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两点四十,他把我叫醒了。
不是推,也不是喊。他站在床边,身上是白天那件灰工装,袖口沾着白灰。他说,我给你叫个车。
我坐起来,摸黑找拖鞋。他把床头灯拧开一半,又拧灭了。
我问,几点了。
他说,快三点。
我穿衣服。毛衣套反了,没翻回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楼下过去一辆夜里的货车,楼板跟着抖了一下。
我说,我鞋呢。
他说,门口。
穿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搁着一串钥匙、半包纸巾、一个拆开的快递盒。我把盒子往里推了推,把钥匙摆正了。我也不知道我摆它干什么。
他说,车到楼下了。
我说,嗯。
他把包递给我。手指头碰了我手背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他没送我下楼。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门开着,屋里灯是黑的,就他一个人影杵在那儿。
六层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到一楼我停了一下,抬头。六楼的灯亮着。过一会儿,灭了。
我们认识是四个月前。
城南有座小山,叫青石岭,爬上去二十分钟。我那阵子早上睡不着,铺子里活儿也不多,跟着楼下卖早点的大姐去过一回。她去了三天就放弃了,我一个人去。
第三次去,山顶上那排旧健身器材旁边,有个男的在拉单杠。一口气二十个,下来脸不红。五十二岁,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胳膊上筋一根一根的。
我在旁边石凳上坐下,看山下的雾。
他走过来,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我说,不用。
他没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我脸一直这样。
他说,坐下歇会儿。
我已经坐下了。
那瓶水最后是我喝的。喝完我把瓶盖拧紧还给他。他说,瓶子你拿着。我说我拿瓶子干嘛。他说,下山路上有个收废品的。
这就是他。话永远比你想的少半句。
我在云栖路开一间改衣铺,十来年了。改裤脚、换拉链、收腰。他在建材市场旁边那排门脸里有个小店,换纱窗、修旧窗、做木门框。有一回我铺子的玻璃门轴松了,楼下大姐说,找魏师傅,他手上有活儿。
他来了,蹲在门口拧了半天。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门槛上。走的时候那杯水还在门槛上,一口没动,上面落了灰。
后来我给他改过一件工装。他干活袖子磨得快,两个袖口都起了毛。我说拿来我给你收一收。他说不用,凑合穿。我说你凑合我凑合,都凑合。
他把工装送来了,叠得方方正正,装在塑料袋里。
改袖子的时候我发现,那件衣服领口的商标被剪了。剪得很齐,是拿剪刀一下一下剪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剪商标。也没问。
第一次去他家是三个月后。纺织新村,六楼,没电梯。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干净得有点空。客厅里一把单人沙发,一张茶几,茶几旁边搁着一个小板凳。我问,你家就一把椅子?
他说,一个人住。
我说,客人来了坐哪儿。
他说,没有客人。
那天我坐小板凳,他坐沙发,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个玻璃杯,杯底一圈干了的水渍。
他给我做饭,炒了个青菜,煎两条小黄鱼。锅是小的,一个人的锅。他盛两碗饭,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
我开他冰箱拿醋。冰箱里就一瓶水,几个鸡蛋,一小把葱,用皮筋扎着。灯一亮,空得跟没人住似的。
我说,你这冰箱是摆设。
他说,够用。
那天夜里我住下了。第二天他四点半起床,我听见他在客厅走动,很轻,怕吵醒我。五点多他回来,带了两根油条。油条是热的,塑料袋上全是哈气。
我掏包找软尺,才发现落在枕头底下了。那是我妈留下的,黄色的,边上磨白一截。
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软尺落你那儿了。
他说,嗯。
我说,你收着,我下回拿。
他说,嗯。
电话那头有风。他在山上。
02
我改衣服改了十四年,什么样的活儿都接。前两天有个女的拿来一件结婚礼服要改小,说是她妈的,她妈瘦了二十斤。
第二次去他家隔了半个月。我把软尺拿回来,顺便带了一碗我炖的汤。他说他不喝汤。我说你喝一口试试。他喝了一口,端到厨房洗了碗。
那天是周六,我们一起去的青石岭。他走在前面,走得快。我落在后头,他就在拐弯的地方站着等。等我到了,他又走。
到了山顶,他拉单杠。我坐石凳上。
我说,你天天这么练,图什么。
他说,不练浑身不得劲。
我说,你一个人过,练这么结实给谁看。
他说,给自己。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不再婚。
我说,谁问你了。
他说,我说在前头。
我说,你说在前头给谁听。
他没接。走到山脚,他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给我。
那天晚上在他家,我坐在小板凳上问他,你怎么不再找一个。
他说,没必要。
我说,是没人要,还是不要人。
他说,都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他没说话。去阳台收了衣服,收完进来,说,明天要下雨。
第二天下午,铺子里来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拿一件毛衣,说袖子长了。我给她量。她问我认不认识魏德海。我说认识。
她说她住纺织新村三号楼,跟小魏前后楼。
她说,小魏这人好啊,就是拧。
我说,怎么拧。
她说,他前头那个走了八年了,多少人给他说,他一个都不见。前年有个退休老师,人挺好,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他自己放了话,这辈子不再婚。
我说,可能不合适。
老太太说,什么不合适。他就是不想。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他心里有道坎。
我问,什么坎。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可惜。
她把毛衣脱下来给我,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子磨破了。她说,姑娘,你要是能劝劝他。
我说,我劝不动。
她说,那你就别劝。人这一辈子,谁也别劝谁。
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把领子也补了两针,没收钱。她非要给。我说下回吧。她问我贵姓,我说姓林。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他家。他不在。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他拎着两袋水泥回来。
我说,你干嘛去了。
他说,阳台。
我说,阳台怎么了。
他说,砌点东西。
03
我离婚八年了。前夫跑长途,一年在家两个月,后来就淡了,各过各的。分开的时候连架都没吵,在民政局门口一人买了一根冰棍,吃完各走各的。那根是绿豆的,我不爱吃绿豆。
女儿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上个月她打电话说,妈你要不找个伴。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就是关铺子的时候,卷帘门往下一拉,那一声挺响。响完就安静了。
我妈也是做裁缝的。她那把软尺用了三十多年,边角磨得起毛,她拿胶布缠着。她说过,改衣服跟过日子一样,该收的收,该放的放。收多了勒人,放多了垮。
我改了半辈子衣服,知道哪块该收哪块该放。轮到自己,不知道。
我算过。我去他家住过五次。前四次都是我自己走的。
第一次第二天早上,我说铺子里有活儿。第二次第三天早上,我说有人要来取衣服。第三次第二天。第四次第三天。
其实都没活儿。
他从来不说你走吧。他说,你明天不是有事吗。
第一次我还真以为他记着我的日程。第二次我就明白了。第三次我听见这句,我说,嗯,有事。第四次我说,没事。他愣了一下,说,那你早点睡。
第五次是立秋那天。
那天我关铺子的时候,看见他店里的灯还亮着。十点多了。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风挺大。我想过去,又觉得过去了说什么呢。
我站到那盏灯灭了,才回的家。
04
立秋那天我第五次搬过去。
其实也不算搬。一个包,里面是牙刷、毛巾、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枕头。他家的枕头太高,我脖子疼。
我把牙刷放进他家的杯子。杯子里原来就一支,杵在那儿。我把我的挨着放进去,看了一会儿,又把我的转了个方向,头朝外。
他家的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我第一次看见就说,你这床够窄的。他说,睡得踏实。
他做饭总是做两个人的量,锅是小的,得分两回炒。我说你换个大锅。他说,用惯了。
那几天他活儿多。有个小区换一批纱窗,他一天跑六趟。晚上回来身上全是灰,鞋底带泥,一进门先在门口蹭半天。
我给他改工装。他站着让我量。我先量肩,再量袖长。他站着不动,胳膊抬起来,跟个架子似的。
我说,你放松点。
他说,我挺松的。
我说,你肩都端着。
他说,习惯了。
我给他把袖口收了一公分半,又在他右边口袋里头加了个内衬,让他插螺丝刀。他说不用。我说你插着试试。他插了,说,行。
他给我修了铺子的门。蹲在那儿,一下午。
第三天晚上他说店里有活儿要收尾,十一点回。我十点半睡的,睡之前把客厅那盏小灯留着了。没想什么,顺手。
凌晨两点四十,他回来了。
钥匙在门外转了两圈,很轻。门开了,没开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装睡,听见他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后来他进卧室,站在床边,把我叫醒了。
他说,我给你叫个车。
我说,现在?
他说,嗯。
我说,怎么了。
他说,明天早上我要上工。
我说,你明天早上上工,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
我说,前四次你都说,你明天不是有事吗。
他说,这次你有事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回去吧。
我听见自己说,行。
我穿衣服。他给我叫车。我在等车的时候把鞋柜上的东西摆正了,把门后挂的工装抻平了,把他扔在茶几上的手套并在一起。我手很稳。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下楼。六层。到一楼我抬头看,六楼阳台上站着个人影。没开灯,就那么站着。
车来了。我上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云栖路。
05
三天后我回去拿软尺。
我其实可以不回去。手上有别的尺子。给人家改一件老式旗袍,非得用我妈那把,我用惯了。
上午十点,我敲门。他开门,身上是那件工装,手上有白灰。
我说,我拿软尺。
他说,在枕头底下。
他自己没进去,让我自己进。我进卧室,掀开枕头,软尺在。枕头底下还有一张纸,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他记的尺寸,几个数字,字写得歪。我又塞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客厅里多了一把椅子。
一把旧藤椅。藤条断了两处,用细尼龙绳缠着,缠得挺密。就摆在他那把单人沙发旁边,两个挨着,中间什么都没有。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说,储物间翻出来的。
我说,你不是说没有客人吗。
他说,没有。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坐沙发上,藤椅空着。我没坐藤椅。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就冰箱嗡嗡地响。
他去阳台洗手。我跟过去。
阳台上有他砌的那个花坛。砌得齐整,水泥抹得平平的,边角还压了一道线。里头种着几棵葱,两棵辣椒。
花坛边上搁着一个塑料喷壶,粉色的,褪得发白,壶嘴有点歪。
我说,这壶挺好看的。
他说,买的早。
我说,花坛也砌得好。
他说,砌晚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他把喷壶拿起来,给那几棵葱喷了两下。水珠子落在水泥沿上,一会儿就没了。
我进厨房倒水。开冰箱,还是那瓶水、那几个鸡蛋、那把葱。多了一盒牛奶,纸盒的,没开封。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在客厅说,别看了,前天买的。
我说,你不是不喝牛奶吗。
他说,嗯。
我把牛奶放回去,位置对着原来那个印子。关上冰箱门,那一下吸得挺响。
我拿着软尺下楼。走到二楼,听见楼上关门。我站住,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
出小区,站在马路边上。我把软尺从手腕上绕了三圈,又松开。太阳挺大。我站了一会儿,往铺子的反方向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走错了。
06
我没再搬过去。
还是见面。周六早上爬山,他在前面走,在拐弯的地方等。到了山顶他拉单杠,我坐石凳。下山在小卖部买两瓶水。
我去他家,坐那把藤椅。他坐沙发。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个玻璃杯换成两个了,一个是他喝水的,一个是我喝水用的。两个杯子并排放着,隔着一拳。
我给他改了一件新工装,袖口放长了两公分。他干活抬手的时候,手腕老露在外面。
老太太又来了,取那件毛衣。她问我,小魏怎么样了。我说,还那样。她说,那就行。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把袖口又收了半公分。
有个女的来铺子里,拿一件旧外套要改。我拆领子的时候发现,商标被剪了,剪得很齐。我拿着那半截领子看了一会儿,接着拆线。
他没再说你明天不是有事吗。也没说别的。
有一次我在他家过夜。四点半他起床,我醒了。他说,你睡。我睡了。醒的时候桌上有两根油条,塑料袋上全是哈气。
秋天,我把改好的工装送过去。他在阳台。
我说,试试。
他把工装套上,抬手,袖口盖住了手腕。
他说,正好。
我说,我量过的。
他把衣服脱下来,叠了叠,搭在藤椅背上。
我说,穿上啊。
他说,等天冷。
他把那件工装往藤椅背上搭,搭了两回才搭稳。阳台上那几棵葱他也没拔,就那么让它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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