静了。
年后我回武汉,他回长沙。
我们开始过一种很土但很真的生活:周三视频聊废话,周五他买晚班高铁,周六早上给我带韶关的豆浆和萝卜糕,周日晚上再回去。我刀口下雨天还痒,他就视频里念“别挠,涂药膏”,像念经。
有回我加班到十点,出写字楼风一吹,肚子抽痛,蹲在路边。
手机亮,他发:到长沙南了,你那边长沙方向有没有雨?
我回:有,我正蹲着当蘑菇。
他:别动,叫车回,我到了给你煮姜丝汤圆。
那天他到武汉快十一点,拎着便利店姜块和速冻汤圆,厨房小,他煮汤圆心急,有两个破了,汤浑得像米糊。我坐在小桌边吃,烫得舌尖麻,忽然掉眼泪。
他慌:咸了?
我说:不咸,是终于有人煮糊了也愿意给我吃。
他拿纸巾擦我眼角,指腹有长沙风吹出来的干纹。
低声说:苏璃,我十五天没去,这辈子都还不清。可我剩下的日子,不想再算清了,就想天天在。
我说:别说天天,先把这个周末在好。
十二
开春,公司有个武汉本地质量主管的坑,要竞聘。
林晚打电话:你别飘,别又为了家放弃。
我说:不放弃,也不全拿命填。我要竞聘,要涨薪,要小棠以后看见妈妈不是“忍一忍”的样子。
周彦听了,说:你竞聘材料我帮你校,别让我写情话,我只会写“本项目具有较高的环境效益和社会效益”。
我笑得肚子疤都颤。
他真帮我改了三版PPT,笨拙地标重点,还把“赋能”全删了,说这词假得硌牙。
我中标那天,请部门喝奶茶。他发消息:恭喜苏大小姐。
我回:苏大小姐现在要还房贷了,别叫大小姐,叫同志。
他:同志,今晚加个班项目协调会。
我:同志,周同志你先把自己围巾烟味洗了。
我们就这么,把七年摔碎的瓷,一片片捡起来。不是恢复原样,是补出别的纹路。光照进去,疤也在,但能盛水了。
十三
五月,小棠在武汉上了一个月“妈妈班”,周彦周末来,带她去东湖骑车。小姑娘晒黑了,回来跟我说:妈妈,爸爸现在不老看手机了,他看我。
我说:那你要不要也看看妈妈。
她亲我脸颊:看,妈妈有花香。
其实我没喷香水,是刀口旁那道疤被太阳晒暖了,像有了点活气。
有天夜里,周彦视频,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住院十五天,我一次没去。
我说:记着。不记着,才会再摔。
他:我后来去韶关医院调过你那段时间走廊监控,看见你扶着输液架走,弯着腰,像虾。我盯着看了半小时,把烟掐了。
我没想到他会做这个。
他说:苏璃,人有时候得亲眼看见自己多混,才敢活明白。
我说:别老拿“活明白”糊弄,下次再忙,先回我一个“我在听”。
他:在听。
我:真的?
他:真的。以后你疼,我不说“躺会儿”,我说“我来了”;你空,我不说“想太多”,我说“我陪着”;你走,我不说“你还想不想要家”,我先把手里啤酒放下,买票,站到你床位旁边,让你看见我眼里的红。
我鼻酸:说好了?
他:说好了。
十四
故事写到这儿,不算大团圆。
我们没有抱头痛哭后重燃烈爱,没有他跪着递戒指、我哭着说原谅。生活比那粗粝。
周末他走的时候,行李箱轮子碾过老楼走廊,咚咚咚,像倒计时。我站在窗前,看他走出梧桐树影,灰卫衣,围巾是我那条旧的。他到楼下,抬头望了一眼我这扇窗,举起手机晃了晃——意思是:到了长沙发视频。
我也举了举保温杯。
风从江面吹来,刀口微微发痒。七年前那个说“以后你疼,我替”的男孩,没完全回来;但一个终于懂得“你疼,我别装没看见”的男人,正往长沙南的灯火里走。
我妈后来问我:这样分着,算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说:妈,过得好不是天天在一张桌上吃饭,是终于不用一个人签手术书了。
她没听懂,但叹了口气,把小棠搂紧了些。
林晚说:你这文写得太不爽,没让他跪碎榴莲。
我笑:跪碎榴莲,疼的是他,爽的是读者,可日子是俩人过的。真把人跪怕了,家成了刑场,谁还敢回。
她骂我轴。
可我就是这样轴过来的:不闹大,不贱等,不拿孩子当绳子捆人,也不拿“为了家”把自己活成影子。
十五
如果再有人问:我住院15天,丈夫一次没探望。我调去外省,他来电:还想不想要家——该怎么答?
我想说:
别急着答“要”或“不要”。
先问他自己:这十五天,你把他当家人,还是当提款机、面子、习惯?
再问他:你那个“家”,是要我守着等你看手机,还是你肯把啤酒放下、把项目放下、把“以后再说”放下,来守一守我?
如果他肯放下,哪怕只放下一半,也值得看看人是不是真变了。
如果他只会在你走远时喊“家呢”,却从不走近你病床,那他爱的不是家,是“有人替他稳住后方”的舒服。
婚姻最深的课,从来不是“爱过没有”,是“在没在”。
我肚子里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现在下雨还会痒。
但我不再怕痒了。
痒,说明伤口是活的;
活的,就还能长;
长了,就不是原来那块皮,
是重新挨过风雨后,
多出来的一层。
周彦上周发来一张照片:长沙出租屋小桌上,两副碗筷,一盘韶关脐橙,一张纸条,字迹歪扭——
“苏大小姐,本周六到,姜丝汤圆不煮糊,尽量。”
我回他:
“周同志,别尽量,用点心。门别反锁,汤可以糊,人别糊。”
他发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举着“收到”。
江风又起,武汉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我摸了摸肚子上的疤,轻轻说:
这一次,咱们慢慢来。
不装没事,
不拿忙挡人,
不把“家”挂嘴上吓人。
你从长沙来,
我从韶关带过来的伤,
小棠从画里游出来的大鱼,
都还在这世上。
够了。
家不是谁一次没来就完了,
是完了还肯来,
来了还肯改,
改了还肯明天继续来。
我调去外省,他来电:还想不想要家。
我现在的答案只剩一句——
家不是问出来的,
是一次次,
在风雨里,
走回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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