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今年七十三,住在江苏盐城下面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里。村里人都管她叫“蛇婆”,不是骂人的话,是敬称。
她这辈子的本事,是跟蛇打交道。年轻时在生产队干活,田埂上蹿出条蝮蛇,别人吓得跑,她上手就捏七寸,拿草绳一拴,拎回家泡酒。后来分了田,她专门在屋后辟了块地养蛇,乌梢、蝮蛇、菜花蛇,最多的时候百来条,都装在她用旧渔网改的笼子里。镇上中药铺收蛇毒,她取毒卖了二十多年。
我嫁过来头一年,被她吓得够呛。那天我在灶台做饭,她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条半米长的蝮蛇,三角脑袋,吐着信子。她冲我喊:“小张,帮我把灶上那碗鸡蛋羹端来。”我手抖得差点把锅铲扔了。她哈哈大笑,把蛇往地上一放,那蛇蹿出去两米远,她三步追上,脚一踩,手一夹,又给拎回来了。
“怕啥,”她说,“蝮蛇懒得很,你不踩它尾巴,它懒得咬你。”
她取蛇毒的法子更吓人。捏住蛇头,往玻璃杯口上一凑,那蛇张嘴就咬,毒牙扎进杯口的保鲜膜,毒液滋出来,清亮亮的一小汪。取完了,她给蛇喂只小青蛙,下一轮再取。一条蛇养一年,能取五六回。
我说妈你小心点,万一哪天失手被咬了咋办。她摆摆手:“咬了就咬了,我有数。”
我以为她说大话。后来才知道,她真被咬过。左手食指,肿了三天,拿自己泡的蛇药酒天天擦,硬是扛过来了。村里人有个蛇咬伤,不送卫生院,先往她家跑。她看一眼伤口,拿银针把毒血往外挤,敷上她的草药,十有八九管用。
去年秋天,我亲眼见她干了一件全村都传遍了的事。
那天下午,隔壁老赵家孙子在门口玩,看见一条筷子长的蝮蛇从墙根溜出来,小孩不懂事,拿树枝去戳。那蛇被惹急了,一扭头就往小孩脚面上咬。婆婆正好路过,一把拽开孩子,蛇没咬着,但她自己躲闪不及,蛇一口咬在了她小腿上。
蝮蛇毒性不算最烈,但咬在小腿,处理不好也够受的。老赵吓得腿都软了,掏出手机要打120。婆婆喝住他:“等救护车来,毒都走全身了。回家,把我那瓶棕色的药酒拿来,再拿把快刀。”
老赵哆哆嗦嗦跑回家。婆婆自己把裤腿一卷,从腰里摸出根红绳子,在膝盖下面扎紧了,又掏出一把小刀,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趴下去用嘴吸。吸一口,吐一口,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老赵把药酒拿来,她倒了半瓶冲伤口,剩下的灌进嘴里,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她让老赵扶她回家,往床上一躺,说:“行了,明天就好。”
我以为她吹牛。结果第二天早上,她真下地了,小腿肿没消,走路一瘸一拐,但人精神得很。她坐院子里晒太阳,还指挥我给她煎了俩鸡蛋。
我说妈你以后别这么虎了,太吓人。
她斜我一眼:“你懂啥。蝮蛇咬人,头一口毒最狠。我被咬那一口,它把毒囊里存的毒都排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它最虚,跑都跑不动。”她顿了顿,忽然乐了,“你猜后来咋样?”
“咋样?”
“我把它逮住了。它咬完我,没劲儿了,盘在草里喘。我一脚踩住,拎起来一看——毒牙还在,毒囊瘪了。我说你这小东西,咬我一口,该赔我点啥。它吐信子,我一把捏住它脑袋——”
她做了个动作:左手拇指和食指掐住蛇头,右手托着蛇身,凑到嘴边,一口咬下去,把蛇头咬掉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妈你疯了?蛇头咬下来还动呢!”
“动啥动,我咬的是脖子后头,直接断脊椎,它舌头都伸不直就咽气了。”她把蛇身往地上一扔,“蛇头我扔灶膛里烧了,蛇身剥皮炖了锅汤,你别说,比老母鸡鲜。”
我半天说不出话。她拍拍我的手:“小张,你别怕。我七十三了,啥没见过。蛇咬我,我认;我能咬回去,那是它倒霉。人活着就这道理——它咬你,你受着;你逮着机会,咬回去。谁赢谁输,看谁命硬。”
上个月,她孙子——也就是我儿子——从南京放暑假回去。婆婆拉着他去看她新养的一笼蛇。我儿子站三米远不敢靠近,她拎出一条小菜花蛇,捏着尾巴倒着抖,冲我儿子喊:“来摸摸,凉快着呢。”
我儿子快哭了:“奶奶你饶了我吧。”
婆婆哈哈大笑,把蛇往笼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你们城里娃,越活越胆小。我像你这么大,天天在田里跟蛇抢路走,踩着了就踩着了,它咬我一口,我追它半里地。现在倒好,你奶奶我咬蛇头的事,你爸都不敢跟外人说。”
我老公在旁边小声嘀咕:“说了人家也不信。”
婆婆耳朵尖,回头瞪他:“不信拉倒。我自个儿知道就行。”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碗蛇酒,酒色琥珀,里面泡着条完整的蝮蛇,嘴张着,毒牙还支棱着。她给自己倒了一小盅,抿了一口,眯着眼看我儿子:“来,孙子,尝一口。防风湿的。”
我儿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婆婆也不勉强,自己喝完了,把碗一搁,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毒蛇咬人,那是它的本事。人咬蛇头,那是人的本事。活到我这岁数,你得知道——老天爷给你啥,你就接着啥。它给你一口毒,你还它一口肉。谁也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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