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闻得见那天晚上厨房里的红烧肉味。那锅肉是小禾自己烧的,她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后腰上,好像她整个人瘦得又缩小了一圈。她一边翻着铲子,一边扭头跟我说:阿成,以后咱家顿顿都得有肉,大块大块的肉。我那时候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医院出来的报告单,纸边儿被汗捂得有点皱。医生说,乳腺癌晚期,扩散得厉害,预判大概也就六十四天。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端着那盆红烧肉走出来,笑眯眯地放在桌上,说:你愣着干嘛?过来尝尝。我走过去,坐下去,筷子夹起一块,肥肉颤颤巍巍的,我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她坐到我对面,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说:阿成,哭什么?我说我没哭。她说你脸上那么大两道泪。我伸手一抹,袖子湿了一片。她放下筷子,说:反正就这几十天了,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我从明天开始要去爬山,你陪我不?

我说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沙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跟小禾结婚七年,她是个特别讲究的人。每天早上一杯温水,晚上十点准时睡,从不吃夜宵。冰箱里永远放着绿色蔬菜,红肉几乎不碰,她总说那些东西不健康,会让人得病。她连酱油都要买零添加的,厨房里的油壶上贴着标签,写着“亚麻籽油”“橄榄油”,一天摄入多少克她心里都有数。我们同事聚餐吃烧烤,她就在旁边喝水涮菜。我有时候嫌她太抠自己,她就說:等我老了你就知道好处了。谁知道她连三十二岁都没活到,就得了这个病。她那些养生习惯,到头来像是一场笑话。

确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吼了医生,我说你们是不是误诊了?她年年体检,连感冒都少,怎么一查就是晚期?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很平静地看着我,那张报告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浸润性乳腺癌,多发性转移,肝上肺上骨头上都有了。他说:如果不做任何干预,快的话可能就两个月。做了姑息治疗,也许能拖久一点。我还想吼,小禾拉住了我的袖子。她脸色白得像墙皮,却还笑了笑,说:阿成,人家医生没错。别吵了。我们回家吧。

从医院出来,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杭州四月的天,路边樱花早谢了,树叶绿得发亮。她说:阿成,我从小到大都没好好爬过一座山。以前工作忙,周末都在补觉;好不容易放假又想着要锻炼就去办健身卡,结果一年去不了几次。现在好了,时间不多了,我想去爬西湖周围那几座山。我鼻子发酸,说:好,爬。你想爬哪座咱们就爬哪座。她又说:我还要吃肉。吃大块的。我点头,说:好,吃肉。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我们第二天就去了北高峰。小禾穿着一双旧运动鞋,是我刚认识她那会一起买的,鞋底都快磨平了。她站在山脚下,往上看了一眼,说:不高,应该能行。我当时想拦她,怕她体力撑不住,可她已经开始往上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十几步就要歇一会儿,靠在路边树干上喘气。我过去扶她,她说不用,她自己能走。我就跟在她后头,看她后背被汗水浸透,头发贴在脖子上。爬到半山腰,她嘴唇发白,我说咱们回去吧,别硬撑。她摇头,说:我要是连北高峰都爬不上去,还谈什么六十四天?这话让我心里一揪。

到了山顶,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看着远处西湖的水面,半天没说话。我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阿成,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怕死。体检报告上有一点异常,我都能一晚上睡不着,反复查百度查到大天亮。可今天爬山爬得汗流浃背,累得两条腿发软,心里反而踏实了。我说你别乱说。她说我不是乱说,我是觉得,我这条命早就在意外里捡回来好多回了。

她说的是我们谈恋爱那会儿。有次她坐公交车来见我,路上看到有个小孩跑到马路中间,她冲过去把小孩拉开,自己被电瓶车撞倒,胳膊骨折,额头缝了三针。她躺在医院里,笑嘻嘻地跟我说:你看,阎王爷没打算要我的命。那次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想着这些,眼泪又上来了。

回家以后,她指挥我做饭。她说要吃我做的红烧肉。我以前很少下厨,手艺也一般,她就在旁边教。她说:肉要选五花三层,先焯水,再炒糖色,慢慢炖一个半小时。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我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就笑。那顿饭她吃了两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好吃。我看着她脸颊鼓鼓的样子,恍惚觉得她还是那个健康的小姑娘。

但事实没那么容易骗人。第三周的时候,她开始疼。先是肋骨下面隐隐地疼,后来越来越厉害,夜里经常疼醒。她咬着枕头不吭声,被我发现了,我就起床给她找止痛药。她吃了药,蜷着身子,缩在我怀里,说:阿成,我要是最后疼得受不了,你把我送到医院去,别在家硬扛。我说好。可她又说:不过医院我也不想多待,我得趁还能走,把杭州的山都爬一遍。她那倔劲儿,我拦不住。

我妈从老家赶了过来。她一进门,看见小禾瘦得没形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拉着小禾的手说:囡囡,你去治病啊,妈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这个病,咱去试试。小禾摇头:妈,不试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妈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她在跟我妈聊,我在旁边听。无非是那些话。小禾说:妈,我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天天躺病床上打针插管,我就想跟阿成在一起,吃吃肉,爬爬山,到山上看看太阳。说完她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我妈不依,又去烧香,不知道从哪里求来一道符,烧成灰泡在水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趁小禾喝水的时候,把那杯子递过去,小禾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吐出来,问是什么。我妈哭着说:这是求来的符水,喝了能保平安的。小禾把杯子放到桌上,说:妈,您别这样。您要是信这个,我给你买张回家的车票,您回去安心住,让阿成照顾我就行了。我妈那晚自己坐在阳台上哭了半宿,我过去叫她,她抹着眼泪说:我女儿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呢。这种事,谁都回答不了。

我跟小禾说,要不,咱们再去医院看看?听说有个新出的靶向药,说不定有效。她躺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讲西湖群山的书,头都没抬,说:阿成,你又偷偷跑去问医生了对不对?我承认了。她说:我不想治了,不是因为赌气,是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活了三十一年,虽然不长,但嫁了个好人,吃过你做的肉,见过杭州好多山头,够了。再说,那些药能让我多活几个月,可那几个月里我还是得受罪。我想把后面的日子,拿来爬山和做饭。我说可是……她打断我:没有可是。你尊重我一回。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我躺床上,后背对着她。她忽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胛上,说: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我没回头,眼泪流到枕巾上。她说:你要是实在舍不得,我就答应你,再去医院试试。我翻过身,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她头发干枯,没了以前的光泽。我说:我陪你去治。她沉默了几秒钟,说:好。但你得答应我,每周至少让我爬一次山。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医院。做了两轮化疗。她掉光了头发,我给她买了一顶浅灰色的绒线帽。她戴着帽子,每天还是逼着自己吃肉。化疗那几天恶心,吃啥吐啥,她就吐完再吃。我心疼,跟她说别硬撑了。她说:不行,我得保存体力,周末要去爬十里琅珰。我哭笑不得。医生说她状态比预想的好一点,但整体情况还是不乐观。一次复查后,医生把我叫出去,说:病人心态很平稳,比很多早期患者都平稳,这对病情有好处。但你别抱太大期望,该准备还是要准备。我说我知道。

她吃肉的劲头让我有时候都忘了她是个病人。有次我们去老字号买酱鸭,她能一个人吃掉半只。她坐在小板凳上,挨着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手里抓着鸭腿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真好,以前总想着减肥,现在不用了。我说你本来就不胖。她说你还哄我。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副吃肉的痛快劲儿,又让她显得格外有人在气。

我们爬了很多山。北高峰、玉皇山、宝石山、凤凰山、十里琅珰、莫干山也去过。她爬得越来越慢,但从不喊停。有一次在宝石山上,她坐在那个大石头上,看着下面整个西湖的夜景,霓虹灯倒映在湖水里,风很大,吹得她帽子都差点飞了。我把她帽子按稳,她说:阿成,你说人死了以后,灵魂会不会也像这风一样,满世界乱跑?我说:你问这个干嘛。她说:我就是问问。我要是变成风,我就天天绕着西湖跑,看你来爬山的时候,也吹你一下。我说:那你别刮台风就行。她笑得前俯后仰,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我一把拉住她,心脏扑通扑通跳。

那回她笑岔了气,咳了起来,咳出一点血丝。我慌了,立马要打120,她拦住我,说:没事,可能就是这两天干,毛细血管破了。我看着那张纸上的血,手在发抖。她说:阿成,你先别慌,你要是这点事儿就慌,后面还有大事怎么办?我红着眼睛问她:后面还有什么大事?她说:比方说,我死了以后,你得给我挑张好看的照片当遗像,我喜欢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拍的那张,穿红裙子的。我说我不给你办。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开始夜里写东西,一个旧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我偷偷翻过一次,看到上面写着一些菜谱,比如“阿成最爱的焖笋”“红烧肉要炖够时间”“酱鸭不要买太甜的”。还有几页是备忘录,记着“家里水电费卡放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空调遥控器没电了要换”“阿成的袜子总是丢一只,提醒他买同款五双”。我看得受不了,又把本子放了回去。她知道了也没说破,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起来都亲一下我额头。

我妈后来也没再闹,回老家了。她知道劝不动,也认了。走的时候,小禾硬要送她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我妈抱着小禾,说:囡囡,你想吃啥、想玩啥,别亏待自己。小禾点头:妈,您也是。我妈上了车,头都没回,车窗里我看见她在擦眼睛。小禾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站了很久。

入秋以后,小禾的病情重了。肝区疼得厉害,吃止痛药也不顶用。她开始下不了床,别说爬山了,连下地走几步都费劲。她躺在床上,戴着那顶灰帽子,脸色蜡黄,还跟我开玩笑: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块腌过的肉。我说你别胡说。她瘦得手臂上全是青筋,像枯树枝一样。我每天给她做肉汤,她用吸管慢慢吸,喝不了几口就说撑。晚上疼得哼哼,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我不吭声。她忍着疼,又松开手,轻轻摸我手背上的印子,说:对不起。我说:别道歉。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清醒过来,跟我说:阿成,明天我想去爬一次山。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我说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爬?她眼睛亮亮的,说:你背我上去。我愣住了。她说:我不想要那种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感觉。你背我,咱们再去一次北高峰,就那一次。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对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辆朋友的车,把小禾抱到后座,连同她的轮椅一起放上车。到了北高峰脚下,我背起她,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像一团棉絮。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山路两边的树已经黄了,落叶铺满台阶。她伏在我耳边说:阿成,你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骗人,我听见你喘了。我说:那是山风。她笑了笑。爬到那个熟悉的大平台,太阳正好升起来。我把她放在石凳上,她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真好看。我抬眼望去,整个西湖都染成了金红色。

她那天精神格外好,我们都说说话,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其中有一盘糖醋排骨,她整整吃了大半盘。她说她那时候就觉得,这家人实在,跟着有肉吃。她还说,阿成,我走以后,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别总对付。我说你别说这些。她说我就要说,你听着。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睡着了。我抱着她,一直坐到太阳升得老高。

从山上下来以后,她的状态急转直下。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昏迷,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看了,下病危通知。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空空的。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有六十四天。从确诊那天算起,今天已经过了整整一百二十天。她早就超出了医生的预判,但我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留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她醒了。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我说你别说话。她摇摇头,用气声说:阿成,我梦到自己在爬山。山上到处都是肉,红烧肉、卤猪蹄、酱鸭,还有好大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糖醋排骨。我笑了,眼泪滴在她手背上。她也想笑,却没力气。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闭上,永远闭上了。

我握着那只手,一直等到它彻底变凉。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多说了。她在北高峰看日出那天,穿的就是三十岁生日时穿的那件红裙子,只是外面套了厚外套。我按照她的心愿,把她的一张照片洗出来,放在客厅的架子上。照片里她站在宝石山的大石头上,帽子被风吹得有点歪,冲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我每天回来都看一眼,好像她还在。

我现在还是常常去爬山。每次走到山顶,我都会带一块红烧肉装在饭盒里,放在石凳旁边。风刮过来的时候,我就想,也许就是她吧。她说不让我刮台风,幸好,杭州的台风不多。

日子还得照常过。我开始学着做她教我的那几道菜。第一次做红烧肉,糖色炒糊了,一锅肉又黑又苦。我就倒了重做,第二回总算像样了点。我盛了一碗,放在她照片前,说:小禾,你尝尝。当然没有人应我。我就坐下自己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肉汤变咸了。

我妈后来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别光吃肉,要吃点蔬菜。我说好。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禾这孩子,性子太倔了,像她爸。我说:嗯。

又隔了大半年,我认识了一个爬山队,队里有个大姐,有一天她问我:你每回带个饭盒上山,是给谁供的?我说给我老婆。她愣了一下,说:你老婆爱爬山?我点点头,说:她最爱爬北高峰。她说:那她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我看着远处山脚下的西湖,说:她腿脚不方便,我先替她来看看。

其实我心里知道,她不是腿脚不方便,她是去山里了。那座山那么大,她那么小,谁知道她藏在哪棵树底下、哪块石头后面。不过我每次去,都能听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那香气从我的饭盒里散出来,又好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就想,这日子还长,我还能替她多吃几顿肉,多爬几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