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北京一大爷62岁,退休金9000,儿子半年没打电话。

我叫赵长林,今年六十二岁,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前些年从区里的一家国企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九千,加上早年间分的房子,一个人住在大兴一套两居室里,日子在旁人眼里,那是真舒坦。我们楼下那帮下棋的老头,提起我来没有不羡慕的:赵长林,退休金九千,房子自己个儿,吃喝不愁,儿子还在上海,听说挣得不少,体面。他们这么一说,我就笑,笑着笑着心里那点苦就泛上来了。钱是好东西,可它买不来一样东西——儿子的一通电话。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儿子赵一鸣,在上海一家大公司做程序员,忙,是真忙,忙到整整半年,没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去年除夕到今年六月,一百八十多天,我的手机屏幕,除了卖保险的、银行理财的、社区通知的,就没亮过一回他的号码。六十二岁的赵长林,退休金九千,逢人点头笑,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就一句:有钱又怎样。

先说说我这个儿子,免得您以为我们爷俩有啥深仇大恨。一鸣他娘走得早,他十二岁那年,一场病,人就没了。剩下我们爷俩,是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大的。我在国企当个小科长,工资不高不低,供他念书,供他上大学,供他读研究生,没让他为钱发过愁。这孩子争气,一路考到上海的名校,毕业进了大厂,年薪是我这个退休老头的好几倍。儿子有出息,我这个当爹的脸上有光,走哪儿都跟人显摆。他刚工作那会儿,还知道隔三差五来个电话,逢年过节寄点东西回来,什么按摩仪、血压计,往家里一摞。我嘴上说别乱花钱,心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后来他升了职,加了薪,谈了对象,在上海买了房,还了贷款,电话就一年比一年稀。从一个月一个,到三个月一个,到后来,我掰着手指头算,得有半年没动静了。我给他打过去,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加班,说两句就挂,末了总是一句“爸我这儿有点忙,回头打给你”。这一“回头”,就回到了半年之后。

这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说出来都是眼泪。头一个月,我还端着,心想这小子忙,我不能老打电话烦他,显得我这个当爹的不懂事。第二个月,我心里开始打鼓,逮着个周末给他打过去,响了两声,他挂了,回我一条微信:爸,我在加班,晚点回你。这一晚点,就再没下文。第三个月,我急了,也气了,心想这算什么儿子,我还活着呢,就连个电话都不值当了?我一气之下,把他微信给拉黑了,想着你既然不打,我也懒得搭理你。结果您猜怎么着?我拉黑了他整整两个月,他压根没发现。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被我拉黑的对话框,心里那个滋味,说苦不苦,说涩不涩,就是一片荒凉。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赌气拉黑儿子两个月,儿子居然毫无察觉——这不是吵架,这是我这根老弦,在他那儿已经彻底断了音儿了。

第五个月的时候,出了个事,把我这半年的委屈,顶到了嗓子眼。那天我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下台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手先撑的地,当时疼得我眼前发黑,去医院一拍片,手腕骨裂。医生给打了石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让我好好养着。我吊着个胳膊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做饭一只手,洗脸一只手,连个热水袋都捂不利索。那天晚上,我吊着胳膊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翻到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拨,还是不拨,天人交战了半个钟头。我最后没拨。我不是逞强,我是怕——怕打过去,他又说“爸我在忙”,怕我这副惨样子,换来的还是一句轻飘飘的“回头打给你”。那一刻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这半年,我等的哪里是一通电话,我等的是一句“爸,你最近怎么样”,等的是一个儿子还惦记着这个爹的证据。可这证据,我就是等不来。我六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年轻时候他娘走了,我一个人扛过来了,扛过儿子的青春期,扛过下岗潮,扛过买房的压力,可我没扛住这一件——被自己的亲儿子,一放就是半年。

转折发生在第七个月头上,也就是今年七月。那天是礼拜天,我照旧吊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去楼下晒太阳。小区里新来了个年轻姑娘,抱着个半岁的孩子,是租户,见了我,喊我一声“赵大爷”,说看您这胳膊,咋的了。我笑笑说摔的。她抱着孩子跟我聊了几句,孩子在我怀里咯咯笑。聊着聊着,她说了句话,戳得我心口一疼。她说:赵大爷,我跟我爸也这样,我忙起来,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不是不想打,是每次想打的时候都凑不齐个整块的时间,想着等忙完了好好打,结果一拖就是一年。等我爸真出了事,我再打,就没人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原来她爸去年走了,走的时候,她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没回的消息。我听完,坐在太阳底下,半天没动弹。这姑娘的话,像一记闷棍,又像一盆温水,把我这半年的怨气,浇下去一半,又浇醒了一半。我在怨儿子,可儿子在上海,又何尝不是在那么个喘不过气的环境里,跟我当年在国企里熬一样,都是被生活裹着往前走的人。我怨他半年没打电话,可这半年,我拉黑了他两个月,我不也没主动吗?我在等,他也在等,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到最后,等成了两座沉默的孤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憋了半年都没做的事。我把儿子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一鸣,爸手摔了,不严重,快好了。你最近忙不忙?饭要按时吃,别老熬夜。就这几句。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过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我一看,是他。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明显是慌的:爸,你手怎么了?摔哪儿了?拍片了没?医生咋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鼻子一酸。我说没事,真没事,就一点骨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说:爸,对不起。我这两个月,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你把我拉黑了,我昨天才发现,我发消息发不出去,我才知道……爸,我错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是抖的。我六十二岁了,头一回听儿子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跟我说话。那一刻,我半年的委屈,一百八十天的翻来覆去,全都化成了眼泪,顺着老脸往下淌。我说:不怪你,爸也轴,爸跟你赌气,是爸不对。这通电话,我们爷俩打了四十分钟,从我的手,聊到他的工作,聊到他的房贷,聊到他跟他对象的事,聊到他娘还在的那些年。挂了电话,我坐在黑夜里,心里那盏灭了半年的灯,又亮起来了。

这件事之后,我们爷俩之间,像是有了一层新的约定。他给我配了个智能手环,能监测心率,绑在他手机上,说我摔了、心跳不对,他那边能收到警报。他定了规矩,每个礼拜天晚上,固定给我打一个电话,雷打不动;他把他那个项目的排期调了调,说以后争取每个月飞回北京一趟。上个月,他真的回来了,拎着一堆保健品,进门就抓着我的手腕看,说爸这都俩月了还没好利索,我带你再去拍个片子。我说不用,早没事了。他不依,硬是拖着我去了趟医院。回来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小区楼下下棋的老头说的话:赵长林,有钱又怎样。是啊,有钱又怎样。退休金九千,房子一套,身体尚可,可要是没有这通电话,没有儿子这个礼拜天晚上打来的电话,我这一切,都不过是些冷冰冰的数字。钱能让我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很体面,却活不成一个真正有滋味的父亲。那通电话,才是我这后半辈子最金贵的东西。

如今我常跟楼下那帮老伙计说,别老羡慕谁退休金高、谁房子大。我赵长林,退休金九千,房子两居,儿子上海工作,看着啥都有,可儿子半年没电话那阵子,我天天守着个手机,跟守寡似的。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牵挂;最盼的不是多金贵,是逢年过节,电话那头有人喊你一声“爸”。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它买不来一通真心的电话,买不来一个儿子在深夜里忽然的慌张。所以后来我也想通了,也劝天下跟我一样的老哥几个:别光跟孩子赌气,也别说他忙不忙,咱们当老的,先迈出那一步,不丢人。你一个电话过去,换回来的,可能就是一条拉紧的线,把你跟孩子之间那段要断不断的缘分,重新系上。有钱又怎样,没钱又怎样,这世道,最贵的从来不是银行里的数字,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传来的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