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汉语的第一人称代词有七个:吾、我、卬、余(予)、陽、朕、台。今天口语里只剩一个「我」。这不是自然淘汰,而是一场持续上千年的生态位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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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语言正常发展的轨迹,最该活下来的是「吾」。它直接继承自原始汉藏语的第一人称代词 *ŋa,藏语拉萨话称 ŋa,缅语称 ŋà,彝语称 ŋa,独龙语也称 ŋa。可偏偏是一个形式略有不同的「我」流传了下来。

这背后有三步。

第一步:「余」先挤走了「吾」

晚商甲骨文里,主流的第一人称单数代词是「余」,商王用它自指:「庚寅卜,王:余燎于其配?」而「吾」不见于甲骨文,也没有被表记为其他字的用例。殷商时期书面与口语尚未分离,卜辞基本反映当时的语言,「吾」的缺席说明当时单数的生态位主要由「余」承担。

「我」在甲骨文里则常用来指代商朝本国,相当于「我们(国家)」:「我受年?」「土方征于我东鄙」。这是「余」所没有的功能。

「余」从哪来?藏缅语中没有形式类似的人称代词,学界基本不认为它直接继承自原始汉藏语。作者的个人观点是:它是原始汉语时期由近指示词语法化而来的新兴人称代词。跨语言看,近指示词容易发展为第一人称代词——韩语的 yeki 本义为「这个地方」,可直接指说话人;日语 kochira/sochira/achira 本是方位指示词,后用作第一、第二、第三人称代词。

第二步:「我」退守复数,躲过一劫

从词源上看,「我」是「吾」的强调式。原始汉藏语的系词 *way 作用于 *ŋa,构成「ŋa+way」的强调结构,后来合音为 *ŋa-y,至晚商演变为「我」。没有依附于人称代词的 *way 则以焦点标记「唯」的形式继续存在。

强调式产生后,「吾」和「我」被视作两个不同的词干,逐步通过异干互补分化为单数和复数:第一人称复数用「我」,单数用「余」。两者分属不同的数,形成稳定的互补分布,不再构成竞争关系。晚商到西周这段「余」主导单数的时期,「我」凭借复数的生态位稳定保存了下来。

类似现象在日语里也有:第一人称 ware 的单数用法已被 watashi、boku、ore 等新形式取代,但复数形式 wareware 一直沿用至今。旧形式在高频的单数位置上被排挤、却在复数位置上保留下来,正是「吾」「我」所经历的。

第三步:两条趋势同时推「我」上位

从类型学角度看,人称代词更替有两个常见趋势:强调式取代基式,复数形式取代单数形式。「我」既是「吾」的强调式,又充当第一人称复数,恰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强调式为何能取代基式?Haspelmath(1999)给出的动因是「张扬准则」:说话人为了引人注意,偏好使用新兴的表述方式。这类说法扩散、变得高频后,失去当初的语用醒目性,降格为中性常规形式,原有的常规形式则被取代。英语反身代词 himself 的产生就来自这个机制——古英语中 self 是可独立充当主语的强调成分,后来与 him 融合成 himself,顶替了光杆形式 him。

复数窄化为单数,则以印度-雅利安语为例:中古印度-雅利安语第一人称复数 amhe,标准印地语保留为复数 ham,其近亲博杰普里语却把 ham 挪作单数,复数位置改用分析形式 ham log(「我+人」)填补。中古汉语的「我门」同理:当「我」窄化为单数后,由「宗派、家庭」义虚化的「门」与「我」结合,填补复数空缺,这就是现代汉语「我们」的前身。

什么时候完成的

王力认为中古时期口语中「吾」已经消失;向熹认为大约东晋以后「吾」在口语里已被「我」排斥。朱庆之则指出,由于书面语滞古,判断「我」何时真正取代「吾」必须考察语体偏向口语的文献。他把汉代文献按「我」与「吾组」的出现次数分为四型,统计结果几乎相反:翻译佛经中通篇只用「我」的篇目占 67.6%,文言本土文献中仅 3.8%;「吾组」多于「我」的篇目,本土文献占 73.1%,佛经仅 2.9%。据此判定,「我」主导第一人称代词的格局,最晚在东汉已经成型。

其他所有人称代词都退守为文言文中的仿古形式,而「我」最终成为汉语主流的第一人称代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