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验孕棒是我在小区门口那家老百姓大药房买的。
十二块八毛钱。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大姐,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头都没抬。
她扫完码,把那个小纸盒往我面前一推。
"要袋子不?"
我说不用。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东西。
我月经正常,没迟一天,没早一天。
我连男朋友家都没怎么住过,更别提什么"意外"。
但我还是把它揣进了兜里,跟两包纸巾、一管口红挤在一起,走回了家。
进门以后,我没拆。
那根验孕棒就那么躺在洗手台上,塑料膜反着卫生间的白炽灯光,亮得刺眼。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张验孕棒两道杠的图片。
我拿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把边角裁掉,只留下中间那一小截。
看起来跟我手里这根一模一样。
我打开微信,找到贺远征的对话框。
我把图片发过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好像有了。"
发出去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我发完就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
茶凉了,我喝了两口。
八点二十,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八点四十三,我又看了一次。
还是没有。
九点零六分,我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看见方晓棠发了一条聚餐的动态。
底下有个点赞的头像,我认得。
是贺远征。
他给我们共同朋友的聚餐照片点了赞。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茶已经彻底凉了。
我心里那一点点侥幸,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瘪了。
九点四十九分,微信终于响了。
不是电话。
不是语音。
是一大段文字。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头其实有点抖。
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那就结婚。"
我鼻子忽然一酸。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等来一句像样的话。
也可能是那四个字看起来,多少有点"我认了、我担着"的意思。
我甚至嘴角动了一下。
可我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第二行。
第三行。
第四行。
我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不过先说清楚,我家现在拿不出彩礼,三金也没必要买。"
我眨了一下眼。
"婚礼你家想办就你家办,酒席也你们订。"
我呼吸停了一拍。
"房子的话,你不是一直说你爸妈能帮你吗?最好你这边全款买,写你的名字也行,我不争。"
我不争。
他说他不争。
好像那个房子是他施舍给我的。
最后还有一句。
"孩子都有了,咱们就别搞那些虚的。"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
那段文字就那么摊在我面前,像一张清单。
一张分工明确的清单。
彩礼,没有。
三金,没有。
婚礼,我家办。
酒席,我家订。
婚房,我家全款买。
他负责什么?
结婚。
就这一个动作。
他负责"结"。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根还躺在洗手台上的验孕棒。
塑料膜都没撕。
我起身走过去,把它拿起来,走回卧室,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我关了灯。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今年二十八。
贺远征三十。
我们在一起两年零三个月。
如果只看平时,他真不算一个很差的男朋友。
我加班到十点,他偶尔会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公司楼下接我。
武汉的冬天,风刮得人脸疼,他把头盔递给我,自己缩着脖子骑车。
我生理期肚子疼,他知道给我点一碗热粥送到公司。
出去吃饭,一百来块的小馆子,他也不会每次都让我掏钱。
偶尔还会给我带杯奶茶,十几块钱那种。
我妈第一次见他,回来跟我爸说:"这小伙子看着稳当,不是那种嘴上抹蜜的。"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我甚至跟自己说,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可能更适合过日子。
花言巧语有什么用?
能一起还房贷、一起带孩子、一起逛超市比价,那才叫踏实。
可真正谈到结婚,我才发现一件事。
"不说漂亮话"和"什么都不想掏",中间可能就隔着一层窗户纸。
最早提结婚,是去年腊月。
贺远征来我家吃年饭。
我爸提前一天就去菜场买了三斤牛腱子,回来自己卤。
怕他喝不惯白酒,还专门去超市拎了两箱雪花。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六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酒杯,拿筷子点了点贺远征。
"小贺啊,你们也谈了快两年了,有没有往后头想一想?"
贺远征马上把筷子搁下来,腰板挺直了。
"叔叔,肯定想了,我奔着结婚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爸,特别认真。
我妈在旁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拿公筷给他夹了块排骨。
"那就好好处,我们知意不是那种矫情的孩子。"
那天晚上贺远征走的时候,我妈把他拉到门口,偷偷往他羽绒服兜里塞了个红包。
两千块。
贺远征推了两次。
"阿姨,这我不能收。"
"拿着拿着,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他最后收了。
下楼以后,他跟我走在小区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说:"你爸妈人挺好的。"
我挽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那当然。"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特别踏实。
一个人愿意夸你爸妈,说明他心里有这个家。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觉得你爸妈"挺好",跟他愿不愿意对这个家掏心掏肺,完全是两码事。
真正开始谈婚事,是今年三月份。
是我先提的。
倒不是我跟谁比。
方晓棠去年十月结的婚,我另一个大学同学小魏今年一月也领了证。
我不是着急。
我只是觉得,两年多了,该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了。
不能再稀里糊涂地"再等等""再看看"。
那天晚上我们去汉口那边吃烤鱼。
探鱼,万达里面那家。
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泡,上面铺了一层红彤彤的辣椒。
吃到后面,鱼凉了,贺远征还在拿筷子翻里面的土豆片。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远征,你爸妈那边,对咱俩结婚这事怎么想的?"
他头没抬,还在翻土豆。
"能怎么想?同意呗。"
"那彩礼呢?"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好像我提了一个不该提的话题。
"你想要多少?"
我说:"不是我想要多少。是两家坐下来商量。我们这边一般十来万,但我爸妈说了,不会留,基本都会给我带回来。"
他嘴里的东西嚼了一下,停住了。
"十来万?"
"嗯。"
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
是那种嘴角往一边扯,带着点"你在逗我"的笑。
"现在还真有人要这么多?"
我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卖女儿。我爸妈也没打算拿这个钱。"
"既然不要,那为什么还要走这个流程?"
他说得特别自然。
好像他才是那个讲道理的人。
我解释:"这是两码事。彩礼是个态度,是两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我觉得就是一回事。"
他把最后一块土豆夹走,塞进嘴里。
"钱从我家转到你家,再转给你,有意思吗?多此一举。"
那顿饭后来没吵起来。
因为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对这些老习俗反感。
现在很多年轻人不都这样吗?
觉得彩礼是陋习,觉得走形式没意义。
不代表他不愿意结婚。
不代表他不重视我。
可一个星期以后,我提了三金。
他又皱眉了。
"金价都涨成什么样了,现在买不是纯纯当冤大头吗?"
我说:"不用买很多。一条项链,一对耳环,戒指买轻一点的就行。"
他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平时戴金子吗?"
"不怎么戴。"
"那不就完了?买了压箱底?"
我没说话。
他见我脸色不好,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以后有钱了再买呗,又不是不买。"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怎么什么都要定个时间?"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结婚的事冷战。
整整两天,谁也没找谁。
第三天傍晚,他骑电动车来我公司楼下。
手里拎着一杯古茗的奶茶。
葡萄的那种,我平时爱喝的。
他把奶茶递给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走,带你去吃热干面。"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
甜的。
我也没再提三金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杯十几块钱的奶茶,好像就把十几万彩礼和几万块三金一起盖过去了。
像拿一块创可贴贴在骨折上面。
四月份,我们开始看房。
这件事也是我提的。
贺远征家里有一套老房子,九十年代盖的,在武昌那边,两室一厅,他爸妈住着。
墙皮都起了,卫生间还是蹲坑。
他说结婚以后不可能跟父母挤,所以肯定要买房。
我当时还挺高兴。
至少这件事,我们想法一样。
至少他知道,得有个自己的窝。
我们前前后后看了七八个楼盘。
白沙洲的,光谷的,后湖的,都跑了。
最后看中一套九十三平的三居,在后湖那边,总价一百七十二万。
户型还行,南北通透,客厅带个大阳台。
销售在沙盘前面给我们算首付,算月供,算利率。
我扭头看贺远征。
"你家能出多少?"
他看着沙盘,没看我。
"我还没问。"
我愣了。
都看第三次房了。
前两次他都说"再看看""再比比"。
这次我都跟销售谈好价格了,他跟我说他还没问。
晚上回家,我催他打电话。
"你明天问问你爸妈,到底能拿多少,我心里好有个数。"
他"嗯"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第二天他告诉我,他爸妈最多拿十五万。
我说:"那你呢?"
"我有十二万左右。"
加起来二十七万。
一百七十二万的房子,首付至少得五十多万。
差了一大截。
我爸妈知道以后,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知意,你听爸说,不是嫌他们家条件不好。两个孩子结婚,谁家宽裕谁多帮一点,都正常。我跟你妈商量了,我们出三十万。"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房贷你们以后一起还,别把压力弄太大。日子是慢慢过的。"
我爸还特意叮嘱:"你把这个话跟小贺说清楚,别让他有心理负担。"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了贺远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着他说"谢谢叔叔阿姨",或者"我会努力",或者随便什么像样的话。
他说:"你爸妈不是还有套小房子吗?"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套房子怎么了?"
"卖了的话,不就不用贷款了?"
我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个什么理财APP。
他大概也发现这话不好听,马上把手机放下。
"我就是算账。贷款利息那么高,有现成资产干吗不利用?"
我说:"那套房是我爸妈留着养老收租的。一个月一千五,不多,但他们有个念想。"
"以后不也是你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不是记他的语气。
是记他说这话时候的表情。
特别平静。
特别理所当然。
好像我爸妈的东西,天然就是我的。
我的东西,天然就是我们的。
而"我们的"里面,他负责住。
我第一次发现,他计算我们婚后的资产时,已经把我爸妈的钱、我爸妈的房子,全算进去了。
可他计算自己要付出什么的时候,每一项都可以省。
彩礼,省了。
三金,省了。
婚礼,你家办。
酒席,你家订。
房子,最好你家全款。
他没有当场被我怼,是因为我没有当场翻脸。
因为我总觉得,两年多的感情,不该因为一句话就判死刑。
我妈也劝我。
"别因为一句话就否定一个人。真到结婚那一步,两家坐下来再谈。他可能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于是我继续忍。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也许到了那一步,他会不一样的。
五月份,方晓棠结婚。
我跟贺远征一起去喝的喜酒。
婚礼在光谷那边一个酒店办的,排场不算大,但挺温馨。
新娘子戴了一只很普通的金镯子,细细的,在手腕上晃。
吃饭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她那个镯子挺好看的。"
话刚出口,贺远征马上接话。
"别暗示我啊。"
桌上还有其他人。
方晓棠的老公,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同学。
我脸一下热了。
"我就说好看。"
他笑,拿筷子点了点我。
"提前打预防针。"
旁边的人都笑了。
方晓棠老公还跟着起哄:"远征哥,你这是被管怕了啊。"
我也跟着笑了。
笑得嘴角都有点僵。
回酒店以后,我把高跟鞋踢掉,坐在床边。
"你今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正在解领带,头也没回。
"开个玩笑。"
"别人听着会觉得我天天逼你买东西。"
"谁会这么想?你太敏感了。"
又是这句话。
你太敏感了。
后来只要我因为婚事不舒服,他几乎都会甩出这句。
你太敏感了。
你想多了。
你至于吗?
好像所有让我不舒服的事,都是我自己制造的。
六月份,我爸妈提出两家正式见一面。
我提前半个月就跟贺远征说了。
"六月十六号,周六,我订了个包间,你跟你爸妈说一声。"
他答应得好好的。
"行,我跟我爸说。"
见面前三天,他给我发消息。
"知意,我爸那天去不了。"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
"他约了好几个老朋友去钓鱼。东湖那边。"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半天没动。
"不能换一天?"
"约了好久了,不好改。"
"贺远征,我们两家第一次坐下来谈婚事。"
"我爸说吃顿饭而已,什么时候不能吃?"
我火一下窜上来了。
"这是吃顿饭的问题吗?这是态度问题。"
贺远征也烦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绑着他去?"
最后他妈来了。
他爸没来。
说去钓鱼了。
饭桌上,我爸没提彩礼具体数字。
他只是端着茶杯,很客气地说:"孩子们年纪也到了,我们做父母的就是把该走的礼数走一下。别让两个孩子以后心里有疙瘩。"
贺远征妈妈马上接话。
"我们家不讲这些虚礼。"
空气一下静了。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块红烧肉悬在那里,酱汁往下滴。
贺远征低头喝茶。
我看着他。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
哪怕一句"妈,话不是这么说的"。
哪怕一句"叔叔阿姨,我回去再跟我爸商量"。
他没有。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我爸笑了一下,把话题转开了。
开始聊武汉的天气,聊最近菜价涨没涨。
那顿饭吃完,我妈在回家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坐地铁的时候,她一直看窗外。
到家以后,她换了拖鞋,站在玄关,才问我。
"知意,贺远征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遇到事不说话。"
我替她解释:"他不喜欢在长辈面前顶嘴。他性格就这样。"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担心,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没继续说。
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后来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尤其是在该他说话的时候。
不帮你说话,就是帮别人。
不站你这边,就是站对面。
七月份,我和贺远征因为酒席又吵了一次。
他说他家亲戚少,婚礼没必要办太大。
我说:"可以简单。两边亲戚朋友一起,请个十来桌就行了。"
他说:"那钱谁出?"
"不是两家商量吗?"
"你家不是亲戚多吗?谁请谁出。"
我愣了几秒。
"那你家的亲戚呢?"
"我们家不一定请。"
"你爸妈也不参加?"
"参加啊。"
我都被气笑了。
"你爸妈参加婚礼,你们家亲戚来了,然后让我家付酒席钱?"
他皱着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应该怎么说?"
"你家想办得热闹,你家承担,有什么问题?"
我第一次没忍住,直接把筷子放下了。
"贺远征,那到底什么是你家承担的?"
他也把脸沉下来。
"我人不是你的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给了你最大的东西你还要怎样"的表情。
我当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我发现,在他的逻辑里,"我这个人"就是他最大的付出。
其他的,都是额外的。
都是不该要求的。
后来我们一路没说话。
坐公交回我家那边,全程谁也没看谁。
到我家楼下,他拉住我的手腕。
"行了,多大点事。"
我说:"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多大点事。"
"本来就是。结婚是两个人过日子,又不是演给别人看。"
"那房子呢?"
"房子不是一起住吗?"
"彩礼呢?"
"最后不还是你的?"
"三金呢?"
"不实用。"
"婚礼呢?"
"浪费钱。"
"酒席呢?"
"你家亲戚多。"
我一项一项问完。
他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茬?"
我没再说。
转身上楼。
那晚回家,我洗澡的时候,花洒的水浇在头顶上,我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我真的怀孕了呢?
如果所有这些东西都不是"讨论",而是"必须马上面对"的事,他会怎么选?
他还会说"多大点事"吗?
他还会说"以后有钱了再补"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待了很久。
像一颗种子,掉在土里,没发芽,但也没死。
我知道用怀孕试探一个人不光彩。
甚至有点下作。
所以我迟迟没做。
直到上周。
那天我们在他家点外卖,他去洗澡。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他一个哥们儿发的。
我本来没想看。
我发誓。
可紧接着又弹出一句。
"她家条件不是比你家好多了么。"
我手停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贺远征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
我直接问:"你朋友什么意思?"
他擦着头发,看了一眼屏幕。
"没什么意思。"
"你跟他说什么了?"
"就聊买房。"
"怎么聊的?"
他不耐烦了,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
"男人之间聊点这些不是很正常?"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跟他说,我家会出房子?"
他没正面回答。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你爸妈有能力,为什么非要两边一样?"
我说:"我从来没要求一样。"
"那不就得了。"
"我要求的是你有态度。"
"态度能当钱花?"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都安静了。
电视里还在放综艺。
有人笑得特别大声。
我忽然觉得那间屋子很吵。
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回家以后,我一个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态度能当钱花?
第二天下班,我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老百姓大药房。
走出去十几米,我停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折回去。
我买了一根验孕棒。
就是开头那个。
十二块八。
药店那个卷发大姐问我:"要袋子不?"
我说不用。
那根验孕棒就一直在我包里放了三天。
跟纸巾和口红挤在一起。
直到那天晚上,我把谎撒了出去。
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对。
不体面。
甚至有点可悲。
可我也第一次没有替贺远征找理由。
我只想看看,当他认为退路真的没有了,当他认为"必须马上做决定"了,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是担心我。
还是安排分工。
结果他让我等了快两个小时。
等来的不是"你身体怎么样"。
不是"我们明天去医院确认一下"。
甚至不是"我有点慌,咱们见面说"。
而是一份分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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