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十九,我在早市上晕倒了。那天三点半起来泡豆子磨浆,四点半推车出门,第一锅包子五点出屉。天没亮透,摊前站着三四个老主顾,我正给人装袋,眼前忽然一黑,人就歪在摊车边上。
隔壁卖菜的王婶把我拖到卫生院,医生说血糖低,加上连着几个月熬夜,让我回去躺两天,过几天来复查。我应了,心想躺什么,下午还有事。
躺下没到十分钟,我摸出手机。头天夜里刘美凤发来消息,说她中午要去接她妈,问我下午能不能帮她看一下童装店。我回:下午我去。
回完又给小远发:十点了,起来吃饭,锅里温着。他回了三个字:别管我。我又打了一句医生说没事你别担心,删了,他不会再回。锅还坐在火上没人关,是王婶折回来替我关的。下午两点,我照旧去给她看了店。
我这人从小就怕别人说我不好。摆摊十四年,谁开口我都接,谁家红白事都随礼,买肉多给人家搭一根葱,就图人说一句秀莲实在。
以前人家跟我说话,我不敢正眼看,听着听着就先应下来。刘美凤是摊上的老熟人,前年她店里进货,从我这里拿走五千元,说过完年就还,拖到今天。
平时她店里一有事,接孩子、出门、打牌,都叫我顶。去年有回夜里十一点叫我去看店,我第二天四点照样起来磨豆子,眼睛熬得睁不开。我帮一回,摊就收得早,钱就少挣一截,我从来没吭过声。
家里就我一个。小远他爸走的时候他刚上初一,这些年孩子的事全是我。他上高中以后话越来越少,去年秋天干脆不去学校了,房门反锁,白天睡,夜里亮灯。
夜里他屋的灯亮到两三点,我在门缝底下看那条光,看一会儿回屋。我端饭进去他不吃,急了就骂,骂他没出息,骂完自己掉眼泪,天不亮又起来给他做饭。他说妈你别管我。我偏要管,管得他连门都懒得出。
腊月二十二,刘美凤上门了,拎两盒点心。坐下先夸我包子比去年香,再讲她老公不着调,讲着讲着哭了,说她儿子寒假要报个培训班,差一万元,别人那儿她张不开口。
她还提起前年我摊车轱辘被撞坏,是她替我看了一下午摊。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睛不躲,我这人最经不住别人正经看我。她把手机都掏出来了,收款码调好,就等我把钱转过去。
我卡里一共一万三。房租月底要交两千,豆子面粉煤气的本钱占去大半,剩下是我复查的钱。我的手已经按在转账那一页上。
里屋忽然传出小远的声音,隔着门:"你借呗,反正你从来不管我。"屋里静了一下。我把手机收回兜里,说:"美凤,我想想,这两天摊上要走账。"
她脸上的笑当场就挂不住:"想什么想?借不借一句话的事,什么时候轮着你想想了。"她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
小远没再出屋,我一个人坐到天黑。心口砰砰地跳,一想到"不借"两个字,跳得更凶,像做了什么亏心事。那阵子我总有一股无名火,不知道冲谁发,压着又难受。
年后初八,我推车路过社区活动室,门口贴着一张纸,家长互助小组,每周三下午,谁都能去。我站了一会儿,进去了。屋里七八个都是当妈的,有个讲她两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裳,讲着讲着哭了,我在底下听着,像在听我自己。
轮到我,我把小远的事讲了一下午,怎么叫不醒,怎么不肯吃。末了那个姓周的阿姨就问了一句:"你讲了半天孩子。你自己呢?你的觉呢?"我没答上来。散了我没直接回家,在活动室门口站了半天。
从活动室出来我买了个小本子。当天夜里,我把想对小远说的话全记上去:起来,吃饭,头发长了,人家谁谁都开学了。记了十条。
我看着看着,把九条划掉,就留一句"饭在锅里",写在便签上压在他碗底下。他没搭理。第二天我又记,又划,剩下的还是那句。
头一个不叫他起床的早上最难熬。我在楼下磨豆子,耳朵支棱着听楼上。八点,没动静。九点,还是没动静。我把手里的活故意放慢,怕一闲下来就冲上楼去。
九点四十,楼上响了一声水壶。我眼泪差点下来,扭头给客人装包子,装错了两个。王婶问我怎么脸白,我说没睡好。
也破过功。小远两天没出屋,我把饭端到门口,话赶话又开了腔:人家孩子都回学校了,你对得起谁。越说声越大,说到一半自己停住,回屋翻开小本子,把这几句也记上,划掉。第二天碗底下照旧是那句"饭在锅里"。
刘美凤那边,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僵到开了春。二月里一个逢集的日子,她直接堵到我摊前,当着一街的人,嗓门比平时高:"林秀莲,你现在出息了?我跟你借一万元,你装看不见?我哪回拿你当过外人?"
我说:"美凤,不借。上回那五千元,你先还我。"她愣了一下,声音又抬高一截:"五千五千,你挣一天算一天,跟我算这个?你儿子病成那样,你倒学精了,你可真自私。"
旁边有人停住脚看,有人小声议论,卖袜子的老李把头扭过去,装作没听见。我手里的勺子在缸沿上磕得当当响,手抖得厉害,话没改口:"不借。钱的事你自己安排。"她啐了一句难听的,走了。我在摊车后头站了好几分钟,腿是软的。
那天傍晚小远下楼扔垃圾,在巷口撞见王婶,回来就都知道了。夜里他出屋盛饭,坐在桌边吃,人比秋天又瘦了一圈。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妈,你真没借?"
我说:"没借。要不回来我也不要了。我得先顾住我自己,我倒了,摊没了,咱娘俩吃什么。"他没接话,饭吃得很慢。快吃完的时候他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照顾我,是嫌我欠你的,等我好了得还你。"
我半天没吭声,后来说:"你是我儿子,不欠我。"他把碗端到水池洗了,水声响了一阵,进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敲我房门,敲得很轻。"妈,我想去看看医生。你陪我,话我自己说。"
我说好,再多一个字都没讲,怕讲多了又要开始安排他。
门诊在县医院那栋楼。他进门前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想替他理,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了。他在里头待了四十七分钟,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手心全是汗,比我自己看病还慌,窗台上那盆绿萝,我把叶子数了两遍。
他出来,眼睛有点红,手里捏着一张预约单。我问:"下回还来不?"他说:"来,两个礼拜以后。"医生讲了什么,我一个字没问。
从陪他看诊到现在,小半年了。摊还摆着,九点半就收,比原先早一个多钟头。兜里常年揣两块糖,心一慌就含一块,复查我去着,血糖提上来了一点,夜里能睡整觉了。
三月里表嫂来电话,想叫我垫两千元给她儿子换手机,我说没有,说完手心出汗,心口跳了一阵,也就过去了。刘美凤的店听说今年春天关了,她跟人讲我不近人情,讲了一阵没人听,也就不讲了。那五千元我托人带过一回话,她没回音,我没再追,就当认赔了。
小远还是会低落,一低落两三天不下楼,饭端过去只动一半。但他办了张借书证,一礼拜去两三趟图书馆,有回借回来一本讲行星的书,夜里我路过他门口,灯亮着。
摊上忙不过来,他会下来帮着收钱找零,找错了自己红着脸跟人道歉。门诊一直去着,都是他自己进那扇门,我在走廊上等。
前两天早上,我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妈,今天我九点下来替你,你十点去医院复查,别忘。九点他果然下来了,系着围裙帮我把最后一屉包子端出去。
他问:"复查完直接回来?"我说:"嗯,中午饭我自己买。"街上人正多,他把摊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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