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我一脚踹断亲弟弟的胳膊,所有人都以为兄弟俩要结下死仇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这一脚反而把横在我们中间十年的那层假客气给踹得稀碎。

那天我正蹲在厨房捏饺子,围裙上沾的全是白面粉,锑锅里的水刚烧得咕嘟冒泡。

“啪”的一声脆响。

比窗外所有炸响的鞭炮声都扎耳朵。

我趿着破拖鞋就往客厅冲,连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拍。

就看见我弟赵建明西装革履站在那儿,手腕上的金表被客厅的灯晃得刺眼。

我儿子小雨站在对面,白白净净的小脸上,五道红指印正慢慢往外渗。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红包,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五十块零花钱,特意一张张换成新票子,准备给堂妹当压岁钱的。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一步跨过大茶几,撞开两把挡路的椅子,攒了全身的劲一脚踹在他胸口。

赵建明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腰结结实实撞在电视柜棱角上。

“咔吧”一声脆响,像干木棍被硬生生折成两截。

婆婆手里端着的饺子盘“哐当”砸在地上,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公公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赵建明瘫在地上,右胳膊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着,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咬着牙蹦出来一句:哥,你疯了。

我站在那儿,手控制不住地抖。

哪是手抖啊,是胸口那股气堵得死死的,半天下不去。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他是我亲弟,我以前总想着当哥的要让着他。

他这十年回老家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统共不到五趟。

每次回来都挑三拣四,嫌老屋破,嫌村口路烂,嫌院子不够气派,我从来没跟他红过脸。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敢抬手打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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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小时前他开着黑色奥迪进院门的时候,喇叭按得震天响,连按三下。

婆婆喜滋滋地迎出去,那时候饺子才刚包到一半。

他和媳妇李丽拎着俩礼盒下车,一个给妈的燕窝,一个给爸的茶叶。

李丽站在旁边嗓门亮得很,说建明今年拿下了市里新楼盘的门窗供应,生意做老大了,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扫过堂屋那张掉漆的旧茶几,嘴角悄咪咪撇了一下。

小雨怯生生凑过去,喊了一声小叔好。

赵建明脸都没抬,没应声。

小雨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包又往前凑了凑,说这是给小妹妹的压岁钱。

五十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特意去小卖部换的全是新票子。

我儿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

赵建明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自己留着花。

小雨手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还不死心,又小声说了句小叔,这是给妹妹的。

话还没落地,赵建明猛地站起来,嗓门瞬间高了八度:我说了不要,你听不懂人话?

小雨眼圈唰的就红了,咬着嘴唇忍着没哭,小声问:小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丽赶紧伸手捂住自己女儿的耳朵,生怕沾一点关系。

婆婆赶紧打圆场,说大过年的别跟小孩子计较。

赵建明哼了一声,说就是你们这帮老人把他惯坏了。

小雨急得脸通红,说我根本没捣乱,我就是想给妹妹送个红包。

然后那巴掌就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脸上。

我的亲儿子,被我的亲弟弟当众扇了一耳光。

我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半干的面粉。

我没问前因后果,也没跟他掰扯道理,那一脚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我蹲下来看着他疼得直抽气,问他:疼吗?

他咬着牙点头。

我说,那你打小雨的时候,他也这么疼。

救护车二十分钟就开到了家门口。

赵建明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李丽站在墙角,脸白得像张纸,憋了半天才蹦出来一句:哥,你也太狠了,他可是你亲弟弟。

我扫了她一眼:他打小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他亲侄子?

李丽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婆婆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我站在院门口,公公在旁边蹲了一整晚,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小雨靠在他妈妈怀里睡着了,脸上的巴掌印还肿得老高。

那一整夜我们全家谁都没睡踏实。

小雨半夜惊醒两回,哭着说梦话,喊小叔别打我。

他妈妈坐在床边拍他的背,老木床板被晃得吱呀吱呀响。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第二天一早,公公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服,蹲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说你妈让我回来传话,李丽要报警。

我手里正修着小雨那个断了轮的玩具车,螺丝刀顿了一下,说让她报。

公公急得直跺脚,说你弟胳膊都断了,真报了警你说不定要坐牢的。

我放下螺丝刀抬头看着他:爸,他打小雨那一巴掌,算不算故意伤害?

公公瞬间噎住了。

我接着说,他一年到头见不了小雨三回,轮得到他替我教育我儿子?

公公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小雨从屋里跑出来,脸上的红印消了大半,青印子还清清楚楚留在脸上。

他喊了一声爷爷。

公公看着孙子脸上的印子,眼圈唰的就红了,伸手摸他的脸,问他疼不疼,恨不恨小叔。

小雨想了半天,说不恨,但我以后不想见到他了。

公公的眼泪“啪嗒”就掉在了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去医院跟你弟说。

第三天赵建明从医院回来了,胳膊上打了厚厚的石膏,从手肘一直包到手背,用吊带吊在胸前。

李丽扶着他,脸拉得老长,婆婆跟在后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我端着刚煮好的热面出来,兄弟俩对视了几秒,赵建明先开口:哥,你那一脚是真够狠的。

我说,你那一巴掌也不轻。

他低下头,说那天我喝了点酒,心情不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情不好你就打我儿子?

他瞬间就哑了。

李丽在旁边赶紧插嘴,说建明都知道错了,胳膊都成这样了,这事就翻篇算了吧。

我没理她,盯着赵建明说:你给小雨道歉。

赵建明猛地抬头,我一个当小叔的,给他一个小屁孩道歉?

我笑了:你扇他耳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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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在旁边拽我袖子,一个劲给我使眼色,让我别逼弟弟。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妈,我逼他?他当着全家的面打小雨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他,不逼他住手?

赵建明咬着牙憋了半天,行,我道歉。

他掀开门帘进了屋,小雨正趴在桌边写作业,看见他进来,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

赵建明站在他面前,半天憋出来一句:那天打你不对。

那三个字“对不起”,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听得人都别扭。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胳膊,突然问了一句:小叔,你的手疼吗?

赵建明当场就愣在那儿了。

小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通创可贴,轻轻放在桌上。

他说,这个给你。但是小叔,我以后不想去你家了。

赵建明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晚上赵建明一家要走,李丽在院子里跟婆婆嘀咕,说建明今年好几个大项目要谈,胳膊断了损失几十万,这笔钱谁来赔。

我正好从屋里出来,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她说:医药费我全出,误工费我也一分不少给你。但小雨脸上挨的那一巴掌,你们拿什么赔?

赵建明从奥迪车窗里探出头,声音软了下来:哥,算了。

我盯着他:管好你媳妇。

他没再说话,车尾灯晃了晃,顺着村口的路越走越远。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转头问我:国栋,你弟这一走,明年过年还能回来吗?

我扶着她的肩膀,说妈,他回不回来,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婆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之后,我和我媳妇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亮得像铺了一层霜在地上。

她问我,小雨给赵建明递创可贴,是你教的?

我抽了一口烟,说是。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打的是个懂事到能给他递创可贴的孩子。

她又问我,踹断你弟胳膊,你后不后悔。

我把烟掐灭在鞋底,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自己的儿子,谁都不能动一根手指头。

后来赵建明的胳膊慢慢养好了,我们兄弟俩的关系反而变了。

以前我总想着他是弟弟,什么事都让着他,低三下四的,俩人中间隔着层假客气。

现在不用让了,电话照样打,我说话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

前阵子他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工程合同拿不准,让我帮着把把关,末了补了一句,今年过年我们一家都回来。

我说回来就回来,别空着手。小雨现在都知道要礼物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我给他买最新款的游戏机。

我说不行,买课外书,别买那些没用的。

兄弟俩隔着电话争了半天,最后他服软,说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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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一年就过去了。

今年正月初三,赵建明提前三天就打电话,说要带女儿回来住三天。

小雨在日历上把那天画了个红圈,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我在院子门楣上挂了两盏新的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照得整个院子都暖乎乎的。

娘俩蹲在台阶上比春联,小雨举着春联冲我喊:爸,高了高了!

我招招手让他过来,他踮着脚认认真真往门上比。

想起去年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想起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想起那一整夜全家都没睡踏实,我突然就想通了。

有些架你必须得打,有些底线你必须得亮出来。

底线守住了,日子才能过得踏实,年才能过得舒心。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刹车声。

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缓缓停在门口。

赵建明推开车门下来,右胳膊上那道手术疤,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印子。

他抬头看我,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进来吧,饺子刚包好,就等你了。

他也笑了,举了举手里的酒:哥,我带了两瓶好酒。

小雨从屋里蹦出来,喊着小叔,跑过去帮他拎手里的礼盒。

赵建明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小子又长高了。

小雨仰着脑袋问他,小叔,你的手现在还疼吗?

他顿了一下,说早就不疼了。

小雨从兜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塞给他,说这是我给妹妹攒的压岁钱。

赵建明接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他蹲下来问哪来这么多钱。

小雨说,我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还有我爸给我补的。

赵建明看着那个红包,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站起来把红包塞回小雨手里,说这个你自己留着花,小叔给你准备了新的。

他从兜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塞小雨手里。

小雨扭头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笑着接过去。

赵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弟弟和儿子的背影,红灯笼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暖融融的。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掐灭了快步跟上去。

“建明,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合同我看了,有个地方有坑,吃饭之前先给你捋捋。”

“行啊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

兄弟俩的声音混在一起,门楣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年味儿裹着热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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