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最让人记住的3分钟,偏偏和暴力没有直接关系。亨利·希尔带着凯伦从科帕卡巴纳俱乐部的后门一路走进场子,这段长镜头被视作斯科塞斯最精彩的段落之一,也是犯罪片历史上最好的序列之一。
1990年《好家伙》上映时,它不只是一部新的黑帮片。就像四年后塔伦蒂诺用《低俗小说》做的那样,斯科塞斯为犯罪电影立下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语言基础。在那之前,《教父》一直是这个类型的蓝本,影响力近乎垄断,即便斯科塞斯扔出这颗黑帮手榴弹之后,它依然影响巨大。但《好家伙》让这一切变得更邪气、更诱人。
这部作品的影响是巨大的:它显然影响了塔伦蒂诺,也间接催生了《黑道家族》。人们早就知道斯科塞斯很厉害,而《好家伙》确认了他是美国犯罪题材最重要的讲故事的人。它不只是把暴力和奢靡调成一杯令人上头的鸡尾酒,也不只是给这个类型加上他那种摇摆的音乐感——这两点后来都有很多人试图模仿——因为《好家伙》在技术叙事上同样是一项惊人的成就。
换一个版本,《好家伙》也许只会因为故事里的冲击场面被记住:血腥的汉莎大劫案善后、蜘蛛之死、比利·巴茨的处决……片子里几乎有一套独立的残暴词汇表。但最令人难忘的场景,和暴力没有直接关系,至少不是以一眼就能看出的方式。
亨利·希尔穿过科帕卡巴纳后门的那段长路,不只是《好家伙》最好的场景,也是斯科塞斯最好的场景之一,再往外说,是犯罪片历史上最好的场景之一。很多人尝试过类似的一镜到底,甚至不限于犯罪片——《赎罪》《007:幽灵党》《奎迪》《鸟人》《1917》都有——更早之前也有非常著名的例子。但真正能和斯科塞斯的一镜到底地位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个:奥逊·威尔斯《历劫佳人》的开场。
科帕卡巴纳这段是视觉叙事的教科书,因为它一瞬间就说清了亨利·希尔所处的世界。它是一场芭蕾式的庆典,庆祝的是那些堕落暴力场面之外换来的特权,至今仍是斯科塞斯最抓人的段落之一。
它当然是技术上的奇迹,是反复筹划的胜利,以至于幕后花絮和成片一样有意思;但它在叙事上也极其重要。短短3分钟里,观众看到雷·利奥塔饰演的亨利像个国王、甚至像神一样,领着凯伦穿过厨房,走到俱乐部里为他们安排好的座位。摄影机跟着,不眨眼——几乎和洛林·布拉科饰演的凯伦一样,被亨利有多迷人弄得神魂颠倒。正如她被拉进去,你也理解了为什么她后来能忍受那些事,我们同样被拉了进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的象征性画面,和利奥塔极有魅力的表演严丝合缝:他笑着、聊着、和旁边的人打趣,又足够谦逊地享受着名气,以至于凯伦睁大眼睛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水晶乐队的《And Then He Kissed Me》压在上面,映照着凯伦被吸引的过程,这是斯科塞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点唱机时刻之一。一切都完成得极其漂亮,而能接近它的场景只有一个。
比《好家伙》早三十多年,奥逊·威尔斯1958年的黑色电影杰作《历劫佳人》也有自己的一镜到底,长度和斯科塞斯这个更著名的版本几乎相同。开场是炸弹定时器被设好的特写,炸弹随后被放进一辆车的后备箱,摄影机拉远——比《好家伙》那段疏离得多——越过屋顶跟拍,那辆车则在墨西哥与美国边境小镇的街道上行驶。
与此同时,查尔顿·赫斯顿和珍妮特·利饰演的一对夫妻走在同样的街道上,镜头在两人和汽车的行进之间切换,随着倒计时推进不断堆积紧张感。斯科塞斯的技巧是毫不费力地堆出“酷”,威尔斯的一镜到底则意在制造悬念,直到最后爆炸在画面外发生,而赫斯顿和利正在接吻。它讲的是矛盾:让观众先看到炸弹,紧张感不断升级,而那对夫妻眼里只有彼此。
这场戏的调度可以说比斯科塞斯那段更令人惊叹,汽车穿过摄影机轨道之类的元素彼此咬合;但两者的要点相同——让核心故事线精确地穿过一个充满运动的热闹世界,同时还能完全抓住注意力。两段序列都是两位大师处在能力巅峰的铁证,把技术功力与叙事精确度融在一起,而能在同一辈子看到这两段,已经值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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