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前台说“陈太太”确实住这儿,房间号1806。我攥着房卡上楼,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她闺蜜聚会喝多了。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浴室水声哗哗的,床头柜上摊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核心客户转移方案”,落款是孙雅琴和徐凯。里间传来徐凯的声音:“姐,陈总那几条产线技术参数我都摸清了,只要您点头,下个月咱就能单干。”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酱板鸭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勒了整整三分钟,愣是没推门。
第1章 提前回家
我叫陈立强,今年四十三,开了一家做工业自动化设备的公司,不大,二百来号人,年产值八千多万。说白了就是个搞技术的,从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疤。右手虎口那道印子,是零八年调试第一台自研设备时被飞出来的皮带轮崩的,缝了十一针。
我媳妇孙雅琴比我小两岁,在公司管销售。我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车间里老师傅的老伴。见面那天我穿着一身工装去的,袖口还沾着切削液,她穿了一件白毛衣,坐在茶馆里嗑瓜子。我当时想,完了,人家肯定看不上我。结果她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说:“听说你会修机器?我家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咣当咣当响,你能修不?”我说能。她说那你明天来我家看看。第二天我去了,洗衣机没修好,她留我吃了顿饺子。后来洗衣机彻底报废了,她又找我,说新的不会挑,让我帮着买。再后来就在一起了。
结婚十六年,儿子陈小舟今年十四,上初二。我俩分工明确——我管技术,她管客户。公司里大事小事,生产、研发、售后归我,签合同、催款、陪客户吃饭归她。这些年她确实辛苦,我承认。但我也辛苦,只是我不说。
这次去苏州出差是谈一个产线改造项目,原计划五天,结果对方技术总监痛快,三天就把合同签了。我改签了高铁票,提前一天回来,想着给孙雅琴一个惊喜。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两天胃不舒服,在喝粥,我寻思给她买只酱板鸭开开胃——她好这口,爱吃辣的,尤其是鸭脖子,啃起来没够。
下了高铁我直奔家门口那家熟食店,买了只酱板鸭,又拐进旁边水果店挑了一盒车厘子。到家五点半,门锁着。我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压着嗓子说:“在陪客户吃饭,晚点回。”
“哪个客户?我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不用,快散场了。”
“那几点回?”
“说不准,别等我了。”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啃了两块鸭脖。到了八点,她又发微信说客户难缠,可能得晚。我问在哪个饭店,她没回。
我不是疑心重的人,但干技术的人有个毛病——数据对不上就浑身难受。上回她说陪客户,我打电话到饭店,人家说没订包厢,她后来解释是临时换了地方。我当时信了。这回我多留了个心眼,打开手机定位——我们俩共享位置,当初是为了她妈走丢那次装的,一直没关。
位置显示城西汉庭酒店。
我盯着那个小蓝点看了十几秒,脑子里转了一百种可能:她喝多了开房休息、客户住这儿她上去谈事、她闺蜜失恋了她去陪着、甚至她胃疼得厉害就近开了个房躺会儿。每一种可能我都试着说服自己。可心里头有个东西一直在往下沉,跟灌了铅似的。
第2章 门没关严
我开车过去,路上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打滑。到了酒店门口,我没急着进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管看见什么,不动手,不闹事,不让自己下不来台。四十三了,孩子都上初中了,闹出什么丑事最后丢的是我儿子的脸。
进了大堂,我报了名字:“我姓陈,我太太可能落了东西在楼上。”
前台小姑娘敲了两下键盘:“陈太太是在1806,不过登记人是徐先生。”
徐凯。孙雅琴的秘书,二十八岁,跟了她两年,嘴甜手勤,逢年过节往我家跑得比亲戚都勤。去年中秋他提了两盒月饼上门,坐沙发上跟我聊了半个小时,问我公司技术上的事,我当他是上进,还指点了两句。现在想起来,那小子问的全是产线核心参数怎么调、客户验收标准怎么定、售后故障率控制在多少算合格。
我上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跳,我听见自己心跳跟打鼓似的。18楼到了,走廊里地毯厚,踩上去没声音。1806房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里面灯亮着,浴室水声哗哗的。
我侧身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摊着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标题加黑加粗——“核心客户转移方案”。我一眼就认出了孙雅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挂着Excel表格,客户名单、年采购额、联系人电话、关系评估,一列一列排得清清楚楚。
里间传来徐凯的声音,带着浴室门那种闷闷的回响:“姐,陈总那几条产线技术参数我都摸清了,只要您点头,下个月咱就能单干。华宇那边李总我探过口风了,只要价格比陈总低一成,他立马转过来。还有瑞丰、金马、恒达,我都聊过了……”
孙雅琴的声音小一些,听不太清。但徐凯又跟了一句:“姐你放心,客户认的是你孙总这个人,跟陈立强没关系。他那些铁疙瘩有啥难的?参数我都有,找个技术团队照着做就行。”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酱板鸭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勒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儿子陈小舟上回考试数学没及格,孙雅琴骂他,我护着说“慢慢来”,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惯孩子。想我妈去年住院,孙雅琴白天跑客户晚上去医院陪床,熬了半个月没喊累。想公司第一年亏损,年底发不出工资,她把自己的嫁妆钱拿出来补了缺口。想去年她过生日我忘了,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我补了条金项链才哄好。
三分钟之后我干了三件事:第一,掏出手机把那份“核心客户转移方案”拍了照,拍了两遍,手抖,怕糊。第二,把里间对话录了音,徐凯一条一条列客户名字,哪家好说话、哪家只认技术不认人、哪家能挖过来给多少提成,全录了。第三,我退出走廊,从消防通道下楼,在酒店大堂坐到十点半。
第3章 大堂
十点半,孙雅琴和徐凯从电梯出来。
孙雅琴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点红。徐凯走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上,走到大堂门口才松开。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步子猛地一顿,脸上表情变得极快,从错愕到慌张再到堆笑,前后不到两秒。
“陈总!您怎么来了?您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我没看他,看着孙雅琴。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回不回家?”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走。”
我站起来往外走,酱板鸭还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出来的印子还在手指头上,紫红紫红的。徐凯在后面跟了两步:“陈总,您听我解释,我跟孙姐就是谈工作——”
“大晚上十点半,酒店房间,浴室水声哗哗的,你跟我说谈工作?”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徐凯,我搞技术的人,最烦别人把我当傻子。”
他的脸彻底白了。
车上谁也没说话。孙雅琴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我开了收音机,正好放一首老歌,什么“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伸手关了。
到家之后我坐在客厅,把酱板鸭拆了,拿了个盘子摆好,搁茶几上。
“吃吧,凉了。”
孙雅琴站在沙发边上,不敢坐:“立强,我——”
“你先吃,吃完再说。”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眼泪掉下来了。
第4章 多久了
“多久了?”
“半年。”
“半年。”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去年十月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住院,你在旁边陪了两天。那时候开始了?”
她摇头:“那会儿没有。是年底,你天天泡在车间搞技改,两个月没着家。徐凯天天跟着我跑客户,帮我拎包、开车、应酬挡酒。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家,我胃疼他给我买药……”
“所以你俩睡一块儿了?”
她没吭声,算是默认。
“客户名单怎么回事?”
“徐凯说——他说咱公司技术是你一个人的,我干得再好也就是个销售总监。他要跟我合伙单干,他出运营,我出客户,第一年就能翻倍。”
“翻倍?翻什么倍?拿我的客户名单翻倍?”我嗓门压不住了,手拍在茶几上,盘子跳了一下,“孙雅琴,那些客户是哪来的?是我一台设备一台设备调试出来的!是车间里三班倒赶出来的!你拿名单走,跟偷有什么区别?”
她哭了:“立强,我不是要偷,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不把我当回事。公司里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我签个合同都得请示你。”
“你签合同什么时候请示过我了?”
“去年跟华宇那个单子,我谈了三个月,你一句‘技术参数不对’就给否了。”
“华宇那个单子要用的电机功率根本带不动他们的产线,装上去三个月就得烧,到时候赔的是三倍的钱!我否错了吗?”
她不说话了,光是哭。
“还有,”我盯着她,“你跟徐凯的事,是你主动的还是他主动的?”
“他……他先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该只当个销售总监,说我要是自己干,比他见过的所有女老板都强。他说他认识一堆客户,只要我点头,他全都能拉过来。”
“他认识?他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年轻,认识谁?那些客户认的是我陈立强的设备,不是你孙雅琴的面子,更不是他徐凯的嘴皮子!”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你脑子呢?你做了十几年销售,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她捂着脸哭:“我懂,我就是……我就是昏了头了。”
我站定了,看着她:“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跟徐凯断干净,公司你接着干,但客户名单碰都别碰,徐凯立马开除。第二条,你俩走人,公司归我,房子归你,孩子的事回头商量。”
她抬头看我:“你就这么冷静?你不生气?”
“我气炸了。”我指着茶几上的酱板鸭,“我在酒店大堂坐了三个小时,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完了。但你是我孩子的妈,我总不能拎着刀去砍人。孙雅琴,你给我句痛快话。”
第5章 徐凯的算盘
第二天我到公司,把徐凯叫进办公室。
“陈总,我错了,我跟孙姐真是一时糊涂——”
“打住。我问你答,别废话。”我坐下来把手机搁桌上,“客户名单你手里有多少?”
“就……就几个……”
“几个?”
“六七个。”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职协议:“签了,今天走人,工资结到今天,另外多给你一个月。你手里那六七个客户,哪几家你打过电话了,写清楚,这事就算翻篇。”
徐凯接过协议看了一眼,没签,搁桌上了。
“陈总,我手里不止六七个。”
“多少?”
“十二条产线的客户,我全联系过了。其中五家已经答应跟我合作,条件是我能把您那套多轴联动控制的技术方案带过去。”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唯唯诺诺变成了算账的精明,“陈总,您技术是牛,但客户认的是关系。孙姐跟了我,这五家客户跟孙姐,您自己掂量。”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这小子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我说:“你意思是,我不光不能开除你,还得给你股份?”
“股份就不用了,那五家客户第一年的订单利润,咱对半分。”
“你出去。”
“陈总——”
“我说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总,您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三天之内没动静,我直接找那五家签合同。”
门关上之后,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第6章 律师来了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专打股权和知识产权官司,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他听我把情况说完,问了三句话。
“技术专利在谁名下?”
“我名下。公司成立之前我自己的个人专利,后来授权给公司用。授权协议签了十年,明年到期。”
“那没事,他挖不走。离了你的专利授权,他拿什么给客户做方案?你那些客户就算跟他签了合同,产线跑不起来照样得退货,违约金他赔得起?”
“他手上有我一份产线技术参数表,是孙雅琴从技术部调的。拿去跟客户吹牛够用了,真要落地生产,没有我持续授权和调试,设备跑不起来。”
方律师点点头:“那第二个问题——客户合同里有没有竞业限制条款?就是约定客户不能通过第三方采购同类设备,或者你公司销售人员离职后一定期限内不能接触这些客户?”
“有。销售合同是我拟的,我做过技术转让,知道这套东西。合同附件里写明了,核心客户两年内通过第三方采购同类设备的,我这边有权终止售后质保。销售人员离职后两年内不得接触公司客户,违者按每个客户五万赔偿。”
“那行了。”方律师把笔一搁,“两条路。第一条,你不想离婚,让孙雅琴回来,徐凯滚蛋。第二条,你想离婚,客户名单的事按侵权处理,徐凯那五家客户只要敢绕过你下单,你直接起诉。技术在你手里,你有什么好慌的?”
“我慌的不是技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慌的是孙雅琴。她跟我过了十六年,我儿子才上初中。她真要走那条路,我儿子怎么办?”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老陈,我跟你讲句实话。你那个徐凯,他手里没有真东西。客户认的是产线跑起来的效率,不是一份参数表。你真正要处理的,是你媳妇。她到底是一时糊涂,还是铁了心。”
第7章 跑了五家客户
我没等三天。第二天我开着车跑了两个城市,把那五家客户挨个拜访了一遍。
第一家是南通的王总,做汽车零部件的。我一进门他就笑:“陈总,你那个销售徐凯昨天刚来过,说你要退休了,以后他负责给你们做配套服务。”
“王总,徐凯昨天从我这离职了。”
王总笑容收了:“离职了?他说他是你合伙人。”
“他是我老婆的秘书,被我开除了。”我把新合同递过去,“王总,咱合作六年了,我这套多轴联动方案在您厂里跑了三年,故障率千分之三。徐凯拿什么给您做?他连电机功率和减速比怎么匹配都算不明白。”
王总翻了翻合同,拿起笔签了:“陈总,我就认你这个人。技术这东西,吹牛没用,产线上见真章。”
第二家是泰州的张总,做五金件的。他更直接:“陈总,徐凯前天来的,带了份技术方案,我让车间主任看了一眼,人家说参数不全,关键工艺段全空着。我就知道这小子忽悠人。”
“那你签不签?”
“签!你亲自来我能不签?不过陈总,你那个秘书你可得管管,小小年纪不学好,跑我这搬弄是非,我差点打电话骂你。”
我苦笑:“已经管了,人开除了。”
第三家是扬州的刘总,做医疗器械的。这家差点出问题——刘总跟徐凯已经口头谈好了,价格低两成,准备走个内部流程就签。我去了之后没急着拿合同,先去了他车间,把他那条老产线的故障记录调出来,跟他说:“刘总,您这条线跑了五年,换了四次伺服驱动器,每次都是因为过载保护参数设置不对。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啥?”
“因为您这产线的负载波动大,普通驱动器扛不住。我给您新方案里配的是重载型,价格比徐凯报的高,但寿命至少多三年,故障率低一个数量级。您自己算,是省两成设备款划算,还是三年不停产划算?”
刘总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拍板:“签你的。徐凯那小子光报低价,我问技术问题他支支吾吾,我就觉得不靠谱。”
第四家是镇江的赵总,老客户了,我都没怎么费口舌。他听说徐凯的事之后笑了半天:“陈总,你那个秘书上回来找我,说他要自己创业,让我支持支持。我说支持可以啊,你先把你那设备给我调一遍,让我看看效果。他捣鼓了两天,设备报了三回故障,最后说‘参数可能要再优化’。我就知道这小子是纸上谈兵。”
第五家在常州,老板姓李,我到了他厂里,李总挺客气,但话说得明白:“陈总,徐凯给我报的价,比您低两成。”
“他拿什么做?”
“他说用你同样的技术方案,就是人员成本低。”
我笑了笑:“李总,我那个技术方案,核心控制算法写在我个人专利里。徐凯要是敢用,就是侵权,我随时可以告到他倾家荡产。您要是信他,我不拦着,但咱丑话说前头——设备出了问题,售后我不负责。”
李总想了半天,把徐凯的报价单揉成团扔垃圾桶了:“签你的。”
五家客户,四家续约,一家没续。没续的那家徐凯也没拿下——人家转头找了另一家供应商,因为徐凯的样机测试做了三遍都没通过。
徐凯的“人脉”没了技术撑着,一文不值。
第8章 孙雅琴回家
处理完客户的事,我回家跟孙雅琴摊牌。
“五家客户我跑了四家,全续了。剩下那家也没跟徐凯签,他手里没技术,客户不傻。”
孙雅琴坐在沙发上,抱着个靠垫,眼睛肿的:“我知道。”
“你知道?”
“徐凯昨天找我了,说客户全黄了,问我能不能把你那个技术参数再偷一份出来。他说只要拿到核心算法,他去外面找个技术团队仿一套。”
“你给了?”
“没给。我骂了他一顿,让他滚。”
我看着她,没说话。
“立强,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在你眼里我啥也不是。公司里技术是你,决策是你,我每天跑客户陪笑脸,回来你连句‘辛苦’都没有。徐凯天天夸我、捧着我,我就犯浑了。”
“孙雅琴,我嘴笨,这我认。但你摸着良心想想——去年你妈住院,是谁半夜开车送去的?前年你弟结婚,彩礼不够,是谁二话不说转了八万?大前年你那个客户跑单,你气得在家哭,是谁陪着你熬到半夜重新做方案?我是不说,不代表我没做。”
她“哇”一声哭出来了。
“还有,”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是你去年生日,我给你买的项链。我提前半个月去金店挑的,一直揣在包里忘了给你。后来你跟我吵架,我赌气没拿出来。现在给你。”
她看着照片里那条金项链,哭得更凶了。
第9章 一刀两断
徐凯最后那招没使出来。他拿着最后那份参数表去找了家小作坊,人家看完说:“你这参数不全,关键工艺段全空着,做不了。”他这才明白,孙雅琴给他的从头到尾都是阉割版——真正的核心工艺,孙雅琴自己也没拿到过。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语气软得跟面条似的:“陈总,我错了,您高抬贵手,别起诉我。”
“你签了离职协议吗?”
“签了签了。”
“竞业限制条款看见了吗?两年之内别碰工业自动化这行。碰了,律师函直接到你新单位。”
“不碰了不碰了,我回老家卖建材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桌上,长长吐了口气。
孙雅琴站在旁边:“他真回老家?”
“听那口气是真的。”
“你不追究了?”
“追究什么?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我跟他较劲掉价。再说他也没真把客户挖走,闹到法院去,你脸上好看?”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第10章 你教我呗
孙雅琴没走。
她在家待了半个月没出门。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她在书房里翻我以前写的技术文档,旁边搁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抄了十几页。
“你干啥?”
“我想弄明白你这些年到底在忙啥。”她抬头看我,眼睛还肿着,“立强,我以前老觉得你搞的那些东西没多了不起,不就是一堆铁疙瘩加电线嘛。我翻了翻才知道,你那个控制算法,厂里老师傅都说难。我以前不懂,就觉得你不爱跟我说话。”
“你也没问过啊。”
“我怕问了显得我啥也不懂。”
我坐她对面的椅子上,想了半天:“孙雅琴,咱俩过了十六年,孩子都上初中了。你要真觉得跟我过不下去,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徐凯那种人,今天能挖你墙角,明天就能甩了你。客户名单、人脉、关系,这些东西离了技术就是一张纸。我搞了二十年技术,车间里摸出来的本事,谁也偷不走。”
她低着头抠手指头:“我知道。徐凯找我那会儿,说的天花乱坠,什么第一年利润翻倍、第二年买别墅。现在想想,他连你那套设备怎么调试都不知道,翻什么倍。”
“所以呢?”
“所以我不离了。”她抬起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每周抽一个晚上,跟我讲讲你在厂里干啥了。我不懂技术,你讲简单点。我想知道。”
我笑了:“行。你也给我讲讲你跑客户的事,哪个客户难缠,哪个客户要回扣,我听听。”
“你听这个干啥?”
“以前我不听,现在想听了。”
第11章 厂庆那天
今年厂庆,孙雅琴上台讲销售部的事。她讲完下来坐我旁边,小声说:“立强,你那个多轴联动的PPT太枯燥了,下回我帮你改。”
“你改得动?”
“我好歹跟了你十六年,听也听会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没说话。但心里头挺舒坦。
徐凯后来回了老家,听说在建材市场租了个摊位卖瓷砖。有回我出差路过,远远看见他蹲在店门口啃盒饭,瘦了一圈。我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孙雅琴后来知道这事儿,问我:“你停了吗?”
“没停。”
“为啥不停?”
“不停比停更狠。”
她想了想,笑了:“陈立强,你这个人,坏起来也挺坏的。”
“我坏?我要是真坏,当初那份客户名单我直接拿去起诉,你俩都得赔钱。”
她推了我一把,没再说话。
第12章 儿子的话
厂庆结束那天晚上,我儿子写完作业跑过来问我:“爸,你跟妈最近咋不吵架了?”
“你妈学乖了。”
“我妈说你学乖了。”
“那就算咱俩都学乖了。”
儿子“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出来:“爸,我们班同学他爸妈离婚了,他说他爸也是开公司的,他妈也是管销售的。”
我和孙雅琴对视了一眼。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妈带着客户跑了,他爸公司倒了。”儿子看了他妈一眼,“妈,你不会跑吧?”
孙雅琴脸一下红了,把儿子拽过来搂住:“跑什么跑,你妈哪儿也不去。”
儿子嘿嘿笑:“那你以后别跟爸吵架了,你俩吵架我写作业都写不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小子比我明白事。
第13章 日子还得往前过
上个月孙雅琴她妈过生日,我俩一块儿去的。老太太这回没拿拐棍杵地,还给我炖了只鸡。
“立强啊,”老太太夹了个鸡腿搁我碗里,“雅琴跟我说了,说你俩闹了点别扭。”
“妈,都过去了。”
“过去了好。”老太太拍拍我手背,“我跟你说,雅琴打小就心气高,不服输。她干销售,跟人喝白酒,一杯一杯往下灌,回家吐得昏天黑地,我看着都心疼。你平时多跟她说说话,别一天到晚光鼓捣你那机器。”
“知道了妈。”
孙雅琴在旁边给她妈盛汤,耳朵根红红的。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立强,你那个新产线的调试,带上我呗。”
“你去看啥?”
“学呗。你不是答应每周给我讲一回吗?光讲不行,我得看看真东西。”
“车间里油乎乎的,你那些名牌衣服舍得?”
“我穿工装去。”
第二天她真穿了身工装跟我进了车间。老师傅老周看见她乐了:“哟,孙总也来摸铁疙瘩了?”
“周师傅,您教我呗。”
老周看看我,我点了点头。老周从兜里摸出副新手套递给她:“先学认工具。扳手、螺丝刀、卡钳,认全了我教你拧螺丝。”
孙雅琴戴上手套,拿着扳手比划了半天,回头冲我笑:“陈立强,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让我拧螺丝。”
“当年我要是让你拧螺丝,你早跑了。”
老周在旁边嘿嘿笑。
第14章 还是那个酱板鸭
前阵子我又出差,这回孙雅琴跟我一块儿去的。高铁上她靠着窗户打瞌睡,我拿手机看材料。她醒过来瞥了一眼:“这客户不是徐凯之前联系的那家吗?”
“嗯。听说徐凯走了之后他们又找了一家供应商,设备老出故障,这回主动打电话找我。”
“你报价了吗?”
“报了。正常价。”
“没乘人之危?”
“我陈立强不干那事。设备是设备,生意是生意。”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立强,我以前觉得你傻。”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这叫底气。”
到了地方,客户请吃饭。席间老板敬酒,说:“陈总,听说您那个前销售秘书到处说您坏话,说您技术落后、产品老化。”
我还没说话,孙雅琴把酒杯端起来了:“刘总,这话我得说两句。我老公技术落不落后,您产线上那三台设备说了算。跑了五年没大修过,这叫落后?徐凯那会儿跟您说的那些,他自己连电机功率怎么算都不知道。”
刘总哈哈笑:“孙总还是这么护着陈总。”
“那当然,我老公嘛。”
我在旁边听着,筷子停了一下。孙雅琴回头瞥我一眼:“愣着干啥?吃菜。”
回酒店的路上我拎了只酱板鸭——这回是买给她的。她拆开啃了一块,忽然说:“立强,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不?”
“记得。你让我修洗衣机。”
“那洗衣机其实没坏,我骗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去了之后一看,洗衣机好好的。但我没走。”
她啃着鸭脖子,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坏起来也挺坏的。”
“跟你学的。”
第15章 图纸
今年秋天,孙雅琴干了一件事——她找老周要了本机械制图的基础教材,天天晚上在家学画图。我看她趴桌上描图框,铅笔削了一地。
“你学这个干啥?”
“你那个新产线的装配图,我看不太明白。我想学着看。”
“你看它干啥?”
“你不是说以后让我帮你改PPT吗?我连图都看不懂,改啥?”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她的铅笔拿过来削了削,又给她倒了杯水。
她画了一个礼拜,画出一张简单的支架零件图,拿来给我看:“对不对?”
我看了半天,挑了两个毛病:“这个圆角标错了,应该是R3不是R5。还有尺寸公差没标。”
她拿笔记下来,又回去改了。
改完了又拿来给我看:“这回呢?”
我看了两遍:“行了。能拿去车间加工了。”
她乐得跟什么似的:“真的?”
“真的。不过你这图纸,加工师傅得骂人——标注太密了,看着费劲。”
“那我再改。”
“行了行了,够用了。慢慢来。”
第16章 老周的退休宴
老周今年五十九,干完这个月就退休了。他在车间里干了三十七年,我带他开了顿退休宴,就在厂门口那家小馆子,一桌坐了十来个人,全是车间里的老师傅。
酒过三巡,老周端着杯子站起来:“陈总,孙总,我说两句。”
“周师傅您说。”
“我跟陈总干了二十来年,从租车间到盖厂房,从三个人到二百人。陈总这个人,技术上没得说,带咱们打了不少硬仗。”他顿了顿,看了孙雅琴一眼,“孙总这个人,能喝能跑能签单,以前我觉得这俩人一个管技术一个管销售,绝配。今年闹那出,我其实知道点。”
桌上安静了。
“我就在这儿说一句——孙总,你能留下来,厂里这些老师傅都高兴。为啥?因为陈总没了你不行,这个厂没了你不行。”
孙雅琴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红了:“周师傅,我对不住大家。”
“行了行了,过去了。”老周把酒干了,“以后好好干,明年我退休金还指着厂里效益好涨点呢。”
全桌人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孙雅琴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立强。”
“嗯。”
“你那些老师傅,真好。”
“他们跟了我十几年,厂里最值钱的就是这帮人。”
“比客户还值钱?”
“客户会跑,这帮人不跑。”
她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第17章 新来的销售
今年开春,公司招了个新销售,二十六岁的小姑娘,叫小许。孙雅琴带着她跑客户,手把手教。
头一回带出去,回来小许跟我说:“陈总,孙总太厉害了,跟客户谈价格的时候一句不让,出了门跟我说‘咱们设备值这个钱,不降价’。”
“她一直这样。”
“还有个事。”小许犹豫了一下,“有个客户跟我打听徐凯,说以前是孙总的秘书。孙总在旁边听见了,直接跟客户说‘那个人已经被开除了,跟公司没关系,以后别打听’。”
我点了点头。
晚上回家跟孙雅琴说这事,她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咋了?我做得不对?”
“对。就是以前你老爱面子,不爱说狠话。”
“以前我傻。现在想开了,你越软和人家越欺负你。徐凯那事儿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你对我软和,我就对你软和。”
“那我以后多对你软和软和。”
“少来,肉麻。”
第18章 日子长着呢
上个月我过生日,孙雅琴没买礼物,把书房那台老电脑换了。我晚上回家一看,桌上摆着台新显示器、新主机,键盘也换了,旁边压着张纸条:“以后别在厂里加班了,回家弄。我陪你。”
我坐在新电脑前面,开机试了试——速度挺快,显卡也好,比我办公室里那台强多了。孙雅琴从卧室出来:“怎么样?”
“挺好。多少钱?”
“别问钱,问了显得生分。”
“那不行,得问。”
她报了个数,我算了算,比我预算多两千。
“超了。”
“超了两千,我补的。我今年销售提成多,你别管。”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孙雅琴。”
“干啥?”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老夫老妻的,谢什么谢。”
日子就这么过着。
厂里产线还在转,客户还在跑,孙雅琴还在跟人磨价格。儿子成绩忽上忽下,最近物理考砸了,我给他讲了两道题,他说“爸你比我们老师讲得清楚”。我说那你多问。他说行。
老周退休了,返聘回来当技术顾问,一周来两天,主要任务是在车间里转悠、喝茶、跟年轻工人吹他当年的光荣事迹。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带了我这么个徒弟。
我四十四了,孙雅琴四十二。有天晚上她洗完澡照镜子,忽然说:“立强,我是不是老了?”
“不老。”
“你都没看就说不老。”
“我不用看。老了我也要。”
她拿毛巾砸了我一下:“肉麻。”
但我看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19章 那份文件
前几天收拾书房,孙雅琴翻出来一份旧文件——就是去年在酒店床头柜上那份“核心客户转移方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收起来了,塞在书柜最底层,压在一堆旧杂志下面。
她拿出来,站在我面前,脸色有点不自在:“这个——我忘了扔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A4纸打印的,字迹都褪色了。徐凯的笔迹,写得很工整,每一条客户分析都做得很细,如果不是用来挖我墙角,我可能会夸一句“这小子做业务还是用心的”。
“扔了吧。”我说。
“你不留着当证据?”
“留着干啥?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她拿过去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里。
“立强,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半年跟做梦似的。”
“梦醒了就得了。”
“你不恨我?”
“恨过。”我靠在书桌上,“在酒店那晚上,我连离婚协议怎么写都想好了。后来我跑了五家客户,四家都签了,剩下一家也没跟徐凯签。我就想明白了——你跟不跟徐凯走,其实你心里有数。你要是真觉得跟他能干出个名堂,你早跟他跑了,不用等我撞见。”
她低着头:“我怕。”
“怕什么?”
“怕你真不要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拉过来:“行了,都过去了。以后有啥事直接跟我说,别找外人。”
第20章 还是那个味儿
今天是周末,我去熟食店买酱板鸭。老板认得我,笑着问:“陈总,老规矩,多放辣?”
“多放辣。”
“上回您太太来买,说让我少放辣,她胃不好。”
“那听她的,微辣。”
老板嘿嘿笑:“您俩口子挺有意思,一个要多放一个要少放。”
“过日子嘛,总得有人让一步。”
拎着酱板鸭回家,孙雅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头也没抬:“爸,买的啥?”
“酱板鸭。”
“多放辣了吗?”
“微辣。”
“啊?那多没劲。”
“你妈胃不好。”
儿子撇了撇嘴,继续写作业。孙雅琴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又买这个?”
“你不是爱吃吗?”
“我那是以前爱吃,现在吃多了腻。”
“那今天少啃两块,剩下的我吃。”
她接过袋子拆开,捏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还行,这个辣度正好。”
我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儿子跑过来挤在我旁边,拿遥控器调到他爱看的频道。孙雅琴端了盘切好的鸭肉放在茶几上,又倒了三杯茶。
窗外天黑了,楼下车间还亮着灯,夜班工人正在赶下周要发的货。厂里的设备轰鸣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听惯了也不觉得吵。
我咬了口鸭脖子,辣得刚好。
日子嘛,就是这个味儿。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故事,情节纯属虚构,人物无现实原型。文中涉及技术专利、竞业限制、客户合同、销售管理等均有现实依据,旨在弘扬技术立身、家庭责任与诚实经营的正能量,无任何不良引导。
作者:微笑
写在最后: 陈立强这事说白了就一句话——技术在自己手里,比啥人脉都实在。徐凯为什么翻不起浪?因为他光会吹牛,产线上跑不起来。孙雅琴为什么回头?因为她最后看明白了,客户认的是陈立强那双手,不是她老公那张脸。
你们家有没有这种“嘴笨手巧”的人?干活不含糊,说话费劲。或者反过来,嘴甜手松的,承诺满天飞,真章一个没有。来评论区聊聊,你身边那些“徐凯”后来都混成啥样了。
老话说得好:真本事偷不走,假人脉留不住。两口子过日子也一样,光靠一张嘴捧着你,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踏踏实实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日子才能过长远。
天冷了,给家里那个“嘴笨”的人倒杯热茶吧。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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