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9月底,西班牙与葡萄牙边境的波尔特沃小镇。德国文学批评家、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身穿深色西装,面容疲惫地走进边境检查站。七年前纳粹焚书之夜后,他离开柏林,辗转巴黎、丹麦、意大利。1940年德军踏入巴黎,他再度流亡,经里昂、马赛,翻越比利牛斯山,准备借道西班牙、葡萄牙赴美。但在波尔特沃,西班牙边防官员奉命遣返所有非法入境者。本雅明身心俱疲,不堪再辱,当夜在旅舍吞下过量吗啡自杀。次日,西班牙当局撤销遣返令,滞留者得以通关。本雅明成了殉道者,他的命运是二战初期欧洲左翼与犹太知识分子集体流亡的真实缩影。
1933年纳粹掌权,德国开启系统性文化清洗与种族迫害,无数知识分子背井离乡,多数先逃往法国。但1940年法国沦陷、维希政权投降,流亡者从难民沦为被法德同时追捕的逃犯,远赴美国成为唯一生路。德国作家乌维·维特施托克所著《文学大逃亡》是一部纪实文学,记录1940至1941年欧洲知识分子、艺术家在绝境中的逃亡。作者查阅大量档案、回忆录、书信、日记,采访亲历者与后人,以悬疑节奏重现尘封往事。书中核心人物是32岁美国记者瓦里安·弗莱,他带领六人民间小队,无官方授权,在维希政府和纳粹眼皮下,通过隐秘通道,13个月救出近两千名思想精英。但此举未获美国政府认可,弗莱被冷遇,连获救者也少有人提及这位英雄。本书在法国获“抵抗运动文学奖”,首次颁给德国作家。
本书有姊妹篇《文学之冬》,讲述故事起点。1933年1月希特勒上台,2月国会纵火案后纳粹宣布紧急状态,3月达豪集中营建立,4月颁布《恢复职业公务员法》清除非雅利安人和政治不可靠者,5月10日焚书之夜,成千上万册“非德意志精神”书籍被付之一炬。德国诗人海涅百年前名言“哪里有人烧书,最后就会有人烧人”应验。托马斯·曼、布莱希特、汉娜·阿伦特、本雅明等流亡,首站多为法国。巴黎左岸咖啡馆挤满流亡者,他们坚信纳粹撑不过一年,办刊物、出书籍,继续思考。但1940年5月德军入侵,六周后巴黎沦陷,流亡者坠入深渊。7月贝当签署停战协定,法国分占领区和维希“自由区”,后者配合纳粹搜捕流亡者。避难者变逃犯,法国成陷阱。维希政府将敌国侨民送往拘留营,条件恶劣,如勒韦尔内集中营建在沼泽地,夏热蚊虐,囚犯睡泥地,每日一稀汤。巴黎沦陷、北方封锁,马赛成唯一出口,超五十万难民涌入,等待船票、签证、逃离机会。
此时,官方袖手旁观,民间组织“紧急救援委员会”由美国知识分子和慈善家发起,初衷是帮助德国犹太学者离开纳粹德国。1940年法国沦陷后,他们派瓦里安·弗莱前往马赛,任务是在最短时间救出尽可能多的人。
1940年8月,弗莱携3000美元和180人名单抵达马赛。他毕业于哈佛,从事新闻,1935年在柏林目睹冲锋队暴行,对纳粹威胁刻骨铭心。他性格忧郁、焦虑、暴躁,但认定该做之事便死不回头。他组建六人小组,包括美国人弗兰克·博恩、画家米里亚姆·达文波特、富家女玛丽·杰恩·戈尔德,以及德国犹太经济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和奥地利人弗朗茨·冯·希尔登布兰德。
玛丽·杰恩·戈尔德,芝加哥富家女,留学欧洲,因战火流落马赛,原打算返美,偶遇弗莱后慷慨捐赠5000美元并加入小组。她担任“面试官和信使”,每日面谈难民,决定优先救援者,冒险传递消息、送钱送假证。她曾单枪匹马前往勒韦尔内拘留营,从指挥官手中救出四名囚犯。她前后捐款无数,救援经费多来自她私人账户,是弗莱最大底气。阿尔伯特·赫希曼,犹太流亡者,熟悉欧洲边境政策与地下路径,优化救援流程,精准匹配逃生路线,划分危险等级。他精通多国语言,是团队核心智囊与执行者。1940年12月身份暴露后,他徒步翻越比利牛斯山,经西班牙、葡萄牙赴美,这条路正是他主导设计的经典逃亡路线。
弗莱团队在危机四伏的马赛摸索出行之有效的工作方式。首先寻找被救者,一部分在马赛街头、咖啡馆、旅馆,弗莱在富维尔大街租办公室挂“美国救济中心”牌子,流亡者慕名而来;另一部分关在拘留营,戈尔德曾直接前往勒韦尔内要求指挥官释放四名囚犯,竟获成功。德国作家利翁·福伊希特万格被罗斯福夫人点名救援,美国副领事宾汉姆和斯坦迪什冒险将他从圣尼古拉拘留营化妆成老年妇女带出,藏于别墅,最后由弗莱团队安排出境。
解决身份问题。正规渠道是美国签证,但国务院指令尽量不给犹太人发签证,总领事富勒顿不合作。副领事宾汉姆顶住压力签发签证,夏加尔、阿伦特等均经他手。拿不到签证者由化名比尔·弗莱尔的流亡艺术家伪造护照、签证、出生证明,换名换身份通过检查。
逃亡路径方面,海路尝试屡遭失败,船被拦截或截获,如戈尔德救出的四人乘船前往直布罗陀,被法国海岸警卫队截获遣返。团队改启徒步翻越比利牛斯山,地形复杂,山路崎岖,温差极大。弗莱雇佣当地向导,分批组织流亡者翻山,队伍中有老人、妇孺、病患。69岁的亨利希·曼(托马斯·曼之兄)于1940年9月12日手脚并用爬行近八公里成功越境,同行有妻子内莉、小说家韦尔费夫妇及侄子戈洛·曼。弗莱一路陪同至里斯本。福伊希特万格随后踏上同路。本雅明也走此路,却在波尔特沃自杀。
弗莱小组十三个月累计救出近两千名欧洲顶尖文化精英,保住二战时期欧洲残存思想火种。但他们从未获官方授权。维希政府频繁“约谈”弗莱,美国国务院也因压力不续签其护照,甚至向维希政府告发护照过期。1941年夏天贝当访问马赛,弗莱小组全部成员及几位艺术家被捕关押数日,幸得戈尔德冒险传纸条给美国领事才获释。紧急救援委员会内部指责他“激进”,超出原定名单,妻子也因长期分离心生不满。
1941年9月弗莱被迫返美。FBI因他救过共产党人和左翼知识分子而调查他,电话窃听、邮件监控。委员会与他切割,妻子离婚。他余生落魄,曾任《生活时代》职务,返美后只能做普通采编、广告文案、教师。1967年法国授予他荣誉军团骑士勋章,同年9月他去世,享年59岁。1994年以色列追认他为“国际义人”,是首位获此荣誉的美国人,但已是死后28年。
美国驻马赛副领事宾汉姆也因帮助流亡者遭纳粹投诉,被调离至里斯本、布宜诺斯艾利斯,后因批评国务院包庇纳粹战犯于1946年辞职。2002年国务院补发“建设性异见奖”,2006年美国邮政署发行其头像邮票。历史学者指出,罗斯福政府对大屠杀冷漠,甚至破坏弗莱的救援行动。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思考文明之争。1933年纳粹烧书,选择排外、单一、等级化的文明;1940年弗莱伪造签证,选择包容、尊重生命、相信思想比暴力更长久的文明。文明并非理所当然,不是直线进步,会在瞬间断裂、倒退、崩塌。本雅明在遗作《历史哲学论纲》中借保罗·克利《新天使》警示:历史天使面向过去,看见的是堆积的废墟,而非连续进步。本雅明翻山时背负手稿,称其比生命珍贵,自杀后手稿下落不明,幸而他分散藏匿副本,大部分由友人收集出版。本雅明的危机意识、弗莱和宾汉姆的担当、两千余流亡者的坚持——对生命、创作、思考、拯救的不放弃——构成了本书最核心的精神坐标。文明的火种,正是在这样的不放弃中穿越黑暗,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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