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父亲的口述
我家小子，广东工业大学人工智能专业出来的。当年填志愿的时候，他姑说这专业好，将来搞机器人，搞自动驾驶，听着就体面。他自己也喜欢，高中就爱拆电脑，拆了装不回去，装不回去就上网查，查完了接着拆。大学四年，他打电话回来，十句有八句是“那个模型跑通了”“那个算法调出来了”，我一个字听不懂，但听着热闹，觉得这钱没白花。
毕业后考编，考了大半年，考进了区里一个单位的信息中心。他妈高兴，说专业对口，总算没白学。报到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在镜子跟前站了半天。
才两个多月，人就不对劲了。
先是话少。以前周末回来，饭桌上全是他的声音，什么“我们组那个模型精度又提了两个点”，什么“我导师说这个方向有搞头”。现在回来，扒饭，看手机，问他单位怎么样，他说还行。再问，就说累了。
他妈心大，说刚上班哪有不累的，过过就好了。
我也没太往心里去。年轻人刚进单位，夹着尾巴做人，正常。
直到上周三晚上，快十一点了，他给我打电话。我一看时间，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小子平时这个点早睡了。
接起来，他没喊爸，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今天给六个办公室装了杀毒软件。
我说，装就装呗，活总得有人干。
他说，不是，爸，你不明白。我今天装的那个杀毒软件，是破解版的，网上下的。我建议科长买正版，科长说经费紧张，能用就行。我一个学人工智能的，蹲在地上给人家破解杀毒软件。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五楼那个大姐的电脑开不了机，我拆开看了，内存条松了，按回去就好了。大姐说，小伙子手真巧。我谢谢她。我谢完了回工位，对着屏幕坐了十分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拿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爸，我不是嫌装系统丢人。我是觉得，我学了四年，那些神经网络、深度学习、数据挖掘，全烂在肚子里了。单位不需要这些。单位需要的是一个会修打印机、会重装系统、会拉网线的人。这些活，找个电脑城的小工，培训三天就能干。
他说，我昨天晚上把大学时候写的代码翻出来看，看到半夜。那些代码跑得挺好，可惜现在派不上用场。
他说，爸，我是不是选错路了。
我听完，没急着说话。我给他讲了一件他可能都忘了的事。
我说，你记不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咱家买第一台电脑。你捣鼓了一个礼拜，把系统重装了，把杀毒软件装上了，还给我设了个开机密码，是我生日。你那时候多大，十三。你装完了，得意得不行，跟我说，爸，以后电脑坏了不用找人了，有我在。
他说，记得，那台电脑后来中病毒了，还是我重装的。
我说，对。你那时候觉得装系统有意思，是因为你装完了有人用。你现在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装完了，没人当回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差不多吧。
我说，那我问你，你给那几个办公室装完系统，有没有人跟你说，以后电脑有问题就找你。
他说，有，好几个都这么说了，五楼那大姐还给我塞了两个橘子。
我说，那不就结了。你现在是这个楼里“电脑坏了第一个想到的人”。这个身份，比你简历上写“精通深度学习”值钱。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爸，你这是安慰我。
我说，我不是安慰你。我给你讲个我自己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干过两年。我学的是农机维修，中专。到了站里，站长让我先管仓库。我管了仨月仓库，天天搬零件、记台账、给拖拉机手发机油。我也觉得憋屈，我一个学维修的，凭什么天天搬东西。
后来有一回，一台收割机的轴承坏了，站里没人会换。我说我会。站长说，你不是管仓库的吗。我说我学的就是这个。站长半信半疑让我去了，我一个小时换好了。从那以后，站里机器出了毛病，第一个喊的就是我。仓库我也没撂下，我一边管仓库一边修机器，后来站长专门给我腾了一间屋，挂了个“技术组”的牌子。
我说，小子，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我不是让你一辈子装系统。我是说，你先把这个楼里的人混熟了。谁知道哪间办公室里，就藏着你能用得上的机会。
他说，爸，你不懂。我们单位的信息中心，就三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快退休的大姐，再就是我。主任天天开会，大姐只会收文件，整个中心的技术活全是我一个人。但是你要说“技术活”，也就那么回事，无非就是网络断了重启路由器，系统崩了重装，打印机卡纸了把纸拽出来。
我说，那你们单位有没有什么活，是别人干不了、只有你能干的。
他想了想，说，倒是有。主任上个月让我弄一个数据统计的表格，每个月报表要用，以前是手动填，麻烦得很。我花了两个晚上写了个小脚本，一键生成，主任用了说好，但也就说了一声好，没下文了。
我说，那个脚本，只有你会写？
他说，那肯定，大姐连Excel的高级功能都不会用。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脚本再往前推一步。你们单位每个月要报多少种表，你把它们全写进脚本里，做成一个工具，谁用谁点一下就行。到时候，主任离了这个工具就干不了活，你猜他还会不会只“说一声好”。
他没吭声，但我听见他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几天，他妈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忙，天天加班。他妈问加班干什么，他说在弄一个东西，弄好了再说。
又过了一个礼拜，他周末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U盘。吃饭的时候，他把U盘往桌上一放，说，爸，我把我们单位所有月度报表都写进程序里了，点一下，自动生成，还能自动校对。我给我们主任看了，主任说，这玩意儿好，让我下周给全单位培训一遍。
我说，培训完了呢。
他说，培训完了，主任说给我报个先进个人。
他妈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连说好好好。
我问他，那你还想辞职不。
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再说吧，先把那个培训弄好。
后来我琢磨，这小子那通电话，其实不是真想辞职。他就是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人工智能也好，修电脑也好，年轻人刚上班，谁不是从边角料干起的。边角料干好了，人家才敢把整块的活交给你。你连杀毒软件都装不利索，谁敢把数据模型交给你跑。
专业这东西，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抱着专业两个字，等别人来请你。单位不是学校，没人给你排课。你得自己找缝，把自己塞进去。塞进去了，缝就变成门了。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你那脚本，再改改，别让人一用就报错。
他回了个笑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