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这栋楼二十三年了,六楼那个老太太是三年前搬来的。说是搬来,其实就是从隔壁单元挪过来,原来跟她老伴住一楼,老伴走了以后,她把一楼卖了,买了六楼这个小两居。我问她为什么换六楼,没电梯,爬上爬下多费劲。她说一楼潮,关节炎犯了膝盖疼。我说那你图什么。她说六楼清静,看得远。
老太太姓钱,七十二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慢,走平路没事,上楼梯得扶着栏杆一格一格挪。她有个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她一个人。我有时候在楼道碰见她拎着菜往上爬,帮她提一段,她死活不让,说她自己能行。我说钱姨别逞强。她说她逞了一辈子强了,不差这几年。
上个月初六,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钱姨,手里拿着一张纸,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挨家挨户送三餐,每月三千二。她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说老李在吃饭呢。我说刚吃完,让她进来说。她说不了不了,就两句话。她说她想找个邻居给她送三餐,早饭不用,就中午和晚上,简单做点就行,一个月给三千二。我问她身体不舒服了?她说没有,就是不想做饭了。一个人做饭,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值当开火,天天糊弄,越糊弄越不想做。
我问她闺女知道不。她说跟闺女提了一嘴,闺女说给找个保姆,她不想找保姆,家里多个生人不自在。楼上楼下住着,谁家做饭多一口给她端一碗,她给钱,比请保姆强。
她先问的楼上老周家,老周媳妇说中午不在家,晚上有时候也不在。问了隔壁老王,老王说他做饭自己都嫌难吃。又问了四楼小刘,小刘说天天外卖,没法给她送。她说这不就剩我了。
我其实也有点为难。我老伴在省城给闺女看孩子,我一个人在县城住着,自己做饭也是糊弄,让我一天两顿给人送,我怕坚持不下来。可钱姨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板板正正,好像求人帮忙也得端着体面。我说让我想想。她说行,不着急。
那天晚上我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老伴说钱姨人不错,就是太要强,让我帮衬帮衬,一个月三千二呢,做饭本来就得做,多添一勺水的事。我说怕做不好。她说做了几十年饭了,有什么做不好的。
第二天我去找钱姨,说行,不过得约法三章。第一,做什么吃什么,别挑。第二,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准时送,过了点自己想办法。第三,先试一个月,不行再找别人。她都应了。
头一个星期我做了七天饭。红烧肉炖土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排骨冬瓜汤,翻着花样来。每天中午端着碗上楼,敲三下门,她开了门接过去,说声谢谢,把碗端进屋,门关上。晚上我去收碗,碗洗得干干净净搁在门口的鞋柜上,碗底下压着当天的菜钱,一天五十,连肉带菜带米。
头几天没觉得什么。到了第八天,我端着碗上楼,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应。我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好像有声音,很轻。喊了两声钱姨,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刚才在屋里躺着没听见。我说脸色不好。她说昨晚没睡好。我把碗递过去,没走,站在门口说要是舒服我陪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不用,就是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去收碗,碗搁在鞋柜上,菜没动几口。我端回去洗碗的时候,心里不踏实。第二天中午又去了,这回她开门比平时慢,脸色比昨天还差。我端着碗进去,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她屋子。桌上摆着药盒子,好几盒,有降压的、有治心脏的、有助睡眠的。旁边搁着半杯凉水。
我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说这饭她不吃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她闺女打电话来,知道她挨家挨户问送饭的事,急了,说妈你这是干什么,让人家邻居怎么看你,好像你没人管似的。闺女说下个月请长假回来,给她找个保姆,让她别麻烦邻居了。她说帮了我这一个礼拜,心里有数,钱照给,饭不送了。
我说她闺女回来是好事,可保姆的事定下来了吗。她说没定。我说那保姆来之前饭还得吃。她说她自己凑合凑合。我说凑合什么,都凑合一辈子了。
那天晚上我多做了一个菜,端上去的时候钱姨说不要了。我说多做了一口,不吃我吃不了,坏了也是扔。她愣了一下,把碗接了。
第二天她闺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李叔谢谢你给我妈送饭,下个月回来,麻烦再帮着盯几天。我说行。她说她妈这个人要强,不爱给人添麻烦,可一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人搭把手。我说知道,楼上楼下住着,应该的。
钱姨的闺女是月底回来的,带了个保姆来,四十多岁,看着利索。钱姨把我叫上楼,把最后一个礼拜的菜钱结了,又多给两百,说是感谢费。我没要那两百。她闺女说李叔拿着,我妈说我做的红烧肉比她做的好吃。我说那以后想吃再找我,不收钱。钱姨笑了笑,说行,不找我了,找老伴去,老伴做的比我强。
她闺女后来跟我说,她妈把保姆留下了,一个月三千八,管吃管住。我说那挺好,有人陪着说话。她闺女说李叔你不知道,我妈当初挨家挨户问送饭,不是图省事,是图有人敲门。她一个人在家,一天到晚没人敲门,有时候电视开着听个响,有时候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她给三千二,就是想买个人每天来敲两回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钱姨家那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是去年过年贴的,红纸已经褪了色。我想起每天中午端着碗上楼,敲三下门,她开了门接过去,说声谢谢,把门关上。就这三下敲门声,她等了一上午。晚上再敲三下,她又等了一下午。三千二,买的就是一天两次敲门。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我老伴打电话来问钱姨的事,我说保姆找着了,闺女也回来了。她说那挺好。我说嗯。她说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在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饭吃,是没人敲门。她说那以后每天给她打两个电话,算是敲门。我说行,我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