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是正月十六,天阴着,风不大,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没发芽,几根光枝伸在半空,像在等人说话。
婆婆把两张圆桌摆在西屋,一桌坐自家人,一桌坐本家叔伯。菜是大哥大嫂张罗的,鸡鱼都有,酒也开了两瓶。我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大哥在门口递烟,大嫂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来了,快坐。
我丈夫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奶。婆婆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穿一件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们进来,眼皮抬了一下,说,来了就坐吧。
那天的意思,谁心里都清楚。早在一个月前,婆婆就托人带话,说趁她还能说明白话,把家分了,省得以后弟兄两个为这点东西闹。话说得敞亮,可到了桌上,我才知道,这分家不是两兄弟分,是只分给大哥一个人。
酒过三巡,本家二叔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老嫂子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趁身子骨还硬朗,把家产给孩子们交代清楚。二叔说完,看了我丈夫一眼,又看大哥一眼,说,都是亲弟兄,分多分少,别记恨。
婆婆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两张存折,一本房产证。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手按着,说,房子是老大结婚时翻盖的,这些年也是老大一家跟我住,给我端水端饭。存款不多,我留了一点养老,剩下的,都给老大。
屋里静了一下。我听见厨房里大嫂炒菜的声音传过来,油在锅里响。
二叔问,那老二呢?
婆婆说,老二自己有房,有工作,日子过得去。老大没本事,又在我跟前,不给他给谁?
她说得慢,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坐在丈夫旁边,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拢,又松开。他没抬头,也没看那两本存折,只是盯着桌沿,像要从木纹里看出什么来。
二叔又看我丈夫,说,老二,你说句话。
我丈夫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一点,眼里没有笑。他说,我没意见。妈说给谁就给谁。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酒杯,把半杯酒喝了。酒是凉的,他喝得急,喉咙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没再说话。
婆婆点了点头,把东西推给大哥。大哥接过去,低着头,说,妈,你放心,我肯定管你。大嫂正好端菜进来,听见这话,把菜往桌上一放,说,那是,我们不管谁管。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不是为那点钱,钱多钱少,日子照样过。是为这个场面。一屋子人,都知道不公,可没人真替他说一句。二叔问了一句,已经算是多的。别人只低头吃菜,有的劝酒,有的说老嫂子想得周到。
我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我丈夫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明白他的意思,让我别开口。
散席的时候,天快黑了。大哥在门口送客,大嫂把剩菜往袋子里装,说,拿点回去,省得做饭。我丈夫说,不用。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婆婆没出来,只在屋里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布包已经收起来,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门,却没看我们。
回家的路上,我丈夫一直没说话。车灯照出去,路边的麦地还是枯黄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气。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他眼睛看着前面,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白。
我说,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
他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难受。早就知道。
我又问,那你笑什么?
他说,不笑,能怎么样?哭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他这个人,越是不说话,越是往心里去。以前婆婆有个头疼脑热,他跑得比谁都勤。大哥说忙,他就去。大嫂说孩子小,他就去。后来婆婆说,老大在跟前,靠得住。他也没争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就那么坐着。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很静,只有电视里的人在笑。
我坐到他旁边,说,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累。他说,我能怎么想?她是我妈。她给谁,是她的事。我不要,也不争。
我说,可你也是她儿子。凭什么一分不给,连句话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说,在她眼里,我可能早就不是了。给老大,是养老。给我,是浪费。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抽回手,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没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只看见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我记了两年。不高,也不壮,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压着。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没再问。有些话,问不出来。有些委屈,说出来也不一定好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还没回屋,阳台的烟头一亮一灭。我没去叫他。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他那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给孩子热牛奶,送我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从那天起,他不再主动提回婆家。婆婆打电话来,他接,但话很少。逢年过节,他说,你带孩子回去看看。我不去。
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去。他说,去了,也不知道该站哪儿。
我懂他的意思。那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房子是大哥的,存款是大哥的,连亲妈话里话外,都只认大哥。他回去,像个外人,还得陪着笑,装成不在乎。
可我知道,他是在乎的。越是不去,越是在乎。
那两年,他把心思都放在我们这个小家上。孩子上学,他接送。我加班,他做饭。家里的大小事,他都管。邻居说,你老公真顾家。我笑笑,不接话。只有我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事。
有一次,婆婆生日,我带孩子回去。婆婆问,他呢?
我说,单位加班。
婆婆没再问,只哦了一声。大嫂在旁边说,老二现在忙,有本事的人都忙。她说话总是这样,听着是夸,细想是刺。
我坐了一会儿,就带孩子回来了。路上,孩子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去奶奶家?
我说,爸爸忙。
孩子说,那奶奶不想爸爸吗?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母亲想不想儿子,外人看不出来。可从分家那天起,我越来越觉得,婆婆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她有大哥,有房子,有钱,有依靠。我丈夫这个儿子,对她来说,可能只是逢年过节该出现的人。不出现,也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的话学给丈夫听。他正在修孩子的小台灯,手里拿着螺丝刀,头也没抬,说,想不想的,不重要。
我说,你真放得下?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再回去,再听她说,老大没本事,你让着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说的是实话。每次回去,婆婆都是这几句。大哥没本事,大嫂不容易,你们条件好,别计较。可我们条件好,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丈夫这些年,加班、出差、考证,哪一样不是自己熬出来的?大哥在家守着,是不容易,可那房子翻盖,婆婆出了大头,存款又全给了他们。我们没要过一分,到头来,还成了该让的。
这些话,我没在丈夫面前全说。我知道,他比我更清楚。他只是不说。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过得快,也过得慢。快的是,孩子一天天长高,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慢的是,有些结,一直没解开。丈夫不提,我也不提。可那个结就在那里,像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是静的,根还扎在土里。
直到大哥打来电话,说婆婆要动手术。
那天是周三,晚上七点多。丈夫刚进门,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大哥。他接起来,没开免提,我只听见他嗯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不用搭理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愣住了。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鞋柜上,继续换鞋。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问他,谁打的?怎么了?
他说,大哥。说妈要动手术。
我说,那你刚才说不用搭理她,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不用搭理。
我看着他,心里翻着两年来的事。分家那天的背影,阳台上的烟头,孩子问的那句话,一下子全涌上来。可我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刚进门,饭还没吃,电话刚挂,我得先让他坐下来。
我把菜端上桌,说,先吃饭。
他没动,站在玄关那儿,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又放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两年前,她把什么都给了大哥。现在要动手术,想起我来了。不是想起我,是想起我该出钱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还没开口,手机又响了。还是大哥。
他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在桌上震着,屏幕亮着,像催命一样。
我看着他,又看看手机。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两年的账,不是他一句不用搭理就能了结的。也不是我一句劝,就能翻过去的。
手机还在桌上震,一下,又一下。
我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那点亮就没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低低地响,锅里的菜余温未散,冒着点白汽。
他坐在那儿,手还搭在筷子上,没动。
我说,先吃吧,菜凉了。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我也坐下来,陪着他吃。那顿饭吃得很静,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没出来。我们俩谁都没再提电话的事,也没提婆婆,没提大哥。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躲不过去。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去看孩子作业。等我从屋里出来,他已经把碗洗好了,正站在阳台抽烟。阳台的门半开着,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点秋凉。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烟一点一点亮,又一点一点暗。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说,孩子睡了。
他哦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楼下。楼下的路灯昏黄,树影晃来晃去。我们住的这栋楼老了,阳台还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台,铁栏杆。他刚搬进来的时候,还说要把阳台封起来,装个晾衣架,再摆两盆花。后来一直没弄,说等有空再说。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分家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他站在婆婆家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也是这么塌着。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我在屋里坐着,隔着玻璃看他,看了很久。他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树。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两年了,他不提,我也不提。可根扎在土里,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风一吹,还是会晃。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心里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他抽了一口烟,说,没什么难受的。
我说,都两年了,你还骗我?
他没说话,把烟掐了,扔在阳台角落的一个空易拉罐里。叮当一声,很轻。
他说,不是骗你。是说出来,也没用。
我说,怎么没用?说出来,至少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真想知道?
我说,嗯。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楼,说,其实分家那天,我不是没意见。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那天妈把存折和房产证都推给大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不是图那点东西,我就是觉得,我是不是她儿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那平下面,压着多少东西。
他说,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大哥的。好吃的,先给大哥。新衣服,先给大哥。上学,大哥成绩不好,妈说,没事,老大笨,以后在家守着我。我成绩好,妈说,你有本事,以后自己闯。我那时候还觉得,妈是看得起我,是觉得我能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他说,直到分家那天我才明白,不是我能行,是我不重要。老大笨,老大没本事,所以老大得留着,得靠着她。我能行,我自己能闯,所以有没有她那点东西,都无所谓。甚至连我这个儿子,有没有,都无所谓。
风又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他说,分家后第一年,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说,你大哥不容易,你大嫂身体不好,你有空多回来看看。从来没问过我,工作累不累,孩子好不好。每次打电话,都是为了大哥。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接?
他说,毕竟是妈。
就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他说,我也想过回去。有一次周末,我都开车到村口了,又折回来了。我怕回去了,看见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像个外人。我怕妈又跟我说,你条件好,多帮衬你大哥。我怕我听多了,会忍不住跟她吵。吵完了,又后悔。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跟着生气,还解决不了问题。再说,那是我妈,我哥,我都没办法,你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这个男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就躲在阳台抽根烟,然后转过身,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我说,以后别自己扛了,还有我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他说,我知道。所以这两年,我才拼命对你们娘俩好。我怕我这个家,也没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伸手抱住他,他的背很硬,硌得我胳膊疼。他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们就那么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后来还是我先松开,我说,进去吧,外面凉。
他嗯了一声,跟着我进屋。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里。他捧着杯子,暖着手。
我说,那手术的事,你真打算不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不用搭理她吗?
他说,那是气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就知道,那是气话。他要是真能狠下心,就不会站在阳台抽那么久的烟了。
他说,我就是觉得憋屈。两年了,她没想起我这个儿子。现在要动手术了,想起我了。早干嘛去了?
我说,也许她是不好意思。
他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家产都给大哥的时候,怎么好意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说的是实话。分家的时候,婆婆做得确实绝。一点余地都没留,一点情面都没给。
他说,你还记得分家那天,大哥说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大哥说,妈,你放心,我肯定管你。
我想起来了,那天大哥确实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低着头,像在认错。可现在想想,那哪里是认错,那是接了家产,接了责任。
他说,既然他说了他管,那现在妈动手术,就该他管。找我干什么?
我说,也许大哥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扛不住?当初接家产的时候,怎么不说扛不住?房子是他的,存款是他的,现在老人病了,扛不住了,想起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都对。可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那是他亲妈,血浓于水。真要是不管,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声音很低,带着点迷茫。
我看着他,心里也乱。一边是他受的委屈,一边是婆婆的手术。一边是道理,一边是人情。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我说,要不,你先给大哥回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想让我管?
我说,不是我想让你管,是我怕你以后后悔。
他说,后悔什么?后悔没给她出钱?
我说,后悔没见她最后一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太重了,像一把刀,直接扎在心上。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没说话。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说,让我想想。
我说,好,你慢慢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你要是想管,我们就一起想办法。你要是不想管,我也不劝你。大不了,以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他说,谢谢你。
我说,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从分家那天,聊到这两年的点点滴滴。聊他每次想回去又忍住的瞬间,聊我每次带孩子回来心里的别扭。聊孩子问起奶奶的时候,我们怎么编瞎话。
聊着聊着,天就快亮了。
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我给他盖了件衣服,坐在旁边看着他。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婆婆的手术还在那儿,大哥的电话还会再打来。他心里的结,也不是一晚上就能解开的。
可至少,他说出来了。
至少,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这两年,他装得太像了。装得不在乎,装得无所谓,装得那个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只有我知道,他半夜起来抽烟,是因为睡不着。他逢年过节让我带孩子回去,是因为他想,又不敢。他拼命对我们娘俩好,是因为他怕,怕连这个家也没了。
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他动了一下,没醒。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们的难题,还没解开。
我不知道他最后会怎么选。是放下过去,去医院看看婆婆,还是硬起心肠,真的不管。
我只知道,不管他怎么选,我都陪着他。
因为我是他老婆。
因为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沙发上没人,衣服叠好放在扶手上。厨房里有响动,是他在煮粥。我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拿勺子慢慢搅着锅。
我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说,睡不着,起来把粥熬上。你洗把脸,一会儿吃。
我应了一声,去洗了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放在桌上。还有一碟小菜,是昨天剩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粥,谁也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碗筷碰着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想了一早上。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不用搭理她。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放下筷子,说,我不是狠心。我是想明白了。她动手术,不是没人管。我哥在,大嫂也在。房子给了他们,存款给了他们,这两年他们一家子住着,吃着一锅饭。现在妈要动手术,他们先来找我,这不对。
我说,那你是不管了?
他说,不是不管。是现在不能他们一打电话,我就往上凑。我凑上去,他们正好把事推给我。出钱出力,最后还落不着好。
我看着他,说,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过不去也得过。这两年,他们什么时候管过我过不过得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说,你昨天说,怕我后悔。我想过了。我后悔的不是不管她,是两年前分家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我要是那时候把话说清楚,今天也不至于这么窝囊。
我说,那时候你说了,她会听吗?
他苦笑了一下,说,不会。可至少我不用憋两年。
我看着他,心里发酸。他说得对。他憋了两年,不是憋对婆婆的恨,是憋自己。憋自己为什么不敢说,为什么事事都让着大哥,为什么到了最后,连委屈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说,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想先等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他们再来电话。我哥要是真扛不住,他会再打。到时候,我听听他怎么说。是让我出钱,还是让我出力,还是让我回去当孝子。他总得说个明白。
我说,那你心里有数吗?
他说,有。出钱,可以,但得有个说法。出力,也行,但得分清楚。不能钱我出,活我干,好名声还是他们的。
我点点头,说,那要是他们一直不打电话呢?
他说,那更好。说明他们自己也能办。我哥不是说了吗,他肯定管妈。那就让他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他是乱的,是憋屈的,是站在阳台上抽烟的那个人。今天他像是把一些事情想通了,虽然眉头还皱着,可话说得清楚,一条一条的。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他说,没完全想好。可我知道,不能像两年前那样,什么都不说。
我嗯了一声。
吃完粥,他去上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说,今天我手机可能响。要是我哥打来,你别接。
我说,我不接。
他说,你也别给我发消息问。我要是想跟你说,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别一个人在家瞎想。
我说,知道。
他走了。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地流着,我脑子里却一直想着他的话。他说得对,不能他们一打电话,我们就往上凑。这两年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过来的。婆婆没问过一句,大哥也没帮过一把。现在有事了,一个电话,就想把人叫回去。
可我又忍不住想,婆婆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她会不会害怕?她会不会想起这个小儿子?她会不会后悔,两年前把事做得那么绝?
我不知道。
我擦干手,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眼。
一上午,手机没响。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下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忙起来,心里反而踏实些。可一停下来,眼睛就忍不住往手机上看。
到了晚上六点多,他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句,回,堵车。
我炒了两个菜,等他。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看他脸色,跟早上差不多,不轻松,但也没垮。
我说,今天大哥打电话了吗?
他摇头,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没打就没打。妈手术的事,他们自己安排。我不上赶着。
我嗯了一声,把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他说,今天上班,我老走神。
我说,想妈的事?
他说,也不是。就是想两年前分家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房子,存款,都成了大哥的。我什么都没说。我当时想,算了,妈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不争。可后来我才知道,不争,不是大度,是窝囊。
我说,你那时候要是争了,家里得闹成什么样。
他说,闹就闹。总比现在好。现在他们觉得我好说话,连手术费都想着让我出。
我说,他们还没说让你出钱。
他说,早晚的事。我哥那个人,我太清楚了。他要是能自己扛,不会给我打电话。打了,就是不想一个人出。
我看着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等。等他开口。他要是开口让我出钱,我就问他,房子和存款怎么算?妈说好了他管,现在怎么不管了?
我说,这话说出来,兄弟就没得做了。
他放下筷子,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兄弟就有得做吗?
我没说话。
他说,两年前,他把什么都拿走了,连句话都没有。这两年,他也没把我当兄弟。现在妈病了,他想起我来了。这不是兄弟,这是找冤大头。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最伤人。
我说,那要是大哥一直不开口,你就不管了?
他说,妈动手术,我出不出钱,出不出力,都得有个说法。不能稀里糊涂的。我哥要是真把妈照顾好了,我一句话不说。他要是照顾不好,再来找我,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我说,算什么呢?家产都分了,钱也给了,还能怎么算?
他说,算良心账。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们总说,分家是妈的意思。可妈为什么这么分?还不是觉得大哥在跟前,能养老。现在养老的事来了,他们不能光拿好处,不担责任。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往下说。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又放下。我知道他心里还挂着,只是不想再说了。
我坐在他旁边,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天我陪你回去看看。
他转头看我,说,看什么?
我说,看看妈。不进门,就在医院楼下站站。你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
我说,为什么?
他说,去了,就绷不住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要是去了,看见她躺在病床上,我肯定狠不下心。到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得答应。我不能去。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他说,你别劝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不劝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不去,我也不怪你。
他反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就睡了。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可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半夜,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我闭着眼,没动。
有些事,不是一夜就能想明白的。有些账,也不是一句不管就能算清的。
婆婆的手术还没做,大哥的电话还没来。丈夫嘴上说着不用搭理,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这个家,不能再像两年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让着。
至少,他不能再那么窝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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