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5年深秋,一辆墨绿色越野车驶下省道,拐上了通往松岭村的土路。

宋怀铮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二十年没走过这条路了,路边的河沟窄了,堤坝矮了,远处那片庄稼地还在,只是种的东西从玉米换成了大棚菜。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布包,里头是母亲爱吃的枣泥糕,省城老字号买的,临上车前专门绕路去排队。他娘江桂兰今年六十了,牙口不如从前,这枣泥糕他让铺子做的软些,老太太应该嚼得动。

“副司令,前面就到村口了。”司机褚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宋怀铮嗯了一声。他特意换了便装,没穿军装,也没让任何人打招呼,就想安安静静回趟家看看老娘。可车刚拐进村口那条巷道,他就看见前头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一个粗嗓门从人堆里传出来:“签不签?不签你今天别想进这个门!”

宋怀铮心里一紧。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扒开人群往里走。人群最中间的地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散了一脸,膝盖上蹭破了皮,正死死抱着一只小木匣子不撒手。站在她对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满脸横肉,指着老太太鼻子骂:“你儿子二十年没回来了!谁还给你撑腰?这地我今天就要推!”

宋怀铮认出来了,老太太是他娘江桂兰。那个男人,是钱满囤。

“住手。”宋怀铮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齐刷刷回过头来。

第一章 十七岁那年

1985年农历七月,天热得狗都不愿意动弹。

宋怀铮蹲在自家院子里磨镰刀,磨石上的水混着铁末子往下淌,黑乎乎一溜。他磨一会儿抬头看看屋里,他爹宋守田躺在炕上,从开春咳到现在,人瘦得脱了相,下巴上那点肉全没了,颧骨支棱着跟刀削的似的。

“怀铮,别磨了,进来搭把手。”他娘江桂兰在屋里喊。

他把镰刀搁下进了屋。江桂兰正端着碗给他爹喂药,药汤子黑乎乎的,苦味能飘出二里地去。宋守田喝一口呛三口,咳完了喘半天,胸口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爹,你慢慢喝。”

宋守田摆了摆手,喘匀了气才说:“怀铮,地里的活你多干点,别让你娘一个人扛。”

“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宋怀铮心里憋着事。他爹这病是去年秋天落下的。那时候钱满囤要占他家东头那块水浇地,说村里统一调整,实际是看上了那块地挨着水渠,想推平了盖猪场。宋守田不干,跟钱满囤在村委会门口吵了一架,钱满囤推了他一把,后脑勺磕在台阶沿子上,当时就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人就一直咳,吃多少副药也不见好。

钱满囤是村里的能人。早年在镇上倒腾化肥挣了钱,后来回村包了鱼塘、开了砖厂,又跟乡里鲍大发鲍主任攀上了关系。松岭村三百来户人家,一大半都得看他脸色吃饭。他盯上的地,从来没跑过。

宋守田病倒之后,钱满囤又来过两趟。第一趟说拿两千块钱把地买断,江桂兰没答应。第二趟钱满囤把价压到一千五,还撂了句话:“你们不卖也行,等着瞧。”

第二天他家地头的引水渠就让人堵了半截,庄稼旱了五天。宋怀铮拿铁锹去扒开,钱满囤的侄子钱小虎带着两个人在渠边上站着,叼着烟冲他笑:“小铮子,你扒一回我堵一回,看谁耗得过谁。”

宋怀铮那时候十六岁,攥着铁锹就要上去,被江桂兰死命拽住了。回到家他娘就哭了:“你别跟他们硬来,你爹都躺在炕上了,你再出点事,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宋怀铮把铁锹往墙根一摔,蹲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说话。

从那之后他学乖了,不硬来,但也不认输。白天干活,晚上他一个人去地里转,堵的渠扒开,踩倒的苗扶起来。钱小虎他们来了好几回没堵着人,后来也懒得来了。

转过年来开春,乡里来征兵。松岭村分到一个名额,村口大喇叭喊了三天,让适龄青年去村部报名。

宋怀铮偷偷去了。

他没跟家里说。村部里坐着乡武装部的一个干事姓邱,瘦高个,戴个眼镜,正跟鲍大发在里屋说话。宋怀铮在外面等了半个钟头,邱干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张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哪个村的?”

“松岭村的。”

“多大了?”

“十七。”

“十七不够,得十八。”

“虚岁十八,过了年就十九。”

邱干事看了他一眼:“你爹娘同意不?”

“同意。”

“那你回去让你爹来一趟,家长得签字。”

宋怀铮心里咯噔一下,他爹下不了炕,他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去。他嘴上应着“行”,出了村部拐了个弯又回去了。

鲍大发正好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怀铮?你跑来干啥?”

“鲍主任,我想报名参军。”

鲍大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爹那身体,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娘能行。”

“你娘一个人种得动八亩地?”鲍大发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你家这情况不合适。”

宋怀铮站着没动:“鲍主任,征兵条件里没写家里有病人不能报名。”

鲍大发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是为你好。”

“我不用人给我好。”宋怀铮盯着他,“我就问一句,这表我能不能填?”

邱干事在旁边看了看鲍大发,又看了看宋怀铮,把表往桌上一搁:“填吧。家长签字的事回头再说。”

宋怀铮拿过表一笔一画填完了。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没写错。

回家之后他一个字没提。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第三天晚上他趁他爹睡熟了,拉着他娘坐到灶房里,把事情说了。

江桂兰听完没吭声,盯着灶台上的油灯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里头是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一毛两毛的票子摞了一摞。

“拿着。”她把布包塞到宋怀铮手里。

“娘,你这是——”

“我给你爹买药的钱,攒了快一年了。”江桂兰坐回去,搓了搓手,“你爹这病,药吃不吃也就那样了。你要是能走出去,别回头。”

宋怀铮攥着那个布包,嗓子眼堵得厉害:“娘,我不去了,我留家里帮你。”

“你留在家里能干什么?”江桂兰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但没掉泪,“钱满囤今天堵渠明天占地的,你拿什么跟他斗?你没权没势没门路,留在村里一辈子叫人踩。你走了,当兵吃公粮去了,钱满囤反倒不敢把我怎么样,他动军属,那就是犯错误的事。”

宋怀铮愣住了。他没想到他娘想得这么远。

“再说了,”江桂兰声音低下去,“你要是能当出个名堂来,将来回来,你爹那口气也能出。”

“那鲍大发和钱满囤那边——”

“我去说。”江桂兰把油灯拨亮了些,“鲍大发再不是东西,他也不敢明着拦人当兵。征兵是国家的规矩,他算老几?”

第二天江桂兰真去了。她一个人去的村部,去了半个钟头回来,跟宋怀铮说:“妥了。邱干事让你后天去乡里体检。”

“鲍大发没拦着?”

“他敢。”江桂兰把围裙系上,开始切菜,“我跟他说了,你要是不让孩子去,我就去乡里找武装部评理。他二话没说就签字了。”

宋怀铮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娘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娘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走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三。宋怀铮凌晨五点起来,他娘已经在灶房里煮了六个鸡蛋,又烙了几张饼拿布包好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到了部队写信。”

“嗯。”

他进屋里看了一眼他爹。宋守田醒着,靠在炕头喘气,看见他进来就明白了。爷俩对视了几秒钟,宋守田抬起手摆了摆:“去。”

“爹——”

“别磨叽。”宋守田咳了两声,“去了就好好干。别当逃兵。”

宋怀铮跪在炕前磕了个头,站起来扭头就走,不敢回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娘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敢停下来。

到了乡里集合,全乡一共走了五个新兵。宋怀铮年纪最小,个头也最小,站在队伍尾巴上。接兵的车开了三天三夜,把他们拉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陇山那边的一个新兵连。

下车的时候他腿都坐麻了,拎着行李卷跟着队伍往营房里走。接兵的班长姓霍,叫霍振邦,二十出头,脸上没一丝笑模样,冲着队伍喊:“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谁吊儿郎当的趁早滚蛋!”

宋怀铮站得笔直。他攥了攥兜里他娘塞的那个布包,鸡蛋路上吃了四个,剩下两个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后来在火车上捂坏了,他也没扔,装在兜里一直到新兵连。

晚上躺在铺上他睡不着。旁边铺上的新兵问他:“你哪儿的?”

“松岭的。”

“你多大了?”

“十八。”

“不像啊,你看着跟我弟弟差不多,他十五。”

宋怀铮翻了个身:“你管我多大。”

第二天出早操跑五公里,宋怀铮跑到第三公里就岔气了,捂着肚子弯着腰喘。霍振邦跑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站起来跑!新兵蛋子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回家吃奶去!”

宋怀铮咬着牙跑完了。跑完他蹲在路边干呕,霍振邦又过来了,这回没踢他,递过来一壶水:“喝两口。明天接着跑。”

宋怀铮接过水壶灌了两口,从兜里摸出那个捂坏了的鸡蛋想扔,想了想又揣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趴在铺上给他娘写信:“娘,到了部队了,吃的饱,住的暖。我五公里跑了二十一分钟,班长说及格了。我爹身体咋样?地里的活你少干点。钱满囤那边要是再找事,你去乡里找武装部邱干事,他管征兵的事。”

写完他想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娘,我一定能干出名堂来。”

信封好寄出去那天是八月十五,他在新兵连的操场上站岗,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他想起他娘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切菜的样子,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掉泪。

他把枪握紧了,眼睛盯着营区外面那条黑黢黢的路。

第二章 步步登高

宋怀铮在新兵连待了三个月,下连的时候分到了侦察连。分兵大会上霍振邦念名单,念到“宋怀铮——侦察连”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五公里从二十一分钟跑到十七分钟,算你有种。侦察连不养怂人,去了好好干。”

宋怀铮去了侦察连才知道什么叫不养怂人。每天早上一睁眼十公里武装越野,吃完早饭练射击,练到中午胳膊抬不起来。下午捕俘对练,晚上还要背地图、学电台。他们班长老丁是个十年老兵,脾气臭,骂起人来跟放炮似的。

有一回练捕俘,宋怀铮跟班里的老兵对练,被人连摔了八回,摔得鼻子出血。老丁蹲在旁边看着,也不喊停。第九回宋怀铮让人锁了喉,脸憋得通红,手还在往对方腿上够。老丁这才喊停,把人拽起来:“知道为什么让你练了九回吗?”

“不知道。”

“因为你每回摔倒都在琢磨怎么还手。”老丁拍了拍他后背,“有这股劲儿,早晚练出来。”

宋怀铮拿袖子擦了把鼻血,又上去了。

三个月之后全连考核,他五公里排第三,射击排第五,捕俘排第四。老丁在全连面前拍着他肩膀说:“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跟个鸡崽子似的,现在总算有点兵样了。”

1986年夏天军区搞侦察兵大比武,宋怀铮拿了新兵组个人全能第二名。颁奖的时候季云峰给他戴了枚奖章,问他:“多大了?”

“十八。”

“好苗子。好好干。”

当年年底他入了党,第二年当了副班长。1988年部队保送他去军校读书。临走之前他给家里写了封信,他娘让乡里回了个电报,就四个字:“好好读书。”

1990年他从军校毕业回来,提了少尉排长,分回了原部队侦察营。营长还是霍振邦,升了中校。霍振邦看见他回来,拍了拍他肩膀:“念了书就是不一样,看着精神多了。”

“营长,我娘那边——”

“你娘的事我让人打听过。”霍振邦脸色沉了沉,“钱满囤那几年消停了点,但没少给你娘使绊子。地没占成,但他把你们家旁边的路挖断了,你娘进出得绕二里地。”

宋怀铮牙咬得咯吱响。

“你别冲动。”霍振邦按住他,“你现在是军人,地方上的事你插不上手。你要真想给你娘撑腰,就好好干,干到能说话的时候再说。”

宋怀铮把那句话记了整整十五年。

1993年他当连长。那年他带连队在边境上执行巡逻任务,碰上山洪冲断了路,他带着全连在雨里抢修了三十六个小时,把路通了。任务结束之后团里报他三等功,他把功让给了连里一个家里困难的排长。

霍振邦知道了骂他:“你傻啊?功是你该得的,你让什么让?”

“营长,那个排长家里兄弟三个都在部队,他爹瘫在床上,他娘一个人种六亩地。他立功了好提干,提了干工资高一点。”

霍振邦看了他半天:“你小子行。”

1996年他当营长。那年驻地发大水,他带着全营在堤坝上守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夜堤坝差点决口,他第一个跳下去拿身子堵,全营跟着跳,硬是撑到天亮。上级来表彰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打点滴,肺炎,烧到四十度。表彰名单上他排第一个,他看完之后拿笔把名字划了,写了个“全营官兵”。

2002年他当团长。团里新兵训练出了事故,一个班长体罚新兵被人告到军区。调查组来的时候宋怀铮把责任全揽了,说“是我管理不严”。调查组查了半个月,发现他平时治军挺严的,体罚的事他真不知道。最后给了他一个处分,他把那个班长撤了,又在全团搞了三个月的尊干爱兵教育。

季云峰那时候已经调到军区了,打电话骂他:“你揽什么责任?你底下人干的破事你揽什么?”

“首长,我是团长,团里出什么事我都得兜着。”

季云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你小子这个脾气,不知道是夸你还是骂你。”

2004年底军区调整班子,季云峰找他谈话:“宋怀铮,组织上考虑让你到省军区当副司令,你有什么想法?”

宋怀铮沉默了几秒钟:“首长,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二十年没回过家了。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季云峰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给你半个月假。你娘那边的事我让人先打个招呼,但具体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

“谢谢首长。”

宋怀铮从军区出来那天是2005年10月12号。他让司机褚卫东把车开回松岭村,路上买了枣泥糕、茶叶、两瓶好酒。后备箱里还塞了一床新棉被、一件羊绒大衣,都是给他娘买的。

车下了省道拐上土路的时候,褚卫东问:“副司令,要不要先给乡里打个电话?”

“不打。我就是回家看娘,别惊动别人。”

车进了村口,宋怀铮远远看见巷道里围了一堆人。他以为是谁家办喜事,等车开近了一看,他娘坐在地上,抱着个木匣子,钱满囤站在她对面,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你儿子二十年没回来了!谁还给你撑腰?这地我今天就要推!”

宋怀铮推开车门就下去了。

第三章 村口对峙

宋怀铮下车,穿过人群,站到他娘面前。钱满囤还在骂骂咧咧,忽然看见一个穿便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跟前,愣了一下。

“你谁啊?”钱满囤上下打量他。

宋怀铮没理他,蹲下来扶他娘:“娘,我回来了。”

江桂兰抬头看他,愣了好几秒钟。她眼睛花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嘴唇哆嗦起来:“怀铮?”

“是我。”

江桂兰一把抓住他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你咋回来了?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宋怀铮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摔着哪儿没有?”

“没事没事,就是蹭破点皮。”江桂兰嘴上说着没事,手还在抖。

钱满囤在旁边看明白了,冷笑一声:“哟,这就是你那个当兵二十年不回来的儿子?回来得正好,你娘占着我家地不撒手,你给评评理。”

宋怀铮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钱满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你看什么看?这地是村里规划给我盖厂子的,你娘签了字拿钱走人,天经地义。”

“哪块地?”

“就你家东头那块水浇地。”

宋怀铮心里咯噔一下,那块地是他爹当年为了护着跟钱满囤打架的那块。二十年了,这人还没死心。

“地契呢?”宋怀铮问。

“什么地契?”

“那块地的地契。我娘说地是她的,你说地是你的,地契拿出来看看。”

钱满囤脸色变了变:“村里统一规划,要什么地契?鲍主任批的条子在这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

宋怀铮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村委会开的征地证明,上面盖着村委会的章,签字的是鲍大发。他把纸折好还给钱满囤:“鲍大发签的字,让他来跟我说。”

“你算老几?”

“我叫宋怀铮,松岭村出去的兵。”宋怀铮声音还是不大,“你刚才说我娘没人撑腰,现在我回来了,这腰我撑。”

钱满囤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然笑了:“你一个当兵的,能管着村里的事?我告诉你,这是地方上的事,你部队上管不着——”

“钱满囤。”宋怀铮打断他,“我问你几个事。”

“你说。”

“我爹当年怎么死的?”

钱满囤噎了一下:“你爹病死的,关我什么事?”

“我爹跟你吵架之后磕了后脑勺,回来就咳血,拖了两年没了。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那是他自己摔的!”

“行,就算是自己摔的。”宋怀铮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我娘一个人在家,你把路挖断了,她绕了二里地走了三年。这事有没有?”

钱满囤不说话了。

“你家的羊啃了我娘两回菜地,我娘去找你理论,你说羊不懂事。这事有没有?”

钱满囤往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让我娘签字,她说不签,你把她推倒在地上。这事是我亲眼看见的。”宋怀铮往前迈了一步,“钱满囤,我当兵二十年,没回过一次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在部队上干的是保家卫国的事,顾不上家里。但我娘在村里被人欺负了二十年,我今天回来了,这事就得有个说法。”

钱满囤梗着脖子:“你说说法就说法?你算——”

“我不算老几。”宋怀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但我认识几个能管事的人。”

电话通了:“喂,老周吗?我宋怀铮。我现在在松岭村,对,老家。村里有点事想麻烦你,你让镇土地所的人过来一趟,把松岭村东头那块水浇地的地契翻出来看看。对,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李局吗?我宋怀铮。松岭村这边有人强占军属宅基地,还动手推了人。你让派出所的同志过来看看。”

钱满囤的脸白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钱小虎从人群里挤进来,看见宋怀铮愣了一下:“你谁啊?”

“宋怀铮。”

钱小虎扭头看他叔:“叔,这人谁啊?”

“江桂兰的儿子。”钱满囤声音有点发虚。

钱小虎看了看宋怀铮,又看了看他叔,把脖子一缩退到后面去了。

不到二十分钟,镇派出所的警车先到了。下来两个民警,打头的那个认识钱满囤:“钱老板,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误会——”

“什么误会?”宋怀铮接过话头,“这位同志,我是松岭村出去的现役军人宋怀铮。这位钱满囤今天上午强行要求我母亲江桂兰签署土地转让协议,我母亲拒绝后他动手推人,导致我母亲膝盖受伤。我要求依法处理。”

民警看了看江桂兰膝盖上的伤,又看了看钱满囤:“钱老板,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

“配合一下。”

钱满囤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宋怀铮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

钱满囤被带走之后人群散了。宋怀铮扶着他娘往家走。江桂兰一路没说话,进了院子才开口:“怀铮,你刚才打电话找的谁?”

“镇上的老周,土地所的所长。还有县局的李局。”宋怀铮扶他娘坐下,“娘,我在部队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但今天这事我没找部队上的关系,全是地方上的正常流程。钱满囤占你地这事,走法律程序办。”

江桂兰看着他,忽然哭了。她哭得没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淌,一边淌一边拿手背擦。

“娘——”

“我没事。”江桂兰擦了把脸,“我就是没想到,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该多好。”

宋怀铮蹲在他娘跟前:“娘,我回来了。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江桂兰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吃饭没有?”

“没呢。”

“我给你做饭去。”江桂兰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但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你坐着,我给你擀面条。”

宋怀铮跟着进了灶房。灶房还是二十年前那个灶房,灶台熏得黑乎乎的,墙上挂着他爹当年用过的笊篱。他娘舀了瓢水和面,手还是抖的,但揉起面来有劲了。

“娘,我爹是哪年走的?”

“你走之后第四年。”江桂兰背对着他说,“钱满囤又来闹了一回,你爹跟他吵,晚上就咳血,没熬过那个冬天。”

宋怀铮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娘,我这次回来能待半个月。”

“半个月?”江桂兰回过头来看他,“你部队上不忙了?”

“忙。但组织上批了假。”

“那你好好歇歇。”江桂兰把面团盖上醒着,转过身来看着他,“怀铮,你刚才说你到省军区当副司令了?”

“是。”

“副司令是多大的官?”

宋怀铮想了想:“管的人挺多的。”

江桂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坐着,我去趟小卖部买瓶酱油。”

“我去吧。”

“你坐着!”江桂兰把他按回凳子上,“你回来了,我得给你做顿好吃的。你坐着等着。”

老太太拎着酱油瓶出了院子。宋怀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娘走远的背影,背确实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走起路来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劲头。

褚卫东从院门口探进头来:“副司令,钱满囤那边派出所来电话,说都交代了。那块地的地契是江阿姨的名字,村里那张征地证明是鲍大发违规开的。派出所已经报给镇上了,鲍大发那边估计得问责。”

“知道了。”宋怀铮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褚卫东,“你去趟镇上,买点肉、买点菜,再买两瓶好酒。”

“副司令,你这是——”

“晚上请村里人吃饭。”宋怀铮说,“我娘一个人在家待了二十年,我得让全村人知道,她儿子回来了。”

第四章 院中夜话

褚卫东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半扇猪排骨、两条大草鱼、一筐豆腐、两袋子青菜,还有四瓶老白干。宋怀铮把排骨剁了炖了一大锅,江桂兰擀的面条下了两锅,院子里支了两张圆桌,村里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来的都是谁?西头的巩老六,他家地边挨着宋家,钱满囤挖路那会儿他帮着填过两回土。东头的郎秀芝,她男人郎大壮前年去了外头打工,她一个人在家拉扯俩孩子,江桂兰隔三差五帮她看孩子。还有后街的韩老栓,七十多了,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拄着根拐棍颤颤巍巍地来了,进门先看了宋怀铮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怀铮挨个招呼,给韩老栓倒了杯酒:“栓爷,我敬你。”

韩老栓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怀铮,你爹走那年你在部队上没回来,你娘一个人把丧事办了。你爹走之前拉着我手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

“他说——别告诉怀铮,让他在部队安心干。”韩老栓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爹到死都在替你着想。”

宋怀铮端着酒杯没说话,仰头干了。

巩老六在旁边插嘴:“怀铮,你今天把钱满囤弄走那事,大伙儿心里都痛快。可你也得留个心眼——钱满囤在村里横行二十年,不是光靠他自己有俩钱。鲍大发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宋怀铮夹了一筷子菜,“地契是我娘的名字,村里那张征地证明是违规的。镇土地所会查,查清楚了该撤的撤该罚的罚。”

“鲍大发跟镇上县里都有人。”郎秀芝压低了声音,“去年隔壁村老周家跟他闹,最后让鲍大发找了县里什么人,老周家连门都没出成。”

“那是去年。”宋怀铮说,“今年风向变了。上面抓基层作风抓得紧,鲍大发那种人,有人查他巴不得。再说了——”他顿了顿,“我不用找任何人,就走正规程序。地契是硬的,他签的字是假的,这官司打到哪儿我都不怕。”

韩老栓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得好。怀铮,你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吃亏就吃在只会硬顶,不懂规矩。你懂规矩。”

正说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件蓝布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宋怀铮一看,是村里小学的明德厚老师。明德厚教了二十多年书,宋怀铮小时候在他班里念过三年。

“明老师。”宋怀铮站起来让座。

明德厚把水果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怀铮,我今天来不是吃饭的。我就想跟你说个事——你今天把钱满囤弄走之后,鲍大发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在村里帮他说和说和,把这事私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不了。你猜鲍大发说什么?他说我要是不帮忙,明年学校翻修的钱就不给批了。”明德厚苦笑一声,“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最怕的就是这种话。可我也不能看着你娘吃亏。我就直说——这忙我帮不了。”

宋怀铮给明德厚倒了杯酒:“明老师,学校翻修的钱你不用担心。镇上不批,我去找县教育局。县里不批,我去找省教育厅。我当兵二十年,别的不敢说,帮村里要点教育经费的面子还是有的。”

明德厚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当真?”

“当真。”

明德厚把酒喝了,咂了咂嘴:“行,那我就不怕了。怀铮,我再跟你说个事——钱满囤今天被派出所带走,他侄子钱小虎下午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猜是去找鲍大发了。”

“猜得对。”宋怀铮夹了口菜,“我让人盯着呢。”

正吃着饭,褚卫东从院门口进来,走到宋怀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宋怀铮点了点头,站起来跟桌上的人告了个罪:“大伙儿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出了院子,褚卫东说:“副司令,镇派出所来电话,钱满囤交代了。那块地是他让鲍大发出了一张假证明,打算先把江阿姨的地划成集体用地,再以村里开发的名义转给他。这一套他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光松岭村就弄了三块地。”

“三块地?另外两块是谁家的?”

“一块是巩老六家东边的打谷场,一块是韩老栓家后头的菜园子。”

宋怀铮沉默了几秒钟:“钱满囤交代的这些,派出所记笔录了没有?”

“记了。”

“好。你给县局李局回个电话,说这个案子涉及多户村民利益,建议并案调查。另外让他明天派人来找巩老六和韩老栓做笔录。”

“明白。”

宋怀铮回了院子,坐下接着吃。巩老六和韩老栓还不知道自己家的地也被钱满囤惦记过,宋怀铮暂时没提,想着等派出所来了人再说,免得两个老人晚上睡不着觉。

这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村里人走的时候都过来跟江桂兰打招呼,郎秀芝拉着江桂兰的手说:“婶子,怀铮回来了,你往后日子好过了。”

江桂兰笑着点头,但等人都走了,她坐在院子里忽然说了句:“怀铮,你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别糊弄我。半扇猪排骨、两条鱼、四瓶老白干,加上那些菜,怎么也得一百多块。”江桂兰掰着指头算,“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娘,我现在工资够花。”

“够花也不能这么造。”江桂兰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回来是好事,但别铺张。咱家不兴这个。”

宋怀铮跟着收拾桌子,一边收一边说:“娘,我跟你商量个事——这次回来我待半个月,走之前我想把咱家房子修一修。屋顶好几处漏雨,后墙也有裂缝了。”

“修什么修,我住了二十年了也没塌。”

“二十年没塌是运气好。这回我出钱,你让巩老六帮着找几个人干,我走之前把这事办利索。”

江桂兰端着碗进了灶房,半天没出来。宋怀铮跟进去,看见他娘站在灶台前面不动弹。

“娘?”

“怀铮。”江桂兰没回头,“你这次回来,你部队上的事耽误没有?”

“组织上批了假,不耽误。”

“那你那个副司令,是管多大的事?”

宋怀铮想了想怎么跟他娘解释:“省军区管好几个军分区,我排前头。”

江桂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是不是挺忙的?”

“忙。”

“忙你还回来待半个月?”

“娘,我二十年没回来了。”宋怀铮把碗接过来放在灶台上,“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回来,你被人欺负了二十年我没管上。这回组织上给我假,我要是光回来待三天就走,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江桂兰没说话,拿围裙擦了擦手,忽然说了句:“你瘦了。小时候脸上有肉,现在颧骨支棱着。”

“当兵练的。”

“当兵也不能不吃饭。”江桂兰把碗摞好,“明天我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第五章 坟前

第二天一早,宋怀铮拎着酒和点心去了村后的山坡。他爹宋守田的坟在山坡半腰,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坟头不大,墓碑是水泥抹的,字是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

宋怀铮跪在坟前把酒倒上,点了三根烟摆在碑前头。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好抽一口,但家里穷,买不起好的,净抽旱烟叶子。

“爹,我回来了。”宋怀铮跪着没起来,“晚了二十年。”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晃了晃。

“我娘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我没管上。钱满囤那事我办了,以后他不敢了。”宋怀铮拿手把坟边的杂草拔了拔,“我那个副司令当得还行,没给你丢人。当年走的时候你跟我说别当逃兵,我没当。”

他说到这儿嗓子有点紧,停下来咳了一声。

“对了,你孙女叫宋暖,今年四岁。我媳妇叫冯彩云,在省城医院当护士。这回没带她们回来,下回我带。”他把烟又点了一根续上,“宋暖长得像我,脾气像她妈,皮实得很,上回在幼儿园把人家小男孩给打了,因为那小子揪她辫子。老师叫家长,我去了一看,那男孩比我闺女高半个头。我问宋暖你怎么打赢的,她说她跳起来拿脑门撞人家鼻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乐了:“这脾气随我。”

从山坡上下来,他顺道去了趟巩老六家。巩老六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来赶紧撂了斧子:“怀铮,你咋来了?”

“六叔,我来跟你说个事。”宋怀铮拉了个板凳坐下来,“钱满囤昨天交代了,你家东边那个打谷场他也惦记过,想拿假证明划过去建库房。”

巩老六的脸一下子沉了:“这个王八羔子!我说前年他跑来量什么尺寸呢,我问他量啥,他说村里搞规划。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派出所今天来人找你做笔录,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地契还在不在?”

“在!我锁柜子里了。”

“找出来复印一份给派出所,原件你自己收好。”

巩老六搓了搓手:“怀铮,你说这官司能打赢不?”

“能。地契是你的名字,他造假证明,板上钉钉的事。”宋怀铮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六叔,你放心,这事我盯着。”

从巩老六家出来又去了韩老栓家。韩老栓听完之后拿拐棍在地上戳了好几下:“我说钱满囤前年咋突然要帮我修院墙呢,原来打的是我菜园子的主意!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宋怀铮安抚了两个老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褚卫东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副司令,县局那边把鲍大发叫去谈话了。鲍大发承认违规开证明,但他说是‘工作失误’,不是故意的。”

“工作失误?”宋怀铮把传真接过来看了一眼,“三块地都失误?他失误得挺有规律。”

“县局什么意思?”

“李局说先按程序走,该处分的处分,该移送的移送。鲍大发这个级别的干部,县里能办。”

宋怀铮点了点头,正要进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军区办公室的号码。

“我是宋怀铮。”

“副司令,军区和地方上有个共建活动,原定下周三在你们县搞,我看了行程安排,正好是你老家那个县。你要不要顺道参加一下?”

宋怀铮想了想:“什么活动?”

“县里申报的双拥模范县检查,军区出个领导带队走个形式。”

“行,我去。”宋怀铮挂了电话,转头跟褚卫东说,“下周三军区有个活动在县里,我带队参加。你安排一下。”

褚卫东拿笔记了,又问:“那鲍大发那边——”

“鲍大发的事让县里正常办。我参加活动是公事,不掺和这个。”宋怀铮想了想又说,“你给县里报行程的时候加上一条——我要去松岭村走访军属。”

“明白。”

第六章 鲍大发慌了

鲍大发从县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在乡里当了八年主任,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办事,头一回被人叫去问话。

他回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给钱满囤打了个电话。钱满囤还在派出所关着,接不了。他又给县里一个熟人打,那人接了电话听他说完,撂了句“这事我管不了”就挂了。

鲍大发坐不住了。他骑上摩托车去了趟镇上,找土地所的老周。老周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鲍主任,稀客。”

“老周,那个地的事——”

“哪个地的事?”

“松岭村江桂兰那块。”

老周把茶杯放下:“鲍主任,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你签的那张征地证明,我查了,村委会的会议记录上没有这一项,村民代表签字也是后补的。你这证明怎么开出来的?”

鲍大发脑门上冒汗:“当时情况比较特殊,钱满囤说那块地是村里统一规划要用的——”

“村里统一规划,村委会得开会吧?会议记录呢?”

“这个……当时可能没来得及记。”

“没来得及记你就敢盖章?”老周看着他,“鲍主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现在不光是地的问题了。县局在查,你最好回去把能补的材料都补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说不清楚的,自己掂量。”

鲍大发从土地所出来,骑在摩托车上半天没动弹。他想了一路,最后没回乡里,直接骑到了松岭村。

宋怀铮正在院里跟他娘包饺子。江桂兰擀皮,宋怀铮包,包得歪歪扭扭的。他娘嫌他包得难看,他说“反正下锅一煮都一个样”。

院门被人敲响了。褚卫东去开门,看见鲍大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条烟。

“宋……宋副司令在不在?”

褚卫东回头看了一眼。宋怀铮把手上的面洗了,走出来:“鲍主任,稀客。”

鲍大发把烟酒往褚卫东手里塞:“一点心意——”

“拿回去。”宋怀铮没让他进门,“鲍主任,你有事说事。”

鲍大发尴尬地把东西收回来,搓了搓手:“怀铮啊,老叔今天是来跟你认个错的。那个征地证明的事是我糊涂,没把好关。你给老叔个机会,我回去就把手续重新走一遍,该补的补,该撤的撤——”

“鲍主任。”宋怀铮打断他,“你当这个主任八年了,经你手批出去的征地证明有多少份?”

“这个……记不清了。”

“那我帮你记。”宋怀铮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除了我娘那块地,你还给钱满囤批过巩老六的打谷场和韩老栓的菜园子。另外还有隔壁柳树沟两户人家的宅基地。鲍主任,这些你都是‘没把好关’?”

鲍大发的脸白了。

“你回去等着吧。”宋怀铮把纸折好揣回去,“县里怎么处理你,那是县里的事。但我跟你说清楚——我娘这块地,你撤不撤证明都一样。地契是我娘的名字,谁来也改不了。你要是聪明,回去主动把问题交代清楚,争取个从轻处理。你要是还想着找这个找那个帮你压事,那你尽管去试。”

鲍大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骑上摩托车走了。

江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他拿的东西呢?”

“让他拿回去了。”

“那就对了。”江桂兰把饺子下锅,“咱家不收他的东西。收了说不清。”

第七章 县里来人

周二下午,县里来了两辆车。打头的是县民政局的惠局长,后面跟着县武装部的柴部长,再后面是乡里新来的倪乡长——鲍大发已经被停职了,倪乡长是临时主持工作的。

他们是来对接周三军区双拥活动的行程安排的。褚卫东在村口迎了他们,领着进了宋家院子。

惠局长一进院子就握住江桂兰的手:“大娘,我们来看看您。宋副司令回来这几天,家里都好吧?”

江桂兰没见过这阵仗,有点手足无措:“好,都好。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宋怀铮从屋里出来:“惠局长,柴部长,别客气。我娘胆子小,你们别吓着她。”

惠局长赶紧松了手,笑着说:“宋副司令,明天的活动安排我们拟了个方案,您过目。”他递过来一张纸。

宋怀铮接过来看了看:“上午在县里开座谈会,下午走访军属。走访哪几家?”

“我们初步定了三家,都是城关镇的。”

“改一下。”宋怀铮把纸递回去,“下午走访松岭村、柳树沟和靠山屯各一家。松岭村就定我家。”

惠局长愣了一下:“您家?”

“我娘就是军属。我回来这几天看见她过的什么日子,别的军属家里可能也差不多。走访军属不是走形式,得看看实际困难。”

“明白明白。”惠局长拿笔在本子上记了。

柴部长在旁边插话:“宋副司令,鲍大发的事我们听说了。县里很重视,正在走程序。”

“柴部长,鲍大发的事不用跟我汇报。我这次回来休的是私假,公事上明天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不插手。”

柴部长点了点头,跟惠局长交换了个眼神。

倪乡长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凑上来递了根烟:“宋副司令,鲍大发停职之后乡里让我临时主持工作。我刚来,情况不熟,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宋怀铮摆了摆手,“倪乡长,你新来的,我送你一句话——当干部别光看谁跟你走得近,多看看谁被欺负了没人管。”

倪乡长连连点头。

送走了县里这帮人,江桂兰把宋怀铮拽到灶房里:“你明天要让县里领导来咱家?”

“嗯。走访军属,咱家是一户。”

“那得收拾收拾。院子里鸡粪得清了,墙上那几张旧年画揭了换新的,还有你那屋——”

“娘,不用折腾。人家来看的是军属生活实际情况,不是来看咱家多干净。”

“那也不能让人看笑话。”江桂兰拎起扫帚就开始扫院子。

宋怀铮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拦。

周三上午在县里开完座谈会,下午走访了三户军属。松岭村这户就是宋家,宋怀铮领着惠局长和柴部长在自家院子里坐了二十分钟,江桂兰端了瓜子花生出来。惠局长问了问生活情况,江桂兰说的都是“挺好的”“没什么困难”。

宋怀铮在旁边补了一句:“惠局长,我娘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村里的路该修了,我娘去趟小卖部得走二里地。另外村里的军属不止我娘一户,柳树沟老李家、靠山屯老周家,家里都有实际困难。你们回去梳理一下,能办的抓紧办,办不了的往上报。”

惠局长拿笔全记下来了。

走访完回县里的路上,柴部长坐在宋怀铮的车里,忽然说了句:“宋副司令,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鲍大发今天上午被县纪委正式约谈了。他在谈话里交代,钱满囤这些年给他的好处费加起来有小十万。县纪委已经立案了。”

宋怀铮看着车窗外面没说话。

“另外钱满囤那边,派出所已经提请检察院批捕了。罪名是诈骗和寻衅滋事,两罪并罚,刑期少不了。”

“按法律办就行。”宋怀铮说,“柴部长,这事你们看着办,不用再跟我汇报了。我明天回村,接着给我娘修房子。”

第八章 修房子

接下来三天宋怀铮真就干起了修房子的活。巩老六帮着找了四个泥瓦匠,把屋顶漏的地方全揭了重铺,后墙裂缝灌了水泥浆,院子里的地面重新夯了一遍。宋怀铮跟着搬砖和泥,手上磨了俩水泡,江桂兰看见了拿针给他挑了,一边挑一边说:“你当官的还干这个?”

“当官的就不能搬砖了?”

“你那个副司令管好几万人呢,回来搬砖像什么话。”

“娘,我十七岁之前年年搬砖。你忘了咱家猪圈那堵墙谁垒的?”

江桂兰想了想,笑了:“你垒的。歪歪扭扭的,猪一拱就倒了。”

“那是猪太肥了。”

修房期间,巩老六家的打谷场和韩老栓家的菜园子那两件事也有了结果——镇土地所核实之后认定征地证明无效,两家的地契重新确认了一遍。巩老六专门拎了只老母鸡来谢宋怀铮,宋怀铮没要,巩老六非给,俩人在院门口推了半天,最后江桂兰出来说“收下吧,老六实心实意给的”,宋怀铮才收下。

韩老栓没来,让他孙子送了块自己写的匾——老爷子年轻时候练过字,写了四个大字“保家卫国”,拿红绸子包着送来的。宋怀铮把匾挂在了堂屋正墙上,江桂兰看了半天说:“这字比你爹当年写得强。”

钱满囤的批捕通知书下来那天,钱小虎跑了。派出所找了两天没找着,后来在邻县他一个亲戚家把人逮着了——这小子打算往南边跑,身上揣着五千块钱和一张假身份证。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郎秀芝专门来宋家跟江桂兰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她拉着江桂兰的手说:“婶子,钱满囤这一倒,村里好多人晚上都能睡踏实觉了。”

江桂兰叹了口气:“二十年了。”

“可不是嘛。你这些年咋熬过来的?”

“咋熬?一天一天熬呗。”江桂兰把郎秀芝送出门,“现在好了。怀铮回来了,我这腰杆子也硬了。”

半个月假还剩三天的时候,宋怀铮接到了季云峰的电话。

“怀铮,家里事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房子修好了,地的事也理清楚了。”

“那就好。”季云峰顿了顿,“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军区和省里联合搞了个拥军优属专项行动,重点整治侵害军属合法权益的问题。你们县那个鲍大发的案子,省里盯上了,要当典型办。你这趟回去休个假,歪打正着帮省里抓了个典型。”

宋怀铮在电话这头笑了笑:“首长,我就是回家看我娘。”

“我知道你是回家看娘。但你那个身份摆在那儿,你往村口一站,有些人的日子就到头了。”季云峰声音里带着笑,“行了,假休完就回来。年底还有任务呢,别在家磨蹭。”

“是。”

挂了电话,宋怀铮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江桂兰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双新做的棉鞋:“拿着。省城冬天冷,你脚上那双鞋底子都磨平了。”

宋怀铮接过来看了看,针脚密实,鞋帮上绣了两道云纹。他娘眼睛花了,也不知道绣了多长时间。

“娘,你眼睛不好,别做这些了。”

“闲着也是闲着。”江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后天走?”

“嗯。”

“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过年我带彩云和宋暖回来,让你看看孙女。”

江桂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烙几张饼,你路上带着。火车上吃。”

宋怀铮看着他娘走进灶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走的那天早上——也是烙饼煮鸡蛋,也是塞了满满一兜子。那时候他娘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走路带风。如今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灶房里传出来的擀面杖响还是那个动静,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听着踏实。

第九章 回程

宋怀铮走的那天早上,江桂兰四点就起来了。灶房里亮着灯,擀面杖响了一阵,又传来油锅滋啦滋啦的动静。宋怀铮穿好衣服进去一看,灶台上摆着一摞烙饼,旁边是六个煮鸡蛋,还有一罐头瓶子腌萝卜干。

“娘,我坐火车,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饼用布包着揣兜里,鸡蛋路上饿了吃,萝卜干到你那儿就着食堂的饭吃。”江桂兰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他帆布包里塞,“你那件羊绒大衣我给你叠好了放最上头,省城冬天冷,下车就穿上。”

“知道了。”

褚卫东把车开到院门口,进来帮着拎包。江桂兰送到院门口站住了:“我就不去村口了,你走吧。”

宋怀铮回头看了一他娘。老太太站在门槛里头,手扶着门框,腰板挺着,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过年回来。”

“回来就回来,不用年年说。”

宋怀铮上了车,摇下车窗冲他娘摆了摆手。江桂兰在门槛里头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回屋了,没站在门口看车走远。

褚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司令,阿姨这性格挺要强。”

“要强了二十年。”宋怀铮把车窗摇上去,“走吧。”

车到省城是下午。宋怀铮先去了趟军区办公室销假,季云峰不在,办公室的段秘书把一份文件递给他:“副司令,这是年底联合演练的初步方案,您先看看,下周开会研究。”

宋怀铮翻了翻,方案里写着联合演练的规模——军区直属侦察营、省军区侦察分队、边防某团侦察排三方参加,地点在省界附近的山区,时间定在十二月中旬,为期十天。

“三方对抗?”

“对。今年新加了一条——演练期间要穿插处置突发情况的课目,具体内容到时候临时通知。”段秘书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季副司令说了,这次演练您带队。”

“我带队?我不是副司令吗?”

“季副司令原话是这么说的——‘让宋怀铮带队,他当年就是侦察兵出身,别当了副司令就把老本行丢了。’”

宋怀铮笑了一声:“行,我带队。”

从办公室出来他回了趟家。冯彩云正在厨房做饭,四岁的宋暖趴客厅地板上画画,看见他进门嗷一声扑上来:“爸爸!你回来啦!”

宋怀铮一把把她捞起来举过头顶:“想爸爸没有?”

“想了!妈妈天天说你快回来了,我数了手指头,数到第十五个你就回来了。”

“你数错了,爸爸走了十六天。”

“第十五天的时候我多算了一天。”宋暖搂着他脖子,“爸爸你给我带什么了?”

“带了烙饼。”

“烙饼不算礼物!”

冯彩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宋暖,下来。让你爸洗手吃饭。”

宋暖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回地板上接着画画。宋怀铮把帆布包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掏:“我娘烙的饼,腌的萝卜干,还有一双棉鞋。”

冯彩云把饼接过去闻了闻:“咱娘手艺还是这么好。”她翻了翻饼,“做了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

“明天拿到办公室分给同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怀铮把老家的事说了一遍。冯彩云听到钱满囤被批捕那段,放下筷子问了句:“那个鲍大发呢?”

“停职了,县纪委在查。”

“查完了能判不?”

“看数额。小十万的好处费,够判几年的。”

冯彩云点了点头,又说:“咱娘一个人在家行不行?钱满囤倒了,他那个侄子呢?”

“钱小虎抓着了,关在县看守所。他那个案子跟钱满囤并案了。”宋怀铮吃了口菜,“不过我走之前跟倪乡长交代了,让他隔三差五去村里转转。另外巩老六和韩老栓都住得近,有事能搭把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咱娘来省城住?”

宋怀铮筷子停了一下:“我提了,她不来。”

“为什么?”

“她说省城住不惯,楼上楼下不认识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宋怀铮放下筷子,“我想着过年回去再劝劝。要是实在劝不动,那就随她。她一个人自在惯了,硬接到城里来关在屋里,反倒憋出病来。”

冯彩云想了想:“那也行。但过年回去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我跟咱娘说。”

“你去说管用?”

“比你管用。你娘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太犟。”

宋怀铮乐了:“行,你试试。”

第十章 演练筹备

十一月初,军区召开了联合演练筹备会。宋怀铮带着省军区侦察处的邵长庚处长去开会,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军区直属侦察营的营长葛云飞、边防团副团长闫铁成都在。

季云峰坐在主位上,开场白很简单:“今年联合演练,不比往年。往年各练各的,今年搞三方编队对抗——红方两个分队,蓝方一个分队,在指定区域内互相侦察、互相捕捉,最后按任务完成情况和歼敌数算分。”

他顿了顿:“有一点跟往年不一样——演练期间会有导调组投放突发情况,不提前通知。你们自己判断怎么处置。”

葛云飞举手问:“什么性质的突发情况?”

“什么性质都有。自然灾害、群众求助、意外事件,都可能在演练区域里出现。”季云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说白了,就是考你们脑子。光会跑会打枪不行,碰见老百姓让你帮忙你帮不帮?帮着帮着任务超时了怎么办?自己琢磨。”

散会之后宋怀铮把邵长庚叫到一边:“老邵,这次演练我带队,你负责具体指挥。回去从各军分区抽人,我要六个——枪法好、脑子活、会判图的。”

“副司令,咱们省军区侦察分队的底子比军直侦察营薄,跟人家硬碰硬怕吃亏。”

“所以不硬碰硬。”宋怀铮说,“你挑人的时候偏重单项——有两三个技术特别好的就行,剩下的人听话能跑就成。”

“明白。”

回到省军区之后邵长庚开始抽人。挑了半个月,从三个军分区抽了六个侦察兵尖子,又配了两个通信兵。宋怀铮看了花名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这个简卫东,哪个单位的?”

“陇山军分区侦察排的,入伍两年,去年军分区比武拿了第三。”

“什么来路?”

“听他们排长说,这小子新兵连的时候刺头得很,后来让一个姓贺的排长带出来了,现在老实了。”

宋怀铮点了点头:“带他来见我。”

简卫东第二天到了省军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进门先敬礼:“副司令好!”

“坐。”宋怀铮指了指椅子,“说说你都会什么。”

“报告副司令,五公里十七分半,射击一百米卧姿九十五环,会判图,会用电台,捕俘一般般。”

“捕俘一般般是多少?”

“对练能赢一半输一半。”

宋怀铮笑了一声:“跟我当年差不多。行,你留下。”

简卫东眼睛亮了:“副司令,你亲自带我?”

“我带你?你排长带你差不多。”宋怀铮拍了拍他肩膀,“我带你练脑子。”

简卫东被拍得晃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第十一章 进山

十二月中旬,联合演练正式开始。三方在省界山区集结,红方是省军区侦察分队和军直侦察营各抽一个组,蓝方是边防团侦察排。宋怀铮带红方一组,葛云飞带红方二组,闫铁成带蓝方。

演练前夜宋怀铮把红方一组的人拢到帐篷里,摊开地图:“咱们的任务是十天之内找到蓝方指挥所并完成侦察报告,同时避免被蓝方捕捉。导调组会在演练区域里投放突发情况,碰上了就得处置,处置不好扣分。”

简卫东蹲在旁边看地图:“副司令,蓝方会在哪儿设指挥所?”

“你猜。”

“我看这片林子里头有条溪,溪边地势平,离两条路都近,要是我我就设在那儿。”

宋怀铮拿笔在溪边画了个圈:“猜得不错。但闫铁成是老侦察,他不会这么规矩。你再想想——如果他是你,他知道别人会猜溪边,他会往哪儿挪?”

简卫东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往高处挪?东边那道梁上头?”

“有可能。”宋怀铮把笔放下,“明天进山之后先摸地形,别急着往目标点扎。咱们人少,碰见蓝方硬拼不划算,得靠脑子。”

第二天凌晨四点红方一组出发。八个人分两个小队,简卫东带前队探路,宋怀铮带后队跟着。走了两个来钟头,翻过第一道梁的时候简卫东忽然蹲下来了。

“副司令,前面有情况。”

宋怀铮蹲下来拿望远镜看——山沟对面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旁边翻着辆三轮车,车上装的菜撒了一地。老太太正冲这边招手。

“导调组。”简卫东说。

“肯定是。”宋怀铮看了看表,“演练开始才两个钟头就扔情况,够狠的。”

“帮不帮?”

“帮。不帮扣分。”宋怀铮站起来,“过去看看。”

八个人下了山沟。老太太捂着脚脖子直哼哼:“同志啊,我这是去镇上卖菜,车翻了,腿也扭了——”

宋怀铮蹲下来看了看她脚脖子,没肿,但老太太演得挺到位,龇牙咧嘴的。他忍着笑问:“大娘,你家哪儿的?”

“前头张家沟的。”

“车上的菜我们帮你装上,你腿扭了走不了路,我们送你去镇上。”

老太太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这帮当兵的真送。简卫东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把三轮车扶起来把菜装回去。宋怀铮让两个兵推着车,剩下的人架着老太太往山下走。

走了不到二百米,老太太忽然说:“行了行了,不装了,你们过关了。导调组给你们记上——处置及时,态度端正。”

简卫东没忍住笑出来了:“大娘,你演得真像。”

老太太拍拍屁股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扭头走了。

宋怀铮看了看表:“耽误了二十分钟。下次碰到这种情况,分两个人处置,剩下的人继续走。不能全组都停下来。”

简卫东拿本子记上了。

当天下午又碰上一个情况——一个中年男人骑摩托车摔沟里了,腿压车底下出不来。这回宋怀铮让简卫东带两个人下去处置,剩下的人继续往前推进。简卫东把人弄出来之后追上大部队,前后耽误了不到十分钟。

“这回对了。”宋怀铮拍了拍他肩膀。

第三天夜里红方一组摸到了蓝方可能设指挥所的那道梁子下面。简卫东带人上去摸了一圈,下来汇报:“上面有帐篷,两个哨兵,看样子是蓝方指挥所。”

宋怀铮拿过地图看了一眼:“你确定?”

“帐篷在那儿摆着呢。”

“闫铁成不会把指挥所摆在明面上。”宋怀铮琢磨了一会儿,“你带两个人摸到侧后方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上去。”

简卫东带人去了半个钟头回来:“侧后方有条小路,能绕到帐篷后面。但帐篷后面那片林子里好像还有动静。”

“那就对了。帐篷是幌子,真指挥所在林子里。”宋怀铮把所有人拢到一起,“今晚动手——简卫东带两个人摸帐篷,把哨兵控制住。我带剩下的人从侧后方小路绕进去找真指挥所。动作要快,得手就撤。”

夜里十一点,两组同时行动。简卫东那边干净利落地把两个哨兵摁住了,宋怀铮带人从小路绕进去,果然在林子深处找到了蓝方真正的指挥所。闫铁成坐在里头正跟参谋看地图,抬头看见宋怀铮端着枪站在帐篷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苦笑着把笔一扔:“宋副司令,你比我想的快了两天。”

“你帐篷外面那俩哨兵摆得太规矩了,我一看就知道有诈。”

闫铁成摇了摇头:“下次换个摆法。”

第十二章 突发情况

第八天出了个意外。

红方二组的一个兵在穿越灌木林的时候踩空了,小腿磕在石头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葛云飞用对讲机报告导演部,导演部说演练继续,伤员由导调组接走治疗。

这事本来跟宋怀铮这组没关系,但当天晚上他接到了导调组一个新通知——演练区域内有个村子叫柳树坳,村里一个小孩高烧不退,山路被雨水冲断了出不去,家属找到导调组求助。导调组把这个情况同时投放给了红蓝双方,谁先到谁得分。

宋怀铮看了坐标,柳树坳在他当前位置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六公里。蓝方在东南方向,距离差不多。

“抢不抢?”简卫东问。

“抢。这是送分题。”宋怀铮把地图摊开,“但山路断了,车进不去,只能走小路翻过去。简卫东你带两个人轻装快跑,到了之后看看什么情况。我们后面跟上。”

简卫东带着两个人跑了。四十分钟之后对讲机响了:“副司令,我到柳树坳了。小孩烧到四十度,村里赤脚医生不敢扎针,得送镇卫生院。但路断了,得从后山绕。”

“后山有路?”

“有,老乡说有一条采药的小道,能走人不能走车。”

“那你背着孩子走,我们在后山垭口接应你。”

简卫东背起孩子就往后山走。走了不到两里地,后面蓝方的人追上来了——闫铁成亲自带的队,五个人轻装,跑得飞快。

简卫东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副司令,蓝方追上了!”

“别管他们,跑你的。孩子要紧。”

简卫东背着孩子跑得满头大汗,后山小道又窄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但孩子没撒手。后面的蓝方越追越近,闫铁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前面的兄弟,歇会儿呗,让我们背一段。”

“想得美!”简卫东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后山垭口的时候宋怀铮带人接应上了,把孩子接过去,简卫东一屁股坐地上喘气。闫铁成随后赶到,看见孩子已经被宋怀铮抱着了,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手底下的兵跑得够快的。”

“还行吧。”宋怀铮把孩子递给赶来的镇卫生院医生,转头冲闫铁成说,“这孩子算我们救的。”

“算你的算你的。”闫铁成拿毛巾擦了把汗,“我认栽。”

孩子送到卫生院之后烧退了,家长跑到导演部千恩万谢。导演部给红方一组加了分,简卫东个人还拿了个表扬——背孩子跑了四里山路没撒手。

当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宋怀铮坐在火堆旁边跟简卫东聊天:“你今天摔那一跤,膝盖怎么样?”

“擦破点皮,不碍事。”

“你背孩子跑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别摔了,摔了孩子磕着不行。”

宋怀铮点了点头:“行,你这个兵有长进。回去之后我给你原单位写封表扬信。”

简卫东嘿嘿笑:“副司令,表扬信能寄到我们排长手里不?”

“能。收件人写你排长名字。”

“那敢情好。”简卫东搓了搓手,“我们排长姓贺,叫贺景川。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干得不错,肯定高兴。”

宋怀铮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贺景川?这名字听着耳熟。”

“他以前在侦察连当兵,后来去了教导大队,现在好像在省军区哪个单位当排长。”

“难怪。”宋怀铮拍了拍简卫东肩膀,“你排长当年抓小偷抓出个前程来,这事我听说过。回去我跟他说说,他手底下的兵给我长了脸。”

简卫东咧着嘴乐了一晚上。

第十三章 回营

演练第十天收尾,导演部在集结地开总结会。红方一组完成任务提前两天,蓝方被端了指挥所,红方二组虽然出了伤员但任务完成度不低。三方总分一算,红方一组第一,蓝方第二,红方二组第三。个人表现分简卫东排全演练第二,只比葛云飞手下一个老兵少两分。

闫铁成在总结会上发了言,开口就说:“这次我们蓝方输得不冤。红方一组那个简卫东,背个孩子跑四里山路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这种兵放到哪个单位都是尖子。”

简卫东坐在底下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拿手指头抠膝盖上的泥。

散了会宋怀铮把红方一组的人拢到一起拍了张合影。简卫东站在最边上,笑得嘴咧到耳朵根。宋怀铮说:“回去都好好歇两天,完了该回哪回哪。简卫东你留一下。”

等人走光了宋怀铮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表扬信,我写了。你看看措辞行不行,不行我重写。”

简卫东接过来一看,开头写着“陇山军分区侦察排排长贺景川同志”,底下正文夸他在联合演练中表现突出、作风顽强,落款是省军区副司令宋怀铮。

“副司令,这……措辞太硬了,能不能夸我两句?”

“夸你什么?”

“夸我跑得快。”

宋怀铮笑了:“行,我给你加一句。”他拿笔在末尾添了行字——“该同志在演练中背送患病儿童奔跑四里山路未停歇,体力与责任心俱佳。”

简卫东把表扬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敬了个礼:“谢谢副司令!”

“回去跟你排长说,他带的兵给我长了脸。让他好好干。”

简卫东咧着嘴走了。

过了两天宋怀铮在省军区大院碰见了贺景川。贺景川是来送年底训练总结的,在办公楼下等着签字,看见宋怀铮走过来赶紧立正敬礼:“副司令。”

“贺景川。”宋怀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简卫东回来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表扬信我收到了,谢谢副司令栽培。”

“栽培什么,他自己争气。”宋怀铮拍了拍他肩膀,“你带兵有一套。那个简卫东刚去你排里的时候是个刺头吧?”

贺景川笑了笑:“是有点个性。”

“有性格的兵带好了就是好兵。你当年抓小偷抓出个前程来,这事我听说过。好好干,别把老本行丢了。”

“是。”

宋怀铮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对象田春燕是不是快生了?”

“上个月刚生了个闺女。”

“恭喜。回头我让你嫂子给孩子送两件小衣裳,她手巧。”

贺景川愣了一下,赶紧又敬了个礼:“谢谢副司令!”

第十四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宋怀铮请了假带着冯彩云和宋暖回了松岭村。这回他没让褚卫东开车送,自己坐火车到县城,冯彩云抱着宋暖在出站口等着,一家三口打了个出租车回村。

宋暖一进村口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爸爸,这就是奶奶家?”

“对。”

“奶奶家有鸡吗?”

“有。奶奶养了六只鸡。”

“我能摸吗?”

“能。但别追着跑,公鸡会啄人。”

宋暖眼睛亮了。

车停在院门口,江桂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提前接到电话说要带孙女回来,专门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溜光。宋暖从车上下来,仰头看了江桂兰一眼,忽然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奶奶的腿:“奶奶!”

江桂兰乐得合不拢嘴,蹲下来把宋暖搂在怀里:“哎哟我的乖孙女,长这么高了。”她抬头看冯彩云,“彩云,路上累不累?”

“不累,坐火车挺顺的。”冯彩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娘,给你买了件毛衣,你试试合身不。”

江桂兰接过来摸了摸:“花这钱干啥。”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开了花。

进了院子宋暖就撒了欢,追着鸡满院子跑。江桂兰在后面喊:“别追了别追了,那鸡今天下的蛋还没捡呢——”话音没落宋暖已经从鸡窝里摸出个热乎乎的鸡蛋举在手里:“奶奶!我捡到鸡蛋了!”

“好,好,给你煮了吃。”

中午江桂兰做了一桌子菜,鸡是现杀的,鱼是巩老六家塘里捞的,丸子是自己剁的肉馅。宋暖坐在奶奶旁边,碗里堆得冒尖,吃一口说一句“奶奶做的饭好吃”,把江桂兰哄得恨不得把整锅饭都端给她。

吃过饭冯彩云帮着收拾碗筷,江桂兰把她拦住了:“你坐着,你头回来家过年,别干活。”

“娘,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把宋暖看好就成,别让她再追鸡了,那鸡吓得都不下蛋了。”

冯彩云笑着把宋暖捞回来。

晚上宋暖睡着了之后,冯彩云跟江桂兰坐在堂屋里说话。宋怀铮在院子里劈柴,隔着窗户听见他媳妇跟他娘说:“娘,你一个人在家我们实在不放心。要不你过了年跟我们一块儿去省城住段时间?等天暖和了再回来。”

江桂兰半天没说话。

冯彩云又说:“我不是让你去带孩子的,你去了就是享福。宋暖天天念叨奶奶,你去了她高兴坏了。我上班忙的时候你帮着看两眼就行,不忙我自己带。”

“彩云啊。”江桂兰开口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在村里住了六十年了,街坊邻居都熟。你让我去省城,楼上楼下都不认识,买个菜还得记路,我去了也是给你们添乱。”

“怎么是添乱呢——”

“你听我说完。”江桂兰拍了拍她的手,“怀铮他爹埋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他上坟?再说了,钱满囤倒了,村里现在安生得很,倪乡长隔三差五来转转,巩老六和韩老栓也常来串门。我在这儿有人说话有事干,比去城里关着强。”

冯彩云还劝,江桂兰摆了摆手:“这么着——开春天暖和了我去省城住半个月,看看孙女,住腻了我回来。行不行?”

冯彩云只好点头:“那说好了,开了春我们来接你。”

“行,说好了。”

宋怀铮在院子里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劈柴的斧子抡得格外有劲。他娘这脾气,拿定了主意十头牛拉不回来。但好歹答应开春去住半个月,算是有进步。

第十五章 开庭

正月初八,县法院开庭审理钱满囤的案子。

宋怀铮本来没打算去旁听,但巩老六和韩老栓都要去,江桂兰也说要去看个结果。宋怀铮就陪着他们去了。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一半村里人。

钱满囤被带上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剃了光头,穿件橘黄色的马甲。他往旁听席上扫了一眼,看见江桂兰和宋怀铮,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快二十分钟,诈骗、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三宗罪,涉案金额加起来十好几万。钱满囤的律师辩了几句,说有些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但地契、证人证言、鲍大发的供述全在案卷里摆着,法官问什么他答什么,钱满囤自己到最后也没怎么辩,低着头说“我认罪”。

最后陈述的时候钱满囤站起来,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江桂兰一家,也对不起村里被我坑过的乡亲们。”

江桂兰坐在旁听席上没吭声。

法官当庭宣判——诈骗罪判三年,寻衅滋事罪判一年半,故意伤害罪判一年,数罪并罚,合并执行四年半。鲍大发那边另案处理,据说刑期也轻不了。

从法院出来,巩老六拍着大腿说:“四年半!该!”

韩老栓拿拐棍戳着地:“判得好。让他蹲几年好好想想。”

江桂兰走在最后面,宋怀铮扶着她。老太太出了法院大门忽然站住了,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出了口气。

“娘?”

“没事。”江桂兰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想起来你爹了。他要是在,今天肯定高兴。”

宋怀铮没说话,扶着他娘往车站走。

回到村里当天晚上,江桂兰去了一趟后山坡。宋怀铮不放心跟着去了。他娘蹲在坟前烧了张纸,嘴里念叨:“守田,钱满囤判了,四年半。你放心吧。怀铮回来了,孙女也回来了,家里都好。”

纸灰被风吹起来飘了老高。

江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家。宋暖该醒了。”

第十六章 开春

正月十五过完,宋怀铮一家三口回了省城。临走的时候江桂兰把宋暖抱了又抱,往她兜里塞了两块麦芽糖。

“奶奶,你开春来我家住。”宋暖搂着她奶奶的脖子说。

“来,一定来。”

开春三月底,倪乡长给宋怀铮打了个电话,说村里那条路终于批下来了,四月份动工修。另外巩老六家的打谷场和韩老栓家的菜园子重新确了权,两家都拿到了新的土地证。

“还有一件事,”倪乡长说,“县里准备把松岭村树成军属维权示范点,打算在村委会挂个牌子。宋副司令,你看这事——”

“这是县里的事,你们定就行。但有一条——牌子挂了得干活,别光挂不办事。”

“明白明白。”

四月中旬宋怀铮抽了个周末回村接他娘。江桂兰还真把家里收拾利索了——鸡托给巩老六家喂,菜地托给郎秀芝照看,堂屋的门锁好,钥匙搁在韩老栓家。

“就去半个月。”江桂兰上车之前跟巩老六交代,“半个月我就回来。”

巩老六摆摆手:“你住你的,住舒服了多住俩月也没事。鸡我给你喂得肥肥的。”

到了省城江桂兰还真住不惯。头两天光在屋里转悠,下楼买瓶酱油回来找不到自家单元门,在小区里转了二十分钟。后来宋暖放学带着她奶奶认路,认了两天认熟了,江桂兰才敢一个人下楼。

住到第十天的时候江桂兰忽然不念叨回家了。宋怀铮觉得奇怪,问他媳妇:“我娘怎么不提回去的事了?”

冯彩云抿着嘴笑:“我给她找了个活。”

“什么活?”

“小区里有个老年活动室,天天一帮老太太在那儿做手工。我带你娘去了一回,她跟人家学会了钩拖鞋,现在天天去,还约了明天跟几个老太太去逛早市。”

宋怀铮乐了:“行啊,比我面子大。”

半个月到了江桂兰没提走,又住了半个月。宋怀铮问她:“娘,你不是说住半个月就回去吗?”

“急什么。我把那几双拖鞋钩完了再走。”

“钩几双?”

“六双。你一双,彩云一双,宋暖一双,巩老六家两双,韩老栓一双。”

宋怀铮没再说什么,偷偷给巩老六打了个电话,让他帮着多照看几天鸡。

江桂兰最后住了快两个月才回去。走的时候宋暖抱着她奶奶的腿不让走,江桂兰蹲下来哄她:“奶奶回去给鸡喂食,鸡饿瘦了就不下蛋了。等暑假你来村里,奶奶给你炖鸡吃。”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宋怀铮开车送他娘回村。到了村口江桂兰下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腰,看着村里新修的路面、新装的太阳能路灯,忽然说了句:“怀铮,我寻思着——往后我半年住村里半年住省城,两头跑跑。你看行不行?”

“怎么不行?你说怎样就怎样。”

“那好。入冬了我再去,把宋暖那件毛衣织完。”

宋怀铮看着他娘往村里走的背影,腰板比去年直了,步子也快了。巩老六在院门口等着,老远就喊:“嫂子回来了!鸡给你喂得好好的,一个没少!”

江桂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给你拿拖鞋。”

宋怀铮靠在车门上看着他娘跟巩老六唠家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早上——他娘塞给他一兜子烙饼和煮鸡蛋,站在门槛里头冲他摆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他娘脸上有表情了。笑模样。

第十七章 钱小虎上门

钱小虎放出来那天是四月底。他在里头蹲了半年,人瘦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剃着个青皮头,穿着进去时候那身衣裳,站在看守所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太阳。

他没去找宋怀铮,也没脸去。在县城晃了两天,找了个工地搬砖的活干着。工头问他以前干什么的,他说“给村里跑腿的”。工头看他干活实在,也没多问。

干了半个月,钱小虎揣着挣的第一笔工钱回了松岭村。他没进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瓶水坐着喝,犹豫了半个来钟头。

小卖部的老板邝有福一边码货一边拿眼瞟他:“小虎,你回来干啥?你叔在里头蹲着,你家那房子都空了半年了。”

“我知道。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邝有福把货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说个事——你叔那砖厂,村里收回去重新发包了。倪乡长说了,等法院判下来该拍卖拍卖,该还账还账。你家那些东西,你婶子前两个月回来收拾了一趟,该搬的都搬走了。”

钱小虎攥着矿泉水瓶没说话。

“还有,”邝有福凑近了些,“江桂兰那边你最好别去。人家儿子现在是大官,你去了不是找不自在?”

钱小虎把水瓶往柜台上一搁:“我没打算去她家。”

他往村里走了。老宅的门锁着,院墙塌了一截,院子里长满了草。他翻墙进去,在屋里翻了半天,找着他爹留下的一块旧手表和他娘的一张照片。揣兜里正要走,院门口进来个人。

巩老六。

巩老六手里拎着把铁锹,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看见钱小虎在院子里,站住了:“小虎。”

“六叔。”

俩人隔着半院子草对视了几秒钟。巩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拄:“你回来拿东西?”

“嗯。”

“拿完了赶紧走。别在村里晃荡。”

钱小虎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巩老六忽然又叫住他:“小虎。”

“嗯?”

“你叔是你叔,你是你。你叔干的那些事跟你没多大关系,但你跟着他跑腿递话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巩老六拿铁锹把院门口的路面刮平了两下,“你要是正经找个活干,村里没人不让你待。你要是还想着替你叔出头,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钱小虎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他出了村口往镇上走,走到半道上碰见江桂兰了。

江桂兰拎着一篮子菜从镇上回来,看见钱小虎愣了一下。钱小虎也站住了,低着头想绕过去。

“小虎。”江桂兰喊了他一声。

钱小虎站住了,没抬头:“婶子。”

江桂兰把篮子换了个手拎着,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嗯。”

“找到活干了?”

“在县城工地上搬砖。”

“搬砖挣钱不多,但踏实。”江桂兰顿了顿,“你叔的事归你叔,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你还年轻,往后路长着呢。”

钱小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去吧。”江桂兰摆了摆手,“好好干活,别学你叔。”

钱小虎走了。江桂兰拎着菜篮子回了家,晚上给宋怀铮打电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今天碰见钱小虎了。”

电话那头宋怀铮沉默了两秒钟:“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瘦了一圈,在工地上搬砖。我跟他说了两句话。”

“娘,你离他远点。”

“我离他远什么?他又没把我怎么样。他叔是他叔,他又不是他叔。”江桂兰把菜从篮子里往外拿,“我看那孩子老实了不少,低着头不敢看人。蹲了半年看守所,出来能踏实搬砖,算他没走歪路。”

宋怀铮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江桂兰挂了电话。

第十八章 退伍军人服务站

五月中旬,县里在松岭村开了个现场会——军属维权示范点挂牌。倪乡长主持的,县民政局的惠局长也来了,宋怀铮没到场,让褚卫东代他跑了一趟。

挂牌之后村里还真办了件实事——村委会腾出一间屋子,挂了个“退伍军人服务站”的牌子,专门帮村里的退伍兵跑腿办事——办优待证、申请困难补助、联系就业培训,什么都管。站长由倪乡长兼着,具体干活的是个退伍兵,叫郜长胜。

郜长胜是隔壁柳树沟的,当了五年兵,退伍回来之后在县城开过出租、卖过保险,去年回了村。这人热心肠,办事利索,服务站挂牌头一个月就帮村里三个老兵办下了困难补助。

消息传到省城,宋怀铮把这事跟季云峰汇报了。季云峰听完挺感兴趣:“这个服务站谁张罗的?”

“县里民政局牵头,村里具体办的。松岭村退伍兵多,早该有这么个地方。”

“省里正好在推基层退伍军人服务保障体系建设,你们县这个做法可以总结总结。”季云峰拍了拍桌子,“你回去一趟,实地看看,写个调研报告报上来。”

宋怀铮领了任务回了趟县里。他先去服务站转了一圈,郜长胜正趴在桌上填表,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宋副司令!”

“坐坐坐,你忙你的。”宋怀铮拉了把椅子坐下,翻了翻桌上的台账,“你这个月办了多少件?”

“大小加起来十七件。办得最多的是优待证申领,还有两个老兵申请了医疗救助。”

“有什么困难?”

郜长胜挠了挠头:“人手不够。就我一个人,有时候跑镇上跑县里,村里就没人守摊了。另外经费也紧,打印纸、表格什么的都得自己垫钱买。”

宋怀铮拿本子记了,又问了几个问题——村里退伍兵多少人、年纪最大的多大、有没有特别困难的。郜长胜一一答了。

从服务站出来宋怀铮又去了趟乡里,跟倪乡长聊了半个钟头。倪乡长诉苦说乡里经费紧张,想给服务站配个人都配不出来。

宋怀铮当场给县民政局惠局长打了个电话:“惠局长,松岭村那个服务站,能不能从县里争取点经费?哪怕一个月几百块,够买打印纸和表格就行。另外郜长胜一个人忙不过来,村里能不能安排个公益性岗位帮着搭把手?”

惠局长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行行行,我马上落实”。

半个月后宋怀铮把调研报告交上去了。季云峰看完批了八个字——“做法可取,全省推广”。年底全省基层退伍军人服务保障体系建设现场会就在他们县开的,松岭村服务站作为参观点之一,郜长胜站在门口给人讲经验,嘴皮子利索得很。

第十九章 暑假

七月初宋暖放暑假,冯彩云把她送回了松岭村。宋暖在奶奶家待了整整一个月,天天跟着江桂兰喂鸡、摘菜、串门子。巩老六家孙子巩小磊跟她一般大,俩孩子满村跑,今天掏鸟窝明天摸泥鳅,晒得跟黑炭似的。

江桂兰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宋暖胖了三斤。冯彩云月底来接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我闺女吗?怎么黑成这样?”

“奶奶说黑点健康。”宋暖搂着江桂兰的腿不撒手,“妈,我能不能再住几天?”

“不行,回去还得上舞蹈班呢。”

“那我上完舞蹈班再来。”

江桂兰乐呵呵地把她们送上车,回头就给宋怀铮打电话:“孙女走了,家里又剩我一个人了。”

宋怀铮在电话那头笑:“娘,你要是嫌冷清,九月份来省城住。彩云说单位旁边新开了个老年大学,有书法班有唱歌班,你想上哪个上哪个。”

“我上什么老年大学?我毛笔字还没韩老栓写得好。”

“那你就去跟他学呗。”

江桂兰想了想:“也行。我下个月去,上两个月课,入冬之前回来。”

“行,我让彩云给你报名。”

八月底江桂兰去了省城,还真报了书法班。每周上两节课,背个布包里头装着毛笔和墨汁,跟着一帮老头老太太练楷书。头一个星期写得歪歪扭扭,第二个星期稍微能看了,到第三个星期韩老栓看了她寄回去的字,专门打电话来夸:“嫂子,你这撇捺有劲了。”

江桂兰在电话这头笑得不行:“我老师说我进步快,下个月要写作品参展。”

“那你好好写,我等你寄回来挂墙上。”

第二十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宋怀铮带着冯彩云和宋暖回松岭村过小年。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宋怀铮看见路边站着个人——钱小虎,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两兜子年货。

宋怀铮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钱小虎。”

钱小虎走过来,把年货往车窗里递:“宋副司令,我自己做的腊肉,还有两瓶酒。你收下。”

“你这是——”

“我在镇上开了个腊肉铺子,自己腌的,干净。”钱小虎挠了挠头,“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娘。上回她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想了挺长时间。我叔是我叔,我是我。我把铺子好好开,往后不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宋怀铮看了他两秒钟,把东西接过来:“行,我收下。铺子生意怎么样?”

“刚开张,凑合。过了年打算多腌点,往县城送。”

“好好干。”

钱小虎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宋怀铮把车开到院门口,江桂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宋暖下车就喊:“奶奶!我书法班结业了!老师说我写得最好!”

江桂兰一把搂住她:“真的假的?拿来给奶奶看看。”

宋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奶奶长寿”。江桂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圈有点红,嘴上却说:“这字比你爸小时候强,你爸小时候写字跟画符似的。”

宋怀铮在旁边不服气:“娘,我那是没练。我要练我也行。”

“你练你的去,我跟孙女说话呢。”

晚上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巩老六和韩老栓也被叫来了,巩老六端了盆酸菜鱼,韩老栓拎了瓶自己泡的枸杞酒。一桌人热热闹闹吃到快十点,宋暖困得趴在江桂兰怀里睡着了。

送走了客人,宋怀铮跟他娘坐在堂屋里烤火。江桂兰忽然说了句:“怀铮,我想好了——往后我就在村里住着,哪儿也不去了。省城我住不惯,老年大学上完了我就不去了。”

“行,你说了算。”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每年回来一趟。不用多待,三五天就成。让我看看孙女,看看你。”

宋怀铮点了点头:“每年回来。说到做到。”

江桂兰满意了,站起来往灶房走:“我给你装点萝卜干,你回去带着。”

宋怀铮坐在火边,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动静——擀面杖碰着案板的响、油锅热起来的滋啦声、他娘哼的小调。二十年前他走的那天早上就是这个动静。

那年他十七岁,揣着一兜子烙饼和煮鸡蛋偷偷跑了。现在他快四十了,坐在同一个灶台边上等他娘给他装萝卜干。

火光映在墙上,把他爹的遗像照得亮堂堂的。宋怀铮对着照片举了举茶杯:“爹,家里都好。你放心吧。”

照片里的宋守田没说话,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感谢各位读者看到这里。宋怀铮的故事咱们暂时讲到这里,但他往后每年还会回村看娘,松岭村的日子也还得接着过。您要是觉得这故事还看得过去,留个赞评个论,说说您最想看哪一段的后续——是钱小虎的腊肉铺子开成什么样了,还是简卫东在部队上又干了什么露脸的事,还是宋暖长大之后会不会也去当兵?评论区见,咱们下回接着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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