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光着脚踩在门口的地垫上,宿醉那股劲还没过去,后脑勺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
闺蜜林瑶站在门外,脸绷得不像来送醒酒汤的。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哥要来。”
我嗓子还哑着,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他是不是要来骂我?”
“不是。”
林瑶咽了下口水,眼睛直直看着我。
“他来提亲。”
我那只刚要从鞋柜里往外勾拖鞋的脚停在半空,脚趾头都凉了。
“你再说一遍?”
“提亲。”林瑶把“提”字咬得很重,“我哥,今天上午,来你家提亲。”
我脑子里嗡一声,昨晚的事像半截断片一样倒回来。
林瑶她哥林哲,我见过。昨晚之前,我只在照片里见过。
林瑶跟我说了三年,她哥不近女色。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是压根不往女人跟前凑。家里安排的相亲全推了,单位里有女同事示好,他能躲到茶水间最里头站着。林瑶她妈愁得不行,逢年过节就叹气,说这儿子是不是要打光棍。
我信了。林瑶不拿这事开玩笑。
所以昨晚她哥来接她,我第一次见着真人,多看了两眼。
说实话,林哲长得不冷。高,瘦,鼻梁很直,就是不爱说话。饭桌上别人起哄让他敬酒,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只抿一口。林瑶坐我旁边,小声说:“看见没,就那样,对谁都淡淡的。”
我当时已经喝了不少。白酒混着啤酒,脑子热,胆子也大。散场的时候,林哲站在饭店门口等林瑶拿包,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走过去就抱了他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搭一下。我是真抱住了他胳膊,脸还往他肩头靠了靠。
旁边几个朋友都愣了。
林哲没躲。他站得直直的,手没抬起来,也没推开我。就那样让我抱了大概三四秒。
我松开之后还笑:“你哥身上挺暖和。”
林瑶当时脸都绿了,赶紧把我塞进出租车。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说林哲要来提亲。
我光着的那只脚终于踩到地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
“林瑶,我昨晚喝多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哥不知道?”
林瑶松开我胳膊,自己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
“我哥从没这样过。”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
“昨晚回去路上,他问我,抱他那个是不是我闺蜜。我说是。他再没说话。今天早上六点,他敲我房门,问我能不能把你家地址给他。”
“我说你要干嘛。他说,去把事说清楚。”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人家姑娘抱了他,他不想让人家觉得被占了便宜。”
我靠着鞋柜往下滑了一点。
“这叫提亲?这不是……这不是负责吗?”
林瑶看着我,表情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我妈听见了。我妈说,既然要上门,就正式一点。她和我爸都来。”
我差点没站稳。
“你爸妈也来?”
“已经在路上了。”
我低头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卫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外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林瑶顺着我视线看过去,弯腰从鞋柜底下勾出那只拖鞋,放到我脚边。
“我哥从没这样过。”
她又说了一遍。
我穿上鞋,脚底终于不那么凉了,可心里那股后怕一点没散。
“林瑶,你信吗?一个不近女色的人,因为被抱了一下,第二天就要上门提亲?”
林瑶没回答。她走到客厅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来了。”
我往窗边挪了两步。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林哲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门给他妈开门。他爸从另一侧下来,手里没拎东西。
三个人站在单元楼门口说了句什么,林哲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像做贼被抓了现行。
“林瑶,我能不能不开门?”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哥说了,你抱他的时候,他没想躲。”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门外已经响起脚步声。不重,但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太阳穴上。
林瑶看着我,低声说了句:“我哥从没这样过,真的。你等会别急着翻脸,先听他说完。”
我没说话。
门铃响了。
我站在原地,两只拖鞋都穿上了,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林瑶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打开。
林哲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比昨晚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爸站在他身后半步,头发花白,背着手。他妈被林哲挡了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只拎着布包的手。
林哲看着我,第一句话不是“早上好”,也不是“昨晚不好意思”。
他说:“我过来,是想把昨天的事说清楚。”
我喉咙发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妈说你是来提亲的。”
林哲没否认。
他回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从布包里掏出个红纸包,往前递了递,又缩回去,像怕吓着我。
林哲他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今天来就是表个态。我们家不逼你,也不催你。就是觉得,孩子既然没躲,我们当爹妈的不能装不知道。”
我看向林哲。
“你是因为我抱了你一下,才来的?”
林哲看着我,眼睛很静。
“你抱我的时候,我没想躲。”
又是这句话。
“所以呢?”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处一处。”
我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处一处?你管这叫处一处?你爸说的是提亲。”
林哲他爸咳嗽了一声:“提亲是正式说法,处一处是给你们年轻人留余地。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事定下来。”
我腿有点软,手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林瑶在旁边拉我袖子:“先让人进来,站门口像什么。”
我这才侧开身子。
林哲进门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和昨晚抱他时闻到的一样。
我忽然有点想不起来,昨晚我抱他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往后躲。
好像没有。又好像有。我喝多了,记不清。
可他说,他没想躲。
林哲他爸他妈坐到沙发上。林哲没坐,站在茶几旁边,手垂在身侧。
林瑶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哥真不是那种人。你信我。”
我信她。
可正是因为我信她,我才更想不通。
一个被亲妹妹说成“不近女色”的人,怎么被抱了一下,就带着爹妈上门提亲了?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林哲他爸把红纸包放到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姑娘,这里头没多少钱,就是点心意。你要是觉得太突然,我们可以等。但今天来,总得把话说开。”
我盯着那个红纸包,像盯着一颗没拆的雷。
我没碰它。
“叔,阿姨,我能跟林哲单独说两句吗?”
林哲他爸愣了一下,点点头。他妈拽了拽林哲的袖子,小声说:“好好说,别吓着人家。”
林哲“嗯”了一声。
我站起来,往阳台走。
林哲跟在我身后。
阳台门一关,外头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他。
“林哲,你跟我说实话。你不近女色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哲站在阳台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着我,又像没在看我。
过了几秒,他偏过头,看向楼下那根晾衣绳。
“不是不近。”
他说。
“是没遇到能让我不躲的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楼下晾衣绳上还挂着邻居家两件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客厅里,林瑶和他爸妈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林哲转回头看我。
“昨晚你抱我的时候,我没想躲。就这一句,我不骗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凭什么觉得一个拥抱就能上门提亲,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样会把我吓着,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因为他的眼神太直了。直得不像在说假话。
阳台门外的客厅里,林瑶轻轻喊了一声:“水烧开了。”
林哲没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风还轻。
“你让我想想。”
林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我站在阳台上,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拖鞋。一只正一只反,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昨晚我抱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事没完。
一、阳台单独问话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把那股乱劲压下去。
等我回到客厅,红纸包还在茶几中间,谁也没再往我这边推。林哲坐回沙发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没靠下去,像是随时准备听我把话说明白。
林瑶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故意把脚步放得很轻。
我没坐回原位,站在茶几旁。
“叔,阿姨,这事太突然,我现在没法给准话。”
林哲他爸点头:“没人让你现在点头。”
他妈立刻接了一句:“但我们家今天既然来了,就是带着诚意来的。你要是对林哲一点意思也没有,也别让他回去空等。”
这话不算难听,可落在我耳朵里,还是有点沉。
我看向林哲。
“我昨晚喝多了,抱你那一下,不是定终身的意思。”
客厅里一下静了。
林哲抬起眼:“我知道。”
我反倒被他这句噎住。
“你知道?”
“嗯。”他说,“你当时喝多了。”
“那你还来提亲?”
“我不是来让你现在嫁。”林哲停了停,“我是来告诉你,我认真了。”
他母亲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我下一秒把红纸包退回来。
林瑶在旁边轻轻拽我衣角。
我没顺着她的力气坐下。
“林哲,认真不是今天你爸妈坐这儿,这事就能定。我们昨晚之前连话都没说过。”
“所以我说处一处。”
“处一处也不是这么个处法。”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今天带着叔和阿姨上门,楼下邻居要是看见了,我爸妈回头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喝多抱了人家一下,人家第二天来提亲?”
林哲母亲脸上有点挂不住:“姑娘,我们不是来坏你名声的。”
“阿姨,我没这么说。”
“可你一直推,倒像我们家林哲拿不出手。”
林哲转头叫了一声:“妈。”
他母亲闭了嘴,嘴唇还绷着。
林哲他爸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发出轻轻一声响。
“今天这话本来该让孩子自己说,我们跟着来,是怕显得轻慢。你要是觉得有压力,我们现在就先走。红纸包也拿走,不搁这儿让你难受。”
他说完,真伸手去拿那个红纸包。
林哲没拦。
我也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更乱。他们要是硬塞,我可以直接退;他们要是逼我点头,我也能翻脸。可他爸把东西往回收,像是把所有体面都摆到我面前,叫我没法把这家人往坏处想。
红纸包离开茶几的时候,林哲看着我。
“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他问得很平。
“不为催你,就为你想问什么的时候,能找到人。”
林瑶立刻把手机摸出来,却没敢递到我手里。
我看着林哲,想起昨晚饭店门口他站得笔直的样子。
“你先别急着加。”
林哲眼神动了一下。
我说:“我有话先问林瑶。”
林瑶的手僵在半空。
林哲他爸站起来:“行,那我们先回去。”
他妈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林哲这些年从没往家里带过谁。他今天肯开这个口,不容易。”
林哲低声说:“妈,别说了。”
门打开,外头的风从楼道钻进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衣角,掌心都潮了。
林哲最后一个出门。
他站在门外,没有跨回来,只说:“我等你想清楚,不催。”
我问他:“要是我想清楚了,觉得不合适呢?”
他看着我,沉默两秒。
“那我认。”
“认什么?”
“认我自己认真了,不认你那个拥抱欠我什么。”
门关上后,我背靠着门板,半天没动。
林瑶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比我还紧张。
我走过去,把她手机按下去。
“现在轮到你跟我说实话了。”
二、闺蜜替我复盘
林瑶把水杯塞给我,自己却没喝。
热水隔着杯壁烫手心,我低头吹了一下,没喝进去。
她坐到我旁边,先开口:“你想问什么就问。”
“你哥这些年,真一个都没谈过?”
“没有。”
林瑶答得很快,快到像这句话已经在家里被问过很多遍。
“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喜欢的人,我不敢打包票。但从我懂事起,他没往家里带过女生,也没跟谁暧昧过。大学放假,别人出去玩,他要么去兼职,要么在家看书。工作以后更别说了,单位同事给他介绍,他都推。”
我看着她:“为什么?”
“他说没那个心思。”
“你信?”
林瑶苦笑了一下:“以前我也不信,还偷偷翻过他手机。”
我抬眼看她。
“就翻了一次。”她赶紧解释,“那时候我妈让我劝他相亲,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偷偷谈了不敢说。结果他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家里群,连个闲聊的人都少。”
“后来我妈一提相亲,他就说别耽误人家。人家姑娘要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他没那个心,就别坐那顿饭。”
我捧着杯子,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这话听着冷淡,可又不是拿别人吊着玩。
林瑶看我神色松了点,声音却更低。
“但我今天也得跟你说句实在的。”
我侧头看她。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才说:“我妈刚才出门前,已经给家里亲戚发消息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发什么?”
“没说死,就说……林哲今天来朋友家坐坐,让他们先别乱问。”
“这还不叫说?”
“我知道。”林瑶脸涨红,“我拦了,没拦住。她就是太高兴了,觉得我哥终于开窍。你没看见她早上翻红纸包的样子,手都在抖。”
我胸口那点刚软下去的地方,又被什么堵住了。
“林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今天要是说不行,你们家亲戚怎么看我?说我喝多了主动抱人,第二天又端着?”
“谁敢这么说,我去堵他们的嘴。”
“你堵得住吗?”
她一下没声了。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还有我爸妈。他们要是知道了,问我为什么不先跟家里商量,我怎么答?我昨晚才第一次跟你哥见面,今天你们全家上门,我连这个人脾性都没摸清楚。”
林瑶低着头:“是我家太急了。”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
我顿了顿,把声音压下来。
“是我现在说不答应,像耍你哥;说答应,又像委屈我自己。”
林瑶眼圈一下红了。
“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
“我才夹在中间。”她抬头看我,声音发颤,“一边是我亲哥,一边是你。我早上带你家来,是怕我哥乱来;可我要是不带,他也会自己问地址。我总不能让他摸到你家门口,连个缓冲都没有。”
我没接话。
她说的是实话。
昨晚要不是她把我塞上车,今天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可也正因为她是我闺蜜,这事才更难说。普通男人上门提亲,我拒绝就拒绝了,大不了以后不见。可林哲是她哥,我和林瑶还要来往,两家人也可能因为这一次变得尴尬。
林瑶吸了吸鼻子,又说:“我哥不是会逼人的人。”
“他不逼,你爸妈呢?亲戚呢?”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你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也发不下去了。
林瑶从小就这样,嘴上厉害,真遇上事,比谁都怕伤和气。她能一大早跑来给我报信,已经是把我放在前头。可她再护我,也不能替她爸妈收住高兴,更不能替我做决定。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的林哲比现在年轻些,穿着简单的短袖,站在一张桌子旁,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桌边坐着几个老人和小孩,他没看镜头,正把水果往小孩面前放。
“这是前几年家里聚餐。”林瑶说,“那天人多,我婶子非让他跟一个陌生姑娘坐一起,他没当场甩脸,只是吃完饭帮着收拾了半小时厨房。回去路上他跟我说,不喜欢可以,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确实不像会拿一个拥抱拿捏谁。
可会照顾人面子,不等于适合处对象。
林瑶把手机收回去,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是来替我哥当说客的?”
“一开始有点。”
“现在呢?”
我看着茶几上那圈水杯留下的水印。
“现在觉得,你也被架住了。”
她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仰头憋住。
“我不想逼你。真的。你要是完全不愿意,我陪你去跟我哥说清楚。可你要只是被吓着了,能不能别因为我爸妈那阵仗,直接把我哥判了?”
这话不轻不重,正好戳在我心上。
我不是完全不愿意。
如果昨晚只是普通认识,林哲今天规规矩矩问我要不要了解一下,我大概不会这么抗拒。他说话不飘,眼神也干净,父母虽然急,却没有把难听的话甩到我脸上。
坏就坏在,他把“我认真了”弄得太像“你该给答复了”。
我伸手把那只反着的拖鞋摆正,脚尖终于稳稳踩进去。
“林瑶,我可以不当面拒绝。”
她眼睛一亮。
“但我也不可能现在答应。”
那点亮又停住。
我继续说:“你哥要是真能慢下来,就按正常人的方式来。先聊天,先见面,先看看彼此合不合。提亲这两个字,谁也别再往外说。”
林瑶迟疑:“我爸妈那边……”
“你就说,红纸包我没接,话我也没应。我愿意了解,不等于我进你们家门。”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
“行,我去说。”
我拿起手机,点开添加联系方式的页面,递给她。
“把你哥推给我吧。”
林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松口。
“想好了?”
“不是想好。”我说,“是有些话,我得自己问他。”
她把林哲的名片发过来,头像很简单,就是一片干净的天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点了添加。
几乎是马上,对方通过了。
没有寒暄,也没有追问。
林哲只发来一句:“你不用有负担,我今晚不打扰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林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看,他知道分寸。”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傍晚的时候,林瑶她妈发来一段语音,被林瑶先截住,没让我听。她走到卧室门口回了好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我妈说,晚上想让你过去吃饭,认认门。”
我直接摇头。
“不去。”
“我就知道。”林瑶叹气,“我已经替你推了,说你今天不舒服。”
“阿姨会不会不高兴?”
“肯定有一点。”
她坐回我身边,肩膀垮下来。
“但我把你的话带到了。我说你愿意先了解,不许他们再提亲,也不许亲戚乱问。我妈开始不乐意,说哪有这样吊着人的。后来我哥接了电话。”
“他说什么?”
林瑶看着我。
“他说,是他上门太快,吓着你了。要怪就怪他,别催你。”
屋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暖黄的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红纸包已经被带走,桌面空了,只剩两个水杯。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可也只是一点点。
因为我知道,明天再见到林哲,才是真正的开始。
三、先处一处
那一晚林哲真没再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手机里只有林瑶一条语音,说她妈还是想张罗饭,被她拦了。我回了个“嗯”,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总算不像昨天那么狼狈。
上午十点多,林哲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楼下早餐铺的豆浆油条,下面跟了一句:“不知道你吃不吃这些。”
我没回。
过了一个小时,他又发一句:“今天降温,出门多穿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知道”两个字,又删了。
说实话,我不讨厌他这种分寸。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昨天自己站在客厅里说“先了解”的时候,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轻了。
林瑶中午过来找我,带着两盒切好的水果。她进门先探头往屋里看:“我哥没来堵你吧?”
“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他消息?”
“不知道回什么。”
林瑶把水果盒往桌上一放:“我哥昨晚跟我妈说,你要是不想回,谁也别催。我妈一晚上没睡着,早上起来又给我发消息,说这姑娘到底啥意思。”
我剥了颗葡萄,没吃,放在指尖转。
“你妈觉得我拿架子。”
“她不敢那么说。”林瑶叹气,“她就是怕你最后不答应,我哥又缩回去,以后更不谈了。”
“那也不是我该负责的事。”
林瑶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知道这话听着冷。可我得把界限先划清楚。林哲以后谈不谈,是他自己的事,不能变成我点头的压力。我要是为了让他妈安心就松口,那才是不认真。
下午我出门取快递,经过小区门口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牌我没记,但副驾驶上放着的那件深色夹克,我认得。
林哲站在车旁边,正弯腰跟一个老人说话,老人手里拎着菜,像是问路。他指了个方向,又说了两句,老人点头走了。
我站在快递柜后面,没动。
他直起身,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看见我了。
他朝我点了下头,没走过来,只抬手做了个“先忙”的手势。
我取了快递,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你不忙?”我问。
“刚好路过。”
“路过我们小区?”
他看着我,没编第二个理由。
“我想来看看你,又怕你不想见。”
我抱着快递盒,手指被纸箱边沿硌得有点疼。
“林哲,你昨天说你认真了。”
“嗯。”
“认真的人,不靠天天在楼下等着。”
他眼神动了一下,没辩解。
“你昨天说愿意了解。”他停了一秒,“我总得让你有机会了解我。”
“所以你就堵在小区门口?”
“我没堵。”他说,“我本来想送点东西就走。”
他转身从副驾驶拿出个袋子,递过来。
我没接。
“什么?”
“你昨天忘在林瑶家的那双拖鞋。”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袋子里确实装着我那双旧拖鞋。前天早上林瑶从我家走的时候,顺手把我那双鞋装走了,说拿去帮我洗。我后来把这事忘了。
他拎着袋子,手悬在半空。
“林瑶让我带过来。她说你家里那双是夏天穿的,这两天凉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脚上穿的还是那双薄底拖鞋。昨天光脚踩地,寒气从脚心窜上来,他大概看见了。
我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凉得厉害。
“你在外头站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手这么凉?”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终于被戳穿也不恼。
“是有一会儿。”
我抱着袋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要是上来就送花送东西,我反而好拒绝。可他把我那双旧拖鞋洗干净带回来,倒像把我最乱的那点尾巴也接住了。
“你以后别这样。”
“哪样?”
“别一声不吭在楼下等。”
他点头:“好。”
我往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昨晚说,要怪就怪你,别催我。”
“是我说的。”
“那你就说到做到。”
他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行。”
我上楼之后,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儿,过了几分钟才开走。
我把那双拖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洗得挺干净,鞋底边上的灰都刷掉了,鞋面还有点潮,像是晾了半干就装进来。
我把它放到鞋柜最上层,和另一双夏天的鞋并排放着。
晚上林瑶发消息问我,她哥是不是来过了。
我说:“来送鞋。”
林瑶回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哥这人,不会追人。他只会做他记得的事。”
我盯着这行字,没回。
四、他接我下班
接下来几天,林哲没再突然出现。
他每天发消息的时间很固定,早上问一句天气,晚上说一句“早点睡”。我有时回,有时不回。他从不追问。
周三下午,我临时加班。出单位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风比早晨更硬。
我站在门口翻手机,想着叫车。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滑到路边,车窗摇下来。
“顺路,送你回去。”
我抬头看,是林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瑶说的。”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说你今晚加班,让我顺路。”他补了一句,“不是我叫她说的。”
“你从哪儿过来的?”
“公司。”他顿了顿,“离你单位二十分钟。”
“那不顺路吧?”
“绕一点。”
风灌过来,我缩了下脖子。
他看着我:“你要是不放心,我开导航,你看着路线。”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从前排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发动车子。
车里很干净,没有那种廉价香薰味。后座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还有一个保温杯。
“饿不饿?”他问。
“不饿。”
“那直接回去?”
“嗯。”
车开出去一段,他忽然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你早上出门穿少了。”
我低头看自己,确实只穿了件薄外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林哲,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前对别的女生,也这样吗?”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为什么是我?”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稳。
“你抱我的时候,我没想躲。这句话我说过,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觉得,一个拥抱太轻了。”
“对你轻,对我不轻。”
我喉咙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车到小区门口,他停稳。
“到了。”
我没立刻下车。
“林哲,你明天还来吗?”
他回头看我。
“你让我来,我就来。”
“我不让你来呢?”
“那就不来。”
我坐在后座,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你这个人,太较真了。”
“不好吗?”
“不是不好。”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是容易让人分不清,你是真喜欢,还是觉得该负责。”
他叫住我。
“我分得清。”
我站在车外,回头看他。
“你分得清,我还没分清。”
他点头,没再说话。
我关上车门,往楼道走。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像在等我屋里的灯亮起来。
我上楼,开灯,站到窗边。
车灯亮了一下,慢慢驶出小区。
我低头,看见门口鞋柜上那双他送回来的旧拖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到家说一声。”
他回得很快:“到了。你早点休息。”
我握着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我要是不加班,你再来接我。”
他回了个“好”。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林瑶说的那句话——她哥不会追人,只会做他记得的事。
他记得我光脚踩地,记得我穿少了,记得我那天没接红纸包时攥紧的衣角。
这些事,比“喜欢”两个字更让我心慌。
因为我不知道,他记得的到底是我,还是他以为的那个“没躲开”的瞬间。
五、先别叫嫂子
周六,林瑶约我逛街。
我们坐在商场四楼的奶茶店里,她咬着吸管,眼睛一直往我手机屏幕上瞟。
“你昨天跟我哥聊到几点?”
“十一点多。”
“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说工作,还有小时候的事。”
林瑶眼睛亮起来:“他跟你讲小时候了?”
“讲了点。”
“那你知道他以前养过一只猫吗?后来跑了,他难过了大半年,谁都不敢提。”
我愣了一下。
他没跟我说猫。
林瑶看我表情,赶紧摆手:“算了算了,让他自己说。我哥这人,得慢慢挖。”
我搅着杯子里的珍珠,没说话。
林瑶忽然凑近:“你俩到底算不算在一起了?”
“不算。”
“可你让他接你下班了。”
“那是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我放下吸管,认真看她。
“观察他到底是因为那个拥抱,还是因为我是我。”
林瑶坐回去,想了半天。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没绕弯子。
“如果换个人抱他,他也会上门提亲,那我不是喜欢谁,我只是刚好没躲开。”
林瑶张了张嘴,像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我哥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的人。”我说,“可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是心动,还是被那个瞬间吓着了。”
林瑶不说话了。
她低头喝了口奶茶,再抬头时,脸上多了点认真。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处着。不急着定。”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去说。”
林瑶哀嚎一声:“又是我。”
我笑了一下:“谁让你是他妹。”
她瞪我:“那你也别让我太难做。以后要是真黄了,你别连我都不理。”
“不会。”
“真的?”
“真的。你是我闺蜜,你哥是你哥。”
林瑶松了口气,又像想起什么:“对了,我哥让我问你,下周末家里有个饭局,就我爸妈和我,没别人。你要是不想去,他就推了。”
我想了想。
“去。”
林瑶差点把奶茶喷出来:“真的假的?”
“去认认门。”我说,“但别叫嫂子。”
林瑶笑得眼睛弯起来:“行,保证不叫。”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双旧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穿上。
鞋底洗过之后有点硬,走了两步才软和。
我站在阳台上,给林哲发了条消息:“下周末我去你家吃饭。”
他回:“好。我跟我妈说,别准备太多。”
“还有,别让亲戚来。”
“知道。”
“还有。”
“你说。”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别让你妈叫我儿媳妇。”
他回了个“嗯”,又补一句:“我叫她别乱喊。”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城市里看不到几颗星,只有远处几盏灯还亮着。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我脚上那双旧拖鞋终于不再让我觉得冷。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还没到能松口的时候。
林哲记得我光脚踩地的那天,也记得我没接红纸包时攥紧的衣角。他越认真,我就越怕。
我不怕他认真。
我怕他把“没躲开”当成非我不可。
下周末去他家吃饭,他要是还像那天在车里一样,只问“饿不饿”,不再提婚事,我或许能更信他一点。
可这婚,到底该不该松口?
我低头看脚上那双旧拖鞋,鞋尖还带着一点没洗掉的旧痕。
有些冲动,抱一下不算数。
有些认真,得走几步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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