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凑过来的时候,我正往杯子里续热水。
她压着嗓子问:“哎,小顾到底有没有对象?”我说我不清楚,没问过。周姐撇撇嘴,说你们一个办公室坐对面,你怎么什么都不打听。我说打听这个干什么,人家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相亲的。
周姐没接我这句,眼睛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小顾正从打印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她三十岁,来单位四个月,研究生学历,人长得清秀,话不多,见谁都客客气气叫老师。我们科室一共八个人,就她一个未婚。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她条件不差,应该不缺人介绍。可周姐显然不这么想。
“我跟你讲,”周姐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手里有好几个合适的。你先帮我探探口风,她要是愿意,我这边马上安排。”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含糊说有机会问问。
其实不用我问。单位这种地方,谁家有个未婚姑娘,用不了半个月就能传遍整栋楼。小顾来的第二个月,就已经有人托我打听过她。有说自家侄子在北京做程序员的,有说邻居家儿子在银行上班的,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我小顾家里条件怎么样,父母是干什么的。
我一概说不知道。
倒不是我嘴严,是我真不知道。小顾不爱聊私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七嘴八舌说东说西,她就安安静静扒饭,别人问她一句她答一句,不主动接话。有一次食堂做了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太油了。旁边刘姨说油才香呢,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
后来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剩我们俩。我关电脑的时候看她还在翻材料,就说差不多行了,明天再弄。她说马上就好,让我先走。我走到电梯口想起来忘了拿钥匙,折回去,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可能听见动静,很快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点红。她说:“没事,眼睛有点干。”
我没戳穿,拿了钥匙就走了。第二天她照常来上班,照常叫我老师,照常把材料整整齐齐放在我桌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周姐那边的进展比我想象的快。没过几天,她直接找上小顾了。
那天下午,周姐拎着一袋橘子进来,往小顾桌上放了两颗,然后就站在旁边聊起来。从橘子的品种说到她老家种果树,又说到她外甥。
“比你大两岁,在建筑设计院,有编制,前年自己买了房。”周姐剥着橘子,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就是个子矮了点,一米七出头,你不介意吧?”
小顾愣了一下,说周姐我暂时没考虑这些。
周姐摆摆手:“哎,不用现在决定,先加个微信聊聊嘛。”
小顾低头整理文件,说真的不用了,谢谢周姐。
周姐脸上的笑没变,但声音里多了点东西:“你是不是有男朋友啊?有的话就直说,姐不瞎操心。”
小顾说没有。
周姐一拍手:“那不就结了。加个微信又不损失什么。”
办公室几个人都听着,没人插话。刘姨在旁边嗑瓜子,嗑得格外响。
小顾沉默了几秒,说:“周姐,我之前相亲过几次,不太合适。所以现在不打算……”
“哪有一次就合适的?”周姐打断她,“我跟你讲,我介绍的这个真的不错。你要是觉得行呢,就约个时间见一面。不想见也没关系,姐不勉强。”
她嘴上说不勉强,但人还站在那儿没走。小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好形容,像在等谁来接一句话。我犹豫了一下,说周姐要不你先让人家忙完这阵再说。周姐这才顺着台阶下了,说那行,小顾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走了以后,小顾跟我说了句谢谢。我说没事。她又低下头去看材料了,手指捏着笔,半天没写字。
这事按理说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周姐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开始跟我算账。
“你知道现在介绍对象有多难吗?”她掰着手指头,“我这外甥,条件真的不错。我跟你说说,你帮我分析分析。”
我说你说。
“第一,年龄不能超过三十一。女的三十二以上生孩子就费劲了,这是为孩子考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身高不能低于一米六。这个不过分吧?我外甥一米七出头,总不能找个比他高的。”
“第三,学历至少本科。研究生当然更好,小顾正好。”
“第四,工作要稳定。公务员、事业编、国企,这三样占一样就行。小顾现在是聘用制吧?这个到时候再说。”
“第五——”
她停了一下,把筷子放下。
“第五,家里不能有负担。父母要有退休金和医保,最好就她一个孩子,将来养老压力小。”
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我想说周姐你这是找对象还是签合同,但没说出口,只是问她:“你觉得小顾能看上你外甥吗?”
周姐说:“所以我先让你探探口风啊。她要是觉得条件行,我这边安排他们见。条件都不看,怎么往下谈?”
我说你觉得她一个研究生、有正经工作、长得也不差的人,会愿意被人拿着尺子量?
周姐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理想主义。现在相亲谁不是先看条件?我跟你讲,我这是实打实为她好。有些话不好听,但不说清楚就是耽误对方。”
我本来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可那天下午小顾来我办公室拿文件,临走的时候忽然回头问我:“姐,周姐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也没追问,只是说:“如果有人要给我介绍,你帮我推了吧。我现在确实不想考虑。”
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外面在下雨,窗户上全是水珠。我突然想起来她来单位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清楚。她说她之前在一家私企干了五年,后来考了研,现在想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她没提年龄,也没提为什么三十岁才转行。那些年她到底在干什么、放弃了什么、害怕什么,没人在意。
大家只在意她三十岁,未婚。
过了两天,周姐又来找我。
“她想好了没有?”
我说你直接去问她吧,这事我不管了。
周姐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帮个忙都帮不了。我说周姐我问你一句,你要是真觉得你外甥和她合适,你会不会当着她的面把那五条说出来?你会不会说“你爸妈得有退休金,不然我不见”?
周姐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我说了怎么了?她说出来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说事实是事实,但你把条件一条条列在明面上,那就不是介绍对象,是面试。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橘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走的时候看见小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正对着一个表格敲数字。桌角放着一盒拆开的饼干,没怎么动过。
我下楼的时候想,她也许早就知道周姐在打听她,也许不知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每天按时来上班,把每一份材料做得清清楚楚,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最安静的那个位置,不麻烦任何人,也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这种日子她过了四个月,可能还要继续过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材料,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姐,昨天的文件我重新核了一遍,有几个数据改了,麻烦您再看一下。”
字迹清秀,工工整整。我翻了一遍,确实挑不出毛病。
周姐后来没再提相亲的事。她外甥见了谁,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也不清楚。只是偶尔有别的部门的人来打听小顾,我都说她不着急。
前几天单位组织体检,我在医院走廊碰见她。她坐在长椅上等叫号,手里捏着体检单。我坐过去,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顿了顿,说:“姐,谢谢你上次没跟周姐一起劝我。”
我说我没做什么。
她说:“你没做,但你没说。”
我没接话。叫号屏幕跳了一下,她站起来,说“我先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很轻:“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
我点点头。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号码,想起来之前那些关于她的讨论——学历、编制、年龄、父母退休金——这些词像一张网,无论你走到哪里,总有人拿着它对着你比划。但小顾这个人,她没往里钻。
不钻也是一种活法。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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