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坎妮卡·西苏潘,今年二十九岁,老家在老挝琅南塔省的一个小城,离中国边境不算远。我们家五口人,爸妈、我、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家里种香蕉和水稻,一年忙到头,落下的钱不多。五年前,我通过中老一家劳务公司,办了合法手续,来到广州,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质检,后来转去做仓库理货。四年打工,一年回国一趟,今年这次是最风光的一趟:我攒下了十七万人民币,回国探亲,带了整整五个大箱子。这篇文章,我想用我这四年,讲讲一个老挝姑娘在中国打工的日子,那五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的心里又装着什么。
先说钱是怎么攒下的。四年十七万,平均一年四万多,在广州不算多,可对我们家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我爸妈种一年香蕉,风调雨顺也就挣两三万人民币,还看天吃饭。我在厂里,基本工资加加班费,一个月五六千,我住厂里的宿舍,一个月两百块,吃饭在食堂,一个月六百,我几乎不逛街,衣服穿工服,化妆品用的是中国同事送的小样。头一年我一个月只花八百,第二年学会用手机了,偶尔点一次奶茶,花六块钱,舍不得加料。剩下的钱,一部分换成基普寄回家,一部分存着。我妹妹在万象读大学,学费是我出的;我家去年新盖了砖房,头一层,顶上还留着第二层的柱子,等明年我再寄钱回去加盖。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坎妮卡,家里的房顶上有你的名字。我在宿舍里哭了半宿。
再说那五个箱子。今年回国前,我收拾了一个礼拜,同事帮我在市场买的编织袋加两个行李箱,五个箱子在宿舍门口排一排,跟搬家似的。第一个箱子,是给我爸妈和长辈的:给我爸买的一部智能手机,教了他半年视频通话;给我妈的一台按摩仪,她常年割香蕉,肩颈不行;给外公的一套新衣服,还有两瓶我攒钱买的药酒。第二个箱子,是给我妹妹弟弟的:妹妹的平板电脑,她学的是旅游管理,要用;弟弟的新球鞋和书包。第三个箱子,是给亲戚邻居家孩子的,二十多份,铅笔盒、巧克力、玩具,我们那里讲究这个,出门回来的人不给孩子带东西,是要被人念叨的。第四个箱子,全是吃的:中国的腊肠、月饼、茶叶、糖果,我们那边的中国人不多,可是都听说过广州,我妈早就嘱咐了,要带“广州的味道”回去。第五个箱子,最大,装的是两床蚕丝被、四台电风扇、一箱电线插板和一把电水壶,这些东西在我们那儿贵,在中国买便宜一半。托运的时候,广州的货车司机师傅帮我搬箱子,问我:姑娘,这是搬回去开花铺啊?我说:是回家过年。他说:好,过完年回来,厂里等你。我扭过头去,不敢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四年里我最想讲的,其实是三种感情,都跟“人”有关。第一种,是中国人对我的好。厂里的线长姓陈,五十多岁,大家都喊陈姨,她见我普通话不好,头三个月每天午休教我认字,我的第一封短信,是她教着写给家里的。食堂的大姐知道我们老挝人吃不了太辣,单独给我留一份清淡的。我发烧那次,同宿舍的四川姑娘背着我去医院,垫付了三百块,死活不肯要,我硬塞了老家的咖啡给她。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大,可我是一个离家四千公里的外国人,这些好,我记在命里。
第二种,是我在这里学会的“本事”。不只是认字、算账、开叉车,更是种活法。我看见中国的同事,二十来岁的姑娘,攒钱考证、跳槽、学手艺,没有人觉得女孩子读书多没用;我看见我师父,一个仓库大叔,五十岁了还在学电脑排库位。回来这趟,我爸问我:在广州苦不苦?我说:苦,可是有奔头的苦,跟在地里等下雨的苦,不是一种苦。我已经报了厂里的成人中专,明年拿证,我想转做仓管员,工资再往上走一走。我妹妹说:姐,你变了。我说:不是变了,是长开了。
第三种,是乡愁和归期的纠结。在广州的第四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香蕉地头喊我吃饭,醒来枕头是湿的。这四年,我错过了外公的葬礼,错过了妹妹的毕业礼,我家的新房上梁,我是看视频看的。中国同事问我:小坎,你怎么不找个中国对象?我们厂里也有老挝同乡嫁了中国人,过得挺好的。我说不急。我心里其实有一本账:再攒三年,我就回家,用这二十几万,在万象或者磨憨口岸边开一个小小的杂货铺,进货从中国进,我们那里中国货最好卖。到时候,我就在家门口照顾爸妈,看妹妹出嫁,看弟弟长大。中国给我的,我带回去的不止是五个箱子。
回程的飞机上,我从舷窗往下看,云像一大片棉田。我旁边的中国大姐问我回哪儿,我说回老挝,她说:你们那儿山真绿。我说:绿,水也绿,就是以前穷。她说:现在路修通了,会好的。她说的路,我知道,中老铁路通了以后,我们家乡的香蕉、木薯运出来,比我小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村去年就有两个年轻人去万象的铁路上做事。我这次回来,村里人围着我家新房看,摸着墙说:坎妮卡,你在中国挣了“大钱”。我爸给大家分月饼,说:这不是钱的事,是我闺女在那边,学回了志气。
我把这篇文字写给中国的朋友们看,是想说一声谢谢,四年里每一个教我认字的人、给我留饭的人、帮我搬箱子的人,你们可能都不记得我,我全都记得。也想告诉老家的人:外面的世界大,路是修出来的,人是走出去才能站直的。明年过完年,我还会拎着箱子回到广州的厂门口,陈姨说厂里等我,我也等着那一天——等我攒够了开铺子的钱,也攒够了一辈子的底气。到那时候,我的五个箱子,会变成自己的一间店、一栋盖满层的房子,和爸妈笑出褶子的脸。一个老挝姑娘的中国四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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