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光晃眼,何婉清挽着赵梓豪的手挨桌敬酒,钻戒在灯下闪得人眼睛疼。
有人拍我肩膀,欲言又止。
满桌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被雨淋透的老狗。
何婉清走到我面前,笑得温柔:“宋英锐,你能来我真高兴。”四周安静下来。
我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慢慢展开,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
纸停在她面前。
整个包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01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歌舞团唱了六年独唱。
团里人都叫我宋老师,其实我没什么架子。
嗓子是天生的,高音不用费劲就能上去,团长说我是吃这碗饭的料。
每次演出,我压轴,台下掌声能响好几分钟。
何婉清是报幕员,穿一身红裙子站在台侧,声音清亮,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我们好了三年。
团里人都说般配,我也这么觉得。
她家住城南,我每周末骑自行车去接她。
车后座绑个软垫子,用旧毛巾裹了好几层。
她坐上来的时候总嫌硌得慌,一边抱怨一边搂我的腰,手指头在我肚子上戳来戳去。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结婚,生孩子,我唱歌,她报幕,退休了一起去公园遛弯。
赵梓豪是秋天调进来的。
副团长赵广泽的儿子,二十五岁,白白净净,说话客气。
团里给他安排了独唱B角,意思是万一我有事,他顶上去。
他唱得不算差,但跟我不在一个层次。
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音区还算稳当。
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平时见了我总叫“宋哥”,递烟递水,挺热络。
我没多想。团里人来人往,多个同事而已。
何婉清对他倒挺上心。
有回在食堂,她端着饭盒坐我对面,说赵梓豪找她聊过几次,想请她帮忙指导报幕的节奏。
我说那是好事,互相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低头扒拉米饭。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就打算唱一辈子?”我说唱一辈子怎么了,我就喜欢这个。
她说:“团里马上要提一个业务副团长,你知道吧?”我摇头。
我真不知道。
赵广泽要退休了,这我知道,但谁来接,我没打听过。
何婉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宋英锐,你除了唱歌,能不能关心点别的?”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了,饭盒都没收。
过了几天,赵广泽叫何婉清去办公室谈话。
谈了一个多钟头。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交代年底汇演的事。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送,自己打车回了家。
又过了两天,团里开会,赵广泽宣布年底汇演由我压轴,赵梓豪暖场。
何婉清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
散会以后,赵梓豪走过来拍我肩膀,说:“宋哥,到时候看你的。”他笑得很真诚,我点点头。
那段时间何婉清变得有点不一样。
以前她爱说爱笑,下了班拉着我去逛街,能在商场里转三个小时不嫌累。
可那阵子她总是走神,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我问她想什么呢,她回过神来,说没什么。
她手机也看得勤了,屏幕扣着放在桌上,来消息的时候震一下,她拿起来看一眼,又扣回去。
我没翻过她手机,也没问过。
那时候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信任是底线。
有一回我排练结束得早,去她宿舍找她。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她对着电话说“回头再说”,匆匆挂了。
我问谁啊,她说团里的事。
我坐在她旁边,看见她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印,像被什么东西蹭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蚊子咬的,挠的。
我没再问。
那会儿是十一月,哪来的蚊子。
年底汇演定在十二月二十号。
节目单排出来,我压轴唱三首,赵梓豪暖场两首。
团里上上下下都绷着弦,赵广泽见谁都没笑脸,排练厅的灯每天亮到晚上十点。
何婉清跑前跑后地张罗,瘦了一圈。
她嗓子本来就细,那阵子说话都是哑的。
演出前三天,她端来一杯胖大海。
玻璃杯里两粒泡得胀开的胖大海,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
她说:“特意给你泡的,趁热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
“怎么是苦的?”我皱了皱眉。
她说新买的品种,就是有点苦,对嗓子好。
我没多想,一口喝完了。
她接过空杯子,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说:“早点睡。”
那天夜里嗓子开始发紧,像有人拿细线勒着,不疼,但堵得慌。
我起来喝水,喝了半壶,没用。
第二天早上试声,高音上不去,像踩着棉花往上蹦,怎么使劲都够不着。
何婉清来叫我吃早饭,听我试声,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你是不是着凉了?”我说不知道,可能吧。
她顿了顿,说:“要不……让赵梓豪顶一下?别硬撑。”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袖子。我说不用,歇一天就好了。
可第二天更糟。
声音出来是哑的,像砂纸刮在玻璃上。
我去医院,大夫拿喉镜看了半天,说是药物性声带损伤。
问我最近喝了什么。
我说胖大海。
大夫皱眉,说胖大海不至于,是不是掺了别的。
我说不知道。
回到团里,何婉清在走廊尽头跟赵梓豪说话。
看见我过来,赵梓豪先走了。
何婉清站在原地,手指绞在一起。
我走过去,问她:“那杯胖大海,你在哪儿买的?”她说药店啊。
“哪个药店?”她突然抬高了声音:“宋英锐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嗓子坏了赖我?”我说我没赖你,就问问。
她眼圈红了,说:“你怀疑我?三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何婉清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很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杯胖大海。
苦味在嘴里散不掉,好像过了这么久还在舌根底下。
我想起她端杯子来的那天,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凉凉的。
以前她碰我的手,总是热乎乎的。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
演出那天早上,我在化妆间试声。
嗓子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不出声。
赵梓豪推门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
他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说:“宋哥,别勉强了。”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没回头。
他又说:“何姐跟我说了,你嗓子不舒服。我上吧,不能耽误演出。”镜子里的他笑得很得体。
我盯着镜子,忽然发现他领带夹上刻着一个字母,W。
何婉清的婉。
我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让路。
我上台了。
第一句就没上去。
声音劈了,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我硬撑着唱完,每一句都像在刀刃上走。
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赵广泽站在侧幕,脸色铁青。
何婉清在后台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我身后是赵梓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宋哥辛苦了”,然后整了整领结,走上台去。
台下掌声雷动。
他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过来,饱满,稳当,高音虽然勉强,但没破。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蒋英韶跑过来扶我,小声说:“你脸色不对,去医院。”我说去过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团里开会。
赵广泽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笔。
他说:“宋英锐状态不佳,影响集体荣誉,独唱资格先暂停。赵梓豪顶上来,表现不错。”没人说话。
蒋英韶想开口,被我按住了胳膊。
散会以后,何婉清在楼梯口等我。
她说:“你别怪我,是你自己嗓子不争气。”我说:“那杯胖大海——”她打断我,声音尖起来:“够了!宋英锐,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在这磨叽。分手吧。”她说完就走了。
楼梯间只剩我一个人,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灯又亮了。
是赵梓豪。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嗓子疼,心里更疼。
我想起三年来每一个周末骑车带她的清晨,想起她坐在后座搂我腰的手,想起她说“你除了唱歌能不能关心点别的”。
我忽然明白了,可明白得太晚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拿正式报告。
大夫说声带损伤不可逆,高音区基本废了。
我问能不能恢复,他摇头,说看个人体质,但别抱太大希望。
我把报告叠好放进兜里,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坐坐。
她看了我一眼,走了。
回到团里,人事科长林年把我叫去。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头发花白,平时话不多,走路背有点驼,像总在低头找东西。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打算怎么办。
他说团里要把我调去幕后做场务,工资减半。
我点了头。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离职单,问我:“离职原因怎么写?”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那杯胖大海,苦得咽不下去。
林年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上章。
他把单子推过来,我看见“离职原因”一栏写着:被人下药。
我抬头看他。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我信你。”就三个字。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收拾东西那天,蒋英韶来帮我搬箱子。
他憋了一路,到宿舍楼下终于说:“英锐,演出那天早上,我在茶水间外面看见何婉清往一个杯子里倒东西。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想想不对。你……你该去告她。”我把箱子放进自行车后座,说:“算了。”
“算了?”他瞪着我,“你嗓子没了!你一辈子没了!”
我没接话。
我把绳子紧了紧,推着车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歌舞团的大楼。
五楼窗户开着,何婉清站在那里,远远的,看不清表情。
我转过头,蹬上车走了。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离团那天下了点小雨,衣服淋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离开歌舞团以后,我在城北租了间平房。
月租便宜,就是冬天冷,窗户缝漏风,夜里能听见风声呜呜地响。
我在琴行找了份销售的活儿,底薪加提成,勉强够吃饭。
老板姓黄,四十来岁,精瘦,嘴碎,每天在店里转来转去,看见谁都要唠叨两句。
他让我站柜台,有顾客来了就介绍钢琴、吉他、电子琴。
我嗓子不行了,说话多了就哑,但介绍乐器用不着唱,只要会弹就行。
我每天穿着店里统一的蓝马甲,站在一排排钢琴中间,给来买琴的家长弹《小星星》。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家长问我:“老师您弹得真好,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以前在歌舞团。
他们“哦”一声,不再往下问。
也有懂行的,听我弹两句就知道底子,问我怎么不干了。
我说嗓子坏了。
他们露出惋惜的表情,说“那可惜了”。
我笑笑,继续弹。
琴行下午没什么人,我就坐在角落里看书。
看乐理,看配器法,看录音技术。
以前在团里只顾着唱,现在唱不了了,反而有时间琢磨这些。
黄老板有时候过来瞅一眼,说:“小宋你还挺爱学习。”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在琴行干了快一年,有天来了个客人,说是给单位活动买音响。
我给他试设备,接上麦克风,随便弹了一段和弦。
那人听完,问我:“你懂录音吗?”我说懂一点。
他说他有个朋友开录音棚,缺个助理,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有。
就这么去了曹老板的棚。
棚子不大,在居民楼地下室,隔音棉贴得厚厚实实,进去以后闷得慌。
曹老板是个胖子,耳朵毒,脾气也大。
他听我哼了一段旋律,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说以前唱歌的,嗓子坏了。
他让我试试调音台,我上手很快。
他说:“你耳朵行,留下吧。”就这么留下了。
从助理做到录音师,再到独立接活,花了三年。
那三年里我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有时候一个混音反复调十几遍,调到自己满意为止。
棚里冬天冷夏天闷,但我不觉得苦。
以前唱歌是往外掏东西,现在调音是往里面装东西,装多少都不会满。
我改了行,也换了圈子,几乎不和从前的人来往。
唯一保持联系的是蒋英韶。
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些团里的闲话。
他说赵梓豪红了几年,到处走穴,后来因为假唱被曝光,视频传到网上,事业往下走了。
何婉清一直没结婚,跟赵梓豪的关系时好时坏,团里人背后议论,说她当初费那么大劲,也没落着好。
我听了,只是笑笑。
蒋英韶有时候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英锐,你就不恨吗?”我说恨谁呢。
他说:“何婉清啊,赵梓豪啊,赵广泽啊。”我说恨不过来。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我说不是老实,是算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调音台前面,看着推子上上下下,红红绿绿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窗外的车流声从隔音棉外面渗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那张离职单,我一直留着,夹在一本旧乐谱里。
乐谱是刚进团那年买的,封皮磨得起了毛,里面的纸页泛了黄。
搬了三次家,扔了很多东西,那本乐谱始终没舍得丢。
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被人下药”四个字,林年的笔迹,刚劲有力。
看完了再夹回去,放进书架最上面一层。
日子就这么过着。
录音棚的活儿越来越多,我在圈子里有了点小名气。
有人叫我宋老师,我听着陌生,但也应着。
嗓子还是那样,说话正常,唱歌不行。
偶尔喝多了,会梦见自己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我一开口,声音清亮得像水。
醒来枕头湿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棚里来了个客户。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夹克,进门就四处打量。
我正调设备,没抬头,问录什么。
他说录一段诗朗诵,单位联欢会用。
我让他试音,他一开口,我手停住了。
是林年。
他也认出了我,愣在话筒前,半天没出声。
棚里安静得只剩设备电流的嗡嗡声。
他慢慢摘下耳机,站起来,说:“小宋?”我说林科长。
他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
那天录完音,林年没走。
他坐在棚里的旧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半天不说话。
后来他喝了一口水,说:“小宋,当年那杯胖大海,我让人验过。”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杯底有残留物,”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不是胖大海该有的东西。我把结果报上去了,赵广泽压下来了。他说你嗓子本来就有问题,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说话。
棚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林年抬起头,眼睛浑浊,里面有东西在晃。
“我对不住你。我该早点告诉你。”我说:“林科长,都过去了。”他摇头,说:“没过去。你嗓子没过去。”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这是当年化验单的复印件。我偷偷留的。你拿着。”
我接过来,纸很轻,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打开看,把它和离职单一起夹进了乐谱里。
林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宋,你是个好人。”然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棚里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调音台前面,过了很久,手机响了。
是郭光熙,以前团里的同事,后来下海做生意,混得不错。
他说年底了,老同事聚聚,让我一定来。
我说再说吧。
他说:“何婉清和赵梓豪也来,他们订婚了,正好一块儿热闹热闹。”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郭光熙又说:“英锐,都这么多年了,来吧。大家挺想你的。”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乐谱,把离职单和化验单都抽出来,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然后关了棚里的灯,锁上门,走到街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走了几步,嗓子有点痒,咳了两声。
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哑哑的,像砂纸蹭过路面。
聚会定在城东一家酒店。
我那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没刻意打扮。
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里多了些白的,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五年了,我想。
然后拉上门走了。
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是老面孔,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见了我愣半天才认出来。
郭光熙把我安排在靠里的位置,递烟倒茶,很热情。
我坐下,扫了一圈,没看见何婉清和赵梓豪。
蒋英韶坐在我旁边,碰了碰我胳膊,低声说:“听说他们一会儿到。”我点点头。
包厢里热闹得很,大家聊以前演出的事,聊谁谁谁转行了,谁谁谁发财了。
有人提起我,说“宋老师当年那嗓子,真是绝了”。
旁边人接话,“是啊,可惜了”。
我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味道挺正。
门推开了。
何婉清挽着赵梓豪走进来。
她穿一件酒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一条细链子,坠子不大,但灯光一照,亮闪闪的。
赵梓豪西装革履,肚子有点起来了,脸也比从前圆了一圈。
何婉清手上那枚钻戒,在灯下晃得人眼疼。
众人纷纷招呼。
郭光熙站起来迎,把他们让到主位。
何婉清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熟人。
赵梓豪端起酒杯,说:“感谢郭哥组局,感谢大家赏光。我和婉清年底办酒,今天先敬大家一杯。”
满桌道贺。
有人问日子定了没,有人问酒店在哪,何婉清一一答着,笑容得体。
赵梓豪挨个敬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杯子举了举,说:“宋哥,好久不见。”我说好久不见。
他仰头干了,我也喝了一口茶。
他转身去下一桌,何婉清跟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酒过三巡,有人喝高了,说话开始没把门的。
一个老同事拍着我肩膀,舌头打着结说:“宋老师,当年你要是没那事,现在哪轮得到……”他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拉了一下,讪讪地住了嘴。
满桌忽然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杯喝酒,目光却都往我这边瞟。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同情里掺着一点庆幸,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何婉清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身上有股香水味,浓得有点冲。
她笑盈盈的,嘴角的弧度跟从前一模一样。
“宋英锐,你能来我真高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往后靠了靠,等着看热闹。
我放下茶杯,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
指尖碰到那张叠好的纸,纸的边缘有点毛了,摸上去软软的。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放在转盘上。
玻璃转盘很滑,我轻轻一推,纸转了一圈,停在何婉清面前。
离职单。日期五年前,离职原因一栏四个字,刚劲有力的笔迹:被人下药。
何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赵梓豪的手停在半空,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满桌死寂。
我说:“胖大海是甜的,我喝的那杯是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何婉清的脸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说:“你胡说什么?”声音在抖。
赵梓豪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说:“宋英锐你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了来这出?”郭光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伸手去按赵梓豪的肩膀。
赵梓豪甩开他,指着我鼻子:“你有证据吗?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
蒋英韶在我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天早上我在茶水间外面看见了,何婉清往杯子里倒东西。”赵梓豪转头瞪他:“你放屁!”角落里又响起一个女声。
卢静怡,以前女声部的,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也看见了。当时没敢说。”
何婉清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溅了一地。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身子晃了晃。
赵梓豪一把扶住她,脸色铁青。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筷子忘了放下,有人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什么也没点开。
赵梓豪扶着何婉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宋英锐,你等着。”我没动。
他扶着何婉清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包厢里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郭光熙端起酒杯,干笑了一声,说:“那个……大家吃菜,吃菜。”没人动筷子。
蒋英韶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也走了。
蒋英韶跟着我出来。
酒店门口风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没点。
他把打火机凑过来,我摇了摇头。
他说:“你早该拿出来的。”我说:“早拿出来,谁会信呢。”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塞回烟盒。
我说:“现在拿出来,也不用谁信了。”
嗓子有点痒,我咳了两声。
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蹭过什么东西。
但我笑了一下,真的笑了。
蒋英韶看着我,也笑了。
他拍了拍我后背,说:“走吧,我送你。”我说不用,想自己走走。
他没坚持,站在酒店门口看我走远。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张离职单还在转盘上,我没拿回来。
不需要了。
聚会的事,很快在老同事圈子里传开了。
郭光熙后来打电话跟我说,那天我们走了以后,剩下的人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
何婉清和赵梓豪的订婚宴取消了,酒店那边退了定金。
赵梓豪的父亲赵广泽已经退休好几年,但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赵家内部闹了一场。
赵梓豪怪何婉清当年做事不干净,何婉清怪赵梓豪现在没本事护着她。
两个人吵了几天,最后分手了。
何婉清搬出了赵梓豪的房子,听说回了城南老家。
赵梓豪为了自保,把赵广泽当年压下胖大海化验结果的事捅了出去。
团里新领导刚上任,正想抓个典型,赵广泽晚节不保,退休待遇降了一级。
赵梓豪自己也待不下去了,办了病退,去了南方。
何婉清托卢静怡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卢静怡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何婉清现在挺难的,一个人住,也没个正经工作。
我说不必了。
卢静怡沉默了一会儿,说:“宋英锐,你变了。”我说是吗。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我没接话,挂了电话。
蒋英韶后来也问过我,说何婉清到处托人找你,你真不见?
我说不见。
他说你恨她?
我想了想,说不上恨,就是不想见了。
见了说什么呢,问她当年为什么?
问完了又怎么样。
有些事,问不问结果都一样。
蒋英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日子照过。
他说:“我是说,你一个人。”我说一个人也挺好。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还是照常过。
录音棚的活儿越来越多,我每天早出晚归,在调音台前面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有时候录歌手,唱到高音上不去,我会下意识摸一下喉咙。
那道疤在里面,看不见,但一直在。
有天晚上录一首老歌,歌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嗓子条件很好,但有一句怎么唱都不对味。
我让她停,放了一段原唱给她听。
她听完说:“宋老师,这歌手嗓子真亮。”我说是啊。
她问我:“您以前也唱歌吧?”我说唱过。
她说:“那怎么不唱了?”我说嗓子坏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录完已经半夜了,人都走了,棚里只剩我一个。
我关了监听音箱,收拾台面,翻出一本旧乐谱。
离职单和化验单还夹在里面,边缘已经卷了。
我抽出来,坐在调音台前面看了一会儿。
林年的笔迹,“被人下药”四个字,旁边是那张化验单,数据栏里几行数字,我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把两张纸叠好,走到碎纸机前面,开了电源。
机器嗡地响了一声,绿灯亮了。
我把纸塞进去,齿轮转了几下,纸屑落进废纸篓,细细碎碎的,像雪花。
我关了碎纸机,关了灯,锁上门。
走到街上,夜风灌进喉咙,凉凉的。
前面路口有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继续唱他的。
我听了听,没笑,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身后那跑调的歌声还在风里飘。
我嗓子有点痒,咳了一声。
声音还是哑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星星,云层厚厚的,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拉了拉夹克领子,往家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很轻,但听得清楚。
走到楼下,我掏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摸黑找到锁眼,转了一下。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光,又暗下去。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看着对面楼的灯光。
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家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
我想起很多年前,何婉清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说以后结婚了要买台大电视,晚上一起看。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明天就会实现似的。
水开了。
我泡了杯茶,端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白天没弄完的混音工程,屏幕上波形图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我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
音乐从耳机里流出来,铺满整个房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嗓子还在,只是不能唱了。但耳朵还能听,手还能调。日子就这样过,不热闹,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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