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从外面打开的。

妻子进来的时候,客厅里还坐着老丈人。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压着两个烟头。我站在冰箱旁边,手刚摸到一罐啤酒,听见门锁响,没回头。

老丈人先站起来了。

他比我快了一步,脸上的肉绷着,下巴朝门口一抬,话不是对妻子说的,是对我。

“你把她找回来了,那医药费怎么说?说断就断,你什么意思?”

妻子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她穿的那件外套我认识,去年秋天买的,离家的时候没带走。现在穿在身上,看不出这四个月在外头过得怎么样。

我没接老丈人的话,先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把包放在鞋柜上,动作很慢,像在等谁先开口。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从门缝漏进来一道光,照在她脚边那双拖鞋上。拖鞋还是她走之前的位置,没动过。

老丈人见我不说话,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高了一点。

“你别看她。我问你,这几个月你给家里断供,是什么意思?我住院那会儿你怎么答应的?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啤酒罐放回冰箱,关上门,转过身。

“爸,您先坐。”

“我不坐。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妻子换好了鞋,从我们中间走过去,坐到沙发最边上。她没看我,也没看她爸,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来别人家做客。

老丈人一直站着,眼睛盯着我。

我站在冰箱前面,背靠着门,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往医院交钱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老丈人住院,妻子在医院守了两天,回来跟我说,押金不够了。我当时没多想,从卡里取了三万,后来又陆陆续续补进去两万。那五万块钱,是我跟妻子结婚后攒下来的头一笔整钱,原本打算换辆车。

交钱的时候,老丈人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靠你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老丈人出院,每个月要吃药、复查,妻子跟我说,她爸那点退休金不够,咱们帮一把。我说行。从那时候起,每个月两千,打到老丈人卡上。有时候赶上年底,我再多给一个月,说是过节费。

这钱一给就是三年多。

头一年还好。妻子每次回娘家,回来都会说,爸今天问起你,说你有心。那时候我心里也踏实,觉得这是当女婿该做的。老丈人一个人把妻子拉扯大,不容易。我既然娶了她,她爸的事,我认。

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

妻子开始频繁往外跑。一开始说跟朋友吃饭,后来变成周末也不在家。我问她去哪,她不说。再问,她就烦,说我不信她。

有一次她晚上十一点还没回来,我打电话,她挂断,回了一条微信:在忙。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等她到凌晨一点。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她不抽烟。

我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接不住。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照常给老丈人打钱。有时候打过去,老丈人会回个电话,说收到了。电话里也会顺口问一句,你跟我闺女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行就好,你多让着她点。

我当时还想,老丈人不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现在想来,他未必不知道。

妻子离家那天,是个周日。

早上起来,她收拾了一个箱子,不大。我坐在床边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问她去哪。

她说,出去住几天。

我问,几天是几天。

她没回答,拉上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告别,也不像是赌气,像是早就想好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头一个月,我还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得很少,有时候隔一天才回两个字:再说。

第二个月,我不发了。

第三个月,我把老丈人的医药费停了。

停钱那天,我给老丈人发了条消息,说最近手头紧,这个月先不打。他回了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又打,我还是没接。

我知道他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他会等到妻子回来这天才来。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问我把话说清楚。

我看了看妻子。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那杯凉茶,像那杯茶跟她没关系。

“爸,”我说,“这钱我给了三年多,不是一天两天。您住院那次,我前后垫了五万,后来每个月两千,我从来没短过。”

老丈人哼了一声:“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就问你,为什么断?”

“我为什么断,您真不知道?”

老丈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没抬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越走越远。

老丈人把烟从茶几上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我,语气软了一点。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可我这身体你也知道,药不能停。你就算跟她置气,也不能拿我的命开玩笑。”

我笑了一下。

“爸,您这话说的。她四个月没回家,您一次都没问过我,她去哪了。今天她回来,您第一句话不是问她,是问钱。您说您不掺和,可您这哪是不掺和,您这是心里早就有数。”

老丈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妻子终于开口了。

“别吵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儿就走。”

老丈人猛地转头看她:“你还要走?你走哪去?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

妻子没回话,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推开门,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又蹲下去翻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她的证件,还有一些零碎东西。她翻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一个小包出来。

老丈人跟到卧室门口,堵着门。

“你今天哪也不许去。”

妻子站在床边,手里拎着那个小包,抬头看她爸。

“爸,我的事,您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知不知道外头人都怎么说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

妻子没哭,也没争辩。她只是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从老丈人身边挤过去,往门口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从我面前经过。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那双拖鞋被她踢到一边,一只翻了过来,露出磨旧的鞋底。

老丈人追出来,站在我旁边,指着门口喊:“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妻子的手在鞋带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声控灯又亮了。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窄窄一条。

老丈人站在我旁边,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看着我。

“你现在满意了?钱不给了,人也走了。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我没说话。

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茶,倒进厨房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把茶叶冲下去。我关上水,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

客厅里,老丈人还在说。

他说我白眼狼,说我这几年吃他闺女的、住他闺女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他说他早知道我不是个东西,当初就不该把女儿嫁给我。

我听着,没回头。

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对,有些不对。我跟他闺女结婚这几年,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买的,贷款也是两个人一起还。我吃没吃她的,住没住她的,账面上都清楚。可这些话,我现在一句都不想争。

我脑子里想的,是妻子刚才走出去的背影。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四个月前她走,也没回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是家了。只是我一直在往里搭钱,搭时间,搭力气,以为只要我搭得够多,它就能撑住。

现在老丈人站在我客厅里,骂我白眼狼。

我转过身,看着他。

“爸,您骂完了吗?”

他停住,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医药费的事,我明天给您答复。”

老丈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扔进烟灰缸,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转身走了。

门又响了一声。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里面三个烟头,两个是老丈人抽的,一个是我抽的。我走过去,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又把茶几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我看见沙发缝里夹着一根头绳。

是妻子的。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沙发缝里,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那双被踢翻的拖鞋。

一只翻着,一只正着。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

沙发硬,靠背硌着腰,翻个身就能听见弹簧吱呀响。他一会儿想起妻子拎着小包出门的样子,一会儿想起老丈人指着他鼻子骂白眼狼的样子,到后半夜又迷迷糊糊梦见刚结婚那两年,两个人在厨房煮面,妻子把鸡蛋往他碗里拨,说你上班累,多吃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睡了没两个小时,手机就震了。

是楼下张阿姨打来的。

张阿姨跟他们住一栋楼,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平时常在小区里遛弯,谁家有点事她都知道。以前妻子还在家的时候,常跟张阿姨一起买菜,两个人走在路上,老远就能听见她们说话。

他接起来,嗓子有点哑。

“张阿姨?”

“小周啊,你在家呢吧?”张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你媳妇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嗨,我昨儿晚上下楼扔垃圾,看见她从你那单元出来,拎着个包,走得急急忙忙的。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可不是她嘛。”张阿姨顿了顿,“她这是……回来住了?”

他没说话。

张阿姨叹了口气。

“小周啊,阿姨知道这话不该我问,可我看着你这几个月过来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你媳妇她……她这四个月,没在外地,你知道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

“您这话什么意思?”

“哎哟,你真不知道啊?”张阿姨的声音更低了,“我前阵子去城东我闺女那,就在那个老家属院门口,看见她了。跟一个男的,两个人一块儿从超市出来,拎着菜,有说有笑的。我当时还以为是她亲戚,后来跟我闺女楼下的老太太一聊,人家说那男的在那住了好几年了,你媳妇……你媳妇天天去,有时候晚上都不走。”

他握着手机,没出声。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光。他盯着那道光,觉得眼睛有点疼。

“小周?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干,“您看清了?”

“那还能看错?我跟你媳妇认识多少年了,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张阿姨又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说,可昨儿看见她回来,又看见你老丈人急匆匆往你那走,我琢磨着不对。你老丈人那人你也知道,平时没事不登门,登门一准是要钱。小周啊,你可别糊涂,有些事该弄清楚就得弄清楚。”

他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其实不是没怀疑过。

四个月前妻子走的时候,只说回娘家住几天,后来又说在外面找了份工作,住宿舍。他问过几次在哪上班,她都含糊其辞,说你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再后来,她连电话都很少接了,发消息半天回一句,不是忙就是累。

他不是没往坏处想过。

可他总觉得,两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至于。

现在张阿姨这么一说,那些模糊的怀疑忽然就有了形状,像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沉到水底,砸得他心口发闷。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里。

衣柜门还开着,妻子昨天翻了一半,没关。她的衣服还在,挂了满满一柜子,有几件是去年他陪她买的,她当时说贵,舍不得穿,吊牌都还没剪。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家里的存折,还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他的工资卡,一张是妻子的。以前两个人的钱都放在一起,大的开销商量着来,小的就各自花。妻子走了以后,他没动过她的卡,也没查过账。

他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签名。

字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跟她人一样,看着软,其实有主意。

他拿着卡出了门。

银行就在小区对面,走路十分钟。早上人不多,柜台前只有两三个人排队。他站在队尾,手里捏着那张卡,手心出了汗。

轮到他的时候,柜员问他办什么业务。

他说查一下余额。

柜员让他输密码。他输了,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两个人一起设的,这么多年没改过。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柜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先生,您这张卡里,现在余额是三千二百四十七块五毛六。”

他愣了。

“多少?”

“三千二百四十七块五毛六。”柜员又重复了一遍,“您要打明细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张卡他记得清楚,去年年底的时候,里面还有三万多。那时候妻子说想攒点钱,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把她爸接过来住。他当时还笑,说接过来住哪,你爸那脾气,住三天就得吵起来。妻子说,那也得攒着,万一有用呢。

这才过去不到一年。

三万多,只剩三千了。

“打明细。”他听见自己说。

明细打出来,长长的一条纸。他拿着走出银行,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一条一条往下看。

前几个月都正常,都是些买菜、买衣服、交水电费的零碎开销,几十几百的。从四个月前开始,支出忽然多了起来。

有超市的,有药店的,有饭馆的,还有几笔大额的,一笔五千,一笔三千,一笔八千,都转到了同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名字,他认得。

是她那个男闺蜜。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妻子说,他们是高中同学,认识十几年了,就是好朋友,没别的。那时候他心里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谁还没个朋友呢。后来那人结婚了,又离了,妻子还跟他吐槽过,说他前妻不懂事,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知道珍惜。

再后来,那人就很少出现在他们生活里了。

他以为他们断了联系。

原来没有。

他坐在台阶上,把那张明细单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折到最后,纸都皱了。

三万多。

四个月。

花了差不多三万。

他想起老丈人昨天在客厅里拍着桌子喊,说他断医药费是拿人命开玩笑,说他白眼狼,说他对不起他们家。

他每个月给老丈人两千医药费,给了三年多。老丈人住院那次,他一下垫了五万,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以为那是他该担的责任,是他作为女婿、作为丈夫的本分。

可他的钱,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被他妻子拿去,跟别的男人花了。

花在买菜做饭上,花在吃药看病上,花在日常开销上。

像一家人一样。

他忽然觉得可笑。

真可笑。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明细单叠好,放进兜里。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终于通了。

妻子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像刚被吵醒。

“干什么?”

“你在哪?”他问。

“我在外头。”妻子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回来拿东西,你别老打电话。”

“我问你在哪。”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妻子沉默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银行。”他说,“我查了你的卡。”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半天,妻子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你查我卡?”

“四个月,花了差不多三万。”他说,“都花在哪了?”

妻子没说话。

“是不是都花在他身上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妻子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破罐子破摔,“是,我跟他在一起。这四个月我一直跟他住一起。钱也是我花的,怎么了?”

“怎么了?”他重复了一遍,觉得嗓子里像卡了东西,“那是我们共同存款。”

“共同存款怎么了?我花我自己那份不行啊?”妻子说,“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我连花几万块钱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花在他身上。”

“我乐意。”

他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半天没说出话。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匆匆忙忙赶去上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有他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你爸知道吗?”他问。

妻子顿了一下。

“你别扯我爸。”

“他知道,是不是?”他说,“他知道你跟那人住在一起,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这四个月一次都没问过我你去哪了,所以他昨天一进门不问你,先问医药费。因为他知道你理亏,他怕我跟你算账,所以先拿医药费压我,是不是?”

“你别胡说。”妻子的声音有点慌,“我爸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一声,“他不知道你四个月没回家,他一次都没找过你?他不知道你昨天回来拿东西,他跟着就上门要钱?他是你爸,他要是真不知道,他能这么沉得住气?”

妻子没说话。

“他不仅知道,他还花着我给的钱,看着你在外面跟别人过日子,对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他一边拿着我的医药费,一边觉得我对不起你们家,觉得我是白眼狼。是不是?”

“周磊!”妻子喊了他一声,声音有点抖,“你别把我爸扯进来。这事跟他没关系。”

“跟他没关系?”他说,“那医药费呢?我每个月给他的两千,还有上次住院的五万,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妻子不说话了。

风刮得有点大,吹得他眼睛疼。他抬手揉了揉,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不是难过。

是气的。

气自己傻,气自己瞎,气自己这么多年掏心掏肺,最后掏出来的都喂了狗。

“行。”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回来是吧?行。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妻子警惕地问。

“医药费的账。”他说,“从这个月开始,我不会再给你爸打钱了。以前给的,我也不打算要了。就当我这些年,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工钱。”

“你敢!”妻子一下子急了,“我爸那药不能停,你断了他的医药费,你是想逼死他吗?”

“逼死他的不是我。”他说,“是你们。”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妻子发过来的消息。他没看,直接按了锁屏。

太阳升得很高了,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慢慢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楼上的王大爷。王大爷拎着鸟笼,看见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周啊,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王大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周啊,有句话我憋了好久了,本来不该我说。可咱们邻里邻居的,我看着你长大的,不能看着你吃亏。”

他抬头看王大爷。

“您说。”

“你媳妇……”王大爷顿了顿,“前阵子我去人民公园遛鸟,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那散步,手挽着手,亲亲密密的。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后来跟老李头一说,老李头说他也见过,在菜市场,两个人一块儿买菜,还讨价还价呢。”

他哦了一声。

王大爷看他反应平淡,愣了一下。

“你……你知道了?”

“刚知道。”他说。

“嗨,这叫什么事啊。”王大爷摇了摇头,“你说你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你老丈人也不是个东西,昨天我还看见他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说你不孝,断他医药费,说你白眼狼。我当时就想怼他两句,后来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笑了一下。

“谢谢您告诉我。”

“谢什么谢。”王大爷摆了摆手,“小周啊,听大爷一句劝,有些事,该了就了,别委屈自己。人这一辈子,没多长,别把日子过拧巴了。”

他点点头。

跟王大爷分开,他往单元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还拉着,像没人住一样。

他忽然想起刚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钱不够,东拼西凑,连装修都是自己动手刷的墙。妻子刷墙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脸白漆,像个小花猫,还笑着往他脸上抹。

那时候他们穷,可日子是甜的。

现在日子好过了,人却变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进去。

楼梯间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重,震得灯一亮一灭。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拖鞋一只翻着一只正着,沙发缝里的头绳还在,茶几上的烟灰缸空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走进去,关上门,把那张明细单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万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不是拿不出这点钱,也不是非要跟她算这么清楚。

他就是觉得不值。

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他以为的家,原来在她眼里,连三万块都不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丈人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最后接了。

老丈人的声音很冲,像刚跟人吵完架。

“你什么意思?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断医药费?我告诉你周磊,你别太过分!”

他没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老丈人在电话那头吼,“你要是敢断我医药费,我就去你单位闹,我让你领导评评理,看看你这个不孝女婿是怎么对待老丈人的!”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平静。

“爸。”

老丈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你……你想干什么?”

“您知道她这四个月在哪,对吧?”他问。

老丈人没说话。

“您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对吧?”

老丈人还是没说话。

“您不仅知道,您还拿着我给的医药费,装不知道,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老丈人挂了。

然后他听见老丈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气势。

“小周啊,这事……这事是她不对。可她是我闺女啊,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吧?”

他笑了一下。

流落街头。

合着他的钱,养着他老婆跟别的男人,还成了行善积德了。

“那我的钱呢?”他问,“我每个月给您的两千,还有上次住院的五万,那些钱,也是我辛辛苦苦挣的。您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

老丈人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小周啊,咱们爷俩有话好说。医药费的事,你先别断,她那边……我回头说说她,让她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回来?”他说,“她还愿意回来吗?”

“愿意,怎么不愿意。”老丈人赶紧说,“她就是一时糊涂,被人骗了。等她想通了,肯定就回来了。咱们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过不去的坎啊,你说是不是?”

他没说话。

“小周啊,算爸求你了。”老丈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医药费你先续上,我这身体真的不能断药。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你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张明细单。

三万块。

四个月。

他想起妻子昨天走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样子。

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乐意。

想起老丈人昨天在客厅里拍着桌子骂他白眼狼的样子。

想起张阿姨、王大爷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很累。

比连续加一个月班还累。

“爸。”他说,“医药费的事,我昨天就说过了,今天给您答复。”

“哎,哎。”老丈人连忙应着。

“我想好了。”他说,“医药费,我不会再出了。”

老丈人一下子急了:“你说什么?周磊你再说一遍!”

“我说,医药费我不会再出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以前给的,我不要了。以后的,您找您闺女要去。她既然有本事跟别人过日子,就有本事养您这个爹。”

“你!”老丈人气得说不出话,“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他没等老丈人骂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屋里又安静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没哭,也没笑。

就是觉得,压在心里四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虽然砸得他生疼。

可总比一直悬着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双翻倒的拖鞋摆正。

然后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面条。

他拿出锅,接了水,放在灶上,点了火。

水开的时候,他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他的眼镜。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擦完戴上,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妻子最爱吃他煮的面,说比外面饭馆的还香。

那时候他总笑她,说一碗破面条有什么香的。

现在他知道了。

香的不是面条。

是那时候的日子。

他盛了一碗面,端到餐桌上,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有点咸。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他放在桌边的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疤,是以前装修房子的时候,被钉子划的。当时妻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以后再也不让他干这些活了。

后来,他还是干。

她也没再拦着。

原来很多东西,早就变了。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他没想到老丈人会真的再上门。

电话里骂完,他以为这事就算撕破脸了。老丈人那个脾气,他清楚,一辈子好面子,被女婿在电话里顶回去,还断了药钱,按理说不会再登这个门。

可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他刚下班回来,衣服还没换,正站在玄关解鞋带。听见门铃声,他直起身,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老丈人站在门口。

没拎东西,也没带伞。外面下了点小雨,老丈人的外套肩膀上湿了一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发灰,嘴唇有点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老丈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也没像上次那样一进门就拍桌子。他先看了女婿一眼,又低下头,两只手在裤兜边搓了搓。

“小周。”老丈人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我来跟你说点事。”

他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说吧。”

老丈人这才迈进来,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给老丈人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老丈人没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半天没说话。

他也不催,就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人才开口,声音不大。

“小周,昨天电话里,是爸不对。爸不该骂你。”

他看了老丈人一眼,没接话。

“可爸也是没办法啊。”老丈人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这身体,你是知道的。药不能断,断了就得出事。你一个月两千,对你不算多,可对我,那是救命钱啊。”

他还是没说话。

老丈人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更低了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的事,我不该瞒你。可你想想,我要是早跟你说了,你还能容她?她一个姑娘家,出了这种事,名声还要不要了?我是她爹,我不得替她瞒着点?”

他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爸,您替她瞒着,那您今天来,是替她要钱,还是替您自己要钱?”

老丈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闺女这四个月,花了我三万。”他说,“钱是怎么花的,您心里有数。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您也知道。我给您两千,是看在她是我老婆、您是我老丈人的份上。可她呢?她拿着家里的钱,跟别人过日子。您呢?您知道,还装不知道,一边拿着我的钱,一边替她瞒着。”

他顿了顿,看着老丈人。

“爸,换作是您,这钱您还出吗?”

老丈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你也不能看着我死啊。”

“我没想让您死。”他说,“可您的药钱,不该我一个人背着。您有闺女,她也有手有脚。她既然能四个月不回家,能花三万在别人身上,那给您出点药钱,不过分吧?”

老丈人急了:“她哪有钱啊?她回来这些天,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你让她拿什么给我出药钱?”

“那您就让她回来跟我要。”他说,“她要是愿意回来,愿意把这事说清楚,钱的事,咱们再商量。”

老丈人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

“真的?你说话算话?”

“我说的是商量。”他纠正道,“不是答应。”

老丈人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小周,爸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人。”老丈人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些年,你对这个家,对我,没得说。是爸糊涂,是她不知好歹。可爸真的没办法了,这个月的药,再不去拿,就接不上了。你就当可怜可怜爸,行不行?”

他坐在那里,看着老丈人。

这个老人,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帮过他。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买房子,老丈人掏了五万。后来他工作稳定了,才慢慢还上。再后来,老丈人生病,他前前后后垫了五万,每个月两千,给了三年多。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可今天,他忽然在心里算了一遍。

五万,加上三年多的两千,加起来,早就超过了当年那五万。

他不是舍不得钱。

他是舍不得自己这些年,被人当傻子一样糊弄。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您先回去吧。钱的事,我再想想。”

老丈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那……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我这药……”

“我尽快。”他说。

老丈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他脸色,到底没再逼。

“行,行。”老丈人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沙发背才站稳,“那你好好想想。爸……爸先回去了。”

他跟着站起来,把老丈人送到门口。

老丈人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弯不下腰。他蹲下去,帮老丈人把鞋带系好。

老丈人低头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他拉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风很凉,吹得楼道里的灯一晃一晃的。

老丈人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周,爸不是替她开脱。爸就是……就是老了,怕死。”

他说完,转过身,慢慢往楼下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老丈人的背影。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老丈人的脚步声很轻,也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丈人第一次来他们家,也是走这个楼梯。那时候老丈人腰板挺得直,上楼一步两个台阶,手里拎着两瓶酒,嘴里喊着“小周,快来接一下”。

那时候,他刚结婚,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老丈人的背驼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他也从那个被老丈人拍着肩膀喊“小周”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被骂“白眼狼”的女婿。

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老丈人走到楼梯拐角,看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笔钱到底该不该继续出?

出了,他心里过不去。

不出,他也过不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爸说你去过银行了。那三万,我会还你。”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动。他走到阳台上,把白天晾的衣服收了回来。

衣服已经干了,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

他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

衣柜里,妻子的衣服还挂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把妻子的衣服往旁边拨了拨,给自己腾出一点地方。

然后他关上衣柜门,走到客厅,把老丈人没喝的那杯水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水已经凉了。

他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