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蒙古待了20天,只要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就变了。这话我搁在去之前是不信的,回来以后信了,但信得没那么痛快,里头疙疙瘩瘩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活该。

我是二连浩特人,在口岸做小商品批发,牙刷牙膏充电线暖水袋,什么走量卖什么。去年秋天蒙古那边一个合作了两年的客户欠了我八万多货款,电话不接,信息回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撂下一句“你过来拿吧”。我媳妇说别去,八万块钱不值得冒那个险。我说八万块钱不是钱?她说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去要个账还能让人扣了?

我还是去了。办的是商务签,待了二十天,住在乌兰巴托火车站附近一家本地人开的小旅馆,一晚上折人民币九十块,暖气片是凉的,窗户关不严,但床单还算干净。我本来打算待一个礼拜要完账就走,结果拖了二十天,账也没全要回来,倒是把一些以前只在网上看过的说法,拿自己的皮肉试了一遍。

落地那天在机场就碰了个软钉子。机场小得跟咱们县城汽车站差不多,出口连个像样的接机大厅都没有。我提前约了个本地司机来接,说好了五万图格里克到市区,折人民币一百出头。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旧皮夹克,帮我把箱子拎进后备箱,一路没怎么说话。开到半路他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是中国人吧?”我说是。他点了点头,没再吭声,把收音机拧大了。那个点头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点头打招呼的那种点,是“哦,知道了”的那种点,点完了就把你归了类,后面的话都省了。到了地方我把钱递过去,他接过来数了一遍,又还给我一张,说这张破了不要。我换了一张,他接过去,车门一关,走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换钱,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柜台里的姑娘看了一眼我的护照,说今天系统关了,明天再来。我说我换点现金不多换,她说系统关了就是关了,下一个。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发愣,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手心朝外,胳膊伸直,把我从台阶上往下推了两步。推得不重,但动作很确定,眼睛看着我身后那块营业时间的牌子,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是一袋放错了地方的货。我站在台阶下面,兜里揣着刚取出来的几沓塑料票子,捏在手里滑溜溜的,觉得自己挺大一个人,忽然就没什么用了。

但我得说句公道话,那种“推”和“不搭理”,不全是冲着“中国人”这三个字来的。那个保安对前面一个蒙古老头也那个德行,嗓门比对我还大。银行排队的时候旁边一个本地大姐跟我比划,说这家银行就这样,她来了三回都没办成事。乌兰巴托的公共服务有一种均匀的粗糙,谁来都磨,不单磨外国人。我后来想,要是我把在蒙古碰的每一个钉子都算到“排华”账上,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也是把人家想简单了。

真正让我觉得“态度变了”的,是后面几天碰上的事儿。

第一件事,是我找了一个当地翻译陪我去客户那儿对账。翻译是个在蒙古国立大学读研究生的中国姑娘,姓赵,在这儿待了三年了。她一听我要去要账,先问我客户是蒙古人还是中国人。我说蒙古人。她说那还好,要是中国人你更得小心。我问啥意思。她说你住的那一片,华人开的旅馆和旅行社,报价能比本地人开的贵两三倍。她给我举了个例子,包一辆车加翻译跑一天,华人旅行社敢报一千人民币,本地司机连车带人三百五,油钱全包。她说最坑中国人的有时候不是蒙古人,是早来了几年的中国人,吃准了你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把信息差当刀子使。

第二件事,是我在旅馆楼下小饭馆吃饭碰上的。那家馆子就在我住的旅馆隔壁,老板娘是个蒙古大妈,脸被风吹得红黑红黑的,不会英语不会中文,菜单上全是西里尔字母。我头两天去都是指着邻桌的饭比划,要一样的。第三天她大概认出我了,给我端了一碗汤,又指了指墙角一摞面饼,比了个“送你”的手势。汤还是咸得齁嗓子,羊肉膻味直冲脑门,但那张饼是热的,掰开还冒气。我坐在那儿吃,她靠在柜台后面看我,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我吃完站起来结账,她收了我饭钱,没算饼的钱。我指了指饼,她摆摆手,用蒙语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但那个摆手的意思我懂。

你看,同一条街上,保安推我,大妈送我饼。哪一个是“蒙古人对中国人的态度”?都是。

真正让我心里拧巴的,是我客户那边的事。欠我钱的客户姓巴特尔,四十来岁,做小商品分销,以前在二连浩特跟我喝过酒,汉语说得不利索但能对付。我到乌兰巴托第三天去找他,他办公室在一栋老居民楼里,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他见了我挺客气,倒茶递烟,说钱的事“快了快了”。我说你这话说了三个月了。他说蒙古这边回款慢,商场压他的钱,他也没辙。我说你商场压你钱你找我拿货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不吭声了,闷头抽烟。

那天晚上他拉我去吃饭,在一家小馆子里要了马肉炖土豆,一人一瓶啤酒。喝到半截他忽然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跟我说:“你们中国人,觉得我们蒙古人懒。”我说我没那个意思。他说:“你没那个意思,但你们中国老板都那个意思。你们来我们这儿开矿、开公司,用我们的地、用我们的人,挣了钱拿回中国去。我们的人给你们干活,一个月拿两三百万图格里克,你们中国来的工人拿多少?你们自己心里知道。”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我想说那你们也可以去中国干活啊,又想说你他妈欠我八万块钱不还你还有理了。但我说不出口,因为他说的不全是胡话。我在口岸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中国老板怎么对蒙古工人的,也见过中国工人怎么在背后笑话蒙古人“懒”“笨”“喝酒比干活积极”。这些事儿你平时不想,但人家当面给你撂出来的时候,你没法装没听见。

我说:“巴特尔,你说的这些有,我不跟你犟。但你欠我的钱是另一码事。你拿我的货卖了,钱你揣兜里了,你不给我,我回去怎么跟我媳妇交代?”他闷了一口酒,说:“明天先给你一半。”

第二天他真给了,四万。剩下的四万他说再等一个礼拜。我说行,我再等一个礼拜。我本来可以拍桌子骂娘,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他欠我钱是真的,他说的那些憋屈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搁在一个人身上,不打架。

在乌兰巴托待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城北的蒙古包区。不是去考察也不是去观光,就是闲得慌,想看看这城市到底长什么样。从市中心打车过去,过了几条主干道,路就没了,车在土路上颠,两边全是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搭着蒙古包,也有铁皮焊的小房子,烟囱里冒白烟。那天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那些院子里有小孩在跑,有女人蹲在地上洗东西,水泼出去在泥地上结一层薄冰。

司机是个年轻人,会说几句英语,他指着那些院子跟我说:“很多人从牧区来的,草场不行了,羊养不了,就搬这儿来了。没工作,打零工,冬天烧煤烧柴,空气不好。”我问他你住哪儿。他说他住城里,租的房子,一个月折人民币两千多。我说你挣多少。他说好的时候四五千,不好的时候两三千。他说完补了一句:“比你们中国差远了。”那个语气里没有恨,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又不完全认。

第二十天,巴特尔把剩下的四万给了我。他把我送到旅馆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的,没有牌子。他说:“这个给你媳妇。钱的事,对不住了。”我接过来,说:“围巾我收下,钱的事过去了。”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很糙,劲很大。我上了楼,把围巾翻出来看,标签剪了,针脚不算精细,但摸着挺软。我给我媳妇发微信说账要回来了,她回了三个字:“赶紧回。”

飞机落地二连浩特的时候,我打开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来,微信消息叮叮叮响了一串。我坐在摆渡车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停车场和举着牌子接人的人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在蒙古那二十天,我被人推过,被人冷过脸,也被人送过饼、送过围巾。我碰上过宰同胞的中国人,也碰上过欠钱不还但心里有愧的蒙古人。你说蒙古人对中国人态度不好,有。你说中国人全是受害者,也不是。

我在旅馆楼下那个大妈那儿吃了十几顿饭,她从来没对我笑过,但最后一天我去结账,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袋奶疙瘩塞给我,用蒙语说了一串话。翻译小赵后来告诉我,她说的是“路上吃”。你说这算什么态度?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知道我是个天天来吃饭的外国人,可能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蒙古人看中国人像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你带来的是晴天还是暴风雪。我觉得这话说得准,但得反过来再想一层:我们中国人看蒙古人,难道就不是在看天气预报?我去之前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排华”“不安全”“别露富”——哪一个不是别人替我装进去的?到了那儿一看,有推我的保安,也有送我饼的大妈,有欠钱不还的巴特尔,也有把最后四万块凑给我的巴特尔。这二十天没教会我谁好谁坏,就教会我一件事:别拿一个标签去贴一整个国家的人,贴上去容易,撕下来疼。

评论区肯定有人骂我软骨头,说人家都推你了你还替人家说话。也有人骂我活该,说谁让你去外蒙古做生意的。还有人会说巴特尔这种人就是无赖,欠钱还有理了。我都认。

但我就问一句:你要是站在银行台阶上被保安推了一把,转头有个大妈往你手里塞了张热饼,你这口气是该咽还是不该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