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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第七十五回,关羽右臂中了毒箭,青肿,抬不起来。

华佗从江东驾一只小船来,说要刮骨去毒。

关羽伸出手臂,一边跟马良下棋,一边喝酒。刀割开皮肉,刮到骨头上,悉悉有声,帐里的人捂着脸不敢看。关羽照旧下棋,酒照旧喝。

这个画面,中国人记了六百多年。

可要是把年表摊开,会碰到一件说不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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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死在公元208年。

关羽中箭、刮骨,是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

中间隔着十一年。

也就是说,演义里那位提着药箱从江东赶来的老头,走到樊城大营的时候,已经死了十一年。

小说这么写不要紧。罗贯中要给一台好戏配一个最有名的医生,除了华佗,三国里没人撑得起这场戏。

地方志里也这么记。《襄阳府志》就写着华佗给关羽刮骨——传说一路滚下来,滚得比正史还像真的。

可正史《三国志》里,这段也写了,写得很细,细到只有一个字提到医生。

### 屏段 03 · 132 汉字 · 5 个自然段

《三国志·关羽传》的原话是这样:「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

注意这里:医。

有名有姓的一个都没有。

陈寿把手术的来由、刀口开在哪儿、为什么要刮,全写清楚了,偏偏没写做手术的是谁。五百年后罗贯中写小说,这场戏缺一个名字,他挑了华佗。

挑得聪明,可惜年表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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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真正的本事,也不在刮骨上,在另一处。

《三国志·华佗传》记他做腹部手术:「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便饮其麻沸散,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因破取。」

后面还有一句更狠的:「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翻成今天的话:肠子断开来洗,洗完缝回去,敷上药膏,四五天不疼,一个月长好,病人自己都不知道身上发生过什么。

《后汉书·方术列传》里也记了这一手,字句略有出入,意思一样。

这段话写在公元三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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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沸散是什么,今天没人知道。

原方一个字也没留下,药名、分量、煎法,全没了。

后世猜得最多的一味是曼陀罗,南方叫洋金花,也有叫风茄儿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给它单列一条,附方写着:「秋季采曼陀罗花、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割疮、炙火宜先服此,即不觉痛苦。」

曼陀罗的种子里含东莨菪碱。今天的晕车药、术前的镇静药里,还有它的影子。

可推测只是推测。麻沸散几味药、怎么配、一次下多少,没有一条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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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传》的最后一段,写得像一个镜头。

华佗关在牢里,临死前掏出一卷书给狱吏,说:这书可以活人。

狱吏怕犯法,不敢接。

华佗也不勉强,要来火,自己烧了。

一卷书,烧完就没了。

中国外科这条路上,从这天起少了一块最要紧的东西。不是刀法——刀法一直在,开膛、断肠、缝合,都记在书里了——是让人不疼的那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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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百多年后,地球另一边。

先是一八四四年十二月,美国一个牙医韦尔斯,自己坐上椅子,让人用笑气给他拔了一颗牙。不疼。他以为找到了答案。

两年后他去波士顿公开演示,病人中途喊了一声,台下嘘声一片,他灰溜溜走了。

真正成的是他的学生兼合作者,牙医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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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6年10月16日,波士顿,麻省总医院。

一间圆形的阶梯手术教室,医生和学生挤在木椅子上。台上躺着一个叫阿博特的印刷工,脖子上长了一个血管瘤,要开刀。

在这之前,手术比病更像刑罚。外科医生出名,不看治好多少,看开刀多快——快,是因为病人疼,疼到会死在台上。

那天,莫顿拿着一只玻璃瓶和一个吸入器走过去。病人吸了几口,睡过去了。

主刀的沃伦医生切开,把瘤子取下来。病人没有喊。

教室里的人几乎不敢信。沃伦转过身,对台下说了一句后来写进医学史的话:先生们,这不是骗局。

这一天后来叫乙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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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中国很快。

那台手术之后半年,一箱「硫酸乙醚」从波士顿装船,寄到了广州。

1847年,传教医生伯驾在广州的眼科医局,用乙醚给病人做了手术。这是中国有记录的第一例乙醚麻醉。那间医局,就是今天广州那家医院的前身。

回头看,这一步我们没落下。

落下的是中间那一段:从麻沸散到乙醚,一千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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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麻醉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

很多人以为,全麻就是睡一觉。

不是。睡觉的时候,有人碰你一下会醒;全麻的时候,刀割下去,脑子收不到这条消息。

一台全麻要同时办成三件事:让人失去意识,让痛觉进不来,让肌肉松下来,医生才好动刀。所以麻醉从来不是一种药,是一套配着用的药。

更关键的一点:伤口照样在发信号,神经照样在往上传。

只是大脑不再把那个信号变成疼。

疼不是伤口发出来的,是脑子加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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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着绕,但它改了医学。

过去,疼痛被当成疾病的信号。病治好了,疼自然就没了。所以忍一忍是常态,喊疼是不体面。

1990年代中期,美国疼痛学会发起一个倡议,把疼痛叫作第五个生命体征——跟体温、脉搏、呼吸、血压并排,每次查房都要问一遍:疼不疼,几分。

中国跟得不慢。2007年7月,卫生部在《医疗机构诊疗科目名录》里加了一级科目疼痛科,代码27。

今天是10月19日,世界镇痛日。10月19日到25日是中国镇痛周,今年的主题是关注神经病理性疼痛。

那种疼不是伤口疼。是神经自己坏了,电击一样、火烧一样、针扎一样,能缠着人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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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回开头那个画面。

华佗那卷书烧了,麻沸散没了。可让人不疼这件事,一直有人在重做。

1846年波士顿那间教室里,一群人不相信刀割下去可以没有喊声;今天的手术室里,麻醉医生站在床头,盯着机器,一整台手术只做一件事——让你不知道。

医学最早学会的,也许不是治病,是让人不疼。

忍,从来不是治疗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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