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冬天,我二十二岁,在街道维修队做临时工。
那时候家家户户用的还是老式铸铁管,下水道一堵,水就往屋里返。维修队人手少,谁家着急,谁就来找我。那天傍晚,天刚擦黑,我正准备收工,住在巷子尽头的女老师找了过来。
她姓沈,在附近小学教语文,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衣角,说话声音很轻。
“能不能帮我看看?厨房下水道又堵了。”
我背起工具箱,跟她回了家。
她家不大,两间屋,厨房靠着后墙,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脏水。水里泡着几片菜叶,还有一小截被冲散的葱。
我蹲下来,把盖子撬开,用铁丝一点点往里捅。
沈老师站在旁边,紧张地问:“严重吗?”
“管子里有东西,先试试。”
我把手伸进污水里,袖口很快湿了。那截铁丝卡在里面,怎么拽也拽不动。我换了根粗一点的,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过了十几分钟,里面忽然“咕咚”一声。
臭水猛地退了下去。
沈老师松了口气,赶紧拿来一块旧毛巾,蹲下来递给我。
“擦擦手。”
“没事,回去洗一下就行。”
我站起来,把工具放回箱子里。沈老师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随后,她伸手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愣了一下。
沈老师背对着门,脸一点点红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小声问我:
“想不想吃肉肉?”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完自己也像被烫了一下,耳朵红得厉害。见我没有回答,她赶紧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指了指厨房旁边的小炉子。
“锅里炖着肉。今天是我发工资的日子,本来想给自己改善一下。你忙了这么久,手也弄脏了,留下来吃一口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衣服上也溅了污水。刚才那句话在我耳朵里绕来绕去,怎么听都不像单纯的请吃饭。
沈老师见我不动,脸更红了。
“你别多想。我就是……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
“我没多想。”
“你刚才脸都变了。”
“屋里热。”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窘,也有一点无奈。
“你们维修队的人,嘴都这么硬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工具箱放到墙边。
锅里炖的是五花肉,已经收了汁,油亮亮地冒着热气。她揭开锅盖,香味一下子散出来,冲淡了厨房里残留的臭味。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我坐下后,沈老师给我夹了一块肉。
“吃吧。”
我夹起来,却没立刻放进嘴里。
她瞪了我一眼:“怎么,怕我下毒?”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把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软,入口就化,咸甜味里还有一点酒香。
沈老师看着我,问:“好吃吗?”
“好吃。”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更低:“那就多吃点。”
那晚我吃了三碗饭。
沈老师一直给我夹肉,自己却吃得很少。她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学门手艺,问我有没有对象。我一一回答,轮到我问她时,她却沉默了一会儿。
“沈老师,你家里人呢?”
“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手里的筷子却停在半空。
我立刻后悔问了这句。
过了片刻,她才说:“我父母在别的地方。丈夫……很早就没了。”
那一年,我还不懂该怎么接住这样的沉默。
我只好低头吃饭。
她却像怕我误会似的,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总是叫你们来修东西。水管坏了,灯泡坏了,门锁坏了,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
“你可以找别人。”
“找谁?”
她笑了笑。
“白天学校里人多,大家都喊我沈老师。回了家,连一句话都没有。今天你把下水道通开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反而不习惯。”
我抬起头。
她捏着筷子,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刚才关门,是因为我不想让邻居看见你留下来吃饭。她们看见什么都要猜。”
“怕她们说闲话?”
“你不怕?”
我摇头。
“我一个临时工,有什么好说的。”
“你年轻,当然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又淡了。
“女人不一样。尤其是我这种,一个人住的女人。请一个年轻男人进门,哪怕只是通下水道,也有人能说半天。”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只剩疲惫。
我忽然明白,她刚才那句“想不想吃肉肉”,不只是问我想不想吃锅里的肉。
她是在问,这个冷清的晚上,有没有人愿意留下来,陪她把这顿饭吃完。
可我那时太年轻,也太在意自己的脸面,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
饭吃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像是往屋里看。
沈老师的手立刻收紧。
我看着她,她却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老师忽然站起来,把门闩重新检查了一遍。
“你还是走吧。”
“不是说吃完再走吗?”
“吃完了。”
桌上的饭菜还剩不少,锅里的肉也没动几块。
我知道她不是赶我,而是怕被别人看见,更怕明天学校里有人问她。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拿工具箱。
沈老师没有挽留,只在我走到门边时,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
“一个女人把门关上,脸红着问男人想不想吃肉肉。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重新说出来。
她低着头,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本来想说,想不想吃肉。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肉肉。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我说:“肉肉也挺好。”
她抬头看我。
“你不笑我?”
“我为什么笑你?”
“因为我像个傻子。”
“你只是想请我吃饭。”
“只是这样吗?”
她问得很直接。
我握着工具箱的手紧了紧。
那一刻,我本来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可我胆怯了。
我怕她把我当成轻浮的人,也怕自己真的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于是我说:“我得回去了,队里明天还要上工。”
沈老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好。”
我拉开门,冷风立刻灌进来。走出几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没有送我。
我走到巷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套落在她家了。
我想回去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别有用心。可那双手套是队里发的,丢了要赔钱,我只能硬着头皮折返回去。
门没有锁。
我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看到沈老师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双手套。锅里的肉已经凉了,她却没有收拾。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落东西了?”
“嗯。”
我走过去拿手套。
她没有松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屋里很静,炉子里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看着我,终于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只想请你吃肉。”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仍旧没有松开手套,手指微微发抖。
“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水管堵了自己通,灯坏了自己换,生病了自己烧水。可今天你蹲在地上弄了那么久,我突然觉得,家里有个人说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停了停。
“我知道你年轻,也知道你可能只是觉得我可怜。你要是不愿意,就把手套拿走,明天不用再来了。我不会怪你。”
这次,我没有装傻。
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不是可怜你。”
她看着我。
“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说:“我也不想一个人吃饭。”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哭,只是那层一直撑着的东西忽然松了。
她把手套推给我,又把锅重新放到炉子上。
“肉凉了。”
“热热还能吃。”
“你不是要回去吗?”
“明天早上再走也行。”
她没有再问我留下来是不是因为她,也没有追问我刚才到底想了什么。她只是添了柴,把锅盖盖好,重新盛了两碗饭。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我坐在她家那张旧桌子旁,陪她把剩下的肉一点点吃完。她说起学校里的孩子,说起一个总把“明”写成“朋”的学生;我说起维修队里谁最怕冷,谁喝酒后爱唱歌。
门一直关着。
不是为了躲避谁,也不是为了让人误会什么。
只是外面太冷,而屋里终于有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后来,我每次去她家,都先检查下水道。
她每次也都会问我:“想不想吃肉肉?”
我不再脸红,也不再假装听不懂。
我会把工具箱放下,洗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有时候锅里没有肉,她就煮两碗面;有时候她发工资,才会买一小块五花肉,炖得软软的,分成两碗。
再后来,我离开了维修队,去外地学了管道维修。临走前一天,我去她家告别。
厨房的下水道又堵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我蹲下去,忽然说:“你看,你一走,我这里就坏。”
我笑着说:“管子舍不得我。”
她也笑。
等我把水管通开,站起来时,她像89年那个冬天一样,关上了门,脸又红了。
我以为她还会问那句熟悉的话。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端到桌上,说:“吃完再走。”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你也吃。”
她看了看碗里的肉,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她问的从来不只是“想不想吃肉肉”。
她是在一个下水道堵住、屋门关上、外面全是冷风的晚上,第一次认真问我,也问她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究竟还要不要给另一个人留一副碗筷。
而我最后留下来吃完的,不只是那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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