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刚端上桌,谢广德把酒杯一搁,问我家里做什么的。
我说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菜市场摆摊。
他笑了一声,说机关不好混,没背景趁早转行。
谢歆婷在桌下攥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没吭声,把碗里的饭一口口吃完。
转天局里碰头会,我推门进去,谢广德正低头擦眼镜。
局长说,这是新来的副局长薛苑杰。
他抬头看清我,手里眼镜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僵住。
满屋子人都不明白,这个新来的年轻领导,怎么把谢主任吓成这样。
他不知道,我口袋里的任命文件,是前天刚下的。
01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省厅人事处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机关里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
他说下派文件批了,让我周五前到市住建局报到,任党组成员、副局长。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楼下马路上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文件其实前天就签了,我压在枕头底下,没跟任何人提。
那两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食堂,照常跟同事点头打招呼。
没人知道我要走。
省厅这边的手续办得悄无声息,老赵说这是惯例,下派干部低调点好。
我说行。
其实心里明白,是怕这边不放人,也怕那边有人提前使绊子。
母亲当晚打来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她在电话那头喘着气,像是刚收完摊。
我说下周吧,这周要去歆婷家。
她哦了一声,顿了顿,说去人家家里别空手。
我说知道。
她又说,买点好的,别抠搜。
挂了电话,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文件,借着台灯看了两遍,又塞回去。
衣柜里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衬衫。
翻到最后,那件灰蓝色的还算平整,袖口磨得有点发白,领子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
我穿上试了试,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褶子,但眼睛下面有青印。
又把衬衫脱下来,拿熨斗烫了烫领子,叠好放在床头。
第二天上午,我去商场买礼品。
一瓶酒,一条烟,再加一盒点心。
酒是二百多的,烟是一百多的,点心挑了老字号的。
结账时收银员说一共六百三。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剩八百多。
下个月的房租一千二,还没着落。
刷完卡出来,站在商场门口,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塑料袋拎在手里,细绳勒得掌心生疼。
我给谢歆婷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那边有学生吵闹的声音,她应该是课间。
她说你几点来。
我说五点半吧。
她说我爸今天心情还行,你别太紧张。
我说嗯。
她又说,你那个新单位怎么样。
我说刚去,还行。
她说到底什么单位啊,你一直没细说。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住建局那边,一个科室。
她说哦,那也挺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那边有学生喊谢老师。
她应了一声,匆匆说先挂了,周末见。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那盒点心拎在手里,纸袋的提绳勒得手指发红,一道一道的印子。
回出租屋的路上,母亲又打来电话。
她说你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我床垫底下压了三百块钱,你过来拿。
我说不用。
她声音硬起来,说让你来你就来,别磨叽。
我只好拐去她那儿。
菜市场后头的巷子又窄又潮,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烂菜叶和碎鱼鳞,踩上去滑腻腻的。
母亲正收摊,塑料布上还剩几把蔫了的青菜和半筐卖不掉的土豆。
她蹲在地上,把菜一把把往蛇皮袋里装。
看见我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卷钱,零的整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外面裹了层塑料袋防潮。
她往我手里一塞,说拿着。
那钱带着一股子鱼腥味,还潮乎乎的。
我攥在手里,没说话。
她说,去吧,好好说话。
我点头。
她又说,人家要是看不上咱,你也别低三下四。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那里有几个摊贩也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哗啦响。
我说知道了,妈。
她把蛇皮袋往三轮车上搬,我伸手去帮,她挡开我,说走吧走吧,别耽误了。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弯着腰捆三轮车上的绳子,花白的头发在路灯底下泛着黄。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她围裙的带子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02
谢歆婷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是声控的,时好时坏,我爬到三楼跺了两下脚,灯才亮。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卖保健品,一层摞一层。
到五楼半的时候,听见上面门开着,有人说话。
她探出头来,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带着笑。
她说快上来。
进门换鞋,鞋柜上摆着一排鞋,整整齐齐。
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碎花罩布,茶几上放了盘瓜子和几个橘子。
电视开着,正放一档调解节目,声音不大。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谢歆婷说这是我妈。
我喊了声阿姨好。
林玉瑾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哎哟买这么多干嘛,来就来嘛。
我说应该的。
谢广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起身。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有点长,颧骨高,嘴角往下耷拉着。
谢歆婷说爸,这是薛苑杰。
他这才转过头,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袖口那块磨白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说坐吧。
声音不咸不淡。
饭桌是折叠的,铺了层塑料台布,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四菜一汤,红烧鱼、炒青菜、回锅肉、凉拌黄瓜,中间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菜量都不大,摆盘倒是整齐。
谢广德坐主位,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开了,瓶盖搁在桌上。
他给我倒了半杯,我说谢谢叔。他说喝点,男人嘛。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盯着我,问,家里几口人。
我说就我和我妈。
他说你爸呢。
我说走得早。
他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我上初中那会儿。
他把鱼刺吐在桌上,拿手捏着,说那你妈拉扯你挺不容易。
我说是。
他说她做什么的。
我说在菜市场摆摊。
他手顿了一下,把那根鱼刺丢进骨碟里,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了,像刀片在脸上划了道口子又合上。
他说,机关可不好混啊。
我嗯了一声。
他说,没点背景,想往上走,难。
我说我知道,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你多大了。
我说三十二。
他说三十二,科员熬到副科都不容易,你这才起步。
谢歆婷在桌下攥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她的手有点凉,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没吭声,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没蒸透。
林玉瑾端了盘水果过来,说吃水果吃水果。
谢广德没理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我们单位最近也来了个副局长,省厅下派的,听说才三十出头。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什么来路,反正空降兵嘛,下来镀个金就走。
谢歆婷说爸你少说两句。
谢广德瞪她一眼,说我跟小薛聊天,你插什么嘴。
他又转向我,说小薛啊,你在哪个单位来着。
我说住建局。
他眉头动了一下,说哪个科室。
我说办公室那边。
他哦了一声,说那还行,先干着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年轻人嘛,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没那个命,就别硬挤。挤进去了也站不稳。
谢歆婷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爸,你喝多了。
林玉瑾赶紧打圆场,说吃菜吃菜,鱼凉了腥。
谢广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那顿饭后面吃得闷,只有电视里调解员的声音在响。
临走时林玉瑾给我装了袋苹果,说拿着路上吃。
苹果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磕得咚咚响。
谢广德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抬了抬手,说慢走啊。
谢歆婷送我到门口,她爸在后面说,歆婷早点回来。
她没应声,把门带上了。
03
下楼的时候,谢歆婷送我到单元门口。
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两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单元门口的墙上贴着张告示,说近期有入户推销的,提醒居民注意。
纸边卷起来了,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说你回去吧,外面冷。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她说你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确实不舒服。
胸口像塞了团棉花,不疼,但闷,堵得慌。
我说真没事,我理解。
她说你理解什么呀。
我说当爹的嘛,总怕女儿吃亏。
她说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什么怎么想的。
她说以后啊,你总不能一直在办公室当个普通科员吧。
我说我刚换了单位,总得有个过程。
她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我爸那个人,你越软他越来劲。
我说那我也不能跟他吵。
她说那你总得让我看到点希望吧。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她把领子竖起来,脖子缩了缩。
我伸手想帮她拢一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看见了,没说话。
有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回去吧。
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响上去,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门关住。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飘来一股蒜薹味。
回到出租屋快十点。
刚换完鞋,手机响了。
是局里办公室打来的,一个男声,挺客气,说薛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党组碰头会,请您准时参加,在四楼会议室。
我说好。
他说材料我发您邮箱了,您看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只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跟谁较劲。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任命文件,借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薛苑杰同志任市住建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明天谢广德也在。他是办公室主任,列席党组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前天晚上还在他家饭桌上被他数落,明天就要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我合上文件,关了灯。
黑暗中,那只猫还在叫。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市住建局。
楼是老楼,五层,灰白色外墙,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把大半个院子遮住,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
门卫大爷拦住我,问找谁。
我说来开会。
他说哪个科室的。
我说办公室。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夹着个文件袋,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锃光。
他看了我一眼,问门卫,这谁啊。
门卫说找办公室的。
那男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双旧皮鞋上停了停,说办公室在二楼,你上去找周主任。
我说好,谢谢。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是来办事的吧,材料带齐了没。我说带了。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文件。
他抬起头,圆脸,眉毛稀,戴副黑框眼镜,镜腿缠着胶布。
我说周主任吧,我是薛苑杰。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他说薛局长,哎呀,您怎么自己上来了。
我说没事。
他赶紧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水。
我说不用忙,会议室在哪。
他说四楼,我带您去。
刚出办公室门,迎面过来一个年轻女的,扎马尾,抱着一摞材料,走得很急。
她看见周宏盛,说周主任,谢主任问新局长到了没。
周宏盛冲她使了个眼色,说这就是薛局长。
那女的嘴张了一下,马上说薛局长好,我是办公室的韩思雨。她退到一边,眼睛还盯着我看,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我冲她点了下头。
上楼的功夫,周宏盛小声说,谢主任在会议室呢,他昨天还念叨,说不知道新领导什么风格。我嗯了一声。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回声。
四楼会议室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站在门口,听见一个声音说,反正空降的嘛,待不长,咱们该干嘛干嘛。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说老谢你这话说的,人家好歹是副局长。
先前那个声音又说,副局长怎么了,分管咱们办公室,他懂个屁。
周宏盛咳了一声,推开门,说薛局长到了。
屋里坐了七八个人。
长桌尽头,谢广德正低头擦眼镜,拿一块灰蓝色的眼镜布,一圈一圈地蹭。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夹克,头发依旧整齐,只是后颈处有一小撮翘起来了,他自己没发觉。
局长老方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件藏蓝夹克,脸圆圆的,看着和气。
他站起来,说来来来,薛局长,坐这儿。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
椅子有点晃,腿不平,我坐下时轻轻挪了一下。
谢广德还在擦眼镜,嘴里说,方局,新局长什么时候到,这都九点过了。方局长说,这不到了嘛。谢广德抬起头。
他先看见的是方局长,然后顺着方局长的目光转过来。
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住了。
手里那块眼镜布掉在桌上。
眼镜从指缝里滑出去,啪的一声磕在桌沿上,镜片没碎,但镜架歪了,一条镜腿朝外撇着。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半张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出声。旁边审批科长贾宏伟碰了碰他胳膊,说老谢,眼镜。他没反应。
方局长说,老谢,这就是新来的副局长,薛苑杰同志,省厅下派的,以后分管你们办公室。
谢广德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泛出青。他终于把嘴合上,咽了口唾沫,说,薛……薛局长。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韩思雨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贾宏伟看看谢广德,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周宏盛站在门边,轻轻把门带上了。
05
会议前半段,谢广德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那副歪了的眼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镜片。
擦完了,又用嘴哈口气,再擦。
那副眼镜被他擦得锃亮,但他始终没戴上。
方局长讲完话,让我发言。
我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初来乍到,多学习,多配合。
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广德身上。
他正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眼镜腿,一点一点地把它掰正。
轮到各部门汇报,谢广德是办公室主任,按理第二个说。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念了两句,声音发涩,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念到一半,卡住了。
韩思雨在旁边小声提醒,说谢主任,第三页。
他翻过页,又念了两句,把“本周工作”念成了“本周工工”,自己没发觉。
贾宏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上来。周宏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拿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谢广德念完,把文件夹合上,两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指尖。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我看到他右手食指上有道旧疤,可能是早年干活留下的。
散会之后,方局长拍了拍我肩膀,说小薛,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有什么困难找我。
其他人陆续往外走,谢广德落在最后,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弯腰把椅子摆正,又看了看桌上那副眼镜,拿起来揣进夹克口袋。
我说谢主任留一下。他脚步顿住,转回身。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俩。窗外的槐树影子投在桌面上,晃来晃去。有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坐。
他没坐,站在桌边,两手垂着,肩膀微微往前塌。
我说昨天在您家吃饭,不知道您就是办公室主任。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说薛局长,昨天我那个,那个是酒后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谢主任,公是公,私是私。昨天的事归昨天。今天谈工作。他愣了一下,说您说。
我翻开面前的材料,说办公室的周报我看了,有两处数据对不上,回头重新核一下。
他点头,说好好。
我又说,接待这块的报销制度,局里上个月刚出了新规定,你们办公室落实得怎么样。
他说正在弄。
我说尽快。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拿手背擦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小薛。我抬头看他。他马上改口,说薛局长。
我说还有事吗。
他说没,没了。
我说那去忙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还没缓过气。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在他后背上。
门关上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桌面上还留着谢广德刚才擦眼镜时掉的一小撮灰。
我用手指抹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谢广德正往楼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低着头,夹克后襟一摆一摆的。
06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多看了我两眼。
她拿勺子的手顿了顿,给我多舀了半勺菜。
我说谢谢。
她笑了一下,说薛局长啊,慢用。
韩思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薛局长,谢主任上午在办公室坐了一中午,烟抽了半包。
我说他平时不抽烟。
韩思雨说可不嘛,周主任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周主任出来的时候直摇头。
我说你消息挺灵。
她笑了一下,说干办公室的嘛,耳朵长。
又说,薛局长,您别嫌我多嘴,谢主任那人,嘴上不饶人,但胆子小。
我说知道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他以前在审批科干过,后来才调到办公室的。
下午,谢广德来我办公室送材料。
他敲门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说薛局长,周报核过了,您看看。
我翻开,确实改过来了,改的地方用铅笔标了,旁边写着说明。
他没走,站在桌前,手在裤缝上蹭。
我说还有事。
他说,那个,歆婷她,不知道您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怪我。
我说谢主任,歆婷是歆婷,您是您。
工作上我对事不对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潮。
说薛局长,我在这单位干了二十多年,没犯过错。
他说昨天那话,是我混账。
我没想到。
我说谢主任,过去的不提了,把工作做好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没回头,说歆婷那孩子心眼实,您别辜负她。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慢慢合上。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地晃。
手机响了,谢歆婷发来消息:我爸今天回家脸色不对,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晚上给你打电话。
放下手机,我从抽屉里翻出局里的通讯录。
谢广德的名字在办公室那一栏,第一个。
后面写着分机号、手机号,还有一行小字:主任,负责全面工作。
我用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条线,又觉得没意思,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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