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半,母亲在厨房收拾最后一只碗,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男生笑的动静。
女儿说,妈,这个月生活费你不用打了,我够花。
母亲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往常每月一号,女儿准会在微信上发个撒娇的表情,说妈我饭卡又空了。这个月才二十七号,她居然说够花。
母亲问,你钱哪儿来的?
女儿支吾了两句,说兼职赚的。
母亲没再追问,挂了电话,却越想越不对。女儿那点兼职她知道,在学校奶茶店收银,一小时十二块,一周去三次,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就四百多。她每月给女儿打两千八,加上兼职的钱,按理说是够花,可也不至于到月底还说“不用打了”。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没打招呼,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直奔女儿学校。她没提前说,是想看看女儿到底在忙什么。
学校西门外的老小区,母亲站在单元楼下,给女儿发消息,说我在你宿舍楼下,下来一起吃个饭。
过了五分钟,女儿回消息,说妈你怎么不早说,我在外面呢。
母亲说,我在你常说的那家奶茶店门口等你。
又过了二十分钟,女儿才匆匆赶来,头发有点乱,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看见母亲就笑,说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母亲盯着她看。女儿脸上的气色倒是比上次回家好,皮肤润润的,口红是新的,指甲也做了。母亲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母女俩找了家小饭馆坐下。母亲点了女儿爱吃的糖醋排骨,等菜的工夫,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钱够花?
女儿扒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说够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兼职赚的。
母亲说,奶茶店那点钱,够你做指甲买口红?
女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搅着吸管,半天没说话。
母亲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她没逼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饭馆里人来人往,服务员端着菜盘穿梭,邻桌的学生在聊期末考试。女儿沉默了快十分钟,才小声说,妈,我跟人合租了。
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筷子。
合租?跟谁?
女儿的声音更小了,跟……我们班一个男生。
母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放下筷子,盯着女儿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们住一起多久了?
两个多月。女儿不敢看她的眼睛,放了假我都没敢回家,就是怕你发现。
母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想起这两个月女儿打电话总说忙,说要复习,说跟同学在外面,想起她视频时背景总是白墙,从来不让看全景,想起她上个月说想买个护肤品,犹豫了两天没开口,后来又说不用了,自己攒够钱了。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母亲没哭,也没拍桌子。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凉得刺骨,她才慢慢开口,房租怎么算的?
女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母亲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房租一个月两千五,他出两千,我出五百。
母亲在心里飞快地算。女儿以前住宿舍,一年住宿费一千二,平摊到每个月也就一百块。现在搬出去,每个月房租五百,看似多花了四百,可她刚才说生活费都不用打了——
那吃饭呢?水电呢?日用品呢?母亲接着问。
女儿低着头,说,吃饭一般他付钱,水电也是他交,纸巾洗衣液这些,都是他买。我就偶尔买点水果,或者自己想吃的零食。
母亲的脑子转得更快了。以前女儿每个月生活费两千八,吃饭要一千二,奶茶零食三百,护肤品两百,衣服鞋子三百,杂七杂八加起来,每个月都花得精光,有时候还得再要个两三百。
现在呢?房租五百,水果零食算两百,她自己兼职赚四百,那每个月岂不是还能剩两千多?
难怪她说不用打生活费了。
母亲看着女儿桌上的新手机壳,看着她指甲上的碎钻,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以前舍不得买的粉底液,心里那笔账越算越清楚。
每个月,男方出两千房租,一千四的饭钱水电日用品,合计三千四。女儿出五百房租,六百零花,合计一千一。
女儿原本每个月要花两千八,现在只花一千一,每个月净省一千七。再加上她兼职赚的四百,等于每个月能存下两千一。
不对,母亲又在心里修正了一下。女儿以前住宿舍,住宿费是另外交的,一年一千二,她没算在生活费里。现在搬出去,房租从生活费里出,那相当于——
她抬眼问女儿,你现在每个月大概花多少钱?
女儿想了想,说,五百房租,吃饭偶尔自己付个早餐或者奶茶,差不多三百,再买点小东西,两百?也就一千左右吧。
母亲点点头。两千八减一千,每个月能省一千八。再加上兼职的四百,就是两千二。
差不多两千三。母亲在心里说。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在小区楼下听人聊天,张阿姨家的儿子也在外面跟女朋友同居,每个月生活费从两千涨到四千,还总说不够花,张阿姨愁得掉头发,说儿子现在饭也不好好吃,课也经常逃,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那时候她还跟着叹了两句,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
没想到转眼,自己女儿就成了别人嘴里“占便宜”的那个。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是女儿以前最爱吃的。可母亲看着那盘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女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说,妈,你别生气,我们就是……住一起方便,也能互相照应。
母亲没接话,只是问,他每个月生活费多少?
女儿愣了一下,说,好像……四千多吧,他家里条件还行。
四千多。母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出两千房租,一千四的开销,加起来三千四,剩下一千多自己花。他家里条件要是普通,这四千块钱怕是他爸妈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母亲又问,他学习怎么样?
女儿的眼神闪了闪,说,还行吧,就是……最近有点挂科。
为什么挂科?
女儿不说话了。
母亲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个人住一起,早上谁还愿意起早去上第一节课?晚上打游戏追剧,一熬就是半夜,第二天能起来才怪。
她想起张阿姨说她儿子,以前成绩挺好的,自从谈了女朋友搬出去,课也不上了,作业也不写,期末挂了三科,差点留级。
那时候她还觉得,是男孩子自己不争气。
可现在轮到自己女儿,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从表面上看,女儿确实是“赚”了。每个月省两千三,有人付房租有人做饭,有人给买日用品,连护肤品都能买贵一点的了。她不用挤宿舍的上下铺,不用抢卫生间,不用忍受室友的呼噜声。
她损失了什么呢?
母亲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女儿的皮肤确实比以前好,气色也红润,可母亲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她眼里那点以前的劲儿没了?还是她说话时总下意识地维护那个男生?
母亲没当场发作。她默默地吃了两口饭,味同嚼蜡。女儿坐在对面,局促不安地抠着手指,像个等着受审的犯人。
吃完饭,母亲说,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女儿的脸一下子白了,说,妈,不用了吧,地方挺小的,也乱。
母亲说,我看看就走。
女儿拗不过她,只好领着她往小区走。那是个老小区,楼体外墙都掉皮了,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灯也忽明忽暗的。母亲跟着女儿爬上四楼,看着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男生宿舍的味道扑面而来。烟味,泡面味,还有点没散干净的外卖味。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摆了张双人床,衣服扔得满沙发都是。电脑桌上放着两个游戏手柄,屏幕还亮着,停在游戏界面。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垃圾桶里满是外卖盒。
母亲站在门口,脚都没地方下。
女儿脸通红,赶紧去收拾沙发,说,昨天玩太晚了,没来得及收拾。
母亲环顾四周。阳台上挂着男生的T恤和袜子,卫生间里摆着两套牙具,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还有半盒抽纸。
这就是女儿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
她以前在家,连袜子都不肯自己洗,房间每天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住在这么个乱哄哄的地方,她居然说“挺好的”。
母亲走到窗边,往下看。楼底下是个菜市场,白天肯定吵得很。窗户密封性也不好,风一吹呼呼响。
她回头问女儿,晚上睡得好吗?
女儿愣了一下,说,还行啊。
母亲没说话。她知道女儿睡觉轻,以前在家稍微有点动静就醒。现在楼下是菜市场,隔壁住着什么人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睡得好?
可女儿不说,她也不戳破。
她在屋子里站了十分钟,没坐,也没碰任何东西。然后她说,走吧,我请你喝杯奶茶。
女儿赶紧拿了外套跟她出门,像逃过一劫似的。
母女俩又回到刚才那家奶茶店。母亲点了杯热可可,女儿点了杯果茶。沉默了一会儿,女儿小声说,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搬回宿舍去。
母亲抬眼看她,说,我没说不同意。
女儿反而愣住了。
母亲看着窗外的学生来来往往,有牵手的情侣,有抱着书的女生,有打球的男生。他们都那么年轻,脸上带着没被生活磋磨过的稚气。
她年轻的时候,也以为爱情就是一切。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爱,什么都能克服。
可活到这个年纪她才知道,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爱情,大多都是一笔一笔的账。
钱的账,时间的账,身体的账,前途的账。
现在女儿只看到了钱的账,觉得自己每个月省两千三,赚大了。可她没算过,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母亲没跟女儿说这些。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二十岁的姑娘,哪里听得进这些。
她只是问,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女儿低下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说,还没想那么远,先走着看呗。
母亲又问,他毕业打算去哪儿?回老家还是留在这儿?
女儿说,他说想留在这儿,可是他爸妈想让他回去考公务员。
那你呢?你毕业打算干什么?
女儿的声音更小了,我也不知道,先找工作吧。
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想清楚,就急着跟人同居了。
她没再说教。说教了二十多年,女儿要是听得进去,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坐了一会儿,母亲说,我走了,你自己注意点。
女儿赶紧站起来,说,妈你真的不生气啊?
母亲看了她一眼,说,生气有什么用?你都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
女儿眼圈一下子红了,说,妈,谢谢你。
母亲摆摆手,没让她送,自己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风一吹,母亲才觉得眼睛有点涩。她没哭,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掏出手机,给老姐妹李姐发了条消息,说,老姐妹,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李姐很快回了电话,声音咋咋呼呼的,怎么了这是?你家姑娘又惹你生气了?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该怎么说呢?说女儿跟人同居了,每个月省两千三,看起来赚了,可她心里总觉得不对?
说她算来算去,算不清女儿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李姐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说,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晚上你来我家吧,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母亲站在地铁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以前总觉得,养女儿要省心些,不用给她买房买车,不用操心彩礼,只要她平平安安长大,找个靠谱的人嫁了就行。
可现在她才发现,养女儿哪里省心了。
儿子要是在外面同居,吃亏的无非是点钱,最多耽误点学业。可女儿呢?表面上看着是省钱了,占便宜了,可背地里那些看不见的损失,谁算得清?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说不定真的是她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说不定人家两个人是真心相爱,以后真的能走到一起呢?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李姐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包好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李姐最爱吃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就着一碟醋,一盘凉拌黄瓜,吃饺子。
李姐咬了一口饺子,说,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母亲放下筷子,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女儿说不用打生活费,到她去学校,到看见那个出租屋,到她算的那笔账。
李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姐才叹了口气,说,你算的那笔账,都是明面上的。
母亲心里一动,说,那你说,还有什么账?
李姐放下筷子,看着她,说,老姐妹,咱们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你真觉得,女孩子跟人同居,只要做好避孕,就什么损失都没有?
母亲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李姐说,我给你讲个事,是我娘家侄女的事。你听完,就知道这账到底该怎么算了。
李姐夹起第二个饺子,没急着往嘴里送,筷子在醋碟里蘸了又蘸。
我那侄女,比你家姑娘大两岁,去年刚毕业。说起来跟你家情况还真有点像,也是大三的时候跟男朋友搬出去住了。
母亲往前坐了坐,手里的筷子搁在碗边,没动。
那男孩我见过,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家里条件也还行,独生子,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当时我嫂子也跟你一样,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听侄女说,房租男孩出大头,吃饭也是男孩花得多,侄女每个月生活费能省一半多,我嫂子就松口了。
李姐把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琢磨怎么往下说。
母亲没催,她知道李姐这话后头,肯定还有别的。
果不其然,李姐咽了饺子,叹了口气。
一开始都挺好的。侄女跟我们说,两个人一起住,能互相照应,男孩还能帮她占座、打水、带饭,她省了不少心。钱也确实省了,她以前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五,后来跟家里要一千二就够了,剩下的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日子过得挺滋润。
母亲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女儿白天说的,兼职赚了点钱,还买了新的护肤品。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兼职赚的,分明是从房租饭钱里省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女儿房间梳妆台上那瓶没见过的精华,上次回家她还问过,女儿说是同学送的生日礼物。现在想想,哪有同学送这么贵的东西。
李姐接着说,住了大概半年吧,我嫂子就觉得不对了。
怎么不对?母亲赶紧问。
那男孩,以前学习挺好的,年年拿奖学金。自从搬出去住,成绩就往下掉。一开始是一两门课擦着及格线过,后来直接挂了两科。我侄女说,是因为搬出去住以后,每天要做饭、打扫卫生,还要陪男孩打游戏,两个人经常熬到半夜,第二天起不来,课都旷了不少。
母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想起女儿白天说的,“还行吧,就是……最近有点挂科”。当时她以为只是男孩自己不用功,现在听李姐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
她不是心疼男孩挂科。她是忽然想到,女儿跟他住在一起,难道就不熬夜?难道就不耽误学习?
女儿以前是个多乖的孩子啊,每天早睡早起,上课从不迟到,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从没挂过科。可现在呢?她每天几点睡?有没有按时上课?她只看到女儿省了多少钱,却没问过女儿的学习怎么样了。
李姐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别以为只有男孩耽误学习。我侄女那半年,成绩也掉了不少。她以前还想考研来着,后来也没心思准备了。你想啊,两个人住在一起,鸡毛蒜皮的事多着呢,今天谁洗碗,明天谁拖地,后天吃什么,这些事看着小,最耗精力了。你家姑娘本来就心软,男孩一撒娇,她什么都答应,最后累的还不是她自己?
母亲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连自己的袜子都洗不干净,现在居然要给别人做饭洗衣服?她舍不得让女儿干一点家务,合着女儿出去是给别人当免费保姆去了?
可她白天去的时候,明明看见垃圾桶里的外卖盒,还有水池里堆着的碗。
她当时只觉得出租屋乱,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那些碗是谁洗的?那些饭是谁做的?女儿说男孩承担了大部分开销,那家务呢?是不是都落在女儿身上了?
李姐又夹了个饺子,却没吃,就那么搁在碗里。
还有更让人心疼的呢。
母亲抬头看着她。
那男孩,住了不到一年,身体就垮了。
怎么垮了?母亲心里一紧。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天天熬夜,饮食不规律,再加上……李姐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反正就是整个人看着特别憔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年纪轻轻的,头顶都有点稀了。还经常胃疼,腰疼,去医院看,医生说就是作息不规律,累的,让好好休息。
母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白天在出租屋门口,男孩出来开门的时候,头发确实有点乱,额前的头发稀稀拉拉的,露出一点额头。她当时以为是刚睡醒,没在意,现在想来,哪是刚睡醒那么简单。
她不是心疼男孩的身体。她是忽然想到,女儿跟他住在一起,难道就不熬夜?难道身体就不受影响?
女儿从小身体就不算好,有点贫血,还经常痛经。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天天变着花样给她补,红枣桂圆阿胶,从来没断过。可现在呢?女儿天天吃外卖,熬夜,身体能好吗?
她白天看女儿的时候,就觉得女儿脸色有点差,不如以前红润了。她当时以为是学习累的,现在想想,哪里是学习累的。
李姐叹了口气,说,我嫂子后来知道了,哭得不行,说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住一起。你说,省那点钱有什么用?把身体搞垮了,以后多少钱能补回来?
母亲的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起自己算的那笔账,女儿每个月省两千三,一年就是两万多,四年就是八九万。她当时还觉得,女儿挺会过日子的,没吃亏。
可现在听李姐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笔账算得太可笑了。
她只算了钱,没算身体,没算精力,没算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损耗。
男孩的身体垮了,有他爸妈心疼,有他自己负责。可女儿的身体呢?女儿要是熬坏了,谁来负责?
她越想越怕,手心都出了汗。
李姐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说,你也别太担心,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每家情况不一样。你家姑娘懂事,说不定没这么严重。
母亲摇了摇头,说,我白天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脸色不好,我还以为是学习累的。
李姐说,学习累是一方面,住在一起,操心的事多着呢。再说了,男孩子跟女孩子不一样,男孩子熬几年,补补就回来了。女孩子呢?气血亏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母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来例假都疼得直哭,她抱着女儿暖肚子,给她煮红糖姜茶,一遍遍地说,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受凉,不能熬夜。
可现在呢?女儿为了省那点钱,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吃着外卖,熬着夜,她这个当妈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还差点觉得,女儿占了便宜。
李姐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个饺子,说,先吃吧,饺子都凉了。
母亲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起白天在出租屋看到的场景,一会儿又想起李姐说的那个侄女的事。
她忽然问,那你侄女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李姐的筷子顿了顿,说,分了。
母亲愣了一下。
分了?
嗯,毕业就分了。李姐说,男孩找了个外地的工作,我侄女想留本地,两个人商量不到一块去,就分了。
母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盼着女儿分手,可一想到女儿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可能还是一场空,她心里就堵得慌。
那……你侄女有没有吃亏?母亲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李姐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叫吃亏?什么叫占便宜?
母亲没说话。
李姐说,要说钱吧,我侄女确实没吃亏,甚至还赚了。那两年,她省了不少钱,买了不少好东西,穿的用的都比以前好。可要说别的呢?她耽误了考研,错过了校招的好机会,最后找的工作也一般。身体也不如以前了,现在还经常胃疼,掉头发。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母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半天没说话。
是啊,这账该怎么算?
钱的账好算,可身体的账、精力的账、时间的账,怎么算?
她以前总觉得,女孩子谈恋爱,只要不花对方的钱,就不算吃亏。可现在她才发现,哪里是那么回事。
就算一分钱不花,甚至还省了钱,可那些付出的时间、精力、感情,还有熬坏的身体,难道就不是成本?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想起女儿白天跟她说的,“妈,我们都做好措施了,不会有事的”。女儿以为只要做好避孕,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她哪里知道,避孕只是最基本的,还有更多看不见的风险,在等着她。
李姐叹了口气,说,咱们当妈的,不是思想保守,也不是见不得女儿好。咱们是过来人,知道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年轻人不懂,觉得爱情大过天,觉得只要两个人好,什么都无所谓。可咱们得替他们想着点啊。
母亲的眼睛有点湿。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可后来呢?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哪一样不需要精力去应付?
她不是反对女儿谈恋爱,也不是反对女儿同居。她只是怕女儿太傻,只看到眼前的那点好处,却看不到背后的代价。
她怕女儿省了几千块钱,却赔上了自己的身体和前途。
李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逼女儿分手。年轻人现在正在兴头上,你越逼,她越跟你对着干。你得慢慢跟她讲,把这些账给她算清楚,让她自己想明白。
母亲点了点头。
她知道李姐说得对。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她想起女儿白天的样子,紧张,羞愧,又带着点侥幸。女儿以为她只是生气女儿骗了她,却不知道,她心里的担心,比生气多得多。
她怕女儿走弯路,怕女儿受伤,怕女儿以后后悔。
可她也知道,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能替女儿做决定。
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把那些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女儿,让女儿自己去判断,自己去选择。
李姐看她闷闷不乐的,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了,你家姑娘比我侄女懂事,肯定能想明白的。再说了,现在发现得早,还来得及。
母亲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的那笔账,再也不是两千三那么简单了。
她以前算的是钱,现在算的,是女儿的一辈子。
饺子早就凉了,母亲却一点都没吃进去。
她坐在餐桌旁,听着李姐在旁边说着什么,却有点听不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女儿的样子。
小时候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妈妈妈妈地叫着。
上中学的女儿,背着书包,每天早出晚归,努力学习。
上大学的女儿,第一次离开家,在电话里跟她说,妈妈我想你了。
还有今天的女儿,站在出租屋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了擦,怕李姐看见。
李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我当初知道我侄女的事的时候,也哭了半宿。咱们当妈的,就是这样,操不完的心。
母亲吸了吸鼻子,说,我就是怕她傻,怕她吃亏。
李姐说,谁不是呢?可咱们不能替她活啊。路还是得她自己走,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她摔的时候,扶她一把,在她错的时候,提醒她一句。
母亲点了点头。
她知道李姐说得对。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女儿当初没答应跟男孩同居,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要是她早点发现,早点阻止,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她越想越后悔,后悔自己太大意,后悔自己只关心女儿的生活费够不够,却没关心女儿的生活到底怎么样。
李姐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怎么跟你家姑娘谈。你可别一上来就骂她,那样她肯定听不进去。你得跟她好好说,把这些道理慢慢讲给她听。
母亲抬起头,看着李姐,说,我该怎么跟她说?我一想到她住在那样的地方,我就心疼。
李姐想了想,说,你先别跟她提分手的事。你就跟她算账,一笔一笔地算。钱的账算完了,就算身体的账,算精力的账,算前途的账。她不是觉得自己省了钱吗?你就让她看看,她省的那点钱,够不够补她失去的那些东西。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白天跟女儿算账的时候,女儿还振振有词,说自己没吃亏,说男孩承担了大部分开销。
那时候她只算了钱,没算别的。
下次再跟女儿谈,她要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她要让女儿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李姐看她听进去了,松了口气,说,这就对了。咱们当妈的,得用脑子,不能光靠脾气。你越凶,她越觉得你不理解她,越要跟你对着干。你跟她讲道理,算明白账,她那么聪明,肯定能想通的。
母亲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得找女儿好好谈谈。
不是逼她分手,是跟她把账算清楚。
她要让女儿知道,人生的账,不是只有钱这一本。
李姐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母亲把她送到楼下,风一吹,脸凉得发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刚才哭了那么久,眼睛还是肿的。
上楼的时候,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像她现在的心思。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的手都有点抖。
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放着女儿上次回家没带走的发圈。粉色的,上面有个小兔子。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喊妈妈妈妈。那时候她就想,一定要把女儿养得好好的,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呢?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连搬出去住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她商量。
她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饺子。皮都凉透了,粘在盘子上。
她想起李姐说的话,一笔一笔地算。
钱的账,她算过了。女儿每月省两千三,看起来是赚了。
可身体的账呢?精力的账呢?前途的账呢?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书房。她找出一个旧笔记本,是女儿上高中的时候用的,封面还印着当时流行的卡通图案。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女儿歪歪扭扭的字:我要考个好大学,以后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母亲的眼睛又湿了。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一页上,慢慢写下了几个字:给姑娘算的账。
她想把李姐说的那些,还有自己想到的那些,都写下来。等下次见女儿的时候,一条一条跟她算。
第一条,是时间。
她算了算,女儿每天早上八点有课,以前住宿舍,七点半起床都来得及。现在住外面,要提前二十分钟出门,还要等公交。一天多花四十分钟,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个小时。
二十多个小时,能做多少事?能多看多少书,多背多少单词,多参加几次社团活动?
以前女儿总说要考研,要考个好学校。可现在呢?每天把时间花在路上,花在买菜做饭上,花在跟男朋友吵架和和好上。
这些时间,都是钱买不回来的。
第二条,是身体。
她想起白天去出租屋,那个屋子又小又潮,窗户对着一堵墙,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女儿年纪轻轻的,住久了怎么受得了?
还有吃饭。两个人凑活,今天煮个面,明天点个外卖,哪有食堂的饭菜干净营养?
李姐说她侄女那两年,脸色蜡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月经也不准。后来分手了,在家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这些,难道都不算钱吗?
真要是把身体搞坏了,以后要花多少钱才能补回来?
第三条,是社交。
女儿上大学以后,朋友本来就不多。以前住宿舍,跟室友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关系还不错。
现在搬出去住了,跟室友见面的时间少了,跟班里同学也疏远了。班级活动不参加,宿舍聚会也不去,每天就围着男朋友转。
以后毕业了,找工作,靠的不只是成绩,还有人脉,还有信息。别人都在找实习,都在准备校招,她一个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第四条,是选择。
母亲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女儿现在才大三,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她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会有更多的选择。
可现在早早地跟一个人绑在一起,每天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眼界都窄了。她会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省点钱,就是幸福。
可不是的。
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她可以去考研,可以去考公,可以去大城市闯一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些可能,都比那每月两千三百块钱,值钱多了。
母亲写着写着,眼泪就掉在了本子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差点犯过同样的错。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在工厂上班,认识了一个小伙子。人长得不错,嘴也甜,对她也挺好的。那时候厂里有宿舍,可小伙子说,搬出去住吧,省点钱,还能自己做饭吃。
她那时候也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能省点钱,还能互相照应,挺好的。
要不是她妈死活不同意,跑到厂里来闹了一场,把她领回了家,她可能真的就搬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小伙子跟厂里另一个女工好上了,没多久就结婚了。再后来,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女儿的爸爸。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但踏踏实实的,也挺好。
现在想想,她妈那时候虽然做得过激,但也是为了她好。
她那时候也跟女儿一样,觉得自己没吃亏,觉得省了钱,觉得爱情大过天。
可她妈跟她说,姑娘家,最值钱的不是那点省下来的钱,是你的名声,是你的身子,是你以后选择的余地。
那时候她不懂,还跟她妈闹脾气,说她妈老封建,老思想。
现在轮到自己当妈了,才懂了当年她妈的心情。
不是封建,是怕。
怕女儿走弯路,怕女儿受伤害,怕女儿以后后悔。
母亲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
她决定了,明天就去找女儿。
不是去骂她,不是去逼她分手,是去跟她好好谈谈,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给她听。
她要让女儿知道,她不是反对她谈恋爱,也不是看不起那个男孩子。她只是想让女儿明白,人生的账,不能只算钱。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起来了。
她熬了点粥,煮了两个鸡蛋,可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给女儿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妈想跟你聊聊。
发完之后,她就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半个小时,女儿才回:有什么事吗?我下午还有课。
母亲看着屏幕,心里有点酸。以前女儿什么事都跟她说,现在连见个面,都要问有什么事。
她回: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一起吃个饭。
这次女儿回得很快:好,那中午十二点,学校门口的那家川菜馆见。
母亲放下手机,去换了件衣服。她特意挑了件颜色温和的外套,不想让女儿觉得她是去吵架的。
出门前,她把那个写满账目的笔记本,放进了包里。
到了学校门口,才十一点半。母亲站在树底下等,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充满了朝气。
她想起女儿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跟她挥手说,妈你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不用她操心了。
现在才知道,哪有不操心的妈啊。
十二点差五分,女儿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可母亲注意到,她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女儿走到她面前,有点局促地喊了一声,妈。
母亲心里一软,说,走吧,进去吃饭。
进了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母亲把菜单递给女儿,说,想吃什么,自己点。
女儿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个鱼香肉丝,一个麻婆豆腐,都是以前她爱吃的。
母亲又加了个番茄鸡蛋汤,说,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你都瘦了。
女儿摸了摸脸,说,没有啊,我觉得我还胖了呢。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菜上来之后,女儿低着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母亲也没急着开口,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女儿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了一会儿,女儿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搬出去住的事?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妈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架的,也不是要逼你分手的。
女儿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母亲说,昨天你李阿姨来了,跟我说了她侄女的事。
女儿问,什么事?
母亲说,她侄女跟你一样,也是大三的时候跟男朋友搬出去住了。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没吃亏,房租男朋友出大头,吃饭也是男朋友花得多,每月能省不少钱。
女儿抿了抿嘴,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可后来呢?她成绩下滑了,本来能保研的,结果没保上。考研也没考上,因为每天忙着做饭洗衣服,根本没心思复习。校招也错过了,因为男朋友说,找工作不急,先玩两年。
女儿的脸色有点变了。
母亲说,再后来,他们毕业就分手了。为什么分手?因为男的回老家考了公务员,家里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是当地老师的女儿。他说,家里不同意,没办法。
女儿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母亲说,那姑娘呢?钱是省了点,可身体搞坏了,工作也没找好,最好的两年时间,就这么没了。你说,她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女儿低着头,没说话。
母亲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推到女儿面前。
女儿抬起头,看着本子上的字,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
母亲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把你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以前我只算了钱,觉得你每月省两千三,好像是赚了。可后来我发现,不对,还有很多账,没算进去。
她指着第一条,说,这是时间账。你每天来回路上多花四十分钟,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个小时。这些时间,你要是用来学习,用来考研,用来找实习,能值多少钱?
女儿没说话。
母亲又指着第二条,说,这是身体账。你住的那个地方,又潮又暗,吃饭也凑活。现在年轻,觉得没什么,等以后年纪大了,毛病都出来了。到时候要花多少钱看病?你省的那点钱,够吗?
女儿的眼睛红了。
母亲指着第三条,说,这是社交账。你搬出去住了,跟室友疏远了,跟同学也不怎么来往了。以后找工作,很多信息都是同学之间互相传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错过了多少机会?
女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母亲指着第四条,声音也有点哽咽了,说,这是选择的账。你才二十出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会有更多的选择。可你现在早早地把自己绑在一个人身上,每天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你都忘了自己当初想要什么了。
女儿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母亲看着她哭,心里也疼。可她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晚了。
她没催女儿,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妈,我以前真的没算过这些。我就觉得,住一起挺方便的,还能省点钱,不用再跟你要生活费了。
母亲叹了口气,说,傻姑娘,妈什么时候缺过你生活费?妈就是怕你受委屈,怕你走弯路。
女儿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就是觉得,他对我挺好的,我们在一起挺开心的。
母亲说,妈没说他不好,也没反对你们谈恋爱。妈只是想让你知道,谈恋爱可以,但不能把自己的人生都搭进去。你不能因为谈恋爱,就不学习了,不交朋友了,不考虑以后了。
女儿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母亲说,你也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也不用马上就搬回来。你自己好好想想,把这些账都算清楚。你觉得值得,你就继续。你觉得不值得,你就及时止损。妈永远是你后盾。
女儿抬起头,看着母亲,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说,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不该瞒着你。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想明白,比什么都强。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女儿把那个笔记本抱在怀里,说,妈,我回去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母亲点了点头,说,好,妈等你消息。
看着女儿走进校门的背影,母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稍微落了一点。
她知道,女儿不会马上就想明白,也不会马上就做出决定。
可没关系。
至少,她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至少,女儿开始知道,人生的账,不是只有钱这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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