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碗推到床头柜边时,里面的粥已经凉透了。
“你们今天不把离婚的事定下来,我就不吃。”她盯着我丈夫周诚,“我说到做到。”
周诚站在病床旁,手指攥得发白。我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刚从护士站领来的药。
婆婆已经绝食两天。不是不舒服吃不下,是她认定周诚不跟我离婚,自己活着就没意思。
而我嫁给周诚,刚满三年。
“妈,你先吃点东西。”周诚低声说,“这是我们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婆婆把脸转向我,“林岚,你要是真心为他好,就别拖着他。”
我把药放下,问她:“您是想让我今天签字,对吗?”
她没回答,只把脸偏过去。
周诚终于抬头看我:“你别理她。她气头上说的话,我不会听。”
可婆婆立刻咳了几声,伸手去够水杯。周诚忙着扶她,我看见她苍白的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心里还是一紧。
她不是装病。前阵子做完手术,身体确实虚弱。
可她也确实在拿不吃饭逼周诚。
事情从半个月前开始。
那天周诚下班回来得很晚,衬衫上有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告诉我,婆婆要做个小手术,术后得有人陪几天。我们商量后,他先搬去医院附近的陪护房,我白天过去换班。
我以为只是暂时忙乱。
手术后,婆婆恢复得不算快。她夜里醒得频繁,周诚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第二天我到病房时,桌上有没拆封的饭盒,周诚眼里全是红血丝。
婆婆拉着他的手,说自己老了,怕拖累他。话说到最后,却总会落到我身上。
“你娶了媳妇,家里就不一样了。”
起初我只当她是病后情绪低落。
直到一天晚上,我收拾床边的换洗衣物,听见婆婆对周诚说:“趁我还活着,把离婚办了吧。她跟你过不到一块儿,你又不肯承认。”
周诚说:“你别说这些。”
“那你答应我,跟她离。”
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诚没有答应。
第二天,婆婆开始拒绝吃饭。护士送来的粥,她一口不动。我劝她,她说胃不舒服。周诚去买她平常爱吃的东西,她也摇头。
到了第三顿,她终于把话说清楚:“你不跟林岚离,我就不吃。”
周诚当时脸色一下变了。他先劝,后恳求,婆婆却只问一句:“你到底选谁?”
从那以后,病房里的每一顿饭都变成了逼问。
我曾私下跟周诚说,可以先让她吃饭,离不离以后再谈。
他看着我,声音很疲惫:“我不想离。可我也不能看着她一直不吃。”
“那我呢?”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受,也知道婆婆刚做完手术。我试着把心里的不舒服压下去,想着等她身体好些,这场拉扯也许会停。
可那天在病房里,婆婆把碗推开,周诚的犹豫终于逼到了明面上。
他走出病房,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离婚协议。
我看着那几张纸,没有接。
“你拿这个干什么?”
周诚低声说:“她现在不吃饭,医生说这样下去恢复更慢。我想先让她放心。”
“你是说先让我签字,让她相信我们要离婚?”
“不是。”他握紧协议,“我是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先把字签了。等她好了,我们再想办法。”
我盯着他:“你知道签了字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婆婆在床上咳了一声。周诚回头看她,又转回来,声音更轻:“她现在身体经不起折腾。你先帮我这一次。”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所谓“先签字”,并不是先把问题放一放。他要我先交出婚姻的承诺,再等一个没有期限的以后。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周诚愣住了,婆婆却立刻撑着床沿坐起来:“你看,她根本不在乎你!”
周诚扶住她:“妈,别起来。”
“那你现在就跟她说清楚!”婆婆抓着他的袖子,“不离婚,我就不吃。你让我一个快死的人怎么安心?”
周诚脸色发白,转向我:“林岚,就今天签。先让她吃东西。”
“她逼你离婚,最后是我来承担这个决定,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可以自己决定。”我看着他,“你要不要离婚,由你说。别拿你妈不吃饭,来替你说。”
病房安静下来。
周诚的手还搭在婆婆肩上,没松开,也没再劝我签字。
婆婆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说自己辛苦把儿子养大,到了老了,连一句安心的话都听不到。
我没有反驳她养育周诚的辛苦。可我也不愿意继续假装,只要我退一步,大家就能好过。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签字页。
周诚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像是后悔。他伸手想拦,我先开口:“你确定要离吗?”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
“那就别让我替你回答。”
我把协议放回床边的小桌上,拿起笔。
周诚急了:“林岚!”
我没有看他。
“你说先签,是为了让你妈吃饭。我签,是因为我不想再被放在这里,等你哪天想清楚。你不是替我做决定,我也不是替你把话说圆。”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手抖了一下,字却写得很清楚。
婆婆忽然不哭了。她盯着那两个字,像是没想到我真的会签。周诚一把拿起协议,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就这么决定了?”
“是你把协议拿来的。”我把笔放回桌上,“现在我签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收好随身的药和外套,走到门口。周诚追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你先别走。我们回去再谈。”
“刚才你说今天签,现在我签了,又要回去谈?”我看着他,“我不想再靠猜,猜哪句话算数。”
他垂下手。
我转身离开病房。身后传来婆婆喊他回去的声音,周诚没有追出来。
走廊很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在医院门口叫了车,把放在周诚那里的几件衣服发消息让他寄给我。那晚我回到租住的小房间,没哭,只坐在床沿上,把手机关了静音。
一个小时后,周诚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发紧:“我被公司开除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下午公司通知他去谈话。因为他连续几天临时离岗,几项交接工作没有按时完成,部门已经发过两次提醒。这次他没有提前请假,主管按制度给了处理结果:解除劳动合同。
“你之前说是医院有事,主管也知道我妈住院。”他说,“我以为他们至少会让我补交手续。”
“你请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手术那天他跟主管口头说过,后来以为把排班调开就行。可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守着病房,没正式提交请假申请,也没把手头工作交给同事。公司给过他说明机会,他当时只想着先把婆婆照顾好。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握着手机,听见他呼吸很重。一个小时前,我签字离开;一个小时后,他被公司开除。时间挨得太近,像是我离开的决定把什么也带走了。
可我知道,公司不是因为我签了字才开除他。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我问。
“我不是……”他停住,声音低下来,“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有替他安排,也没有回医院。
“先把公司的交接和手续处理好。你妈那边,该吃饭就请护士和家里人一起劝。离婚的事,我们按协议往下办。”
“林岚,协议还没办完。”
“我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我望着窗外的路灯,想起病房里那碗凉掉的粥,也想起他拿出协议时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签字不是为了让你失业,也不是为了逼你回来。”我说,“我只是不接受用绝食决定我的婚姻。”
周诚没有再问。
第二天,他发来消息,说婆婆终于喝了半碗粥。她没有再提让他马上离婚,也没向我道歉。周诚说,他会继续陪她恢复,但会先把自己的工作问题处理好。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改口。
离婚手续还要继续办。公司开除他,是他没有遵守请假和交接要求的结果;我签字,是我不愿再用自己的婚姻,替他们母子之间的难题垫底。
那天晚上,我离开病房时,周诚没有追上来。
一个小时后,他被公司开除。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却不是谁惩罚了谁。是我终于把自己的选择拿回手里,而他必须开始面对,不能再把所有决定都推给一个不肯吃饭的母亲,或一个总会退让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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