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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作协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谢有顺与《高分贝》主理人贺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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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谢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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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广东文学大丰收。广东省作协主席谢有顺新晋摘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批评奖。

作为在当今文学批评界享有声誉的学者和作家,谢有顺每次亮相、主持、发言,总能产出很多金句。他的观点犀利,文辞雅致,视野开阔,思想深邃,能在如此信息泛滥,语言贬值的时代里,依然保持掷地有声,铿锵作响,实属可贵。

我时常在想,谢有顺何以成为谢有顺?

大二开始在重要期刊发表学术论文;20多岁便以敏锐的文学批评震动文坛;是最年轻的冯牧文学奖得主;国内70后批评家的领军人物,也是当代批评界无法绕过的名字。他的导师孙绍振曾说,谢有顺是他40年里见过奇迹般的才子。

这是一场我期盼已久的对话。

采访前,除了获鲁奖的《文学的深意》,我还加班加点看了好几本他早期的专著和系列文章。那种犀利的,冲破脑门盖儿的,视野的宏大,思想的火花,语言的迫击炮,冲破稀薄庸冗的日常,像一把把刀剑,扑面而来,直击人心,令人赞叹不已。在他的文字里,看到真正属于文字的力量,和文字背后,作为知识分子的人格的力量。

我们聊了3个小时,从中大校园漫谈,再到学人馆坐着聊了两小时。谈写作的发端,原乡的影响,大学往事,文学的意义,文学批评的当代价值,谈新南方写作,知识分子的新使命,个人的选择,时代洪流的冲洗,也谈骨子里的反叛,与世界周旋的尺度。

谢有顺说,好的文学是建立精神的标高,是一种灵魂的探险,是某种精神抵达一个深度之后所发现的景观。享受过语言文字带来愉悦的人,是回不去的。

他说,写作和研究是我最热爱最看重的。这种看重会迫使我庄重地、严肃地对待。我写成文章,每个字都是审慎的。不想草率地让一句话、一个词从我的笔下溜过去。文科的学者最重要的是能走得远。

他说,骨子里我是一个反叛的人。反叛可以是一种精神性的不服从。我不想像别人那样活着,我想保持灵魂独立和自由的空间,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反叛了。

他说,任何一个光鲜的日子背后,可能都有好几个咬紧牙关的灵魂。比如大学时写稿的动力之一也有赚稿费养活自己的苦衷。比如自己是教授,但他的妹妹是文盲,一字不识……

最后我问,作为一个写作者,希望别人怎么评价你?谢有顺说,以文字立身,以文字示人就够了。

访 谈

关于写作的天赋和原乡的影响

万事万物都能影响和塑造我们的感知和想象方式

南都:您对写作最早产生兴趣是在什么时候?家里人会对你有一些影响吗?

谢有顺:最早开始写作还是读师范的时候,当时文学处于变革阶段,大量年轻作家探索新的写作方式,有很多新的思潮涌进来,不一定读得懂,但好像朦胧中不知不觉有一种新东西在召唤着你,觉得有一种变革的激情,在一点一点暗示着你,其实我是被那种氛围感动,尤其是一些作家新的写法,觉得很有新意,与众不同,那些东西会影响你探求文学一种新的可能性。从那时开始跌跌撞撞写一些评论。

跟家里人没任何关系。你想,我妈是个文盲,我父亲也就是小学毕业的一个农民,家里可以说也没有一本像样的书,就不存在有这种家庭对你的影响。但我是客家人,客家人总是有一种观念,读书是高尚的事情,读书是好事情。

南都:您一直在讲作家会有自己的精神原乡,美溪村给你带来了什么?

谢有顺:我在美溪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这个村庄对我的影响是全方位的,深层的,它可能不一定直接启悟了你,比如说做学问,写文章,但是大山、河流、朝阳,或者山野的那些风、小动物、我们干过的农活,见过的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这些是生命的场域。它首先告诉你对世界最初的印象,建立了你和世界打交道的一种方式,同时这种无处不在的大自然的力量也在影响和塑造你如何感受,如何想象,如何观察。我经常观察农村人建房,我就想,写一部作品不也是像建房一样——建房最重要的首先是储备材料,这个房子好看还是不好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有没有好的结构和设计,有很多人写作有很多很好的材料,有很多他自个儿取得的独特经验,但没有好的结构,没有好的设计,没有好的叙述方式。甚至农村房子建好了,但是没有很好的外墙装饰,可能贴的是最难看的马赛克,你会觉得这个房子也不好看,就好比一个作品,没有好的语言,没有好的开头,你也觉得这部作品会有缺憾。一个人写作不仅要师法先贤,也要师法自然万物,有时候自然万物教给我们的东西,不比书本教给我们的少。

南都:您大二的文章就给人一种喷薄而出,一气呵成的感觉。大学时您就是收到稿费单最多的学生了,您觉得自己在文字和写作上有天赋吗?

谢有顺:写稿当然一方面是热爱,另一方面也有一个隐秘的,甚至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太信的、很根本的动力:通过写稿赚稿费来养自己读大学。因为那时候家里确实很穷,我哥哥1988年上大学,我1990年上大学,那时一个农村家庭要送两个孩子上大学是很难的,我父亲其实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每个月给我50块钱的生活费,自己如果有一些收入的话,一是可以减轻家庭的负担,另外也可以让自己从容一点。那时候稿费不多,十几二十块钱一千字,写一篇1万多字的文章有200多块钱稿费,在当时也是一笔巨款。那时收到一张稿费单,经常也会请一些同学老乡吃个炒米粉,喝个啤酒,可能就挥霍掉了,下一张稿费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又在那边等,接济不上的时候,有时也吃白馒头配白开水。这种日子也经常过,基本上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就没怎么向家里要钱了,靠自己的稿费养自己读完大学。

南都:回头看您1996、1998年的文章,我觉得很犀利,也很敢讲,而且没有学生气。你是从什么地方吸收这些非常先锋或现代的思想?西方哲学给您的写作带来了什么直接影响?

谢有顺:我确实读了很多西方哲学,刚好这些哲学又影响了现代主义文学思潮和20世纪80年代中期先锋文学的兴起,像存在主义哲学影响的文学,剧本、小说、诗歌等一些作品,一开始就在思想语境里得到大量滋养,我读到一些探索性的、实验性具有现代意味的小说,总有一种特别的惊奇和喜爱。哪怕是读不太懂,依然觉得有深意在那里,要去探究,要去琢磨,要去了解为何是这种讲述方式,而不是那种讲述方式。那时因为有大量批评家是做这一类文学的研究,他们的文章都写得神采飞扬,像朱大可,像陈晓明,还有很多活跃的评论家,写的文章也充满着现代思想、现代语体的东西,其实也深刻地影响了我。所以当时那种文学的现场,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觉得我也是这个思想洪流中的一员,跟着这样一个节奏走。

南都:有评论说您写文章的目光,在学生时代就已经超过了很多人,可能就是从终极关怀或精神世界去探讨。

谢有顺:对,从一开始就试着来探讨一些大话题,一开始着迷于像存在主义的哲学,像卡夫卡、博尔赫斯的小说,它会奠定一种你对存在的追问的态度,就觉得一个人应该如何存在?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为何会有虚无和绝望?人活着,哪些东西在支撑着他?如果没有一个终极的盼望,没有一个人生的意义目标,会不会处于一种漂泊的、茫然的、无所适从的状态?这样的东西会不断地在影响你,使你在思考文学、阅读的时候,会自觉往这样的问题上去靠近。你读文学就不完全是读文学,你更多是来理解自己,理解人的活着,理解人往何处去,这样一些根本性的问题。

关于文学的当代意义

好的文学是建立精神的标高,是一种灵魂的探险

南都:现在您觉得文学更重要的作用是什么?它变了吗?

谢有顺:我觉得没有变。文学依然是我们理解自己、他人、世界最重要的方式。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幽深的世界,人性也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我们自己个人有限的感知观察,远远谈不上你理解了这个世界、理解了人,所以通过文学其实是看到我以外,别人是怎么生活,怎么爱,怎么恨,怎么努力前行,别人又是怎么来看人,看世界,看我们的存在本身。有时候我们是借力于别人对人的理解,让我更加地理解了人,甚至借力于别人对自我的理解,也让我更好地理解了自我。

南都:可能它在今天更重要。但那种直面心灵和精神的文学作品,是不是现在已经越来越少?

谢有顺:文学当然多元化了,写法不同,但是总会有那么一部分的人,要通过文学来敞开、来发现你所还未发现的、人的各种的可能性。这一类文字它会非常打动人心,会有自己非常坚定、可能很小众的读者,我觉得不要奢望文学重新有一种多么广阔的大众的影响力,其实每个人都通过阅读找寻他需要的、喜欢的那部分,这样一类不断地追问自我和存在,以及精神出路的文字,它终归是小众的,读者或许也是不多的,但是它抵达的可能是人类精神的某种高度。卡夫卡在当时也是没有人理解的,博尔赫斯的小说现在也还是小众的,四大名著里读《红楼梦》的人是最少的,但可能它所抵达的精神高度是最重要的。

所以,好的文学是建立精神的标高,是一种灵魂的探险,是某一种精神抵达一个深度之后所发现的一个景观,它不一定是一下子被大家接受的,但是慢慢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它的同道知音。

关于文学批评的现代意义

可以尖锐犀利,但必须真诚善意

南都:您提到这次获得鲁迅文学奖是对文学批评的一次重新确认,文学批评在当下有着怎样的意义?

谢有顺:文学批评确实是很小众的一个学科,但获奖之后我收到了很多的祝贺短信,那就表明还是有人在关心我们在写些什么、研究什么,至少让大家知道还有一个叫做文学评论的行当。但是这种文学评论到底对当下的文学有多大的意义,我也不好说,因为今天很多人阅读作品,确实不太需要文学评论对他的帮助,要么就自己直接读,要么可以求助于AI,或者说媒体的很多推荐也好,有很多的信息告诉他们,这些书好还是不好。之所以还需要有文学评论,是还需要有专业性的,更加深入的研究和探讨,这个可能是AI也好,媒介评论也好,还不能完全替代的。保持这样一个专业性,就意味着还有人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当下的文学,并且说出当下文学的优长和局限,也还算是一个理解当代文学的角度吧。

南都:文学批评的困境,是不是大家越来越不敢说了?

谢有顺:敢说的人还是很多,只是说现在这样一个语境,可能大家会更推崇用一种探讨式的、说理式的、更加交谈式的方式来说出你的观点和结论,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就是有话好好说。批评不能让人读了心生寒意。你可以触动他,你甚至都可以让他不舒服,但是不能让人觉得你骨子里是有恶意的,是不善良的,是恨不得看他出洋相的。严厉而温暖的讨论方式,哪怕是把话说得尖锐一点、问题说得严重一点,但是守住一些语言的尺度,还是保持一种探讨、交流的态度,骨子里有一种善意,不是一种寒冷感,我觉得更有利于作家接受你的观点。

我现在都鼓励我的学生,年轻的时候不妨尖锐一点。但是你尖锐归尖锐,尖锐里面没有恶意,还是保持着对别人劳动的敬意的同时,希望你写得更好,希望中国文学更好。我觉得只要让人看到了你骨子里的这一份挚爱和善意,话说得再尖锐,终究都会被理解的。

南都:您提到的穿透力,或者说洞察力,是您在文学批评中会坚守的东西吗?

谢有顺:我认为文学批评还是要做到有感而发、言之有物: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支撑的证据是什么,可以和哪一套理论体系参照,当问题呈现出来之后我们要如何应对、如何解决,这些都要有自己的思路与看法,这样才不会得出空泛的结论。现在最糟糕的就是乱戴帽子、轻率下结论,结论下得宏大空阔,看起来大快人心,但支撑结论的证据在哪里?又以哪些作家作品为例?我们要警惕那些宏大空洞、看似勇敢的结论,应当重视从实证、感受、分析出发去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慢慢回归到这样健康的讨论语境当中。

南都:您强调人格是最重要的写作力量,已经呼吁多年了,现在持这种观点的声音多吗?会不会有孤掌难鸣的感觉?

谢有顺:我觉得这类声音确实不多,正因为少,才有重申和强调的必要。你去豆瓣或其他网站看那些三言两语的留言,比我们聪明、比我们写得好的人太多了,不少人充满见识,有着非常深邃的洞见,甚至还能把话说得漂亮俏皮。如果仅仅满足于写出一篇文章、一部作品,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得以此为荣。一个人要想走得远、飞得高,确实需要重申和强调人格的力量——你所有的作品、所有的文字,最终都是为了说出、建立你这个人:你是什么样的作家,是什么类型的评论家,有没有学识,有没有见识,是否博览群书,是否对人生心怀悲悯与同情?我强调人格,其实是在强调文字背后所托出、建立起的这个“人”,要足够健壮,足够明亮,也要有足够的精神力度,不然就只是语言的游戏罢了。

关于知识分子的使命与精神追求

写作和研究,是我最热爱的最看重的

南都:您认为在如今这个浮躁、发展快速的互联网技术时代,知识分子的责任和角色会有所不同吗?

谢有顺:当下“知识分子”的身份边界越来越模糊。但既然被称作知识分子,就有一个基本标准:你是以知识为工具建立判断、认识世界的人。因此,不管知识分子的身份如何演变,都不能丢掉专业性这个核心特点。如果一个知识分子读了一堆书,却和普通网民一样瞎起哄、人云亦云、跟风带节奏,那他怎么配被称为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和旁人的不同,本就在于你读过很多书,接触过伟大的思想和灵魂,也了解历史进程里那些微妙的起伏与变化,共同构成了你作出判断的思想背景。你本该在这个基础上,对事物提出理性、专业且深入的看法,而非浮在表面下一些耸人听闻的判断,那样就丢掉了知识分子的基本品格。所以宁可慢一点,也不能丢掉自己的专业底色。

南都:您说过很多事物都是速朽的,因此要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那从事文学与写作,是不是就是您这一生最喜欢的事?

谢有顺:写作和研究是我最热爱的、最看重的。这种看重会迫使我庄重地、严肃地对待我要做的这件事情。平时说话我们可以口无遮拦,但是我写成文章,我每个字都是审慎的,有的时候为了完成一篇文章,编辑一直催,我也迟迟不能交稿,就是不想草率地让一句话、一个词从我的笔下溜过去。让自己有更优美的语言、更精准的语言,而不是废话连篇,这个语言上的要求,我觉得是最高的要求。这会让自己对语言有一种敬畏,不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说一些过头的话,甚至你哪怕表扬一个作家作品的时候,用词也会更加审慎。这并不是什么世故或老到,而是因为你对语言本身有一份敬畏。

南都:您说与其失德,还不如做个失败者。但您其实是一个成功者,会不会让人觉得这样的表述是一种傲慢?

谢有顺:因为失德比失败更可怕,失德是整个人生的溃败溃散;而失败不过是跌倒,可以重新出发,二者完全不同。其实我们谈论失败时,本就不该用世俗的成功标准来衡量——你会发现,文学本就是失败者的事业,没有几个作家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者。你说卡夫卡是成功者吗?曹雪芹是成功者吗?甚至鲁迅是成功者吗?他一生都背着通缉令写作,根本谈不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对吧?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失败恰恰是你认清了自己在世界、在存在面前的真实处境:你会发现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成功过,我们其实不断被生活打败,被存在本身打败,我们一直都没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又怎么能说自己成功了?世俗定义里的那些成功,其实微不足道,你看我做了教授,比我优秀的教授大有人在;做了主席,同行里也有不少比我做得好的;说我收入不错,比我收入高的人更是多了去了。如果只用这些指标来衡量,看到的全都是非常表面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一直都没达成想要实现的愿望,没能成为想成为的人,甚至一直没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书和文章,也没能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更深刻地表达出来。这种挫败感一直都在,也非常真实。

南都:您希望别人怎么来评价你?

谢有顺:我从来没有奢望别人要怎么评价,我们文学界都有一个基本的共识:每个人写了什么,写到了什么程度,水准如何,大致大家心里面都有一个尺度和判断。这不是自己能够去塑造改变的,也不是说做点宣传,请人家写两篇文章,就能够实现的。我出这么多书,从来不请人家写书评,我也不做任何活动。一方面我对这些东西不信任,我也没觉得这些东西能够帮助我的书多卖一点。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以文字立身,以文字示人就够了,其他的东西可能都是附加的、可有可无的。

关于骨子里的“反叛”,接纳与坚持

我想保持灵魂独立和自由空间

南都:我觉得您骨子里其实挺反叛的。在您的文章里,我看到了非常直接的愤怒、无奈、悲伤和痛苦。

谢有顺:我觉得你的判断或许是对的,骨子里我确实是一个反叛的人。我不认同很多人说的场面话,这种不信任催生了我的怀疑,而怀疑,恰恰是反叛最重要的动力。另一方面,我不想简单顺着潮流走,还想守住自己的坚持。当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时,你的坚持,哪怕只是原地不动,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反叛,因为你做出了不一样的方向选择。不说别的,至少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基本要求:不说逢迎讨好的话。不管在什么场合,面对多么有成就的人,哪怕是顶尖的大作家,我都能保持不卑不亢,不会说那些逢迎讨好的话,也不会为了得到赏识、捞到好处就委屈自己。

南都:别人会说,反叛要付出代价。

谢有顺:这是个度的问题,不要把自己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这不是一个讨巧,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反叛可以是一种精神性的不服从,精神性的一种意义:我不想像你们一样活着,我想保持我灵魂独立和自由的空间,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反叛了。你不断地离开一种自己不想要的生活,这不是对一种生活的反叛吗?我觉得可以在这里面找到自己的一个度。

当然我们也不去揣测别人的人生,就是即便一个人看起来表面风光,你都不知道他背后经历了什么,任何一个光鲜日子后面,可能都有好几个咬紧牙关的灵魂。就像你刚才讲的,我看起来是一个成功者,但是谁又经历过我的生活呢?我辍学过一年多,家里穷,没书读了呀,就跟一个老中医学医;我整个初中我一句英语都没学过;我做教授,但我的妹妹是个文盲,一字不识。这些经历只要你不抱怨,不以它为你的负资产,你会发现这些东西同样在影响你,在教育你,在塑造你,也在成就你。如果我没有农村的生活,没有这些坎坷的经历,可能也没有我现在对人生的这种看法。所以得与失、挫折与成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标签。

南都:这就是为什么和您聊天时,我更想探究的是“谢有顺何以成为谢有顺”。对于我们这些80后、90后,乃至如今刚刚接触文学的年轻人来说,大家对您早年的很多经历并不熟悉,您过往的故事与坎坷,也未必能被大家理解。

谢有顺:重要的就是坚持你喜欢做的事情。像做文学评论,早期既没有名,也赚不到钱,仅仅是因为喜欢,我一直坚持,没有放弃。坚持就有累积,一点点累积起来之后,有一天就会被人看见,可能你就会获得更好的发展空间。可能每个人都这么走过来的吧。

南都:但您确实是年少成名。

谢有顺:那都只是小名,实在微不足道。回想我大学时候写文章,确实在杂志上发了一些,也只是在小圈子里让人知道有这么个年轻人在写评论而已。现在回头看,这些名气当然算是早期让别人注意到、发现我的一个契机,但放在现在来看,确实算不得什么。

南都:您会不会对自己有一个更高的期许?

谢有顺:期许肯定是有的,但是同时也要有点现实感,不要有那种过高的目标,反正就是一点点做吧。

策划统筹:贺蓓

采写:贺蓓 林经武 余晓宇

视频:朱俊毅 林经武 谢进扬 邹卫 实习生 黄宇翔

摄影:邹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