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卫国,1969年生人,1987年参加高考,考上了省城工学院机械系。通知书是寄到村里的,我爹拆的,拆完抽了一宿旱烟,第二天跟我说:“卫国啊,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妹成绩也不差,要不你让让她?”
我让了。准确地说,我爹把我锁在柴房里,我妹陈卫红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的身份证、我的户口本,去省城报了到。等她寒假回来,已经改名叫“陈卫国”了——用我的名字、我的档案、我的人生。
我那年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了个中专,毕业后分到县机械厂当技术员。后来厂子倒闭,我南下打工,从流水线干起,自学考了注册会计师,进了深圳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再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事务所,熬到去年退休,每月退休金一万八。
陈卫红呢?顶着我名字读完大学,分到市里一家国企坐办公室。可她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当年分数够上工学院纯属走狗屎运,大学四年挂了一半科目,靠补考勉强毕业。进了单位啥也不会,写个报告错别字连篇,跟同事处得像仇人。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她。
她后来摆过地摊、卖过保险、开过小饭馆,干啥赔啥。前年办退休,社保断了十几年,补缴都补不起,现在靠低保过日子,一个月七百二。
上个月我回老家给爹娘上坟,在村口碰见她。她瘦得脱了相,提着个蛇皮袋捡矿泉水瓶。看见我开着车过来,扭头就走。我按喇叭,她跑得更快。
晚上我住镇上宾馆,她找来了。进门先哭,哭了十分钟才开口:“哥,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找你。可我真没法子了,低保那点钱连药都买不起,我肺上有毛病,医生让住院,我哪有钱……”
我问她:“当年你顶我名额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咋办?”
她不哭了,低着头说:“哥,你恨我吧。”
“不恨。”我给她倒了杯水,“我就想问一句,那四年你坐在教室里,老师点‘陈卫国’的名,你站起来答应的时候,心里啥感觉?”
她捂着脸嚎开了:“啥感觉?我天天怕露馅!第一学期就有人举报我,学校查了一个月,我跪在系主任办公室哭,说家里穷、爹娘逼的,系主任心软没上报。后来每学期考试我都抄,抄不着就挂科,辅导员看我可怜,补考给我放水。毕业证是拿到了,可我啥也没学会。分到单位领导让我画个零件图,我连游标卡尺都不会读,同事背后叫我‘假大学生’……”
她越说越激动:“哥你知道吗?我顶了你名字,可我连你一半脑子都没有!厂里技术比武我次次倒数,领导骂我‘陈卫国你白瞎了这个名’。下岗那天我蹲在厂门口哭,心想陈卫国这三个字,我算是糟践干净了。”
我听完给她续了杯水:“那你现在想咋办?”
“借我三万,我住院把肺上的毛病治了,出院我就去街道办申请公益性岗位,扫大街也行,再不拖累你。”
我没借。
我给她联系了市里一家慈善医院,肺病全免治疗,又托老同学在物业公司给她找了个保洁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交五险。她去上班第一天,物业经理打电话给我:“老陈,你妹干活挺实在啊,厕所刷得比谁都干净。”
我说:“她也就剩实在了。”
挂完电话我坐那儿愣了半天。当年她偷走我四年,我用三十年活成了她偷不走的样子。退休金一万八不算啥,可那是我一笔一笔账熬出来的,她顶替我坐教室的时候,我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指头磨得没一块好皮;她顶着我的名字混毕业证的时候,我在夜校啃《审计学》,困了拿圆规扎大腿。
上礼拜她发工资,给我转了两千。我没收,退回去了,附了句话:“自己留着买药。当年你顶我名额,是爹做的主,账算他头上了。你好好活着,就是给我赔不是了。”
她回了个“嗯”,过了十分钟又发一条:“哥,下回上坟,我跟你一块去,我给爹磕头认错。”
我回她:“行,你买纸钱,我出车。”
这事儿就这么结了。村里人说我窝囊,我说你不懂——有些账,老天爷替你算得比法院还准。她顶了我四年,拿一辈子低保还;我没上成大学,可自学考试拿了本科,注册会计师考了三年也过了。你说谁亏了?
亏的是我爹。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卫国,爹对不住你”,我说“爹,您当年要是让我去,我妹现在可能真在扫大街”。他眼睛一瞪:“放屁,你妹扫大街也是我闺女。” 得,到死都偏着。
得嘞,我也不跟他计较了,反正退休金我领着,日子我过着,她低保她领着,保洁她干着。逢年过节一家人坐一桌吃饭,她给我夹菜,我给她倒酒。谁都不提当年那茬。
提它干啥?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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