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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拎着旧帆布袋冲进病房,拉开袋口给许桂兰看。十万元现金,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他喘着气催许宁:“先去缴费,医生还等着。”

许宁接过袋子,摸到他冰凉的手,想问钱从哪儿来的。护士已经推门催她去住院处,她只得抱紧袋子,匆匆往外走。

许桂兰没有看钱,先问:“你的维修车停哪儿了?”

“楼下。”陈川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才发现袋子已经在妻子手里。他补了一句,“我把你常用的保温杯也带来了。”

许桂兰的手忽然压住被角。护士进来换药,请陈川帮忙抬一下枕头。枕头刚离床,底下露出半本深红封皮的存折。

陈川看见了姓名栏上的“许桂兰”,还没看清别的,她便一把抽回去,塞进贴身衣袋。护士提醒她别乱动,她却盯着陈川,直到他松开枕头。

手机在这时亮了。陌生号码发来一行字:人到医院门口了,备用钥匙也一起交齐。陈川把屏幕扣在掌心,说下楼拿点东西。

“是车上的东西吗?”许桂兰问。

“嗯。”他没敢抬头,怕她再问下去。她闭上眼,手仍按着衣袋,陈川站了一会儿,拿起病床边的空水壶出了门。

住院处排着队,许宁把钱交进去时,收款员让她核对数额。十万元,一分不少,全部进了母亲的住院账户。

打印机吐出凭据,她拿着那张纸,先给病区护士看了一眼。护士查过系统,告诉她接下来的治疗安排已经能继续办理。

许宁靠着走廊墙壁,终于把一直悬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她给陈川发消息说钱交好了,问他人在哪儿,消息发出后却只显示已读。

陈川已经进了电梯。买家靠在他的维修车旁,手里夹着签好的车辆转让单,见他出来就指指表:“我还得赶回去,东西拿齐了吗?”

“给我几分钟。”陈川打开侧门,先把车上两只工具箱搬下来,又伸手去够座椅下的仪表盒。那些东西平日被他摆得很顺手,今晚却一件件找不着落脚处。

买家接过主钥匙,试了车门,又伸手要备用钥匙。陈川摸遍外套才想起,备用钥匙还拴在许宁替他编的蓝色绳结上。

他给妻子拨电话,听筒里响起的却是电梯开门的提示音。许宁站在不远处,手机贴着耳朵,看着地上一排扳手和那辆开着侧门的车。

陈川先把电话挂了。买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问:“备用钥匙在你爱人那儿?”

许宁从包里拿出那串蓝绳钥匙,没有递过去。“这辆车,你卖了?”

“治疗的钱是卖车的钱。”陈川说,“十万已经交进去了。手续下午办的,就差把车交给人家。”

买家听出两人还没商量好,退开几步等着。陈川想把仪表盒抱起来,手里却还攥着车门把,箱子从膝边滑下去,撞得水泥地一声响。

许宁上前接住快要翻倒的工具箱。里面的小零件散了半盒,她蹲下去,把一颗滚到鞋边的螺母捡回来,放在盒盖上。

“你刚才跟妈说,车停在楼下。”她没提高声音,“现在把这句话重新说一遍。”

陈川看着她手里的钥匙,说:“车刚才是停在楼下。现在要交给别人了。”

许宁把钥匙放到工具箱上,没有替他递给买家。“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停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决定卖的?”

“下午。”他停了一下,“买家原本说明天来。我怕医院等不起,就让他今晚过来。”

“钱我已经交了,妈今晚能接着治。”许宁把收据从口袋里抽出来,给他看过,又折好收回去,“这件事办成了。你瞒着我卖车,是另一件事。”

陈川说车还能再想办法,话到嘴边,自己先停住了。地上摊开的工具占了半个车位,他连把它们运回家的车都没有。

买家走过来,说如果家里没谈好,他可以再等一会儿。陈川摇头:“已经过户了,我答应今晚交车。您验完,我把东西拿走。”

他从许宁面前拿起备用钥匙,动作很慢。许宁没松开工具箱的提手,只说:“你检查车,我来收这些。”

买家逐项试了灯和车门,在转让单上写下接车时间。陈川把签字笔还给他,目送那辆熟悉的车拐出医院大门。

尾灯没了,许宁才问:“这些工具都要带上去?”

“先放值班室旁边,我明天找人来搬。”陈川提起仪表盒,肩膀却被另一只箱子压得一歪。许宁从他手里接过较重的那只。

两人穿过急诊门口,遇见刚从病区出来的护士。护士认出他们,告知许桂兰的药已接上,今晚会再观察一次,请家属留一人陪护。

“我留。”许宁说。她看一眼丈夫手里的仪表盒,“你也上去,妈刚才还在问你的车。”

陈川没答。他想起病床下那本被迅速藏起的存折,许桂兰看见帆布袋时的眼神,比看见钱更像在数他少了什么。

回到病区前,许宁让他把工具靠墙放稳。她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自己却没拧开。

“你卖车之前,还出了什么事?”她问。

病房门就在走廊尽头。陈川看着门上亮着的床号,低声说:“有。等妈睡着,我从头告诉你。”

许宁点头,提起工具箱往前走。箱子的提手勒红了她的手指,陈川伸手想换,她没有躲,只让他先推开病房门。

许桂兰还醒着,眼睛随着两人手里的工具箱移动。许宁把箱子放到陪护床下,只告诉她缴费凭据已经拿到,今晚的药不会停。

“那就好。”许桂兰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儿的袖口。许宁握住她,问护士什么时候再来量体征,把要记的时间写在手机里。

陈川去打了热水。等他回来,许桂兰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平缓些,贴身衣袋的边角却被手压得很紧。

病房熄了主灯后,许宁坐在陪护床边,让陈川也坐下。两人离病床不远,说话得压低声音,却再没有可以推到明天的理由。

“你问还有什么事。”陈川把水杯放稳,“我没工作了。工厂上个月撤掉了维修班,我们那几个人都离了岗。”

许宁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一个月,你每天早上几点出门?”

“跟以前一样。”他说,“有熟人叫我修机器,我就过去;没活儿的时候,我也在外面待到下班点。”

“你回家还说车间忙,要我别等你吃饭。”许宁握着杯盖,指节慢慢发白,“上星期我跟妈说,让她放心,你的收入很稳定。”

陈川没有替自己辩解。他记得那晚许桂兰隔着电话问他的腰还疼不疼,他说不疼,转头又把止痛贴塞进抽屉。

“我以为很快能找到下一份。”他说,“跑维修的几单钱够买菜,我就想着先别让你担心。后来妈住院,我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担心的是家里该怎么过。”许宁说,“女儿下个月的托管费、妈后续的治疗、你的工作,都该两个人算。你把一半事藏起来,我算出来的当然是错的。”

陈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她没有责怪他把钱送来,越是这样,他越没法拿救急当成隐瞒的理由。

许宁问工厂有没有欠工资,离岗手续办妥没有。陈川一项项回答:工资结清了,证明也拿到了,零散维修留下的只有几个客户号码。

“车为什么非卖不可?”

“有人愿意立刻付十万。”陈川说,“我问过借钱的路子,来不及凑齐医院要的数。车是我手里最能快点换成钱的东西。”

许宁听完,拿出手机打开家里的记账表。她把十万元住院缴费记上,又在车辆一栏画了个记号,停了几秒才问:“工具还在,你打算怎么接活?”

“外地有个岗位找过我,管设备维护,提供宿舍。”陈川说,“我之前嫌太远,没回。现在我当着你面问问,看还招不招人。”

他翻出旧消息,拨了过去。对方接通后先确认他的维修经历,又问能不能周日到岗;最迟也只能等到那天,车间有人急着交班。

陈川看向床上的许桂兰,没有立刻答应,只请对方把工作地点、工时和到岗要求发来。挂断后,手机很快收到一长串信息。

许宁凑过来看。路费、宿舍、排班写得清楚,收入比零散维修稳些,但周日到岗意味着他这几天就得离家。

“可以先留着这个选择。”她说,“明天我们把费用和接送孩子的时间算出来。要去也该知道家里谁能顶上。”

陈川点头。过去一个月,他总把“找到工作”当成一句能独自兑现的话;现在每个到岗时间后面,都跟着家里另外两个人的安排。

床上传来轻轻一声咳嗽。许桂兰睁开眼,要水喝。陈川扶起杯子,她却先看向女儿:“你们刚才在说周日?”

许宁不愿在她床边继续瞒着:“陈川原来的工作撤了,他刚联系到外地一个岗位,要周日去。我们还没定。”

许桂兰把水咽下去,问陈川:“腰伤那次,医生让你少搬重物,你跟人家说了吗?”

“还没谈到这个。”陈川说。她过去也问过这件事,他当时只说自己会留心,没想到她此刻最先记起的仍是他的腰。

许桂兰想再说话,护士进来测量,她便放开杯子。护士看过仪器,叮嘱她先休息,家属有事到走廊说。

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罗姨拎着一袋换洗衣物进来,见病房暗着,轻手轻脚把袋子放下,说自己白天来不及,顺路把许桂兰托她带的东西送来了。

那是一张沿街铺面的留位凭据。罗姨指给陈川看地址:“我原来做的小修理铺要收了,房东肯让熟人接着用。你妈十二天前托我去看过。”

陈川接过纸,抬头看许桂兰。她没有否认,只说:“我知道你手艺没丢,想先替你问问有没有地方落脚。”

许宁问:“定金是谁付的?”

“桂兰自己的日常积蓄,三千元。”罗姨忙解释,“房东写了,真接铺就算进以后的租金。到留位期满得给个答复,不然他要找下一家。”

她原以为一家人早商量过,见两人都沉默,才注意到陪护床下的工具箱。“我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您把情况告诉我们是好事。”许宁把凭据接过去,“只是接不接,我们今天才知道,也得自己算一算。”

罗姨点头,把房东号码和铺面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说明天白天她可以在店里等他们看一眼。她叮嘱许桂兰休息,没多停留就走了。

许宁送她到电梯口,回来时看见陈川仍站在床边。他手里那张凭据被捏出一道折痕,许桂兰伸手要,他才赶紧摊平。

“妈,您看铺时知道我没工作了?”陈川问。

“你那件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好些天没沾新油。”许桂兰说,“我问了你从前同班的老秦,他说班撤了。我答应他不拿这事逼你。”

陈川站着没动。原来她问腰伤和接送孩子的时间,并不是闲聊;她先看到他停了工,才托罗姨去找本地能做活的地方。

许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知道了,也没跟我说?”

“是我的不是。”许桂兰看着女儿,“铺子我只问了,没有资格替你们定。那三千是我自己拿的,若你们不接,损失算我的。”

“损失算在谁头上,都得先知道风险。”许宁把凭据放在桌上,“陈川连车都卖了,我们得留出生活费,不能光凭有人给了钥匙就开门。”

罗姨方才并不知道卖车的事。许桂兰听见这句,目光落到陪护床下,忽然明白那两只箱子为什么被搬进病房。

“车没了?”她问。

陈川应了一声:“车交给人家了,十万已经交进住院账户。”他说到铺子,才接上后半句:“这次我和许宁一起商量。”

许桂兰摸了摸贴身衣袋,最终只说:“先去看地方。看完觉得不合适,就把钥匙还给罗姨。我当初留它,是想让你们有条路可看。”

许宁把铺面地址拍给陈川,催他把外地岗位的消息也转给她。两部手机屏幕并排亮着,一边是周日到岗,一边是留位期限。

夜里许桂兰睡着后,陈川拿纸写下家里每天必须有人做的事。许宁补上自己的班次和女儿放学时间,划掉几个根本接不上的时段。

算到医院陪护,两人都停了笔。陈川说:“明天我去看铺。若租金和客源撑不住,就早点回话,也别耽误罗姨交店。”

“我白天先在医院守着。”许宁把纸折好,“你看完把看到的告诉我,别替我决定好坏。外地那边也先别拒绝。”

陈川答应了。他把工具箱挪到不妨碍护士走路的墙边,给明天要用的钳子和万用表留在最上层,才在陪护椅上坐下。

第二天上午,陈川照着地址找到铺子。门面不大,卷帘门外能停两辆电动车,斜对面是菜市场,旁边一家面食店已经开始出餐。

罗姨正把架上的旧零件装箱,见他来,把钥匙递过去:“房东中午会来,你先自己看。这里的电路、门锁,你比我懂。”

陈川从门口走到后墙,数出两个插座,又看了看地面能不能放维修台。临街的位置方便送机器,屋里却窄,稍大的设备搬进来就得清空过道。

罗姨问他觉得如何。他说铺面有长处,可自己还没准备接,“留位的事我来跟房东解释,定金若退不回来,我想办法还给妈。”

“她拿自己的钱留的,你先别急着替她还。”罗姨停下收箱子的手,“你家里商量到哪一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房东等答复。”

陈川把外地岗位周日到岗的事告诉她,也说妻子在医院陪护。他正想问房东能否提前结束留位,隔壁面食店的老板探头过来。

“罗姨,和面机又停了。”老板袖子上全是面粉,“早上还转了一锅,刚才一按开关就只嗡嗡响。我找的师傅下午才能来,中午的面等不起。”

罗姨指了指陈川:“他懂这个,你让他看看。价钱你们自己谈。”

陈川本来只想替人判断一下故障,便跟着进了隔壁。机器停在操作台边,盆里的面团搅到一半,老板已经拿布盖住,怕表面干了。

“刚停时有没有焦味?”陈川问。老板摇头,说先是声音变沉,随后搅拌轴不动了,电机还响;他怕烧坏,立刻断了电。

陈川让他拔掉插头,把面盆和护罩取下。他先用手转搅拌轴,轴能动,却有一段明显发涩,转到另一处又突然松开。

老板说昨晚收工时还好好的,今天开机也没听见金属乱响。陈川让他拿手电,照着齿轮箱边缘看,发现一小段黑色橡胶挤在护盖缝里。

“先别通电。”他用镊子夹出碎屑,闻了闻,没有烧焦的味道,“我得拆开看传动件,才知道是卡住了,还是电机也受了伤。”

老板看了眼不断进门催餐的人,问要拆多久。陈川没给保证,只说能先检查半小时;若关键零件坏了,得看有没有现货。

罗姨把铺里旧工作台腾出一块地方,又替老板守着前台。陈川搬来工具箱,拆下护盖,记好每颗螺钉的位置,露出里面的皮带轮。

皮带裂了一道长口,外层剥离,卡进轮槽。电机空转时还能发声,负载一上来就带不动搅拌轴。陈川又转了转两只轮,确认轴承没有被一同拉坏。

他把裂开的皮带放在老板面前。“这一根必须换,旧的接上也撑不了几锅。型号得按轮槽和长度配,我去附近找。”

老板说知道一条机电街,但平时买的是灯泡和插座,不确定有没有这种规格。陈川用手机拍下型号字样,又拿软尺量了一遍周长。

罗姨说她店里还剩几根旧货,让他先翻。陈川逐根比过,有一根长度接近,却窄了一个规格。他放回箱里,没拿凑合的装上。

他把机器拆开的照片和预计费用发给许宁,说明自己会在附近找件,午饭前给她结果。许宁很快回复:妈刚做完检查,状态暂时平稳,让他做完再回来。

陈川沿街走了两家店,第一家没有同规格,第二家只剩一根旧库存。店主让他拿原件对槽宽,陈川弯着腰比了几遍,确认合适才付钱。

回到面食店时,老板已经把面团改用手揉,额头都是汗。他看见陈川提着配件进门,忙把操作台让出来。

陈川先清掉轮槽里残留的橡胶,再装新皮带,调到按下去仍有一点余量的位置。他转动搅拌轴数圈,听过声音,才让老板接电。

空载试机时,机器顺畅地转了起来。老板刚要把面倒进去,陈川拦住他:“还得带一点负荷试。要是皮带往边上跑,现在就能看见。”

他们先放进半盆面,低速运转一会儿,皮带没有偏移。陈川让老板停机,摸了摸电机外壳的温度,再把护罩扣紧,才让他按平日用量试第二遍。

第二盆面搅匀出缸,老板掰开看了看筋度,终于招呼伙计继续出餐。店门外等候的顾客散开,厨房里重新响起案板拍面的声音。

陈川把原来那根断带递给老板,提醒他记下使用时的异常声响。说完便收工具,准备把材料钱报给对方。

“工钱呢?”老板问。

陈川的手停在箱扣上。他已经很久没独自给客户开价,过去零散的活儿多半是熟人随手转钱,钱到账时他才知道对方算了多少。

老板看他不说话,拿起手机:“你跑了两趟,还拆装试机,总不能只收一根皮带的钱。材料和这次维修一起,你说个数。”

陈川报了配件实付的钱,再报检查和维修的费用。老板听完,让他把护罩的螺钉再指一遍,确认都装好,才当场转来六百元。

收款提示响起,陈川又看了一遍数字。他把配件票据交给老板。昨晚,十万元换走了那辆装工具的车;

今天,他靠这些工具收到了六百元。材料费还得扣,可这一次,价钱是他自己报的。

老板把他的电话存下,说店里另外两台机器也要定期查看。“要是以后都找你,最好有个固定地方送修,还得说准什么时候能到。早晨停机,我等不了半天。”

陈川看了一眼隔壁铺子的卷帘门。“地方还没定。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固定时段,医院里也需要人照应。”

“那你定了告诉我。”老板没有催他,“今天这台是你修好的,我愿意再找你;但我们卖吃的,等机器的时间也得算成本。”

陈川走回罗姨的铺子,房东已经来过,留下一张租金和费用清单。他在门口把六百元到账的消息告诉许宁,又拍下清单发过去。

许宁打来电话,先问机器怎么坏的。陈川把断带、找件和试机的经过讲给她听,她听完才问:“老板说以后还找你?”

“他说需要固定地方,也要我能按时到。”陈川说,“我没答应。店在这儿,妈在医院,周日的岗位也还等回复。”

“你先回医院。”许宁说,“清单我下班前看一遍。六百元记上,材料费也记上,别只看进来的钱。”

陈川应了。他向罗姨道谢,把铺面的钥匙还给她暂管,请她告诉房东,夫妻两人会在留位期限内给答复;今天他还不能替许宁作决定。

罗姨收下钥匙,指指隔壁忙碌的厨房:“你看见有人要修,就知道这里有机会。可老板要的时间,你能不能给,也得回家慢慢算。”

公交站离铺子两条街。陈川走到一半停下来,从聊天记录里点开罗姨先前发的铺面照片,放大门口的台阶、屋里的窄过道和那排插座。

早上他只想着把定金的事了结,此刻却对着照片量起工作台能摆在哪儿。他把房东的清单保存下来,也把外地岗位的到岗信息重新翻到最上面。

车来了,他收起手机上车。工具箱放在脚边,碰到膝盖仍有些沉;到医院前,他要把今天的收入和花费写清,再和许宁一起看两条路各要付出什么。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陈川先把手机里的收款记录截了图。六百元减去皮带的钱,才是今天这趟活真正留下的数;他把两笔都记进了许宁发来的表格。

病房里,许桂兰正靠坐着喝粥。许宁替她扶着碗,见陈川带着工具回来,往旁边挪了挪,让他把箱子放到墙角。

“机器修好了?”许桂兰问。她说话还有些费力,眼睛却一直跟着他的手。

“修好了。隔壁面食店的和面机断了皮带,我找到合适的换上,老板试过两盆面才付款。”陈川把手机拿给她看,屏幕上是收款记录。

许桂兰笑了一下,粥也顾不上喝:“我就说你这双手闲不住。那铺子离他店近,以后坏了东西,人家也方便找你。”

许宁接过碗,说:“妈,他只是今天接了一单。房东的费用单我们还没看完,外地那份工作也没回话。”

“我知道。”许桂兰看向陈川,“地方小是小了些。你要是肯做,我心里总能踏实一点。”

陈川想起面食店老板说愿意再找他,也想起母亲问车的神情。他刚刚有了能带回来的收入,不愿让她再为他的去处悬心。

“我接。”他说,“您放心,铺子我来做。”

许桂兰放下勺子,伸手握住他的手背。陈川把那只带着针眼的手轻轻托住,没有看见许宁已经把碗搁回桌上。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提醒家属到走廊等一等。许宁拿起两人的手机和那张排班纸,先出了病房。

陈川跟到走廊,她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改了主意,只把纸贴在墙上展开:“你刚才说接铺。先告诉我,明天这个时间谁在这里?”

纸上写着她的班次、女儿放学的时间,还有医院需要家属在场的几个时段。陈川指着其中一格,说可以请邻居帮忙接一次孩子。

许宁拿笔把邻居的名字写上,又指向下一格。“她已经替我们接了两回。你要是接铺,往后每天下午都要有人去学校,不是再请她一次。”

“我可以早点关门。”陈川说完,自己又想到面食店老板的要求,“可那家店偏偏是早上赶着用机器,接送前后也可能有人找我。”

许宁把医院的时段圈出来:“我这周的假请完了,后面只能照常上班。妈检查、见医生,需要有人来。你说你守病房,店门谁开?”

陈川试着在两栏之间找空隙,笔尖却只能停在同一段时间上。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病房那格,再写到铺面那格,两个名字叠在一起。

“外地岗位也有这些事。”他说,“我若去了,你一个人更难排。”

“是,所以我们得把它也算进去。”许宁说,“我也想让你留在本地。可我这周的假请完了,妈要人陪,孩子放学要人接。你刚才答应妈的那句话,这张纸上还排不出来。”

陈川望着女儿那一栏,名字被换了又换:许宁、邻居、他自己,最后还留着空白。他想起昨天她提着工具箱进病房时勒红的手。

“我刚才答应得太快了。”他说,“我回去告诉妈,那句话算不得数。等我们弄清能不能试,才给罗姨和房东答复。”

许宁把纸折好,递还给他。“这话你自己说。我进去不是替你挡着妈,是跟你一起把实际安排讲清楚。”

两人等护士出来才进门。许桂兰仍看着门口,见陈川手里握着纸,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陈川坐到床边:“妈,我刚才说接铺,是想让您放心。可我还没安排好您的陪护,也没安排好孩子放学后去哪儿。这句答应,您先别当真。”

许桂兰把手缩回被子里。“是许宁不愿意?”

“我也想留下来做。”陈川说,“但我若明天开店,白天来不了病房;若我留在这里,租下铺子又不能按时接活。这些是我刚才没想完的。”

许宁把排班纸摊在床头柜上,指给母亲看。“我的班次换不了更多了。孩子放学前后,能托的人我们都写上了,还是缺一段。”

许桂兰盯着纸上来回改过的名字,问:“不是还有我吗?等我出院,我接她。”

“等您能接的时候,我们当然高兴。”许宁把笔放下,“现在先按您需要人照顾的日子安排,不能把还没到的那天写进这一周。”

许桂兰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说出院的事。她摸到床栏,慢慢坐直些:“我只顾着看铺子能不能摆工作台,没问你们每天怎么过。”

陈川说:“您找这条路,我记着。接不接,我和许宁会一起看完再定。定金的事,我也会和罗姨问清楚。”

“三千元我自己付的,去不了就损失我的。”许桂兰说,“你们别为了它硬租一个月。那钱本来就是拿来试着问路的。”

许宁说:“我们知道。可房东的清单里除了租金,还有用电和旧设备怎么处理,我想当面问,不凭一张纸猜。”

“罗姨懂。”许桂兰抬起头,“你们帮我请她来一趟。我想当着你们的面问她,不让她夹在中间替我传话。”

陈川拨给罗姨。她正在清理铺里的东西,约好明天上午来医院,顺便带房东对租期的答复。挂断后,他把时间写到排班纸的空白处。

许桂兰问陈川:“隔壁老板还找你吗?”

“他说以后可能有活儿,但要我有固定地方,也得能按时到。”陈川答,“今天的钱已经收了,往后的活儿没有订下来。”

“那就别拿没订下来的钱付房租。”许桂兰把眼镜戴上,第一次认真去看费用单。纸上的字太小,许宁便逐项念给她听。

读到水电和设备时,许桂兰让女儿停下,在旁边画了两个圈。“这两项让罗姨明天说清楚。我先前只问了铺面能不能留,没替你们算过这些。”

陈川在纸上写下问题,空出一行给罗姨明天回答。他想起自己在铺里量工作台的位置时,连女儿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想过。

许宁把粥重新端给母亲。许桂兰吃了两口,忽然问她:“你今天的班,是不是请同事替了一段?”

“我下午回去补。”许宁说,“晚上陈川在这儿,我回家接孩子。明天我按时上班,罗姨来时他会给我打电话。”

“你们把每天说清楚就好。”许桂兰低头继续吃粥,没有再催陈川向房东表态。

下午许宁回单位前,把女儿当晚的接送安排发在两人的聊天里。陈川回复了到校时间,又问医院的检查有没有需要他签收的通知。

许宁看见回复,发来一个“收到”。没过多久,她把房东清单上自己圈出的三处疑问也发过来,叫他明天一并问罗姨。

病房安静下来后,许桂兰看着陈川把工具箱里的零件重新分格。她问:“车卖了,去外地那家,他们管不管你搬设备?”

“还没问。”陈川停下手,“明天我也问。他们说的是维护,不一定天天搬重物。”

许桂兰点点头,没再替他判断哪份工作更好。陈川给外地联系人发去这条问题,也问了具体排班,等答复时把手机放在床头。

傍晚,女儿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陈川说今晚要陪外婆,明天早上去接她上学;她让他记得带上画画用的蓝色铅笔。

他在排班纸背面记下铅笔,又把明天罗姨到院的时间写在旁边。两件事挤在同一小格里,谁也不能只凭一句“我会办”就算办完。

第二天早晨,医生查房后说许桂兰的情况暂时平稳,可以少量进食,也可以坐起一会儿,只是需要继续观察。陈川听完,把要问的事留到她吃完早饭。

他先回家取女儿的蓝色铅笔。家门一开,桌上还摆着昨晚许宁核过的费用单,旁边是孩子画的三个人牵着手,最右边留了一块没上色的白地。

陈川把铅笔装进书包,带女儿下楼。送进校门前,她问外婆什么时候能看她的新画,他答应先问医生,能来看时会告诉她。

回医院的路上,外地联系人回了消息:岗位有固定排班,遇到夜间停机也可能临时叫人;重设备由两人搬运,但不能保证完全不抬。

陈川把消息转给许宁。她正在上班,只回复了一个时间:中午休息时能通话。

许桂兰上午精神比前两天好些,让陈川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在床边的水杯上,她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包,问孩子的铅笔找到了没有。

“送到学校了。”陈川坐下,“她画了张新画,等医生说能来,我带她给您看。”

许桂兰笑了,却没让他马上去拿画。她摸摸枕边,像在找什么,最后把手收回被子里:“罗姨什么时候来?”

“她说上午到,正带房东的租期答复。”陈川把写满问题的纸拿出来,“我们要问清楚,再和许宁一起决定。”

许桂兰看了纸上的字,点点头。“在她来之前,你替我去家里拿样东西。你拿回来,等许宁到了再打开。”

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铜齿被摸得发亮。陈川认得那是她家衣柜抽屉的钥匙,却不知道她要拿哪一件东西。

许桂兰把钥匙放进他的手心,说:“去把衣柜最底层的木盒拿来”。

陈川握紧钥匙,问她急不急。她说不急,路上慢些,别把工具箱也扛着跑;那只盒子不重,抱在怀里就能带回来。

他给许宁发消息,说明母亲让他回家取盒,约她中午到病房一起看。许宁回了句“我尽量赶到”,又提醒他带上给母亲换洗的外衣。

许桂兰住的老房子离医院不远。陈川平时替她修过水龙头和灯,衣柜却从没打开过;他进屋前先给罗姨发消息,说自己中午前能回病房。

屋里收拾得整齐,餐桌上的布罩压着半包针线。陈川拿了外衣,才把衣柜底层的小门拉开,看见最里头放着一只旧木盒。

盒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锁扣上积了薄灰。他试了钥匙,能开,却按许桂兰的话没有掀盖,只重新扣稳,抱着盒子离开。

下楼时,他想起住院那晚枕头下露出的存折。那本存折是不是在盒里,他无法确定;既然老人要等女儿来,他也不想一个人先看。

他到医院时,罗姨已经在走廊等。她说房东上午忙,答复由她带来了;见他抱着盒子,便先收起那张写着租期的纸,没有往病房里跟。

“桂兰叫我来,她自己跟我说。”罗姨说,“你先把东西送进去,我坐这儿等她有精神。”

许桂兰见到木盒,伸手摸了摸盖上的划痕。“磕痕还是你上次给我搬柜子时留下的。锁没坏,我就一直没换。”

陈川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钥匙搁在旁边。许桂兰问他有没有打开,他说没有,等许宁来了一起看。

午间许宁赶到,外套还搭在臂弯里。她先看母亲的气色,又看那只盒子:“妈,您特意让陈川取它,又要等我来了才打开,盒里到底放着什么?”

“我怕分开说,又说成两套话。”许桂兰让女儿把椅子拉近,“你们都坐着。我有些东西放在里面,该让你们当面看。”

许宁没有催。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在母亲右边坐下;陈川坐在另一侧,把木盒转到两人都看得见的方向。

许桂兰拿起钥匙,手指有些发抖,几次没对准锁眼。陈川扶住盒底,许宁托着她的手腕,让她自己把钥匙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