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钱玉珍把最后一碟糖蒜端上桌,瞅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分床睡第四十三天,老头子邵德昌夜里咳嗽了八回,她数着墙上的挂钟,一回也没敢过去瞧。对门葛大姐前天还在楼道里拽着她袖子说:“玉珍啊,你可别犯傻,哪怕没有夫妻生活,也别轻易和老伴分床睡。”当时她还嘴硬,说各睡各的清静。可这会儿听着隔壁屋里痰盂响,她攥着围裙角,忽然想起葛大姐说那话时,眼里的光跟四十年前自己出嫁那晚,娘往她手心里塞红鸡蛋时一模一样。

第一章 铁架床上的半辈子

钱玉珍这辈子搬过七回家,最舍不得扔的就是那张铁架床。

床是邵德昌用厂里废料焊的,四条腿粗细不匀,翻身时吱呀乱叫,跟闹耗子似的。八三年发大水,屋里水漫到床沿,邵德昌把她和刚满月的闺女往床中间一搁,自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后来闺女大了,嫌床硌人,搬去学校住。再后来闺女嫁到外省,屋里就剩他俩,床反倒越睡越热乎。

“你往那边去去,挤得我喘不上气。”钱玉珍每晚都要嘟囔这一句。

邵德昌就嘿嘿笑,往墙根挪半寸,顺手把她冰凉的脚丫子夹在腿弯里暖着。这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养成的规矩。那年冬天她小产,整宿整宿脚凉,邵德昌就把她脚揣怀里,一揣就是四十年。

变故出在去年入冬。邵德昌感冒拖成肺炎,夜里咳得床板直颤。钱玉珍睡觉轻,一晚上醒七八回,给他递水拍背,自己眼底青黑跟画了烟熏妆似的。闺女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妈您俩分开睡吧!我爸那呼噜带哨音的,您心脏又不好,熬坏了咋整?”

钱玉珍嘴上说“再说再说”,心里其实早动了念头。那天半夜邵德昌又咳,痰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气,她开灯给他拍背,顺手把枕头往隔壁屋一扔:“得了,从今儿起你睡那屋去,我伺候不起你这样的病秧子。”

邵德昌当时愣了半天,抱着被子跟被赶出窝的老猫似的,站在卧室门口嘟囔:“我一个人睡冷。”

“冷你就多盖床毯子!我这儿还不够累的?”钱玉珍“砰”地把门关上了。她没看见,邵德昌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最后把毯子叠成条,从门缝底下给她塞了进来。

第二章 对门葛大姐的忠告

葛凤兰住对门,比钱玉珍大五岁,老伴儿前年走的。走那天早上还跟葛凤兰一块儿在早市上挑萝卜,中午回家说胸口闷,躺沙发上再没醒过来。打那以后,葛凤兰见天儿在楼道里坐着,见谁跟谁絮叨:“你说这人啊,睡一觉就没了。夜里连个喘气声都听不着,心里空得慌。”

钱玉珍分床睡到第三天,葛凤兰就闻着味儿了。那天她端着一盆腌萝卜来串门,眼珠子往两个屋一溜,当时脸就沉了。

“玉珍,你俩分床了?”

“老邵咳得厉害,怕吵我。”

葛凤兰把腌萝卜往桌上一墩,指头差点戳到钱玉珍鼻梁上:“你糊涂!我跟你讲,哪怕没有夫妻生活,也别轻易和老伴分床睡。你以为分的是床?你分的是命!”

钱玉珍不爱听这话,觉得葛凤兰是寡妇当久了,见不得别人清静。“大姐您这话说的,都六十七八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黏糊?他咳他的,我睡我的,白天不还一样过日子?”

葛凤兰急得直拍大腿:“白天能一样吗?白天他出去下棋你做饭,晚上门一关,各睡各的,有个头疼脑热你知道?我家老周走那天夜里,要是睡一屋,我推他一把,兴许人就救回来了!”说到这儿老太太眼圈红了,掏出手绢擤鼻涕,“你别学我,到了我这步后悔都来不及。”

钱玉珍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硬:“我家老邵硬朗着呢,咳嗽两声死不了人。”

葛凤兰走了以后,钱玉珍收拾桌子,发现邵德昌不知什么时候把腌萝卜端了一碟子到隔壁屋去了。碟子底下压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咸淡正好,比你腌的强。”

钱玉珍气得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心说这老东西,夸对门老太太手艺好,长本事了!

第三章 半夜那声闷响

分床睡到第二十一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钱玉珍追剧追到十一点,关电视时特意听了听隔壁,没动静。她心说今天倒消停,躺下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咚”一声闷响,像麻袋砸在地上。她一骨碌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墙根听。

没声了。

“邵德昌?”她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邵德昌你作啥妖呢?”她提高嗓门,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了。

隔壁传来含含糊糊一声“嗯”,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钱玉珍等不及了,推开门一看,邵德昌整个人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拖鞋,正挣扎着往起爬。床头柜上的水杯摔碎了,地上汪着一摊水。

“你咋回事!”钱玉珍扑过去扶他,摸到他手冰凉,指甲盖都紫了。

邵德昌咧嘴笑,门牙上沾着地毯毛:“起夜……腿一软……”

钱玉珍把他往床上拖,拖不动,这老东西看着瘦,死沉死沉的。她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让邵德昌靠着她后背,拿胳膊肘子杵他腰:“你就不会喊我?”

“怕吵你睡觉。”邵德昌呼哧呼哧喘气,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你心脏不好。”

钱玉珍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砸在邵德昌后脖颈子上。她想起葛凤兰的话,心里头那叫一个后怕。这要是摔得再重点,脑袋磕在床头柜角上呢?这要是她睡沉了没听见呢?

第二天她给闺女打电话,闺女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要不你们还是睡一屋吧。我爸那性格,真出事儿他肯定不喊你,他怕你着急。”

钱玉珍嘴硬:“睡什么一屋,我把他那屋加个夜灯,再铺块地毯就得了。”

可当天晚上,她悄悄把自己的枕头放回了大床。邵德昌进屋看见俩枕头并排放着,愣了愣,没吭声,嘴角咧到耳根子,赶紧把被子铺开,还特意把自己那床旧毯子往里挪了挪,给钱玉珍腾地方。

第四章 翻身仗

好景不长。

合床睡了不到十天,邵德昌夜里开始打呼噜。那呼噜打得有水平,先跟拉风箱似的匀着来,突然一个拔高,跟火车拉笛儿似的,然后“噗”一声憋回去,半天没动静,吓得钱玉珍直推他:“吸气!吸气!”推醒了,邵德昌迷迷糊糊翻个身,三分钟后又开始。

钱玉珍连着三天没睡好,血压噌噌往上蹿。那天早上量血压,高压一百七,吓得她赶紧加了一片药。邵德昌在旁边瞅着血压计,跟犯错的小学生似的,搓着手说:“要不……我还是回那屋去吧。”

“你敢!”钱玉珍瞪眼,“忘了那天趴地上的事儿了?”

“那我睡沙发。”

“沙发那么窄,你翻个身掉下来摔得更狠。”

邵德昌没辙了,蹲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根又掐了,进屋跟钱玉珍商量:“要不咱买个那种……医院里用的那种床?中间能摇起来的。”

“你当咱家是病房呢?”

正僵着,葛凤兰来串门,听了原委,拍着巴掌笑:“你俩真是一对活宝。这还不好办?让老邵去瞧大夫!打呼噜是病,治好了不就得了?”

钱玉珍一拍脑门,对啊,光顾着分床合床,咋没想到治病呢。

第二天她押着邵德昌去社区医院。大夫一问症状,开了张单子让去大医院做睡眠监测。钱玉珍不放心,跟着去了一趟。监测结果出来,邵德昌是重度睡眠呼吸暂停,一晚上憋气三十多回,最长一回憋了将近一分钟。

“再严重点,夜里猝死都有可能。”大夫说得轻描淡写。

钱玉珍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住。邵德昌还傻乐:“我说咋老觉得睡不醒呢。”

大夫给配了台呼吸机,面罩往脸上一扣,邵德昌跟潜水员似的,别扭了一礼拜才适应。钱玉珍头一晚听着机器嗡嗡响,跟睡在工厂车间里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忽然发现,那嗡嗡声匀匀的,规律的,听着听着反倒踏实了。邵德昌不憋气了,不打呼了,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她伸手摸了摸邵德昌的手背,温热的,潮乎乎的。邵德昌在梦里翻个手,把她手指头攥住了,攥得还挺紧。

第五章 闺女杀回来

闺女邵晓棠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今年听说爹戴上了呼吸机,吓得请了年假直接飞回来。

进门放下行李箱就奔卧室,看见两张单人床垫拼一块儿,当中一道缝儿,她爹戴着面罩躺那边,她妈裹着被子躺这边,中间隔了足足一尺宽。

“妈!您俩这叫睡一屋?”邵晓棠伸手往缝里一摸,“凉风嗖嗖往里灌,我爸那老寒腿能受得了?”

钱玉珍撇嘴:“你爸打呼噜那劲儿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不睡一屋咋整?”

“那也不能中间隔条沟啊!”邵晓棠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我给你们买张大床,乳胶的,软乎,两米宽,随便滚。”

钱玉珍一听价格直摆手:“别别别,你爹那腰睡不了软的,他就认硬板床。”

“那就买个硬棕垫的,两米乘两米二,够大不?”

邵德昌在旁边摘了呼吸机插嘴:“费那钱干啥,我睡地上都行。”

“您闭嘴。”邵晓棠和钱玉珍同时说。

床垫三天后到的,物流师傅扛上楼,把旧铁架床拆了。钱玉珍站在旁边看,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那铁架床是邵德昌亲手焊的,四条腿不一样粗,床头还留着闺女小时候拿小刀刻的“邵晓棠到此一游”。师傅问旧床还要不要,钱玉珍刚想说不要了,邵德昌从阳台探出头:“留着留着,搁地下室,我回头拆了焊个花架子。”

“你焊什么花架子,你连电焊证都过期二十年了。”

“那也得留着,那是咱俩结婚时候的床。”

钱玉珍心里一软,扭头跟师傅说:“搬地下室吧,小心点儿,别磕了腿儿。”

新床垫铺上当晚,邵晓棠把老两口往里一推:“你俩试试,挤不挤?”

两米二宽,俩人躺上去,中间能再躺个孩子。钱玉珍翻了个身,发现够不着邵德昌的手,得伸长了胳膊才能够着指尖。她嘟囔:“太宽了,不习惯。”

邵晓棠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妈您这是凡尔赛!人家嫌床窄,您嫌床宽。”

邵德昌倒是实在,往钱玉珍那边挪了挪,挪了得有二十公分,又挪了挪,最后跟黏糕似的贴过来。钱玉珍推他:“你那边去,呼吸机管子够得着吗?”

“够得着够得着,你摸摸我手,暖和呗?”

钱玉珍摸了一把,还真暖和。她心里头那点别扭忽然散了,闭上眼,觉得这大床也挺好。

第六章 葛大姐出事

入冬头一场雪那天,葛凤兰没出来扫雪。

钱玉珍早上出门买菜,看见对门门口堆着快递盒子,门缝里没透出灯光。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重播。

钱玉珍心里发毛,赶紧给物业打电话。物业拿备用钥匙开了门,葛凤兰躺在客厅地上,身上穿着睡衣,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脑溢血,送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命是保住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

邵德昌去医院看了一眼回来,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钱玉珍把烟夺了:“抽什么抽,屋里什么味儿你不知道?”

邵德昌不吭声,过了半天忽然说:“葛大姐幸亏是白天出的事儿,要是夜里……”

他没往下说,钱玉珍也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特意把呼吸机的水箱加满了,又检查了一遍电源插头。半夜醒来,听见呼吸机嗡嗡响,邵德昌胸口起伏匀匀的,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邵德昌的手,十指扣住了。

邵德昌在梦里“嗯”了一声,翻手把她攥紧了。

第二天一早,钱玉珍熬了小米粥,让邵德昌给葛凤兰送去。邵德昌回来时说,葛大姐见着他就掉眼泪,含含糊糊说了句话,他听了三遍才听明白。

“她说,‘千万别分床’。”

第七章 儿子从国外打来电话

邵德昌和钱玉珍其实有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邵晓棠,小的是儿子邵晓柏。邵晓柏在德国读博后留那儿工作了,娶了个德国媳妇,三年没回来了。

葛凤兰出事以后,钱玉珍心里不踏实,半夜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把前因后果讲了。第二天德国那边早上六点,邵晓柏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我爸那呼吸机戴得还行吗?血氧监测那个指夹子买了没有?”

钱玉珍把手机转一圈给儿子看:“戴着呢,你看,数据都在这小屏幕上。指夹子也买了,你爸嫌夹着难受,睡觉老偷摸摘。”

邵德昌在边上喊:“我没摘!我就翻个身碰掉了!”

邵晓柏在屏幕那头笑,笑着笑着脸沉下来:“妈,我跟您说正经的。我爸这毛病,最怕的就是夜里没人看着。您俩可千万别再分床了。我在德国这边查了资料,睡眠呼吸暂停最危险的就是凌晨三四点,万一憋过去没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知道,你葛大娘出事以后,我睡觉都警醒着呢。”

“光警醒不行,您得把那个报警功能打开。血氧掉到九十以下,手机会响。”

钱玉珍对着手机戳了半天,没找着功能。邵晓柏远程指导了二十分钟,总算设置好了。刚挂电话,邵德昌在旁边嘀咕:“你妈睡觉死沉,手机响她也不一定听见。”

“我听得见!我耳朵好使着呢!”钱玉珍踹了他一脚。

邵晓柏在那头又乐了:“爸,您别气我妈了。我给您俩订了个东西,过两天到,是个夜灯带感应器的,您半夜下床它自动亮,防摔。”

快递三天后到了,是个圆乎乎的蘑菇灯,插在床头插座上,人一下地就亮,暖黄色的光,不刺眼。钱玉珍试了试,从床上下来,灯“啪”就亮了,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她站那儿愣了一会儿,跟邵德昌说:“这灯跟小时候你给闺女糊的兔子灯一个色儿。”

邵德昌凑过来看:“还真是,那兔子灯还是你给我打下手糊的。”

老两口对着个夜灯忆苦思甜了半天,最后邵德昌一拍大腿:“得,今晚试试这灯,你起夜别磕着。”

第八章 地下室的老铁床

开春儿化冻的时候,地下室渗水了。钱玉珍下去收拾东西,看见角落里那张铁架床锈得不成样子。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床帮上闺女刻的字还在,就是锈得看不清了。她拿抹布擦了擦,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焊点。邵德昌焊床那会儿刚出徒,手艺潮,焊点跟麻子脸似的,疙疙瘩瘩的。可就是这张床,他俩睡了三十来年。

她想起那年发大水,邵德昌把她和闺女搁床上,自己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抽烟。她骂他不要命了,他说:“你娘俩在岸上,我淹死了也值。”

又想起闺女半夜发高烧,邵德昌骑自行车往医院冲,车链子蹬断了,他把闺女往怀里一裹,撒丫子跑了三里地。到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小时就烧成肺炎了。邵德昌蹲在急诊室门口,手抖得点不着烟。

还想起前年她做胆囊手术,邵德昌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没挪窝。护士让他去吃饭他不去,说万一医生出来找不着人咋整。等她推出来,他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凉汗。

钱玉珍拿抹布把铁床擦干净,上楼跟邵德昌说:“老邵,那张床咱别扔了。”

“不扔咋整?锈成那样了。”

“你拿砂纸打打,刷层防锈漆。搁阳台当花架子,我那些多肉正好没地儿放。”

邵德昌嘴上说“你可真能折腾人”,第二天就去五金店买了砂纸和油漆。在阳台上磨叽了一礼拜,把铁床打磨得锃亮,刷了两遍绿漆。钱玉珍把多肉一盆盆摆上去,摆得满满当当。邵德昌蹲那儿瞅了半天,忽然说:“这要搁四十年前,咱家就这一张床,外头零下二十度,铁栏杆凉得能粘肉。”

“那你咋整?”

“我把你裹大衣里啊,你忘啦?有一年冬天煤不够烧,咱俩穿着棉裤棉袄睡这床上,你非说脚冷,我把你脚揣怀里,你猜咋着?脚臭!”

钱玉珍拿多肉盆砸他:“你才脚臭!你全家脚臭!”

“我全家不就是你?”邵德昌躲着多肉盆,笑得满脸褶子。

第九章 广场舞风波

天暖和了,钱玉珍迷上了广场舞。每天晚上七点雷打不动去小区广场,跟一帮老太太跳《最炫民族风》。邵德昌不爱凑热闹,自己搬个马扎坐旁边看,看一会儿就嫌吵,溜达到棋摊上下象棋。

本来相安无事。可后来跳舞队里来了个新老头,姓裘,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会拉手风琴,站在队伍前头伴奏,穿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溜光,精气神儿比邵德昌强出八条街。

裘老师对钱玉珍挺热情,说她节奏感好,让她站第一排领舞。钱玉珍美滋滋的,回家照着镜子练动作。邵德昌在沙发上翻报纸,眼皮抬了抬:“那个红毛衣挺能献殷勤啊。”

“人家那是工作热情,你懂什么。”

“我咋不懂,我年轻时候也穿红毛衣追姑娘。”

“你追谁了?”

“追你呗,你忘啦?咱俩头回见面我穿的就是红毛衣,你嫌我土,说像西红柿成精。”

钱玉珍噗嗤笑了,但心里也留了意。后来跳舞时裘老师给她递矿泉水,她摆摆手说带了杯子。裘老师要加微信,她说不会用。邵德昌在棋摊上听说了,回家问她:“人家给你水你咋不喝?”

“我喝你的陈醋就够了!”钱玉珍把围裙甩他脸上。

邵德昌嘿嘿笑着接住围裙,第二天晚上主动跟着去广场,搬马扎坐第一排,给钱玉珍看外套拿水杯,散场了颠颠儿跟在后头回家。裘老师再来搭话,邵德昌就递过去一瓶水:“裘老师辛苦,喝水,我媳妇带的。”

钱玉珍臊得直拧他胳膊:“谁是你媳妇,老不害臊!”

“咋不是?结婚证还在抽屉里锁着呢。”

第十章 一张体检单

四月里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钱玉珍和邵德昌一块儿去的,查完第三天人钱玉珍自己去取报告。

大夫翻着单子,推了推眼镜:“阿姨,叔叔这个颈动脉斑块有点大,得注意。另外前列腺那个指标也偏高,建议去大医院复查。”

钱玉珍拿着报告在社区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天下不了楼。她不认识那些指标,但她认识“斑块”俩字,葛凤兰就是脑子里长斑块爆了的。

回家她没跟邵德昌说实话,只说有点小毛病,得上大医院再查查。邵德昌不当回事:“查啥查,我啥感觉没有。”

“你啥感觉没有,你夜里憋气的时候也没感觉,要不是戴呼吸机你早完蛋了。”

钱玉珍押着他去了市医院。复查做了B超、验了血,大夫说前列腺那个指标虽然高,但B超看着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颈动脉斑块倒是得吃药控制。

邵德昌拿了药方出来,看钱玉珍脸还白着,伸手把她肩膀一搂:“你看你吓的,大夫都说没事了。”

“你以后烟不能抽了。”

“不抽了。”

“酒也不能喝了。”

“不喝了。”

“每天跟我去广场遛弯。”

“遛,遛。”

钱玉珍瞪他:“你答应得这么痛快,回头肯定反悔。”

邵德昌站定了,认认真真看着她:“这回不反悔。玉珍,我得好好活着,我要是走你前头,你一个人睡觉谁给你暖脚?”

钱玉珍眼泪哗就下来了,当街捶他胸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邵德昌挨了捶也不躲,嘿嘿笑着:“我说真的,咱俩得一块儿活,你走哪我跟哪,晚上还睡一张床。”

第十一章 半夜的报警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入夏头一个闷热的晚上,钱玉珍被一阵刺耳的“滴滴滴”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摸手机,看见血氧仪屏幕上数字跳得厉害,邵德昌的血氧掉到了八十七。她一巴掌拍在邵德昌肩膀上:“老邵!醒醒!喘气!”

邵德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机面罩歪到一边去了,漏气漏得呼呼响。钱玉珍赶紧把他面罩扶正,调整头带,过了两分钟血氧慢慢回到九十五以上,警报停了。

钱玉珍一身冷汗,后背心都湿透了。她开灯坐起来,邵德昌还迷迷糊糊:“咋了?”

“你面罩歪了!你睡觉能不能老实点儿?”

邵德昌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钱玉珍脸色煞白,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你吓着了?”

“废话!你那破机器嗷嗷叫,跟救护车似的。”

邵德昌把面罩摘了,拿纸巾擦了擦脸,忽然说了句:“玉珍,幸亏你睡我旁边。”

钱玉珍一愣。

“你要是睡隔壁,这报警声你肯定听不见。就是听见了,等你跑过来,说不定我都……”

“你闭嘴!”钱玉珍拿枕头砸他。

邵德昌把枕头接住,垫在腰后头,认认真真说:“我说真的。以前你让我分床睡,我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我怕半夜出事儿没人知道,怕你嫌我麻烦。现在我不怕了,你就躺我旁边,我踏实。”

钱玉珍背过身去,拿被单蒙住头。过了半天,被单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踏实个屁,你打呼噜我才不踏实。”

邵德昌嘿嘿笑,伸手把她被单往下扯了扯:“行了别闷着了,明儿我找大夫调调面罩,保准不歪了。”

第十二章 闺女教的办法

邵晓棠听说了半夜报警的事儿,专门请了假飞回来,进门就翻她爹的呼吸机。

“爸,你这面罩戴法不对,头带太松了,说明书上写着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你这能塞仨。”

邵德昌被闺女按在沙发上调整面罩,跟个实验品似的,左左右右试了半个钟头。邵晓棠又拿手机拍视频,一步一步教她妈怎么检查头带松紧、怎么清洗水箱、怎么应急处理。

“妈您记着,血氧掉到九十以下,先看他面罩歪没歪,歪了就扶正,扶正了还掉,直接打120。”

“知道了知道了,你妈又不傻。”

“您是不傻,您就是舍不得使唤我爸。”邵晓棠蹲在她妈跟前,“妈,您跟我爸过了一辈子,啥事都自己扛。可我爸现在这身体,您得让他自己也上点心。您越伺候得周到,他越不当回事。”

钱玉珍低头想了想,觉得闺女说得在理。打那以后,她开始使唤邵德昌了。

“老邵,水箱没水了,你去灌。”

“老邵,指夹子没电了,你去换电池。”

“老邵,我降压药没了,你去社区医院开。”

邵德昌嘟囔着“我成你使唤丫头了”,但腿脚跑得挺勤快。有一回钱玉珍让他去开药,他顺便把菜买了,把水电费交了,回来还捎了串糖葫芦。钱玉珍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直咧嘴:“你买这干啥?”

“我看人家小年轻都买,我也给你买一根。”

钱玉珍把糖葫芦举到邵德昌嘴边:“你也尝尝。”

邵德昌咬了一颗,酸得眼睛鼻子皱一块儿:“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

“那你买?”

“给你买的,你吃。”

钱玉珍把剩下两颗都塞嘴里了,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邵德昌在旁边瞅着乐:“你看你那样,跟咱刚搞对象那会儿一模一样。”

第十三章 那张床上说的话

葛凤兰出院了,坐轮椅,说话还是不利索,但能拄着拐棍挪几步了。邵德昌和钱玉珍隔三差五过去搭把手,帮着买菜做饭。

那天葛凤兰精神好,拉着钱玉珍的手,含含糊糊说了好长一段话。钱玉珍连蒙带猜听明白了。葛凤兰说,她跟老周结婚四十年,吵了三十年,分床睡了最后十年。老周走那天夜里,她在隔壁屋睡得死死的,早上起来喊他吃饭,人已经凉了。

“我要是没跟他分床,推他一把,兴许人就回来了。”葛凤兰说着说着眼泪往下淌,“玉珍,你听我一句,那张床再挤再吵,也比一个人躺地上强。老邵打呼噜你嫌烦,可那呼噜声好歹证明人还喘气呢。”

钱玉珍攥着葛凤兰的手直点头。

回家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邵德昌在旁边走,走两步偷看她一眼。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钱玉珍忽然说:“老邵,咱那张新床垫是不是太宽了?”

“咋了?”

“你晚上睡觉离我那么远,我够不着你。”

邵德昌钥匙掉地上了,弯腰捡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我往里挪挪?”

“挪什么挪,你直接睡中间得了,被子够盖。”

当天晚上,邵德昌把呼吸机管子捋顺了,枕头挪到床正中间。钱玉珍躺进去,邵德昌跟个找窝的老母鸡似的挤过来,腿搭在她腿上,手攥着她的手。

“这回够得着了。”钱玉珍嘟囔。

“嗯,够着了。”

呼吸机嗡嗡响,夜灯暖黄黄的,窗外有蝉叫。钱玉珍听着邵德昌匀匀的呼吸声,忽然说:“老邵,你说咱俩要是早听葛大姐的,不分床那一个多月,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邵德昌想了想:“那也不一定。不分床,我摔那回你还得吓一跳。摔完了才知道治,治好了才知道这机器管用。有些事儿啊,非得栽个跟头才明白。”

“就你会说。”

“我不会说,我睡觉了。”

三分钟后,邵德昌开始打小呼噜。钱玉珍推了他一把:“面罩歪了。”

邵德昌迷迷糊糊扶正面罩,翻个身,把她手攥得更紧了。钱玉珍盯着天花板,想起四十年前那张铁架床上,邵德昌把她冰凉的脚丫子揣怀里暖着。想起三十年前发大水,他把她们娘俩搁床中间,自己泡在水里。想起闺女刻在床头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她忽然笑了。什么分床不分床的,这张床上睡的,是她的命。打今儿起,她不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