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子小军今年三十二,在城南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到手五千八。

这个数在贵港不算低,可他连个对象都不敢谈。

上个月我妈过生日,一大家子人在饭店吃饭,小军坐在角落里扒拉米饭,他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刷地白了,攥着筷子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起身就往厕所跑。

我嫂子还骂他不懂事,菜没上齐就离桌。

我跟着出去,推开门就看见他蹲在洗手池底下,双手抱着脑袋,手机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一条短信:今日应还4876.33元,逾期将联系通讯录好友。

我把他拽起来,问他到底欠了多少。

他嘴唇干裂,吐出一个数:三十多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

小军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不抽烟不喝酒,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冬天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出毛边了还在穿。

他的钱去哪了?

三年前,小军经人介绍认识了个姑娘,在超市当收银员,俩人处了半年。

姑娘家里提出要八万八彩礼,还得在县城有套房。

小军手里攒了六万,我哥我嫂把养老的十万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五万,凑了首付在城东买了个二手两居。

月供两千七,小军工资剩三千一,日子紧巴点也能过。

可姑娘又提出要买车,说同事都有车,刮风下雨骑电动车丢人。

小军拿不出钱,姑娘脸就冷了。

那段时间小军天天加班,想多挣点加班费。

物流园的活是按件计费,多拉一趟多挣十二块,他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手指头磨出血泡缠着胶布接着干。

有回我去看他,他蹲在叉车旁边吃盒饭,米饭上盖着两片肥肉和几根青菜,饭盒边上搁着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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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冲我笑,说姑,我再干两年就能攒够彩礼了。

可他没攒够。

姑娘等不及,跟一个开手机店的好了。

小军那阵子瘦了十几斤,眼眶凹进去两个坑。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碰网贷。

先是借了五千,想着把信用卡还上就收手。

可网贷这东西,借五千到账四千三,七天还五千二。

他还不上,又去另一个平台借。

拆东墙补西墙,半年滚到八万。

他不敢跟家里说,我哥心脏搭了三个支架,我嫂子高血压常年吃药,他怕把他们气死。

他就自己扛,白天开叉车,晚上去烧烤摊帮人穿串,一串一毛五,穿到凌晨两点能挣四十来块。

有回他困得眼皮打架,签子扎进拇指指甲缝里,血顺着竹签往下滴,摊主让他回去歇着,他拿纸巾一裹接着干。

去年冬天,催收的电话打到我哥手机上。

我哥接起来,对方张口就骂,说小军欠钱不还,要把他全家照片发到网上。

我哥当场胸口疼得直不起腰,送医院又放了一个支架。

手术费三万八,是我和我姐凑的。

我嫂子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攥着我的手问,小军到底在外面干了啥。

我那时候才知道,小军不光欠网贷,还从同事那借了一圈,三千五千的,加起来也有五万多。

我把小军叫到医院楼梯间,问他到底总共欠多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平台名称和金额,我一行行看下去:拍拍贷一万二,马上金融八千六,分期乐九千三,还有各种听都没听过的APP,什么借去花、宜人贷、你我贷,最小的一笔一千五,最大的两万八。

加起来三十二万七千四。

纸的背面还写着每个月要还的数目,一月要还一万九,二月要还两万三,三月要还一万七,每个月都比上个月多。

他工资才五千八。

我问他,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手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楼梯间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他喘气声特别粗,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我嫂子知道真相那天,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降压药瓶子,半天没拧开。

她问我,能不能帮小军把债还了。

我说嫂子,我拿什么还,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你哥看病还欠着外债。

她就不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药瓶上。

小军把县城的房子挂出去了。

买的时候四十二万,现在行情不好,挂三十五万都没人问。

我哥出院后知道了这事,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他以前戒了八年,那天全破了。

烟灰缸满了,他就往花盆里弹,绿萝叶子上全是灰。

他说,把房卖了吧,还了债,回老家住老宅。

我嫂子说老宅漏雨,堂屋那根梁都虫蛀了。

我哥说,漏雨就漏雨,总比被催债的堵门强。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上个月的事。

小军接了个电话,对方说可以帮他做债务重组,收八个点手续费。

小军算了一下,三十二万收八个点是两万五千六,他拿不出。

对方就说,那你先交五千定金,我帮你把利息停掉。

小军找同事借了五千转过去,第二天对方电话就打不通了。

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这种案子太多,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回来的路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干巴巴的,说姑,我又被骗了五千。

我让他来我家吃饭。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袜子后跟破了个洞,脚后跟皴得发白。

我给他盛了碗排骨汤,他端着碗发愣,汤凉了都没喝一口。

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想好了,房子卖了还一部分,剩下的跟平台协商,能不能只还本金。

他查过了,超过国家规定利率的部分法律不支持。

我说那你早干嘛去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说姑,我一开始就借了五千,真的就五千。

我以为我能还上。

他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说那五千是给姑娘买戒指的,姑娘看中一款铂金的,四千八。

他想着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上,结果那个月叉车坏了,他轮休了八天,工资只开了三千四。

他没办法,又借了三千补窟窿。

从那以后,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还利息,本金一分没动,债越滚越大。

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样子,胖乎乎的手攥着我衣角,姑,姑,给我买个大白兔。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瘦得颧骨突出,工装领口松垮垮的,脖子上有道红印,是叉车安全带勒的。

房子最终三十一万卖了,还了网贷本金和合法利息,还剩六万多缺口。

我哥把老宅抵押给银行,贷了八万,把债填平了。

小军搬回老宅那天,我去帮忙收拾。

堂屋漏雨的地方拿塑料布蒙着,墙角的青苔刮下来一簸箕。

他把叉车工辞了,在县城找了个送外卖的活,说跑得多一个月能挣七千。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只花十五块饭钱,早上两个包子三块,中午一碗素粉六块,晚上一个馒头夹咸菜两块五,剩下三块五攒着还银行利息。

我嫂子现在每天去菜市场捡菜叶,专挑那些蔫了的白菜帮子和带泥的萝卜,回来削削煮煮也能吃。

我哥去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管住不管吃。

老两口六十多了,一个高血压一个心脏病,愣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上个星期小军来给我送粽子,是他自己包的,糯米里掺了红豆,用老宅院子里那口破锅煮的。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说现在催收电话少多了,偶尔还有短信,他已经不怕了。

我问他以后还找对象吗。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说等把银行那八万还完再说吧,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还债。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电动车后座绑着外卖箱,箱子上贴着平台标志,边角磕碎了一块。

他跨上车,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三十二岁的人,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

他骑远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电动车链条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在老街里转了好几个弯才消失。

一个年轻人,就因为当初那五千块钱,搭进去了三年,搭进去一套房,搭进去爹妈的养老钱。

网贷那东西,利息滚起来比雪崩还快,等你听见响的时候,已经埋到脖子了。

手机里点几下就能借出钱,可要还清那些钱,得拿命去填。

小军现在还欠银行八万,按他的算法,不吃不喝也得还一年半。

他说还完那天要睡一整天,谁叫都不起来。

我信他能还完。

可我还信一件事——那些还在点网贷的年轻人,没一个觉得自己会变成下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