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科室的老主任姓陈。

他退休之前三年的时候，在查房时说过一句话，但是没有人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因此他就没再继续说什么了。当时他已经五十七岁了。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候说的话。因为那是对的。之后的事情发展都和他当时所说的完全一致。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老主任「输」。今天要讲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安静。

第一件：不敢赌了。

陈主任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敢做别人不敢做的方案。不是莽撞，是知道自己的容错空间有多大——一次手术没有达到最好的效果，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去解释、去弥补、让病人在更久的时间里享受到好处。

到了五十七岁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容错的机会了。

技术没变，但是账本变了。

年轻的医生如果做出一次高风险的决定而失败了，他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来摊销这个失败。老主任失败了一次，那一次失败，就是他几十年攒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因此他选择的是最稳妥的方案。

年轻大夫在背地里说他保守了。他听完之后，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第二件：说了不算了。

最不好听的一句，但是我认为是最真的。

同样的一条建议，在他五十二岁的时候说出口，当天就会有人去办理。五十七岁说出来，大家就会点头认可，然后继续自己的事情。

是因为他判断力变差了吗？不是的。之后的发展仍然按照他说的那样进行。

变化的是其他的一些事情。

一个人说话的分量，不全靠说话挣来。另外还有床位、名额等可以利用，以及他能给你安排的事情、他退休后是否还会被返聘、他和谁关系好。

在他退休前三年的时候，这些事情就开始陆续地撤掉了。撤得悄无声息，也没人通知他。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情况：他仍然在那个岗位上，在查房、签字、承担责任，但他已经不算数了。

这就是「输」的含义。不是他不行了，是那套让他行的东西，先他一步走了。

第三件：没人再问他为什么了。

我原以为第三件是技术传不下去，结果并不是这样的。

他有一个很细微的习惯动作，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年轻的医生都在模仿。但是没有人问起他这样做的原因。

年轻的不敢问，怕显得不谦虚。老的呢，你不问，他也不主动说。

那么这个动作就成了一道谜。他真正离开了之后，没有人会知道他是避开了什么东西。

那三十年的东西，得有人问，才能变成话。不问的话，它就跟随着他一起退休了。

这是最不吵的一件。前面两样还有一点声音，这一个一点声音也没有。

有的人说这就是新的人替代老的人啊。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好说的。

交替是正常的，我并不反对。

我指的是轮换的方法。

我们让一个人仍然在岗位上，在承担责任，在签字，但是已经把他的分量抽走。这不叫交替，这叫空转。

而一个人最后的三年，应该是最有能力给予的三年——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判断也很稳定，并且见过很多意外情况。这几年不用的话就白白浪费掉了。

但是我也不愿意把话说绝。

老主任中确实有一些是真的懈怠了，混日子等到退休，这种情况不在我说的内容范围之内。有人会主动把权力让给年轻的下属去做，并不是因为做得不好才这样做，而是出于清醒的认识。见过，挺不错的。

另外我要承认的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给自己留个后路。谁都有那一天，我现在替老主任说句话，也是在给自己铺路。

这个我认。

回到陈主任。

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下棋、散步，比在职的时候舒服多了。

我想，他在退休之前的三年里最痛苦的，并不一定是累。

他还在，但他已经不算数了。

当你快要到达那个位置的时候，可以用一个比较笨的办法：不要等人来问你，自己先讲出「为什么」。你说出来的内容要比让人猜测的内容更有用。

如果你是年轻的医生，可以问一句「您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句话不用花一分钱，但是它的价值比你想象中大。

并不是说年轻的医生就不尊敬人。年轻人有自己的压力，在自己的节奏中。

但是老主任并不一定总是正确的。医学一直在进步，一些老的经验该舍弃的时候就要舍弃。

我觉得一个行业怎样对待即将退出这个行业的人，就决定着这个行业里面的人，将来会被怎样对待。

最后一句，这是本人的所见所感， 聊的是人和事，不是医疗建议。至于具体的看什么病、怎么治疗，还是听给你看病的大夫的，不要拿文章中的任何一句话来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