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市涧溪镇的山坡上,挖出来的土是灰白色的,抓一把在手里,有细细的颗粒感。装土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山下开,一车几十吨,按吨计价。这些土里有一半以上是凹凸棒石,一种天然的一维纳米材料,业内管它叫“千种用土、万土之王”。
明光对外介绍自己,说这里的凹凸棒石黏土品位位居世界前列。可同一捧土,在几十公里外的江苏盱眙卖出了另一种价钱。
一吨土卖过两三百块
上世纪九十年代,苏皖一带的凹凸棒石被大规模开采,当时只当廉价工业原料用。央视新闻后来做过一段回顾:那时候每吨不过数百元,原矿大量运往海外,国外企业收过去简单提纯改性,再返销中国,价格升到每吨上万元。
明光市凹凸棒新材料产业发展中心主任徐珲讲这段历史,用的是另一个说法。“以前,我们这儿大大小小的矿山有十几座,拥有采矿权的企业也比较多。因原材料物美价廉,不少国外公司到这里采购凹凸棒石黏土矿。他们购买原材料,加工成产品后再高价卖给我们,前后价格翻了好几倍。”说到这里,徐珲有些痛心。
外资来得不算晚。1998年,美国MT国际矿物技术公司和明光合资成立安徽省明美矿物化工有限公司。公司创始人之一、原董事会主席海德·默瑞是美国工程院院士,连任过四届世界粘土协会主席;现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周慧堂毕业于美国印第安那大学,是他的学生。明美现在年产凹凸棒产品八万多吨,近一半出口,副总经理扈卫珍说过一句:“明光的凹凸棒石矿是火山沉积型矿床,资源品质高,结构特殊。”
十几座矿山,现在挂牌五家
好挖,是这里的资源禀赋,也是麻烦的来处。
明光市在矿山整治工作新闻发布会上讲得很直白:凹凸棒石粘土矿和黄皮石基本为地表裸露,开采方便,违法开采成本低,不法分子受高额利润诱惑,常存侥幸心理,被处罚后再次实施违法开采,资源极难管控,长期处于失控状态。
2018年8月,明光市委开了一次常委扩大会议,专门指向矿产非法盗采。市里成立整顿和规范矿产资源开发秩序领导小组,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任双组长,成员单位四十多个;从公安、水务、自然资源、交通等部门抽调六十多人组成市矿山联合执法队伍,用的是一个平台、一支队伍、十七个乡镇协同、一百三十五个村多点守护的防控模式,重点区域装了高清监控探头一百五十七个。同一年,明光关停了部分小型、不规范的开采点,淘汰落后产能,整合采矿权,重新规划凹凸棒新材料产业园。
储量数字,公开口径有三个版本。2018年市里对外说的是涧溪镇官山单体矿体保有储量两千万吨,全市远景储量一点五亿吨,凹土含量百分之四十到八十五;2021年委托811地质队做资源调查评价,查明加预测的凹凸棒石粘土是一点一五亿吨;也有产业材料写的是储量约二点一亿吨、占全国总储量的百分之四十。三个数差着量级。
到今年七月,明光全市挂着采矿权的凹凸棒矿山是五家,产业链企业一百一十家,其中规模以上七十五家,实现营业收入六十五点八亿元。
隔壁县把同一捧土卖到三十多万一吨
滁州市的干部去看过盱眙。一份考察记录里写着,凹土主要分布在江苏盱眙和安徽明光等地,探明储量占世界一半以上;盱眙引进多家科研单位、科技创新企业,政府统一整合资源、组建凹土产业集团,从粗加工转成精加工,价格由每吨一千多元涨到三十多万元。记录的最后一句是:相比盱眙,明光市的凹土产品目前还停留在粗加工阶段。
明光市副市长刘静在网络访谈里解释过两地的差别。她说,明光的凹凸棒资源品质高、结构特殊,是亚洲地区唯一具备三八面体结构的凹凸棒,同时具有胶体、吸附、载体、补强四大核心功能,是天然的纳米材料;盱眙的凹凸棒主要为吸附型,产品以干燥剂、油品脱色剂等低端产品为主;甘肃临泽的凹凸棒没有胶体、吸附功能。她还说过,明光的矿属于火山沉积型,含砂砾低,游离二氧化硅和碳酸盐含量也低,纯度较高、粘度稳定性强。
这话听着提气。可从资源到产品的那段路,明光走了很久。
把棒晶拆开,才叫新材料
凹凸棒石晶体是天然的一维纳米棒,问题是这些棒在矿石里互相缠绕、团聚成一团,不解开就发挥不出纳米效应。业内把提纯、解聚、改性叫作三道关。
明光找的是高校。上海交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和明光共建凹凸棒新材料联合研究中心,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合肥工业大学也陆续建了联合实验室,全市省级以上研发平台二十八家,其中院士工作站有说两家的,也有说三家的。市里投五千万元建安徽省凹凸棒基新材料产品质量检验中心,检测覆盖产业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产品。
企业这头的动作更实在。安徽京之桐新材料有限公司总经理崔剑说:“我们把凹凸棒矿作为添加剂,利用等离子高温工艺技术,实现凹凸棒的物化性能升级,一些高耐温绝热材料产品性能可以达到同类进口产品标准,性价比高,替代优势明显。”他们自己研发生产纳米级氧化铝、氧化硅等金属氧化物粉体和浆料,手里有三十多项专利。
明光市飞洲新材料有限公司原本做常规分子筛十几年,一直被产品附加值不高卡着。去年八月,公司和中国非金属矿工业协会副会长杨华明合作成立工作站,一起做低硅锂分子筛的制氧性能评估。公司总经理顾文宇说,这个项目成果转化后,预计新增销售收入八千万元;副总经理朱明勤说,他们设立了博士后科研工作站,从研发到成果转化做成了一条闭环。
明光市恒鼎凹土有限公司总经理宋养正报的数字是:八条生产线,十二名科研人员,每年生产十二万吨凹凸棒产品,包括高粘凹土、分子筛粘结剂等十个系列。
市里把这些进展叫“1122”成果:一个满足国家重大需求的创新应用,两个进入中试转化期的科研项目——凹凸棒基止血剂、凹凸棒载体型药用辅料,两个有产业化前景的方向——凹凸棒陶瓷纤维耐火材料、低品位矿粘性调节工艺。
干燥剂的订单,和止血剂的实验室
走进明光周边的厂房,能看到的两头差别很大。
一头是安徽春旺新材料有限公司,从深圳招商过来的,总经理王弘毅说:“我们公司主要从事小包干燥剂、食品脱氧保鲜剂和家用除湿等产品生产、研发和销售,处于产业链的下游环节,紧密连接终端消费者。”
另一头是实验室里的止血剂和药用辅料,还在中试线上。
中间那块,明光想用大项目占住。2025年3月,明光和皖北煤电一起推进总投资五十亿元的恒嘉新材料凹凸棒综合开发项目,要建的是矿、园、廊、港四位一体的产业基地。园区规划从近期一平方公里铺到远景八平方公里,已经建成二十二万平方米标准化厂房,入驻企业二十五家。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22年在一份答复里写下的目标是:到2025年产业总产值一百亿元,对全市GDP的贡献率百分之十二点五;到2030年总产值二百五十亿元,贡献率四分之一以上。而现在报出来的,是今年前七个月规模以上企业营业收入六十五点八亿元。
明光的另一根支柱是绿色涂料。三棵树、嘉宝莉、保立佳等三十七家涂料及配套企业已经落地,园区规上企业十六家,年总产值近五十亿元。凹凸棒在这里的身份是增稠剂和悬浮剂,它把涂料的性能托了一把,自己的价钱还是按吨算。
一吨原矿几百块,一克高端材料论克卖,中间隔着提纯、解聚、改性三道关,也隔着人和时间。园区里的路网已经拉开,厂房一栋栋立起来,入园的企业从十几家变成一百一十家。地下的土还多得很,问题是明光打算按吨卖到哪一年——那些还躺在中试线上的止血剂和药用辅料,什么时候能变成车间里排得满满的订单。
关注我,看见真实的中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