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我和唐秀艳刚爬到半山腰,天就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水直接往下倒。

山路瞬间成了泥沟,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她拽着我往山坳里跑,我踉跄着跟上,雨水灌进鞋里,冰凉。

破山洞是早年间采石留下的,洞口长满野草,里面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靠在石壁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抹了把脸,刚想说这雨真邪门,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个铁盒。

她盯着我,说了一句话。

手电筒从我手里滑出去,砸在石头上,光柱乱晃。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只剩洞外的雷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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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秀艳是我的房东,租她房子三年了。

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她前夫留下的。

客厅墙角有道裂缝,她用白灰抹过,抹得不平整,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疤。

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在这座城市里算捡漏。

我搬进来那天,她拎着抹布帮我擦灶台,擦完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说以后有啥事喊她。

她在楼下开小超市,卖烟酒饮料和日用品。

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风雨无阻。

我上夜班回来,路过超市,她总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摆着个旧收音机,听戏曲频道。

有时候她给我留一瓶冰水,也不说话,往柜台上一推,下巴朝我扬一下。

我四十六了,公交修理厂干了大半辈子,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印。

老婆林娇十年前走的,车祸,那天她骑电动车去菜市场,被一辆货车刮倒,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没救回来。

女儿梁欣悦当时才十三岁,我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

现在欣悦在省城上班,做电商客服,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总劝我搬离这个老小区。

“爸,那房子太旧了,六楼又没电梯,你腰不好。”

“住习惯了。”

“那房东是不是还单着?你俩……”

“闭嘴。”

欣悦不说了,过一会儿又嘟囔一句,说她梦见她妈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

林娇走后的头几年,我夜里总做梦,梦见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电动车倒在地上,她回头看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后来梦少了,但每年清明去坟上,我蹲在那儿,还是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唐秀艳不一样。

她男人许利死得更早,工地事故,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她有个儿子叫许博文,我跟她租房那三年从没见过,只在她家老相册里瞥过一眼,瘦瘦小小一个男孩,站在许利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问过一次,唐秀艳把相册合上,说孩子跟他爸走了。

我就没再问。

前阵子唐秀艳找我,说想把房租降一降,降到六百。

我愣住了。

这片区房租年年涨,哪有主动降的道理。

她靠在超市柜台后面,拿手帕擦眼镜片,擦了半天才说:“你住得久,人稳当,我图个省心。”我说不用降,按时交就行。

她摆摆手,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听见她打电话。楼道灯坏了两盏,我站在暗处,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半截。

“……钱我再想办法,手术往后推推……别告诉欣悦……”

她提到了欣悦。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饭盒,饭盒里是食堂打的剩菜。

脚步声没控制住,她猛地回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说:“回来了?超市新进了饺子,给你拿一袋。”

“不用。”

“拿着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把饺子塞给我,转身进了屋,门关得很轻。

我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抖。她认识欣悦?她怎么认识欣悦的?还有,什么手术?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把林娇的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

照片是林娇三十岁那年拍的,在工地食堂门口,穿着白围裙,手里端着一盆菜,笑得很腼腆。

背景里有个人影,模糊,但我认出来是唐秀艳,穿着红棉袄,站在许利旁边。

我把照片扣在床头柜上。林娇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唐秀艳。

02

周末欣悦回来了。

她坐高铁,两个小时,到家正好中午。

我炖了排骨,炒了青菜,欣悦进门先皱着鼻子闻了一圈,说爸你手艺没退步。

我给她盛饭,她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帮你看了几套房子,城东那边有个新楼盘,小户型,首付我攒了一些……”

“不搬。”

“爸!”

“住了三年了,东西多,搬起来麻烦。”

欣悦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碗里的排骨汤晃出来,洒在桌布上。

她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两下,眼圈红了。

“我妈走了十年了,你就打算在那破房子里住一辈子?那房东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跟你房东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搬?”

我答不上来。

为什么不搬?

因为房租便宜?

因为我懒得折腾?

还是因为每天早上路过楼下超市,看见唐秀艳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我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说不清。

欣悦也不问了,闷头把饭吃完,下午就要走。

我送她到楼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什么?”

“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大概三千块。欣悦别过脸去,说:“唐姨给我的,说是给我攒的嫁妆。爸,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我拿着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

唐秀艳给欣悦钱?

什么时候开始的?

欣悦看我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从高中就给了,每学期都打到我卡上。她不让我跟你说。”

我站在单元门口,日头照在头顶,水泥地上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欣悦走了,出租车拐出小区,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转身上楼,步子迈得很重,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

晚上我敲了唐秀艳的门。她开门,穿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球,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我把信封递过去,说:“欣悦的钱,你拿回去。”

她没接,手扶着门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冻裂的口子。

“我给欣悦的,不是给你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进屋坐坐?”

我没进。我把信封放在她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关门声,很轻,咔嗒一下。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半天没拧。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林娇。

梦里她站在一个山洞里,外面下着大雨,她朝我伸手,嘴里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两个字。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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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秀艳约我爬山,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傍晚我在超市买烟,她正往货架上摆方便面,踮着脚,货架最上层够不着。我顺手帮她放上去,她说了声谢,然后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什么事?”

“想去爬趟老君山,一个人不敢去,你陪我走一趟。”

老君山在城北,不高,但路陡,来回得大半天。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神,转身去理货架。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几点?”

“早上六点,超市门口见。”

我点头走了。

回到家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要爬山?

她身体不好,我见过她吃药,一天三顿,饭可以不吃,药不能断。

爬老君山对她来说不轻松。

第二天下午,蔡海明找上门了。

蔡海明是唐秀艳前夫许利的旧合伙人,做建材生意的,开一辆黑色轿车,脖子上挂一串金链子。

我在超市门口见过他两回,每回唐秀艳都冷着脸,话不超过三句。

这回他直接堵在超市门口,我从修理厂回来,正撞上。

“秀艳,那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价格好商量。”

唐秀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个计算器,没抬头。“不卖。”

“你儿子那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攥着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许利欠我的钱,拿房子抵,天经地义。”

唐秀艳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许利欠你钱?蔡海明,你再说一遍。”

蔡海明看见我站在门口,话头掐断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扯了扯,转身拉开车门走了。

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下,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对唐秀艳喊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候后悔。”

唐秀艳没理他,低头按计算器,按键按得啪啪响。我走进超市,买了包烟,她递给我,手指头在烟盒上停了一瞬。

“他经常来?”

“偶尔。”

“他跟许利……”

“过去的事了。”

她不肯说。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散开,货架上的方便面花花绿绿的,唐秀艳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

我离开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周六别忘了。”

我回头,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收拾登山的东西,翻出林娇留下的一个旧背包。

背包侧兜里有张纸条,折得很小,展开一看,是林娇的字,写着:“秀艳,材料我拿到了,明天工地门口见。”

纸条没写日期,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毛了。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有点抖。材料?什么材料?林娇和唐秀艳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我把纸条夹回背包里,拉上拉链,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烟。

04

周六早上五点四十,我到了超市门口。

唐秀艳已经等着了,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拄着根竹竿当登山杖。

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看见我,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和一盒牛奶。

“给你带的。”

“你吃了吗?”

“吃了。”

我接过茶叶蛋,蛋还是温的。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比平时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扎的马尾,头发里掺了不少白丝。

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山脚下已经快八点。

老君山不算高,但坡陡,石阶修得粗糙,两边是密密的柏树林。

刚开始唐秀艳还能跟上,爬到半山腰就不行了,扶着竹竿喘气,额头上一层细汗。

我说歇会儿,她摇头,从兜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吞下去,干咽的。

“什么药?”

“维生素。”

我没拆穿她。

歇了几分钟继续爬,她速度更慢了。

山里的空气潮湿闷热,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叫得撕心裂肺。

我走在她后面,看她后背上汗湿了一大片。

爬到一处拐弯,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听。”

我侧耳听,除了蝉鸣,还有远处闷闷的雷声,从山背后滚过来。

天还是晴的,但云层在变厚,压着山头。

我看了看天,说:“可能要下雨,要不回去?”

“再走一段,前面有个山洞,能躲雨。”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个山洞。

我没多想,跟着她继续往上。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天色暗下来,风也大了,柏树梢开始摇晃。

第一滴雨砸在我脸上的时候,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就下来了,砸得石阶噼啪响。

“跑!”

我拽住她胳膊往山上跑。

雨来得太快,像有人端着盆往下泼。

石阶瞬间变成水沟,水顺着台阶往下淌,脚底打滑。

唐秀艳被我拽着,喘得厉害,但步子没停。

拐过一道弯,她往左边一指:“那边!”

一个破山洞,洞口被野草遮了一半。我拉着她钻进去,刚站稳,外面的雨就下疯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山洞不深,往里走十来步就到了头。

地上有些碎石和枯树枝,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和蝙蝠粪的臭味。

唐秀艳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雨水顺着她头发往下淌,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脸色白得吓人。

“你没事吧?”

“没事。”

她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她把塑料袋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个铁盒,饼干盒大小,锈迹斑斑。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雨水从她睫毛上滴下来。她说了一句话。

手电筒从我手里滑出去,砸在石头上,光柱乱晃。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外面的雷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胸口。

她说的是:“正志,林娇出事那天,本来该上车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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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山洞外面的雨声闷沉沉的,像用棉被捂着鼓在敲。

唐秀艳把铁盒放在石头上,手抖得厉害,盒盖打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是几盘录音带,一个旧笔记本,还有几张折得发皱的纸。

“林娇那天是替我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铁盒里面的东西,“那天约好了在工地门口见,我拿材料。出门前博文突然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去诊所,走不开。我给林娇打电话,让她替我去。她答应了。”

我靠在石壁上,后背贴着湿冷的石头。

林娇那天出门前跟我说,去买菜,中午包饺子。

她穿的那件蓝色外套,电动车筐里放着个布袋子。

我下班回来,饺子没包,人没了。

“材料是什么?”

“许利死之前留下的。他给蔡海明干了五年,工地上用的钢筋水泥全是次品。许利发现了,想举报,还没来得及去,人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蔡海明说是意外,我不信。林娇在工地食堂帮厨,她看见了,许利掉下来那天,蔡海明在现场。”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唐秀艳把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贴着张照片,是许利,穿着工装,站在一堆钢筋前面。

照片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许利死后,蔡海明给我一笔钱,让我闭嘴。我没要,他就拿博文威胁我。博文那时候查出来白血病,要钱治病。我收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到后面,那一页夹着一张汇款单复印件,收款人是我,金额三万块。

我认出来了,林娇走后第三个月,我收到过一笔匿名汇款,帮欣悦交了学费。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那笔钱是你汇的?”

“是蔡海明给的钱。我没动,直接汇给你了。后来我打工攒钱,供欣悦上学,算是……”

她没说完。外面的雨小了一点,雷声远了,但洞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盒上,嗒,嗒,嗒。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蔡海明拿博文威胁我。博文是我唯一的念想,我不能让他出事。”

“那现在呢?”

唐秀艳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博文去年走了。我查出来子宫里长了东西,大夫说不太好,让我尽快手术。我没什么可怕的了。这次约你爬山,就是想把这些东西给你。”

她指着铁盒里的录音带。

“这里面是许利出事前录的,他在工地上偷录的,能证明蔡海明用劣质材料。还有一本账,蔡海明给许利打钱的记录。正志,林娇替我死了,我欠你一条命。”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每天早上在超市柜台后面,每天晚上在楼道里擦肩而过。

我以为我了解她。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把过去十年捅了个对穿。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洞口,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白。我背对着她,说:“你欠林娇的,不是欠我的。”

“正志……”

“别说了。下山。”

我弯腰去捡手电筒,光柱照在洞口的水洼上,水里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眼眶发红。

我听见她在身后收拾铁盒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

06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雨虽然小了,但石阶上全是泥浆,踩上去滑得很。

我走在前面,唐秀艳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一处拐弯,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唐秀艳的脚步声。

我停下来,回头望。下面的树丛在晃,晃得不自然,像是有人拨开树枝往上走。我拽住唐秀艳的胳膊,压低声音:“有人跟着。”

她脸色一变,把装铁盒的书包往胸前紧了紧。

“蔡海明?”

“可能是。”

树丛里钻出两个人,一前一后,都穿着黑T恤,手里提着棍子。再往后,蔡海明的脑袋从树后面露出来,金链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了一下。

“秀艳,爬山怎么不叫我一声?”蔡海明笑着,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他往上走了几步,站在离我们七八级台阶的地方,仰着头看我们,“把东西给我,咱们都省事。”

唐秀艳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石阶边上,差点滑倒。我伸手扶住她,把她挡在身后。

“蔡海明,你追到山上来,就不怕出事?”

“出事?”蔡海明笑了一声,“老梁,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开。我跟秀艳有笔旧账要算。”

“旧账?许利那笔,还是林娇那笔?”

蔡海明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腮帮子咬紧了。“你都知道了?行,那更省事。东西给我,你们走你们的。”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上逼了一步,棍子在石阶上敲了一下,声音很闷。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唐秀艳的脚尖。

她在我身后喘着粗气,忽然伸手把书包带子往我肩膀上一挂。

“正志,你跑。”

“跑什么跑。”

“他们要的是东西,你把东西带走,我拦住他们。”

蔡海明不耐烦了,挥了下手,那两个人冲上来。

我一把将唐秀艳往旁边推,自己堵在石阶中间。

第一个冲上来的黑T恤挥棍子打过来,我侧身躲开,伸手抓住棍子,跟他较劲。

他比我年轻,力气大,棍子一点点往我这边压。

第二个绕到侧面,一脚踹在我膝盖窝里,我腿一软,单膝跪在石阶上。

唐秀艳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很尖。

我听见她掏出手机,蔡海明冲过去抢。

我猛地挣开棍子,扑过去把蔡海明撞开。

三个人滚在泥浆里,棍子掉在地上。

唐秀艳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在打电话。

“欣悦!老君山,半山腰山洞下面!报警!”

蔡海明爬起来,脸上全是泥,伸手去抢手机。

我抱住他的腰,把他往旁边摔。

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比雷声更沉。

我抬头看,山坡上的泥土和碎石正在往下滑,混着雨水,像一堵黄泥墙朝我们压下来。

我拽起唐秀艳就往旁边的高处爬。

蔡海明和他的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泥石流冲下来,把刚才我们站的那段石阶埋了,树连根拔起,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我们爬到高处一块大石头后面,唐秀艳瘫坐在地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碎了,但通话还在,欣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唐姨!爸!你们听见没有!”

我接过手机,喘着气。“听见了,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已经上山了!你们没事吧?”

我把手机还给唐秀艳,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我们靠在大石头后面,雨水混着泥浆从头发上往下淌。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唐秀艳抱着那个书包,铁盒还在里面,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年就像一场雨,下得又急又久,把什么都冲走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抱着一个铁盒,浑身是泥,抖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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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

两辆警车停在山脚,上来了六个警察,还有两个消防员。

蔡海明和他那两个人在半山腰被截住了,浑身是泥,蹲在路边,手背在后面铐着。

我从石头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一个年轻警察扶了我一把,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说没有,就是膝盖磕了一下。

唐秀艳抱着书包,警察要她交出来,她不肯,说要亲手交给办案的。

警察没勉强,让她跟着下山。

我走在她旁边,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走到山脚的时候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没躲。

到了山脚,救护车已经等着了。

唐秀艳被扶上车,我也被拽上去量血压。

她坐在担架上,书包放在膝盖上,脸色白得像纸。

护士给她测心率,问她有没有基础病,她点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警车在前面开道,救护车跟在后面。

我坐在救护车里,看着车窗外的山路往后退,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大片的晚霞,红得扎眼。

唐秀艳靠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听见她在念一个名字。

“博文,博文。”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书包就在我脚边,铁盒的一角露出来,锈迹上沾着泥。我没碰它。

到了医院,唐秀艳被推进急诊,我在走廊里坐着。

欣悦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她冲进走廊,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胳膊,半天没说话。

“爸,你吓死我了。”

“唐姨呢?”

“在里面。”

欣悦松开我,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她转回来,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欣悦忽然说:“爸,唐姨给我的钱,我一直没花,都在卡里存着。我想还给她。”

“先别说这个。”

“她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想了想,说:“她做了件错事,也做了件对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欣悦没再问,靠着我,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我坐着没动,肩膀有点酸,但没挪开。

08

唐秀艳在医院住了三天。

我第二天去看她,她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书包。

铁盒已经被警察拿走了,说是要送鉴定,但她把书包留下了,里面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旧笔记本。

她看见我进来,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坐。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夫怎么说?”

“让做手术,切了。”

“那就做。”

她笑了一下,嘴角干裂,起了皮。“正志,那笔钱,我汇给你的时候,没想过你会知道。欣悦上学的事,你别怪她,她也不知道钱是我给的。”

“我知道。”

“蔡海明那边……”

“警察会处理。”

她点头,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那张许利的照片还在。

她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许利的脸,说:“许利是个好人,就是太轴。他发现蔡海明用假材料,非要举报。我说你别去,咱们惹不起,他不听。”

“他没错。”

“是,他没错。错的是我。他死了,我收了钱,拿钱救博文。博文最后还是没留住。”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封面,“正志,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

我没回答。

病房里安静得很,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看着窗外,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头歪着,睡着了。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你不恨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照进来,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我说:“恨过。现在顾不上恨。林娇走了十年了,我再恨你,她也回不来。你欠她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转过身看着她。“但是唐秀艳,以后欣悦的事,你别再瞒着我。她是我闺女。”

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笔记本封面上。她没擦,我也没递纸巾。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正志,谢谢。”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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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欣悦回省城之前,来医院看了唐秀艳。

我在走廊等着,她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欣悦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个东西,走到我跟前摊开手心。

是一张银行卡,旧旧的,边角磨圆了。

“唐姨说,这是这些年她给我攒的学费,让我自己处置。爸,我想还给她,她不要。”

“那就先拿着。”

“爸,还有件事。”欣悦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点了播放。录音里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很虚弱,喘着气。

“妈,你把这些东西收好。蔡海明来家里那天,我看见了。他给了你一个信封,你哭了。妈,你别哭。等我长大了,我替你去找警察。”

录音到这儿断了,欣悦又点了下一段。

“妈,我可能等不到长大了。你把这些东西交给该交的人。别怕。爸以前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录音结束了。欣悦把手机收起来,说:“这是许博文临终前录的,唐姨存在她手机里,那天在医院她让我拷过来的。”

我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墙上的白灰有点脱落,蹭了我一肩膀。许博文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相册里露出两颗虎牙,笑着。

“爸,唐姨说,她想把房子卖了,赔给我们。”

“她说她欠你的。”

“她欠的是林娇,不是钱的事。”

欣悦看着我,没说话。

走廊那头,唐秀艳的病房门关着,门上的玻璃透出一点光。

我想起林娇出事那天早上,她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中午包饺子”。

我当时正低头系鞋带,没抬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10

蔡海明被起诉那天,我去了林娇的墓地。

墓地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

林娇的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旁边留着一块空位置,是给我自己留的。

碑前有一束花,是欣悦上次回来放的,花瓣已经蔫了。

我把那束旧花拿开,换上我带来的白菊。

蹲在碑前,伸手擦了擦碑面上的灰。

照片里林娇还是三十岁的样子,笑得很腼腆。

我说:“娇儿,事儿都清楚了。秀艳把东西交了,蔡海明跑不掉。你放心。”

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柏树叶子哗哗响。

我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远处墓园入口那儿站着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拄着根竹竿。

唐秀艳。

她没过来,就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出院之后她瘦了一圈,衣服显得空荡荡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捋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没回头,也没赶她。

墓园外面的公路上,公交车正开过来,我招了招手。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唐秀艳已经走到林娇墓前了,蹲在那儿,像刚才的我一样。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出去,车窗外的树往后跑。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欣悦发来的消息:爸,唐姨手术定在下周三,我去陪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车窗外,天阴着,但没下雨。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一片一片,银晃晃的,像翻动书页。

我想起林娇,想起许利,想起那个叫许博文的男孩。

想起唐秀艳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

铁盒里的录音带,笔记本,旧照片。

十年。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上了车,另一个人用十年还这笔债。

车到站了,我下车。

脚踩在地上,水泥路面被雨冲得干干净净。

我往家走,路过楼下超市,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

玻璃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暂停营业”。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烟灰缸没倒,茶几上放着半包烟。我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唐秀艳抹的白灰已经黄了。

我看着那道缝,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手机又响了,欣悦发来一张照片。唐秀艳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病号服,冲镜头比了个手势,看不出是哭还是笑。欣悦配了句话:爸,唐姨说谢谢你。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

烟抽到一半,摁灭了。

站起来去厨房,锅里还有昨天的剩饭,我热了热,坐在灶台边上吃了。

吃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洗完碗,我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家,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我关了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跟墙上那道裂缝平行。我看了很久,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修理厂有一台发动机等着拆。日子还得过。

至于唐秀艳,等她手术做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