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生病,是屋里没人应声。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有什么心思。直到对门搬来她,我才知道,人不管多大岁数,心里那点热乎劲是藏不住的。
我今年六十七,老伴走了快四年。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靠电话。他总说接我过去住,我不去。不是逞强,是去了也不自在,儿媳客气,孙子忙学业,我坐在那客厅里,像件旧家具,摆着好看,没人用。
我一个人住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白天去楼下棋牌室坐坐,晚上回来看电视,声音开到十五,不为听,就为屋里有点响。
对门原来住着老周,后来老周儿子把他接走了,房子空了小半年。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楼道里堆着纸箱子,一个女的弯着腰在拖地,头发用黑卡子别着,穿件灰底碎花的薄棉袄。
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冲我笑:“大哥,我姓周,刚搬来,以后多照应。”
我也笑,说“好说好说”,就开门进屋了。那天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对门总算又有人了,晚上起夜听着那边有动静,心里踏实点。
一、对门搬来个热心人
周姐搬来没几天,我就摸清了她的大概。五十多岁,说是从县里来的,在这边帮亲戚看房子,住多久不一定。她手脚勤快,楼道里扫得比物业还干净,谁家门口放着垃圾,她顺手就拎下去。
她爱说话,见谁都能搭两句。我下楼倒垃圾,她正收晾在楼道栏杆上的床单,看见我就说:“大哥,今儿太阳好,你阳台那几件衣裳不拿出来晒晒?”
我说“晒不晒都行”,她倒不客气,跟着我进屋,把阳台窗户推开,又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出去抖了抖,挂在晾衣绳上。
“男人家就是不讲究,这衣裳都潮了。”她一边挂一边说,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又有点说不出的受用。自打老伴走后,这屋里除了我自己,再没别人这么自然地说过话。
打那以后,她常来。有时是送几个刚蒸的包子,有时是借个改锥、问个水费。她总挑饭点来,端个碗站在门口,不进来,把东西往我手里一递:“大哥,我多做了点,你尝尝。”
我接过来,说“这怎么好意思”,她摆摆手就走了。有几次她站在门口,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我心里突地一跳,没敢多想。
但我开始盼着她来。
每天下午五点多,我耳朵就竖着,听对门防盗门开合的声。她一敲门,我心里那口气就顺了,屋里也不觉得空了。儿子打电话来,问“爸,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对门搬来个邻居,人不错”。儿子在那边顿了一下,说“那您注意点,别什么人都往家里让”。我嘴上应着,心里有点不痛快,觉得他把我当老糊涂。
周姐确实不错。我棉袄扣子掉了,她看见了,让我脱下来,从她自己屋里拿来针线盒,坐在我沙发上缝。针一上一下,她手很稳,缝完了用牙把线咬断,抬头冲我笑:“好了,跟新的一样。”
我夸她:“你这手艺,比外头裁缝都强。”
她低头收拾针线,没接话,只是笑。现在想想,她从来不在这种话上接茬,不往“以后”“将来”上靠。可那时候我哪顾得上想这些,光顾着看她低头时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白生生的,心里就软得不行。
真正让我想偏的,是那天下午的事。
她来给我送治咳嗽的梨汤,说是听我早上在楼道里咳得厉害。我让她进屋坐,她没推辞,坐在沙发上,我坐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谁也没看。她忽然叹了口气,说:“大哥,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靠过来,带着点洗衣粉的味儿。我僵着没动,心跳得厉害。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挺亮,说:“你抱抱我呗。”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比脑子快,胳膊已经伸过去,把她搂住了。她没躲,头靠在我胸口,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大哥,你是个好人。”她说。
我低头想亲她,她也没躲,嘴唇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就侧过脸,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抱着她,觉得这四年来的冷清一下子都化开了。
可没多会儿,她就推开我,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汤趁热喝,我回去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就回对门了。我站在门里,听着她关门的声音,心里又满又空,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半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她让我亲了,也让我抱了,这不就是愿意吗?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小姑娘,能随便跟人这样?我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心里盘算着,等哪天找个由头,把话挑明,跟她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我甚至想好了,她要愿意,我就把屋子重新收拾收拾,添两样新家具。她爱干净,我不能太邋遢。儿子那边,慢慢说,总能说通。
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正跟楼下的刘婶说话,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跟对别人一个样。我冲她笑,她没接,眼睛挪到别处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凉。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刘婶倒是热络,问我:“老陈,下楼啊?”
我“啊”了一声,说下楼扔点东西。
周姐这才转过脸,像刚看见我似的:“大哥,昨晚那汤喝着行吗?我冰糖放得少,怕你咳得甜腻。”
她说得自然,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问我吃了没一个样。可那句“昨晚”落在刘婶耳朵里,我反倒先不自在了,忙说:“喝了,挺好,谢谢你。”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跟刘婶说菜价。
我下了楼,垃圾桶盖子“哐当”一声合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点汗。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十来分钟,劝自己别小心眼。楼道里有人,她总不能还像昨晚那样吧?一把年纪了,当着外人搂肩膀说悄悄话,像什么样子。
这么一想,心里又松快点。
可当天晚上,她没来敲门。
我把剩饭热了,两盘菜摆上桌,竖着耳朵听对门。那边有水龙头响,有菜刀碰案板的声,就是没有开门的动静。七点半,我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刚坐下又站起来,端着昨天盛梨汤的小碗去洗。
碗其实早洗干净了。
我拿抹布又擦了两遍,碗沿被我擦得发亮。老伴以前总说我,心里一有事就爱瞎忙活,锅铲能洗成镜子。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停住。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晚了十分钟出门。
她果然在楼道里摆鞋架,见我出来,直起腰说:“大哥,买菜去啊?”
我说:“嗯,去买点青菜。你要不要带点?”
“不用,我屋里还有。”她答得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少买凉菜,咳嗽刚好,吃咸了又咳。”
这话还是关心的。
我心里那点别扭顿时散了,站在台阶上问她:“中午你别做了,我买点面,回头给你送一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哪能总让大哥破费,我中午随便凑合一口就行。”
“一碗面值什么。”我说。
她摆手:“不了不了,我今儿还得出去一趟,回来早晚不一定。”
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好再往前凑,只好点点头下楼。走到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蹲回鞋架前,拿布擦鞋尖,动作不紧不慢,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两天,她还是照常来。
有时把一小袋豆角挂在我门把手上,有时隔着门提醒我收衣服。她不再进屋坐,东西递到门口就走,我多说两句,她也笑着应,可总有别的事等着,要么炉子上坐着锅,要么水烧开了。
我开始摸不准她。
要说她没意思,那天下午的话和动作都是真的。她靠在我怀里时,肩膀是放松的,拍我后背那两下也不像是被逼的。可要说她有意思,她又把门关得清清楚楚,半点往后的话都不接。
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儿子正好打来电话,问我咳嗽好没好。我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半天,差点把周姐的事说出去。话到嘴边,又咽回来了。
儿子要真知道了,八成得着急,轻则天天打电话盘问,重则买票回来。到时候人家周姐什么都没应,是我自己想多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只说:“快好了,对门给了点梨汤。”
儿子一听“对门”,声音立刻提起来:“爸,我不是说让您注意点吗?她怎么还给您送汤?”
我皱起眉:“邻居之间送碗汤怎么了?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没说她坏,我是怕您孤单,别人一对您好,您就当真。”儿子说完,可能觉得话重,又放缓语气,“爸,我不是拦着您交朋友,可您得弄明白,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嘴上说“知道”,挂了电话,心里却被他那句“弄明白”戳住了。
是啊,总这么猜不是办法。
我不能再靠一个眼神、一碗汤哄自己。要是她真愿意,我认真跟她商量;要是她不愿意,我也趁早把心收回来,别天天在门里听动静,活得连自己都瞧不起。
二、一碗汤里的话头
机会隔了两天才来。
那天下午变天,风刮得窗户响。我出门买了块豆腐,回来时在楼道碰见她,她提着一袋小橘子,指节被袋子勒得发红。我伸手帮她接过来,她没推辞,笑着说:“正想晚上给你送几个,酸中带甜,你咳嗽好了吃着正好。”
我把袋子放到她家餐桌上,没马上走。
她屋里拉着半幅窗帘,灶台擦得干净,锅里咕嘟咕嘟响,有排骨和萝卜的味儿。她弯腰从柜里找盘子,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像老伴还在的时候,我买完菜回来,她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
就是这一下,我把想好的话又往前推了推。
“周姐。”我叫她。
“哎。”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晚上别做我的饭,我那边还有剩的。”我先把没用的话说了,才接上正题,“我有句话,想问问你。”
她关小火,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啥事?你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明明在自己对门,却觉得脚下那块地窄得很。
“咱俩认识这几个月,你对我啥样,我心里有数。”我说得慢,怕吓着她,也怕自己听错,“我一个人,你也看见我了,日子冷清。要是你也觉得我这人还行,要不以后……咱俩就搭个伴?”
她脸上的笑没立刻落下去。
我赶紧又说:“我不是说儿戏,就是互相有个照应。饭一起吃,病了有人递杯水,晚上门对门,也踏实。你要有啥想法,咱们慢慢说。”
屋里只剩锅里冒泡的声。
她低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擦得很慢,像没听见我的话。过了几息,她才笑了一下:“大哥,你这是说哪儿去了?”
我喉咙发紧:“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人好。”她把围裙带子往旁边拨了拨,语气还是软的,“可我真没想过这些。我在这儿住得都不一定,哪天亲戚房子要用,我就得搬走。你这话可别再说了,让人听见笑话。”
“笑话什么?咱们都是单身过日子,又不是偷鸡摸狗。”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急了。
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大哥,你别为难我。我平时看你一个人可怜,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真没别的意思。”
可怜。
这两个字比她直接拒绝还让我难受。
我那天下午抱着她时,她拍着我后背说“一个人不容易”,我以为那是心疼。原来在她那儿,心疼和可怜是一回事,是我自己把它听成了别的。
我还想撑住一点体面,扯了扯嘴角:“行,是我想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忙说:“我没有不高兴,就是咱们邻居好好的,别因为一句话生分了。”
这话听着周到,可也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邻居。
好好的。
生分。
我点点头:“不生分,汤我回去喝,你忙吧。”
她“哎”了一声,送我到门口。我出门时,她把那袋小橘子塞进我手里,说:“拿着吃,别客气。”
我没有推。
要是推了,倒像我赌气。我这个岁数,被人回绝一句就甩脸子,也不好看。
回到自己屋里,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在门后,听见她关门,听见锁舌轻轻弹进去。那声音不大,却像把我心里那点没说尽的盼头也锁住了。
我没有立刻坐下。
厨房里的豆腐还装在塑料袋里,水顺着袋角滴到地砖上,一滴一滴的。我拿抹布去擦,擦完又把豆腐放进水盆,手碰到凉水,人才像回过神。
原来她不是害羞。
也不是当着外人端着。
她是真没想跟我过。
可我心里还有一口气不服。我坐在沙发上,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件翻出来。她送菜,缝扣子,提醒我晒被子,是热心;她在门口手指碰我手背,靠我肩膀,让我亲让我抱,又算什么?
难道人一上岁数,连亲近都能随便给?
我盯着那袋橘子,忽然有点恼。不是恼她一个人,也恼我自己。儿子说得没错,我孤单久了,别人给点热乎气,我就当成日子要起火了。
傍晚,儿子又来电话,我没接。
不是生他的气,是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那点狼狈藏不住。电话响了几声停了,很快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戴起老花镜,回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晚我没做饭,剥了个橘子。橘子确实甜,吃到最后又有点酸。我吃了两瓣就吃不下,把袋口系上,放进厨房角落。
睡前我去门口拿拖鞋,余光看见对门底下漏出来的灯光。
以前我看见那点亮,总觉得她一敲门,我这屋就能跟着暖起来。这会儿灯还亮着,我却清楚,亮的是她的日子,不是给我的门。
我关了客厅灯,没再听那边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就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个保鲜盒,里面是半碗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芝麻。盒盖上还贴着一小截白纸,上面写着:配粥吃。
是她的字。
我拎着那个保鲜盒,第一反应是敲门还回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要是开门,我说什么?
问她昨晚的话算不算数,还是问她既然拒绝了,为什么又送咸菜?这些话听着都像纠缠。
最后我把保鲜盒拿进屋,放在灶台上。
到了下午,她果然来敲门,语气跟平时一样:“大哥,咸菜吃了吗?我盐放得轻,你尝尝合不合口。”
我隔着门停了两秒,才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外,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进来。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今天才守边界,只是我以前一门心思等她进来,没看懂她每次站的位置。
“吃了,挺好。”我说。
她笑:“合口就行,盒子你先放着,不急着还。”
我点点头:“行,回头我洗干净给你。”
她“嗯”了一声,又说:“晚上变天,你窗户关小点。”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昨天那种针扎似的疼,只剩一点发闷。她还是那个热心人,会提醒我关窗,会给我送咸菜,可也只是到这里为止。
我把门轻轻带上,没再站在门后听。
晚饭我熬了粥,把咸菜夹出小半碟。香油味飘上来,确实香。我喝了两口粥,忽然决定不马上还盒子。
不是舍不得她的东西。
是我想看看,等她下次来拿,或者下次再送东西时,我能不能像接普通邻居的东西一样,说声谢谢,然后关上门,过自己的晚上。
三、把心收回来
那盒咸菜在灶台上搁了三天。
我没还,她也没来拿。头两天我总不自觉地往门口看,听见对门有动静就放轻手里的活儿,等着她敲门。可她没有。第三天早上,我打开冰箱拿鸡蛋,看见那保鲜盒还端端正正摆在灶台角上,盒盖扣得严实,旁边落了几点熬粥时溅出来的米汤,已经干了。
我伸手把盒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盒子很轻,轻得跟我这几天翻来覆去的那点心思一样。我拧开水龙头,把盒里剩下的咸菜倒进自己碗里,又把盒子洗了。洗得很慢,指头抠着盒盖边沿,把那条凹槽里的油星都搓干净了。
我对自己说,今天她要是来,就把盒子还了,顺便说句“谢谢”。就这一句,不多问,也不多留。
可她没来。
一连五天,对门安安静静。我下楼时碰见过她两回,一次在单元门口,她提着菜,我提着垃圾袋。她看见我,先笑:“大哥,今天没去买菜啊?”
我说:“昨天买的还没吃完。”
她说:“这天气,菜别买多,搁不住。”
我应了一声,两人就错开走了。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拐进楼里。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她没躲我,也没往前凑,就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另一回是在楼下小广场。我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她跟刘婶几个在花坛边走圈。走到我边上时,她脚步停了一下,说:“大哥,你这鞋底滑不滑?昨天下雨,我出门差点摔一跤。”
我抬脚看了看:“还行,不滑。”
她说:“那就好,你上下楼慢点。”
说完就跟上刘婶她们走了。刘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凑到周姐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也不想听见。我坐在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对我,从头到尾都是这样。
会提醒我慢点,会问我吃没吃,会顺手帮一把。这些对别人也有。刘婶崴了脚,她给送过膏药;楼下老孙头家水管漏了,她帮着打电话找维修。我不过是离她最近的那个,又一个人住,她多问两句,多来几趟,我就把“热心”听成了“热乎”。
亲近那一次,也许有她一时的心软,也许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一个人要是真想跟你过日子,不会第二天在楼道里对你点头就走,不会在你把话挑明后只回一句“别生分了”。
我坐在石凳上,把手里盘着的那串钥匙捏了又捏,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疼。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家做饭。
那几天我给自己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再来送东西,我接,但不让她进屋。不是给她脸色看,是让我自己记住,门口就是界限。她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东西递过来,我说声“谢谢”,然后关门。以前我总想多留她一会儿,现在不了。多留那一会儿,留不住人,只会让我夜里更睡不着。
第二件,我重新学着自己做饭。以前老伴在时,我只会打下手,后来一个人,不是下挂面就是热剩饭。周姐来后,我更不操心,她送什么我吃什么。现在没人送了,我反倒把厨房拾掇出来了。锅刷了,灶台擦了,买了本菜谱,从最简单的炒青菜学起。
头一回炒青菜,油放多了,菜叶扒在锅底,黑乎乎的。我盛出来,自己都笑。可吃着吃着,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反倒没那么重了。
原来人不是非要等谁敲门,日子才能过下去。
我把咸菜拌进粥里,就着自己炒的青菜,一口一口吃完。那咸菜确实香,香油味足,嚼着脆生。我吃得很慢,像在品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保鲜盒擦干,放在门口鞋柜上头。
我想好了,下次碰见她,就还给她。她要是不在,我就挂回她门把手上,像她给我送东西那样。不敲门,不惊动,也不留话。
四、灯亮着是她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了趟垃圾。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我走到二楼半,看见对门底下的光漏出来,黄黄的一截,正好打在我家门口的脚垫上。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以前我总盯着这截光,心想她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过来。现在看着,心里平静多了。那光亮着,是她在她屋里过她的日子。我这边黑着,我进屋开我自己的灯,也一样过。
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下。对门屋里似乎也静了一瞬,然后有拖鞋擦地的声,往门口移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没有停手,开门,进屋,把门在身后带上。
锁舌弹进去,跟那天下午一样。可这次,我心里没有那种被锁住的感觉。我换了拖鞋,把客厅灯打开,电视也打开,调到戏曲频道。电视里正唱着一出老戏,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把外套脱了,叠好搭在扶手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袋橘子,袋口已经系紧了,放在角落,有几个橘子皮有点皱了。我拿了一个出来,剥开。橘子皮干了点,不那么好剥,但果肉还算水灵。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我忽然想,她送这袋橘子时,是真觉得我咳嗽好了吃着合适。她的好意是真的,只是这好意里没有我想要的那一层。我以前分不清,现在分清了。
好意是给邻居的,不是给老伴的。
这两样东西,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顺便把保鲜盒拿上。刚打开门,就看见她家门也开了,她拎着个小包,像是要出去。我们俩同时看见对方,都愣了一下。
我先开口:“周姐,盒子洗好了,还你。”
我把盒子递过去。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洗这么干净,跟新的一样。”
我说:“应该的。”
她抬头看我,像要说什么,又没说。我等着她,心里不慌,也不急。过了两秒,她说:“大哥,你气色比前阵子好。”
我摸了摸脸:“是吗?可能睡得好了。”
她点头:“那就好。”
说完,她侧身让我先走。我没推辞,先下了楼。她在后面跟着,我们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她往小区东边走,我往西边的菜市场走。走到岔路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回头,背影被早晨的阳光拉得挺长。
我转过身,继续走我的路。
菜市场里人不少,我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我,说:“陈叔,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笑:“还行,学着炒菜呢。”
老板娘说:“炒菜好,自己做的香。”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广场,几个老头在打牌,看见我招手。我摆摆手,没过去。我想早点回去,把菜摘了,把饭做上。
走到单元门口,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发亮。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
这几个月,我像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人敲门,有人送汤,有人靠在我肩上。梦醒了,我还是一个人。可这次,我不觉得那么冷了。
我上楼,开门,进了厨房。把青菜泡上,豆腐切块,锅刷干净。水龙头哗哗响,我一边洗菜一边哼戏,哼得断断续续,调子不太准。
可我知道,这屋里终于又有了点活泛气。
这活泛气,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晚上,我炒了一盘青菜豆腐,熬了半锅粥。摆上桌时,两副碗筷,我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副收进碗柜。就我一个人,不用摆两副。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咸淡正好。豆腐煎得有点碎,但吃着香。我喝了一大口粥,胃里暖了,身上也暖了。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消食。对门也亮着灯,跟我的阳台挨着。我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看楼下的路灯,看远处另一栋楼亮着的窗户。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我关掉阳台灯,回屋洗了碗,又把厨房擦了一遍。擦到灶台角时,那儿已经空了。保鲜盒不在了,咸菜也吃完了。只剩一小点油印子,我用抹布使劲蹭了蹭,蹭干净了。
我把抹布搭在灶台边,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日子还长。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儿子回了条消息:“最近挺好,会做饭了。”
儿子很快回过来:“爸,您真行,下次回去尝尝您手艺。”
我看着这几个字,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行,回来爸给你炒青菜豆腐。”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再等谁的消息,也没再听对门的动静。我关了电视,洗了把脸,上床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阳台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淡淡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慢慢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又闻见那股香油味,很淡,很轻,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我没有起身。
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灶台还是干净的,锅里还能热一碗粥。她送来的东西,我吃过了,也还过了。往后她再来,我接得顺手也好,不接也好,都不再是件需要琢磨的事了。
只是那半碗咸菜,我到底吃完了。
它是什么味,我记得。
她是什么意思,我也记得。
都不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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