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芹,今年五十八岁,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我们村叫周庄,一百来户人家,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我要说的这个人,叫王秀兰,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跟我一块儿割草、拾麦穗、跳皮筋,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她长得不算多好看,可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村里人都说“秀兰这闺女,有福相”。
秀兰二十岁那年,有人给她说媒,男方是邻村的,姓陈,叫陈建国,在外地当兵,是个排长。相亲那天,陈建国穿着军装回来的,个子高高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秀兰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当兵的好,稳当”。秀兰她爸说“当兵的常年不在家,你嫁过去得吃苦”。秀兰说“我不怕吃苦”。她爸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她爸说“那行”。
秀兰嫁过去以后,陈建国在部队,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秀兰一个人在村里种地、喂猪、伺候公婆。她婆婆身体不好,瘫在床上三年,秀兰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村里人都说“秀兰这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她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比俺亲闺女还亲”。秀兰哭了,说“妈,你别这么说,我是你儿媳妇,应该的”。
后来陈建国在部队提了干,从排长干到连长,从连长干到营长。秀兰跟着他随军,搬到了部队驻地,住了几年,又搬了几回。她儿子在部队驻地上学,她找了个临时工干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从来不叫苦。她偶尔回村,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见了谁都打招呼,见了我就拉着手说“秀芹,你咋样?”我说“我挺好,你咋样?”她说“我也挺好”。我说“你啥时候回来的?”她说“昨天回来的,住两天就走”。我说“你多住几天”。她说“不行,建国那边离不开人”。
再后来,陈建国转业了,分到了北京,在一个部委上班,当了处长。秀兰跟着他搬到了北京,全家户口迁过去了,儿子在北京上了学。从那以后,秀兰回村的次数就少了,一年一趟,有时候两年一趟。她每次回来,都给她爸妈上坟,上完坟在村里转一圈,跟老姐妹们说说话,住一宿就走。她穿得比以前好了,可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见了谁都打招呼。她跟我说“秀芹,北京啥都好,就是太大了,出门坐地铁得一个多钟头”。我说“那你习惯不?”她说“习惯了,住哪儿都得习惯”。我说“你儿子在北京上学咋样?”她说“还行,就是压力大,北京孩子都补课,我们也得补”。我说“补课贵不贵?”她说“贵,一年好几万”。我说“那你们花得起?”她说“花得起,建国挣得多”。我说“那就行”。
秀兰每次回来,村里人都围着她问东问西。有的问“北京房价多少钱一平?”她说“好几万”。有的问“你在北京干啥工作?”她说“在社区帮忙,一个月挣两千多”。有的问“你老公当多大的官?”她说“不算大,就是个处长”。有的说“处长还不大?我们村最大的官就是村支书”。她笑笑,不说话了。
村里人背后议论,说“秀兰命好,嫁了个当兵的,当兵的发迹了,跟着去了北京,成了北京人了”。有的说“她有啥本事?不就是命好吗?”有的说“她伺候婆婆三年,伺候出来的福报”。有的说“她男人当官了,没把她甩了,算她有本事”。我听了不吭声。我知道秀兰不是光靠命好。她嫁给陈建国的时候,陈建国就是个穷当兵的,家里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她一个人种地、喂猪、伺候瘫痪婆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村里人没看见。她随军以后,跟着陈建国搬了七八回家,每回搬家都是她一个人张罗,陈建国在部队回不来。她儿子小时候体弱多病,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半夜三更的,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这些东西,村里人没看见。他们只看见她去了北京,当了北京人,就以为她命好。
前年秀兰回村给她爸妈上坟,上完了来我小卖部坐。她瘦了,头发白了不少,可气色还行。我说“秀兰你咋瘦了?”她说“减肥呢,北京人都瘦”。我说“你都这岁数了还减啥?”她说“不减不行,血压高,血脂也高,大夫让减”。我说“那你减了多少?”她说“十来斤”。我说“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她说“我知道,我现在天天走路,走一个钟头”。我说“那挺好”。
她坐了一会儿,跟我说“秀芹,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儿子谈了个对象,北京姑娘,家里条件挺好,她爸是个老板,开公司的”。我说“那好啊”。她说“好啥?人家嫌我们家是外地的,嫌建国官小,嫌我没工作”。我说“那你儿子咋说?”她说“我儿子喜欢那姑娘,非她不娶”。我说“那姑娘啥态度?”她说“姑娘倒没啥,就是她爸妈事儿多”。我说“那咋办?”她说“建国说,人家嫌咱,咱就多出点彩礼,把面子给人家”。我说“出多少?”她说“人家要三十万”。我说“三十万?你拿得出?”她说“拿得出,建国这些年攒了点”。我说“那你出?”她说“出呗,儿子的事,不出咋办?”我说“秀兰,你这一辈子,光往外掏了”。她说“掏就掏呗,当妈的,不都这样?”
去年她儿子结婚了,在北京办的,秀兰没请村里人去,就请了她娘家几个亲戚。她回来给我带了一包喜糖,说“秀芹,我儿子结婚了,给你沾沾喜气”。我接了,说“恭喜你”。她说“恭喜啥?我掏了三十万彩礼,还搭进去一套房”。我说“啥房?”她说“建国单位分的房子,过户给儿子了”。我说“那你们住哪儿?”她说“我们租房住”。我说“你们把房子给儿子了,自己租房?”她说“儿子结婚没房子,人家姑娘不嫁”。我说“那你们老了咋办?”她说“老了再说老的”。我说“秀兰,你这辈子,光为别人活了”。她说“当妈的,不都这样?”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村口。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芹,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说“你说”。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嫁当兵的,就在村里找个种地的,日子过得紧巴,可不用这么操心。我嫁了当兵的,他当了官,我跟着去了北京,看着风光,可我这一辈子,净伺候人了。伺候婆婆,伺候建国,伺候儿子,伺候完了儿子伺候儿媳妇。我现在在北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村里老姐妹还能凑一块儿聊聊天,我在北京,邻居都不认识”。我说“那你回来住”。她说“回来住哪儿?房子都给我儿子了”。我说“你租房住”。她说“租房得花钱,我一个月挣两千多,租房都不够”。我说“那你咋办?”她说“熬呗,熬到建国退休,我们回老家买房”。我说“回老家买房?”她说“对,回县城买个小房子,不跟儿子住,自己过”。我说“那你早该这样”。她说“早不行,早儿子没结婚,我撒不开手”。我说“现在撒开了?”她说“撒开了,儿子结婚了,我不管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秀兰这辈子,看着风光,其实不易。她嫁给当兵的,当兵的发迹了,她跟着去了北京,成了北京人。可她在北京没根,没朋友,没自己的房子,没自己的日子。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婆婆活,为老公活,为儿子活,活到最后,自己啥也没落下。她跟我说“熬到建国退休,回老家买房”,可她今年五十八了,建国也快六十了,退休还得几年。几年以后,她还能折腾动吗?她还能回老家买房吗?她儿子要是再生孩子,她是不是还得伺候孙子?她这辈子,啥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写这些,不是说我多明白。我是想跟那些看着别人家闺女嫁得好、跟着去了大城市、觉得人家命好的人说一句——你别光看人家风光,你看不见人家受的累。你看着人家住北京,你看不见人家租房住。你看着人家老公当官,你看不见人家一个人伺候瘫痪婆婆三年。你看着人家儿子结婚办喜事,你看不见人家掏了三十万彩礼还搭进去一套房。人家吃的苦,人家不说,你就以为人家没吃苦。人家受的累,人家不喊,你就以为人家没受累。你别羡慕人家。人家有人家的难处,你有你的福气。你在村里种地,日子紧巴,可你有个自己的窝,有帮老姐妹,有个啥事能搭把手的人。人家在北京,住着租来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你说谁有福?这个道理,我用一辈子看人换来的。我把它写下来,你看了,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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