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公元315年,二月里,一块碑立了起来。
那一年,汉朝没了都快一百年了,可是在山西,偏偏有个国号还叫“汉”的朝廷,匈奴人建的,碑的主人,就是这个朝廷里的一位王爷。
碑额上那行字,长得能绕人一个跟头:
“汉故使持节、侍中、太宰、司徒公、右部魏成献王之碑。”
太宰、司徒,搁中原王朝都是宰相一级的官,生前荣宠可想而知。
可这碑上真正扎眼的,不是官衔,是底下刻的那句家谱:
“公讳雄,字元英,高皇帝之胄,孝宣帝玄孙。”
汉高祖的后人,汉宣帝的玄孙。
您翻《晋书》,他家里那一篇是另一个说法。
他家本是匈奴,冒顿单于的后代,冒顿念“莫读”,匈奴史上顶狠的一位,当年汉高祖把宗室闺女嫁过去,两家约为兄弟,子孙这才冒姓了刘。
一边是碑,一边是史书,祖宗对不上。
这事儿搁别人身上算怪,搁他家,还真有一整套来历,要弄明白,得先认识一个人,碑的主人,他哥。
他哥叫刘渊,字元海。
说句闲话,唐朝人修《晋书》,“渊”字冲了李渊的讳,全书只敢叫他元海,一个人的名字,先被三百年后的皇帝改了一回,这家人跟名分的纠缠,打这儿就能品出点味道。
刘渊生在新兴,今天的山西忻州,匈奴左部帅刘豹家里,当年曹操把入塞的匈奴拆成五部,各设一个帅,刘豹管左部,地盘不过一个县。
按《晋书》记载,这位爷身长八尺四寸,胡子三尺多,搁现在,一米九开外的个子,胡子能垂到胸口。
人高马大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干什么。
他读书。
上党名儒崔游收了这个匈奴学生,《毛诗》《易经》都念过,一部《左传》吃了个透,他还跟同窗说过一句原话,记在《晋书》里:
“吾每观书传,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
翻译过来,越看不上那帮文不能武、武不能文的,一个匈奴少年,把自己搁进汉家名臣的队伍里比划,说完,他真去练武了,史书说他猿臂善射,膂力过人。
咸熙年间,他到洛阳当“任子”,说白了,人质,边疆首领的儿子搁京城养着,老规矩,后来王浑几次在司马炎跟前举荐,皇帝召他谈了一回,回头跟王济夸:
“刘元海容仪机鉴,虽由余、日磾无以加也。”
由余、金日磾,古时候最有名的两位“外来名臣”,您听这话,人才是人才,外人是外人。
夸归夸,麻烦跟着就来。
朝廷商量伐吴,有人举荐刘渊带兵;后来凉州出了乱子,又有人举荐刘渊带兵,两回,都让孔恂、杨珧一句话摁了回去,原话也在书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孔恂还补过一句更狠的,蛟龙得了云雨,就不再是池子里的东西了。
司马炎把心思收了。
刘渊在洛阳前后待了许多年,书读透了,朋友交下了,汉家的官,始终做不上,后来朋友王弥离京东归,他在九曲河边饯行,说了段掏心窝子的话,史官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吾本无宦情,惟足下明之。恐死洛阳,永与子别。”
我本来就没想做什么官,这个只有你知道,只怕我死在洛阳,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说完,纵酒长啸,满座流泪。
坏就坏在这声长啸上,齐王司马攸,皇帝的亲弟弟,正在附近听见了,派人一查,是刘渊,转头就给皇帝撂下一句:
“陛下不除刘元海,臣恐并州不得久宁。”
一场怀才不遇的牢骚,险些变成一道要命的文书,幸亏老交情王浑在朝上把话拦住:元海是厚道人,我替他作保;大晋正要以德义笼络四方,凭一句没影儿的怀疑,杀人家送来的人质?
司马炎说了四个字:浑言是也。
命保住了,前途也就到这儿了。
后来杨骏辅政,给了他个正经职位,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您品品这个侯名,汉光,当然,就是个乡名,赶巧了。
元康末年,刘渊因为部族人叛逃出塞受了牵连,免官,跟着,成都王司马颖把他招到邺城,给了个宁朔将军,让他盯着五部的兵。
这时候的天下,已经翻锅了。
司马家的爷们儿自己跟自己动起手来,史称八王之乱,翻到304年,幽州的王浚手里攥着鲜卑骑兵,联合并州刺史司马腾,一齐扑向邺城。
司马颖着急,刘渊趁这时候开了口,让我回五部调兵,替殿下解围。
司马颖大喜,拜他北单于,还封了个卢奴伯。
刘渊出了邺城,一路往西。
他不知道的是,家里那头,早就给他备好了一场大戏。
这里得补两句背景,刘渊那位从祖刘宣,官拜左贤王,私底下跟族人算过一笔账,原话记在《晋书》里:
“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
单于的名号是空的,一寸地盘没有,王爷沦落到跟平民百姓一块儿上户口,这口气,憋了几代人,如今司马家骨肉相残,刘宣说:
兴邦复业,此其时也。
五部贵人于是秘密共推刘渊为大单于,派呼延攸到邺城报信,刘渊跟司马颖请假回家办丧事,不许,他让呼延攸先回去,替他召集五部,史官在书里冷冷记了八个字:
声言应颖,实背之也。
嘴上说是替司马颖招兵,实际早反了。
刘渊回到左国城,刘宣等人把大单于的名号奉上,二十来天,聚众五万。
跟着,王浚的鲜卑兵破了邺城,司马颖挟着皇帝南逃,消息传来,刘渊叹口气,说了一句:
“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其有言矣,不可不救。”
不听我计,败成这样,真是个废物点心,话虽这么说,我答应过人家,不能不救。
他真调了两万人去打鲜卑。
刘宣等一帮长辈急了,赶忙拦住,该兴的是自家邦族,复的是呼韩邪单于的旧业!鲜卑、乌丸都能当帮手,您怎么反过头去救仇人?
刘渊听完,回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整个故事的拐弯处:
“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塿乎!”
要堆,就堆高山大岭,谁去堆小土包。
然后,他把心里的账本翻开,摊给大伙看,《晋书》整段记着,拣要紧的说,
帝王之位,从来不是哪一家的私产。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看的是德。
如今我手里十几万人,一个顶他们十个,踏平乱晋,如同拉朽,往大了说,成的是汉高祖的事业;往退了讲,也不输一个曹氏。
只是,晋人未必肯跟我一个匈奴走。
可汉家有四百年天下,恩德结在人心里,刘备凭一州之地都撑得起半边旗,何况我家本是汉氏之甥,两家当年约为兄弟,
兄亡弟绍,不亦可乎?
哥哥没了,弟弟接上,不也名正言顺吗?
这笔账的妙处,我给您拆拆。
曹家替了汉,司马家又替了曹,照这个算法,晋的天下来路先天就亏着理;而他刘渊,是汉的“弟弟”,是来接续香火的,旗子还没竖,名分上先赢了一筹。
当年冬天,刘渊在左国城南郊筑坛,即汉王位。
他发的令文,通篇是汉家子孙的口吻,
“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
打这儿起,高帝、文帝、武帝、宣帝,一路点到光武、明帝、章帝;王莽是“贼臣”,曹操父子是“凶逆”;汉家宗庙断了四十年香火,这笔账,是从蜀汉亡了那年算起的,末了八个字:
大耻未雪,社稷无主。
追尊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
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
高帝、光武、昭烈是三祖,文、武、宣、明、章是五宗,一口气认了八代祖宗,连那位“此间乐,不思蜀”的阿斗,都成了他们家庙里的先帝。
当年教他念《毛诗》的先生崔游,被他请出来做了御史大夫。
一个匈奴单于的世家,办了一场汉家天子的祭祀,旗号一竖,史书说“远人归附者数万”,连晋地的百姓,都有拖家带口来投的。
这满庙的牌位里,有位“中宗孝宣皇帝”,汉宣帝,您先记下这位,后头有用。
后面的仗,说来话长,拣要紧的说。
头几年打得胶着,并州的刘琨是块硬骨头,晋阳始终没啃下来,308年,刘渊称了帝,转年把都城迁到平阳,310年,他病死。
洛阳,他没看到。
311年六月,他儿子刘聪遣兵攻洛阳,城破,晋怀帝被俘北上,宫阙毁于兵火,史称永嘉之乱。
打进城的队伍里,就有当年九曲河边听他流泪的王弥。
七年前他怕自己死在洛阳;七年后,他家的兵、他家的朋友,一起开进了洛阳。
您再琢磨这个局面。
一支国号叫“汉”的军队,占了汉光武定都的城,按他们家庙里那套算法,这账居然真能算圆,魏篡汉,晋篡魏,如今,汉家来收账。
两年后,平阳宫里设宴,刘聪让被俘的晋怀帝穿上青衣,出来给大伙斟酒,座中晋朝旧臣哭倒一片,没过多久,晋怀帝遇害。
316年,长安又破,晋愍帝出降,西晋,到这儿就算完了。
顺嘴说个细节,刘渊当年追尊刘禅,谥的是孝怀皇帝;他们家抓回来的这位司马炽,后来史书给他的谥号,也是孝怀皇帝。
一个“怀”字,前后脚,历史开这种玩笑,从来不打招呼。
现在,回到开头那块碑。
嘉平五年,公元315年二月六日,碑的主人下葬,那会儿当皇帝的是刘渊的儿子刘聪,年号嘉平。
碑的主人叫刘雄,字元英,《金石录》里记得明白:
刘元海弟也。
亲兄弟,一个字元海,一个字元英,排行都摆在字面上。
生前,他挂着使持节、侍中、太宰、司徒公一长串头衔,搁刘聪的朝廷里属于顶到头儿的荣衔。
可您翻遍《晋书》,找不到这个人,载记里没有他的传,史官一个字都没分给他。
一个哥哥掀了天的人,弟弟在史书里无声无息,倒全须全尾地活在一块碑上。
碑上怎么说的?
“公讳雄,字元英,高皇帝之胄,孝宣帝玄孙。值王莽篡窃,远遁边朔,为外国所推,遂号单于。”
注意,家谱又升级了。
他哥当年在左国城开宗立庙,说的是“汉氏之甥”,外甥。
《晋书》里记他家来历,说的是和亲冒姓,亲是沾了,姓是借的。
到这块碑,直接是“孝宣帝玄孙”,亲玄孙,还补了段剧情。
当年王莽篡位,祖上跑去了塞外,被外国拥立为单于,从此世代住云中。
一家人的祖宗,三个版本,一代比一代近。
再瞅一眼王莽,即位令里骂的是“贼臣王莽,滔天篡逆”,碑上就让王莽背上了祖上出走的锅;庙里供着宣帝,碑上就敢认宣帝当祖宗。
我琢磨着,这根本就是一套文案,前后用了十一年,改了个称呼。
这事儿经得起推敲吗?
两头只能对一个,汉宣帝的玄孙流落草原当单于,汉家的史官一个字不知道?《晋书》那边明明白白写着“冒姓刘氏”。
八百年后,宋朝人赵明诚把这块碑收进《金石录》,看到这儿也嘀咕了一句:
岂元海初起,假此以惑众乎?
莫不是刘渊起兵那阵子,编出来惑众的?宋朝人讲分寸,这话打了个“乎”,问出来,就搁在那儿了。
当时的人明白不明白,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话必须这么说。
碑立了没几年,汉国自己塌了。
318年,平阳城内乱,外戚靳准弑了皇帝刘粲,把城里的刘家宗室几乎杀了个干净,刘渊一脉,眼看要断了根。
漏网的是个族子刘曜,自小养在刘渊跟前,那会儿在外带兵,回师平乱,半路被拥立为帝,乱平了,319年,他把家安到长安,办了件大事。
改国号。
他下的诏书,《资治通鉴》里记着,其中一句:
“光文立汉宗庙以从民望。”
光文,是刘渊的谥号,这句话翻过来就是,当年我叔叔立汉家宗庙,是顺着民心来的。
十五年了,这话头一回从他们自己人嘴里说出来。
往后顺理成章,如今该改国号,奉单于为祖,大臣们议了一圈,您家最早封卢奴伯,您又当过中山王,中山是古赵国的地界,那就改叫赵。
刘曜从之,于是史书上落下这么一笔:
以冒顿配天,光文配上帝。
把汉家列祖请出正位,把冒顿单于捧上去配享上天。
您看这一来一回,当年叔叔把冒顿收进箱底,换上汉家八代祖宗;如今侄孙把汉家祖宗请出去,把冒顿捧回正位,国号从汉改回赵,牌位从汉家换回单于。
天下坐没坐上另说,祖宗先忙活了三个来回。
那块碑呢?
八百年后,它还在,宋朝人的记载里说,它出自临汾县的嘉泉村,临汾,就是当年汉国的都城平阳,国亡了,城换了主人,那块碑没挪窝。
赵明诚把拓本收进《金石录》,为了碑尾“嘉平五年”四个字,还跟一部编年书较了回真,有人说嘉平只有四年,他说不对,石头是当年立的,错不了,错的是书。
石头赢了书。
史书里一行字都没混上的刘雄,靠一块碑、一份来历存疑的家谱,在历史里占了一席,庙改了,国号改了,碑上那十个字没动。
高皇帝之胄,孝宣帝玄孙。
比那个国号,活得都长。
您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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