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哥叫我来上海替他看娃,吃晚饭时二嫂说了嘴:往后每个月得交4500饭钱,我当天就打包铺盖回老家了。
这句话是二嫂夹着一块藕片说的,语气不重,像是在提醒我明天别忘了买盐。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满坐在我旁边,正挑碗里的葱。他今年七岁,吃饭慢,嘴里永远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米。
二哥抬头看了二嫂一眼。
二嫂没看他。
“我没听清。”我说。
“饭钱。”她把藕片咽下去,拿纸巾擦嘴,“还有水电,平摊。你住这儿,不能什么都让我们担着。”
桌上那盘清蒸鱼,鱼眼睛朝着我。
我来之前,二哥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
“你过来住一阵,帮我看小满。家里有你一间房,别带太多东西,缺什么现买。”
我把老家的木箱翻了两遍,带了两床铺盖,一只搪瓷缸,三件毛衣。邻居问我去城里享福,我笑着说:“孩子离不开人,我去搭把手。”
我还特意把头发染黑了。
二嫂叫周岚,她一直不太喜欢我。不是明着不喜欢,是说话时总要先把我的名字在嘴里滚一下,再叫出来。
“玉芬,你把小满的校服洗了吗?”
“玉芬,厨房的抹布别跟毛巾一起晾。”
“玉芬,你晚上别锁门,小满认床。”
我每次都说好。
我不想让二哥觉得,我去了城里还给他添麻烦。
“4500?”我问。
周岚夹了一筷子青菜:“差不多吧。三个人吃饭,孩子还要喝牛奶。你也不是住一天两天。”
二哥把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
“那什么时候说?”周岚笑了一下,“等她住满一个月,再把话摊开?”
我看着二哥。
他低头挑鱼刺,手指上沾了一点酱油。
他没有替我说话。
小满突然开口:“姑姑不吃鱼皮。”
“她不吃你就别挑给她。”周岚说。
小满把鱼皮放回盘子,没吭声。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去厨房洗碗。周岚站在门口看我,像是还有话,又咽回去。
我洗了三个碗,第四个碗在手里转了两遍。
“嫂子,钱我交不起。”
“我没说你交不起。”
“我知道。”我把碗冲干净,“我明天走。”
她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这样,话说到这份上就走?”
“那要怎么说,留下来听你继续说?”
二哥从客厅走进来:“玉芬,你先别急。”
我把水龙头关掉。
“二哥,你不用解释。你们一家三口,吃饭也不容易。我一个外人,住进来,本来就不合适。”
周岚把围裙解下来,捏在手里。
“你要走,也不用今天半夜折腾。”
“我不折腾。”我说,“铺盖我带来了,收起来也快。”
我回房间,把铺盖叠成方块。小满跟进来,站在门边。
“姑姑,你明天还回来吗?”
“回来干什么?”
“你说带我去看那个会动的桥。”
“下次吧。”
“下次是哪天?”
我拉上木箱的扣子,声音有点响。
一个人肯让你住进他的家,不代表他愿意把你留在心里。
二哥在门外叫我,叫了两声,第三声没叫出来。
我把那只搪瓷缸塞进包里,挤了一下,没挤进去。
02
我走得很早。
天还没亮,厨房里的水管发出细细的响声。我把小满的校服从阳台收下来,叠好放在他书包旁边,又写了一张纸,提醒他语文书夹在沙发缝里。
写完我才想起来,他妈在家。
纸被我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二哥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红着,像一夜没睡。
“真的要走?”
“嗯。”
“周岚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得挺清楚。”
“那是气头上。”
我把铺盖捆好:“她气头上能说出这个数,说明平时就算过。”
二哥靠着沙发背,揉了一会儿脸。
“你来了以后,小满确实好多了。”
“我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接。
客厅茶几上摆着小满的拼图,缺了一块蓝色的。我蹲下来找,找了半天,在电视柜底下摸出一颗葡萄干。
二哥说:“你在老家一个人,也没个照应。过来住着,大家互相帮衬。”
“我在老家有房子。”
“房子空着有什么用。”
“能睡觉。”
二哥看着我,忽然有点不耐烦:“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提起木箱。
“是你们先把话算得这么清楚。”
这时周岚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手里还拿着小满的袜子。她平时起床第一件事是把头发扎好,今天没有。
“让她走吧。”她说。
二哥猛地回头:“你还说。”
“我不说,难道让她留下来每天猜我脸色?”
“你给她脸色看了?”
“我没有吗?”
二哥沉默。
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看谁。周岚把那只袜子翻过来,里面有一小截线头,她低头扯了很久。
“玉芬,”她说,“我说饭钱,是因为这个家不是旅馆。”
“我没把这儿当旅馆。”
“你当然没当。你把这儿当你哥的家,当成你随时可以回来避一避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的手从木箱把手上松开。
周岚看了我一眼:“我说错了吗?”
二哥站起来:“你够了。”
“我没说她不能回来。”周岚把袜子扔到沙发上,“我只是说,别拿亲情当默认的义务。”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小满在房间里咳了一声,谁都没动。
我拎起包:“嫂子,你放心。我不会再回来。”
二哥挡在门边:“玉芬。”
“别叫了。”
“你回去能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位置却很准。
我笑了一下:“我能关门,能烧水,能把自己的碗洗干净。”
周岚忽然说:“你不用这么体面。”
我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没事,”她继续道,“其实你最想听的不是没事。你想听别人说,你辛苦了,你留下吧,你不是多余的。”
她说完,自己先偏开了脸。
客厅里那台旧风扇还在转,叶片上粘着灰。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开口要你付出,而是你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别人开口挽留。
我把木箱提到门外。
二哥没有再拦。
我下楼时,小满从窗户里探出半张脸,手指贴在玻璃上。
我没抬头。
03
回到老家第三天,二哥打来电话。
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夹子掉了一只,我蹲在地上找。
“到了吗?”他问。
“到了。”
“路上还顺利?”
“顺利。”
“家里门锁没坏吧?”
“没坏。”
“那个……”
我把被角翻过来,抖了两下。
“二哥,有事就说。”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岚这几天有点后悔。”
“她后悔什么。”
“说话重了。”
“她没说错。”
“你别把她的话记太久。”
“我记性没那么好。”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去捡另一只夹子。院角那盆薄荷长得乱七八糟,前几天小满说要带走,我没让。
“玉芬,你还回来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孩子想你。”
“孩子想我,你就让我回去?”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你嫂子那天就是……”
“二哥。”
“嗯。”
“我在你家住了十八天,做了十八天饭,接送小满十八天,帮他改了三篇作文。你们说一声饭钱,我就走,没什么好解释的。”
电话那头很轻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杯子放在桌上。
周岚在旁边。
她接过电话:“玉芬。”
“嫂子。”
“你把小满的蓝色水壶带走了吗?”
“没有。”
“他一直找。”
“在餐边柜第二层,靠里面。”
“你记得倒清楚。”
“他的东西,我都记得。”
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岚忽然问:“你回去以后,谁做饭?”
“我自己。”
“一个人做饭,不嫌麻烦?”
“不麻烦。”
“你那院子里是不是还有一张旧床?”
“有。”
“床垫发霉了吗?”
“没有。”
她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说:“那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现自己手上沾了泥,屏幕上有一个黑色的指印。
当天晚上,小满发来一段语音。
“姑姑,妈妈说你不会来了。爸爸说你会。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我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段。
“我把你的房间留着,妈妈说要把你的被子晒一晒。”
我把语音听了三遍,才回他:“早点睡。”
第二天,二哥又打电话。
“玉芬,你嫂子想让你回来一趟。”
“她想见我?”
“嗯。”
“见我做什么?”
“她没说。”
“那你替她说。”
“你怎么每句话都带刺。”
我正在择豆角,掰断一根,发现里面有虫,顺手扔到墙角。
“我现在回去,还是交4500?”
他立刻没声了。
这次周岚接了过去。
“你非要提这个吗?”
“不是你先提的吗?”
“我已经说了,我那天话说重了。”
“说重了不等于没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跪下来给你道歉?”
“我没让你跪。”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们家人都一样,嘴上说不用,心里要别人自己懂。”
我把豆角放进盆里。
“嫂子,你别把你们家的事算到我头上。”
她呼吸重了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说这些?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送孩子,赶车,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屋子。你哥说请你来,我同意了。你来了以后,家里是轻松了,可我每天看见你,就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你本来可以不让我去。”
“我说了不行吗?”
“你说了。”
“我说的是饭钱,不是让你走。”
“可我听见的是让我走。”
她没有马上回答。
那边传来小满喊她的声音:“妈妈,姑姑的杯子放哪儿?”
周岚冲孩子说:“别动。”
我低头看着手边那只搪瓷缸,缸口磕掉了一小块,里面还留着我从城里带回来的茶渍。
“嫂子,”我说,“你不用再打电话了。”
“玉芬。”
“我在。”
“你哥不是不想留你。”
“我知道。”
“他只是……”
“他只是没说。”
挂断电话后,我把豆角全部倒进锅里。
没放盐。
吃到一半才发现。
我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想了想,还是把饭倒进了泔水桶。
有些人不是不肯给你位置,只是他习惯了让你自己站到角落里。
傍晚,村口有人送来一个纸箱,说是二哥寄的。
箱子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
我用剪刀划开胶带,里面是小满的蓝色水壶、两本作文册,还有一条洗干净的旧毛巾。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只有一行字。
“姑姑,妈妈说你先别急着回来。”
我把纸翻到背面,没有字。
04
二哥是在第五天晚上到的。
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鞋边沾着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从那座城路过到我们村?”
他看了一眼院子:“小满说你院里的水龙头又漏了。”
“水龙头没漏。”
“他说漏了。”
“那他记错了。”
二哥把保温桶放在门槛上:“周岚炖的汤。”
我没接。
“她呢?”
“在家。”
“她让你来?”
“她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有没有饿死?”
二哥抬手挠了挠眉毛,这是他小时候撒谎时的动作。小时候他偷吃锅里的鸡蛋,母亲问是谁吃的,他就这样挠眉毛。
“你别这样。”他说。
“哪样?”
“你一副什么都看透的样子。”
我笑了一下:“我看透什么了?”
他往院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玉芬,回去住几天吧。”
“我不回。”
“你嫂子已经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了,我就得回?”
“孩子天天问。”
“孩子问,是因为你们没给他解释。”
“我们解释了。”
“你们说我回老家了。小满问为什么,你们说姑姑有自己的事。听起来很体面。”
二哥看着我,脸慢慢沉下来。
“那你想听什么?”
“听实话。”
“实话就是,你嫂子不想你一直住在家里。”
“还有呢?”
“还有,你也不该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佣人。”
我没说话。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莲藕排骨汤,汤面浮着几粒葱花。周岚从来不放葱,她嫌葱味重。
“她炖的?”我问。
“她让厨房阿姨炖的。”
“她自己没炖。”
“她手上起了裂口。”
“她怎么了?”
“没什么,小事。”
我看着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二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门槛上。
“你嫂子说,家里那间小房子留给你住。”
我没动。
“什么小房子?”
“不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是后面那栋旧房,原来堆杂物的。她收拾过了。”
“她让我住杂物间?”
“不是。”
“那是什么?”
“她说你要是回来,不用住客厅,不用跟小满挤。那房子有个小院,门也能单独锁。”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猫。
小满小时候缝的,耳朵一长一短。
“什么时候收拾的?”
二哥没回答。
我想起离开那天,周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围裙。她当时问过一句:“你那院子里是不是还有一张旧床?”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
“饭钱呢?”我问。
二哥低下头:“那天是我让她说的。”
我看着他。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声音很轻:“我跟她说,你要是知道我们准备给你找个住处,肯定不肯回来。你总觉得住在我们家就是欠我们的。”
“所以让她说饭钱?”
“我没想到她会当着你的面说。”
“她也没想到你会把我推回去。”
二哥张了张嘴。
“你们两个,拿我当什么?”
院子里那根晾衣绳晃了一下,夹子互相碰着。
我蹲下去,把保温桶的盖子盖上。
“你们不用演了。”
“不是演。”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回来,周岚想让你别再只会照顾别人。她说你在家里住一天,就把自己缩小一天。她说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连小满都觉得你只配在厨房里。”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说的?”
“她还说,你走的时候,连自己的杯子都没拿走。”
我抬头看他。
“那是我忘了。”
“她说你不是忘了。你是故意留下,等我们叫你回来。”
二哥说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害怕我听见。
我把保温桶拎进屋。
“汤留下,人回去。”
“玉芬。”
“我今晚不回。”
“那明天?”
“再说。”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过了很久,他问:“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豆角。”
“有盐吗?”
我看他一眼。
他没再问。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被拒绝,而是别人看见你在等,却没有立刻拆穿你。
二哥走后,我打开保温桶,汤已经凉了。
碗底压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不是门钥匙。
是旧房旁边那间储物间的。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座城。
不是因为二哥。
我想把搪瓷缸拿回来。
它不值什么,杯口还缺了一块。可我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了,偏偏留下它,像是故意给自己找一个再回去的借口。
二哥来车站接我。
他没问我为什么回来,只说:“小满在学校,下午放学。”
“周岚呢?”
“在家。”
“她知道我来?”
“知道。”
我们一路没说话。路边一排商铺换了招牌,二哥指给我看,说以前那家面馆搬走了。我说哦。他又说,楼下的快递柜换了位置。我还是说哦。
到家时,门没有锁。
我站在门口换鞋,发现玄关多了一双软底拖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的。”周岚从厨房出来。
她的手上贴着创可贴,额头夹着一个发卡,头发没梳好。
“我来拿杯子。”
“我知道。”
“拿了就走。”
“嗯。”
她没拦我。
餐边柜第二层,蓝色水壶旁边就是那只搪瓷缸。杯子被洗得很干净,里面放着三根筷子。
我拿起来,筷子掉在地上。
周岚弯腰去捡,我也弯腰。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先缩回去。
“你怎么把它放这儿?”
“你走那天,小满要喝水,拿错了。后来我就洗了。”
“它不是他的。”
“我知道。”
她把筷子放回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只有最里面放着一团没用完的毛线。
我转身要走。
“玉芬。”她叫我。
我没回头。
“你那天听见的4500,是我给你准备的。”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
“什么?”
“不是让你交。是给你。”
我转过身。
周岚走到餐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写着小满的名字。
她翻开。
第一页是十八天的菜谱。早饭,午饭,晚饭。后面用铅笔写着几句很短的话。
“小满今天主动读书。”
“玉芬不吃鱼皮。”
“玉芬晚上咳嗽,没睡好。”
我盯着那几行字。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怕忘。”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字写得很挤。
“请人照看孩子,按这个数给。玉芬不是请来的,但不能白搭。”
我没有伸手接。
周岚把纸折回去。
“我跟你哥说,直接给你,你肯定不要。他说那就先说成饭钱,等你不高兴了,再告诉你。”
“他脑子有问题。”
“我也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天我本来想说,往后每个月我们给你4500。你哥在旁边咳了一声,我不知道怎么就说成了你得交。”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就是故意的。”
这句话比解释更像实话。
“为什么?”
她低头摸着创可贴边缘。
“因为我看你那几天,什么都抢着做。小满一哭你就起床,锅里有一点糊你就说是自己没看好。你哥回来晚了,你连一句累都不说。”
“那跟你说饭钱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你生气。”
我看着她。
“你生气了,才会走。你走了,才会回自己的家。你不是没地方去,你是怕回去以后没人要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桌角,没有看我。
“你凭什么管我?”
“我没资格。”她说,“可我看过你哥怎么把好心人用成习惯。”
我没说话。
“我刚嫁进来那几年,也替他照顾过他家里人。没人跟我说谢谢。后来我学会了,谁都别欠谁。可你来了,我又把自己活成了当年的样子。”
她抬起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夹好。夹子没夹住,掉了一次,她捡起来又夹。
“我不是好嫂子。”她说,“我会计较,会嫉妒。小满喊你姑姑喊得比喊我亲,我听着会不舒服。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我也没把你想得多好。”
“那就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带来的两件毛衣,还有那条旧毛巾。毛衣洗过,叠得不算整齐,袖子一长一短。
“你的房间还在。”她说,“后面那套小房子,门锁换了。你要回来住,自己住。不想回来,也不用解释。”
“4500呢?”
她看着我:“你愿意拿就拿,不愿意拿就当我没说过。”
“我不拿。”
“我知道。”
“我也不白住。”
“你可以做饭,但别每天做。小满的作业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让他自己挨老师说。”
“你这是又给我安排事。”
“那你自己安排。”
我们都笑了一下。
小满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冲进来。
“姑姑,你怎么来了?”
我把他的书包拎起来:“先把鞋换了。”
“你住几天?”
我看了周岚一眼。
周岚正在把那只缺口的搪瓷缸放回餐边柜,动作很慢。
“先住今晚。”我说。
小满欢呼了一声,跑去找他的蓝色水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
“姑姑的杯子不能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妈妈说,这是她的家。”
有时候,别人把钱递给你,不是要买走你的辛苦,是怕你连被感谢都觉得欠人情。
06
我在后面那套小房子住了十来天。
屋子不大,窗台上摆着周岚送来的两盆薄荷。她说原来放在厨房,长得太乱,挪给我。
我说我不喜欢薄荷。
她说:“你不喜欢也先活着,别的以后再换。”
她还是会计较。
小满每天放学先来我这里,写完作业再回前面吃饭。有一次他把墨水洒在桌上,周岚隔着院子喊:“玉芬,你别替他擦,让他自己收拾。”
我说:“听见没有,自己擦。”
小满拿着抹布站在桌边,小声说:“妈妈以前会擦。”
周岚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那你以前也不会写这么多字。”
小满低头擦桌子。
我没替谁说话。
晚上吃饭,周岚还是习惯把鱼头夹给二哥。二哥不爱吃鱼头,却每次都装作吃得很香。有一回他把鱼眼睛咬破了,皱着眉咽下去。
我笑出声。
“你笑什么?”他问。
“你不是爱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吃。”
周岚把鱼头夹回他碗里:“不吃就别装。”
二哥看了她一眼,低头把鱼头挑到盘边。
小满问我:“姑姑,你以后是不是一直住这儿?”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妈什么时候又要赶我。”
周岚正在喝汤,呛了一下。
“我没赶你。”她说。
“你说饭钱。”
“我说错了。”
“你还会说错第二次吗?”
“看你表现。”
二哥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一次,没人理他。
有天早上,我回老家拿换洗衣服。院门锁着,邻居说二哥来过一次,修了水管,临走前把我那盆薄荷搬到了屋檐下。
我回去时,周岚正在我房间里整理衣柜。
“你怎么进来的?”
“你哥给的钥匙。”
“你翻我东西?”
“我给你送被子。”
她把一床新晒过的被子放到床上,又把我的旧铺盖抱出去。
“旧的不用了?”
“留着,冬天垫脚。”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把旧铺盖塞进柜子。她塞了两次,柜门都关不上。
“你不用做这些。”
“我知道。”
“那你还做?”
“顺手。”
她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回老家这几天,小满问了三次,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问你了?”
“他问我。”
“你怎么说?”
“我说你有自己的家。”
我抬起头。
“这句话是你说的?”
“不是你写在纸上的?”
我想起离开那天,没送出去的那张纸。后来垃圾桶里的纸团不见了。
“你看过?”
“我收垃圾。”
“你还挺会捡。”
“没办法,家里没人扔东西,我只能自己找。”
她说完,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只搪瓷缸。
“怎么在你这儿?”
“你走那天,它卡在包里。你哥说别追了。我捡回来,怕摔坏。”
“杯子缺口都在了。”
“缺口不影响喝水。”
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阳光从玻璃缝里进来,照到杯口那块缺口上,露出一点白。
门外,小满喊:“姑姑,妈妈,饭好了。”
周岚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玉芬。”
“嗯。”
“那4500,你要是不要,就算了。”
“我不要。”
“我没说以后不给。”
“嫂子。”
“你别急着拒绝。”她靠着门框,“等哪天你想拿了,跟我说。别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挺难看的。”
我看着她。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跟你学的。”
小满又在外面喊了一遍。
我拿起窗台上的搪瓷缸,跟她一起往外走。走到院子中央,我停下,把杯子递给她。
“你拿着。”
“我的?”
“你家厨房缺一个杯子。”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杯口。
“那你喝什么?”
我指了指院角的茶壶:“我用壶盖。”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进屋。
我跟在后面。
饭桌上,二哥给小满夹青菜,小满嫌苦,把菜放回去。周岚伸筷子去夹,二哥抢先吃了。
“你不是不吃青菜?”我问。
“今天想吃。”
“你每天都想得挺巧。”
小满笑起来,周岚也笑了一下。
她把那只缺口的搪瓷缸放在自己手边,里面泡着温水。她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缺口的位置,停了停,没有换杯子。
院子里那两盆薄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小满吃完饭,拿着小铲子去扶,扶了半天,还是歪着。
周岚在厨房里喊:“别弄了,等会儿再长。”
小满说:“它已经长了。”
我低头收碗,把每只碗摞成一摞。最下面那只碗里留着一片鱼皮。
我夹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
后来我还是住在那座城,只是每次有人问我住在哪里,我不再先说这是我哥的家。
夜里我起身喝水,听见隔壁小满翻身,厨房里那只缺口的杯子被周岚轻轻放回桌面。我站了一会儿,没开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