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封条贴在明华服饰玻璃门上,红章刺眼。
周明华蹲在台阶上,头发白了大半。
贾刚电话打不通,几个债主围住我,把一沓账单摔在我脚边。
有人问我是不是那个被周明华砸五百万捧出来的模特,人都垮了怎么还不跑。
我没解释,弯腰捡账单。
风卷着旧广告海报擦过脚面,上面是我三年前的脸。
周明华用袖子擦眼镜,手抖得厉害,站了两回没站起来。
我走过去扶他。
债主又递来一份分期还款承诺,要我签字。
我签了。
后面的事,得从那五百万说起。
01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正蹲在影楼后门吃盒饭。
十块钱的青椒肉丝,肉丝切得跟牙签一样细。
老板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说思琪,别吃了,明华服饰搞海选,你去不去。
我嘴里还嚼着饭,说人家要年轻小姑娘。
她说管他呢,去了给两百块车马费。
我把盒饭盖上,说去。
海选在城东会展中心,乌泱泱百十号人,走廊里全是香水味和发胶味。
我领了号,一百三十七。
坐我旁边的姑娘二十出头,拿着镜子补粉,跟我说她坐了两个小时车来的,要是选不上就当来城里玩了。
我笑笑,没说话。
轮到我的时候,台上五个人。
中间那个穿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转着一支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周明华。
旁边那个瘦高个,眼皮耷拉着,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是贾刚。
我走完两步,转了个身。
周明华把笔停了,问我老家哪儿的。
我说青川。
他眼神动了动,又问我爸身体怎么样。
我当时一愣,心想这人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事。
贾刚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周明华摇头。
他让我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接到电话,让我去复试。
同一批进的还有马晓萱。
她二十四,脸小腰细,嘴也甜。
复试出来她斜我一眼,说这行不是靠脸就是靠人,你占哪样。
我没理她,背着包走了。
周明华办公室在七楼,装修不新,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
最早那张是黑白的,上面是个小裁缝铺,门口站个年轻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我爸具体什么病。
我说肝上长了东西,要手术,凑不出钱。
他点点头,拉开抽屉拿烟,抽屉里露出一张旧纸片,像汇款单。
他很快合上了。
那天他说签我做新品牌“青川”的平面代言,合同三年,公司投五百万做推广。
五百万这个数,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五百块。
我问他为什么选我。
他抽了口烟,说眼缘。
我说我二十八了。
他说我招的是品牌脸,不是小姑娘。
贾刚不同意签我。
我在门外听见他拍桌子,说周明华疯了,五百万砸一个快三十的模特,不如捧马晓萱。
周明华没跟他吵,只说了一句,你管推广费就行,代言人我定。
签合同那天,周明华私人转了一笔钱到我卡上。
他说是预付酬劳,让我先把家里的事办了。
我查了余额,多出二十万。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先借你的,从以后分成里扣。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手术前后花了五十万,全是周明华掏的。
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马晓萱最后也签了,不过是副线产品。
她见我就笑,笑得我后背发凉。
公司里开始传闲话,说我是周明华的“关系户”,五百万就是包养费。
传话的人从不说自己是谁,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没解释。我缺钱,我爸躺在医院,弟弟叶志强刚满二十就去了工地。解释没用,有钱才有用。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
拍摄间隙背产品资料,对着镜子练表情。
周明华有时候路过,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
有天他让人给我工位上放了一箱牛奶,说脸色太差,上镜不好看。
我喝了半个月,气色好了些。
后来才知道是他私人买的。
我爸手术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周明华发来短信,问手术顺不顺。
我说顺。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护士说住院费已经续了三个月。
我跑到缴费处问,人家说是周先生交的。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从分成里扣。
02
合同签完第二个月,广告开始拍。
周明华亲自盯棚,灯光、妆造、服装,一样样过。
他不让我穿太露的,有套裙子领口低了些,他让换掉。
摄影师不高兴,说不够抓眼。
周明华说品牌卖的是体面,不是肉。
这话传出去,又添一层意思。
有人说周明华护食,连看一眼都不让。
马晓萱在化妆间补粉,慢悠悠地说,叶姐命好,有人疼。
我没接话。
她又说,不过人家有前妻的,你晓得不。
我手里的粉扑停了一下。
周明华离过婚,我是后来听孙宇说的。
孙宇是律师,周明华的老朋友,公司法律顾问。
他说周明华前妻叫吕慧芳,做财务的,两人离了三年,分走了一笔现金。
原因是吕慧芳发现公司账上有问题,周明华不听,两人吵到离婚。
孙宇说这话时压着嗓子,让我别往外说。
那段时间广告铺出去了。
商场外墙、公交站牌、杂志内页,到处都是我的脸。
公司给我配了助理,出门有车。
钱挣得比以前多,但家里开销也大。
我爸术后排异,每个月药费就要一万多。
周明华知道后,让财务每月多打一笔“形象补贴”。
贾刚为这事又在办公室吵了一架,说成本超了。
周明华说从我个人分红里扣。
贾刚摔门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瞪了一眼。
那眼神我记了很久,像刀子刮过。
网络上的帖子是第三个月出来的。
标题写着“明华服饰老板五百万包养模特”,配图是我和周明华在拍摄现场说话的照片,角度挑得刁钻,像贴着脸。
发帖的是个小号,但转发里有人点了马晓萱的名字。
她当晚发了条动态,说“清者自清”,底下评论全在猜我。
我妈于秋菊从老家打来电话,声音发抖。
她说菜市场卖鱼的刘婶问她,你闺女是不是跟了个老头。
我妈说不是,人家是老板。
刘婶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我妈说到这儿,声音哑了。
我说妈,别理他们。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了,得气死。
我说那就别让他知道。
我提出公开合同,周明华不同意。
他说合同里有商业条款,公开等于把底牌亮给对手。
我说那我的名声呢。
他看了我很久,说名声这东西,越描越黑。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把活干好。
那天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包里是我爸的药单,上面一万三千八。
品牌方开始撤换我的物料。
先是城西那家商场,然后是杂志内页。
公关部打电话来道歉,说总部那边有顾虑。
周明华在电话里骂了人,但没骂回一个客户。
那个月月底,我在办公室碰到吕慧芳。
她来拿一份旧财务凭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叶思琪。
我说是。
她说贾刚经手的推广费,你最好留个心眼。
说完就走了,没多一句。
我把这话告诉周明华,他说吕慧芳疑心重,当年就是查账查离的婚。
我说那你查过没有。
他说贾刚跟了他十年,从裁缝铺就一起干。
我问他,裁缝铺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他说是他自己,二十岁,刚进城。
我说旁边那个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贾刚。
我没再说话。
但我开始留发票。
每笔拍摄、每次场地、每套服装,单子我都复印一份,夹在出租屋的床垫下面。
床垫是房东的,弹簧硌人,但藏东西正好。
03
第二年开春,品牌线铺到外省。
周明华带着团队跑展会,一站接一站。
我跟着走了六个城市,每天睡不到五小时。
有一回在酒店大堂,我靠着沙发就睡着了,醒来身上搭着周明华的夹克。
他坐在对面看文件,没抬头。
夹克上有烟味和樟脑味,不刺鼻,像小时候供销社仓库的味道。
展会效果不错,订单陆续进来。
但公司账上越来越紧。
财务说推广费超了预算,贾刚解释是渠道成本涨了。
周明华没细问,把个人分红又填进去一笔。
我看见他签支票时手顿了一下,笔尖在“金额”栏上停了停。
我走红的同时,黑料也升级了。
有人扒出我爸的手术费,说那是“包养定金”。
马晓萱在直播里被人问到叶思琪,她捂嘴笑,说人家有本事,你们别酸。
这话把火拱得更高。
我妈扛不住了。
她来城里看我,在出租屋坐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要不回家吧,找个正经人家。
我说妈,我签了合同。
她说合同能比人重要。
我没接话,给她煮了碗面。
面里卧了个蛋,她没吃,说吃不下。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公司投的五百万里,三百万是推广费,走的是贾刚的账。
我经手的拍摄合同加起来不到八十万,场地和服装另有六十多万。
剩下的一百多万去哪了,我看不到。
我在纸上把数字列出来,横竖对不上,像缺了几块的拼图。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周明华。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明细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给贾刚打电话,让他来解释。
贾刚来了,笑呵呵地拿出一摞新合同,说渠道返点、关系维护,都在这。
周明华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懂,这些是行规。
我懂。我在影楼站了五年,什么行规没见过。但我没再说。
那段时间周明华抵押了厂房。
他签了一个大单,对方是谢永康介绍的,说是海外渠道,定金付了三成,货发出去再结尾款。
贾刚在合同上签了字,周明华也签了。
我提醒他查查对方底细,他说谢永康是老对手,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吕慧芳又来找我一次。
她拿了一张旧工资表,上面有贾刚五年前经手的一笔供应商款,收款公司已经注销。
她说这个模式她太熟了,先养肥,再抽血。
我问她为什么告诉我。
她说她跟周明华过了十五年,账可以离,人不能看着他死。
我把表给周明华看。他盯着那张纸,抽了一整包烟。烟灰缸满了,他把烟头摁进去,摁了好几次才灭。最后他说,等这批货发完,我查。
货是四月发出去的。五月初,对方拒收。理由是不符合标准,附了一摞检测报告。周明华派人去交涉,对方公司已经搬空。谢永康的电话打不通。
银行抽贷的消息是同一天来的。抵押厂房的那笔贷款,银行以风险过高为由提前收回。周明华把个人账户翻空,还差一大截。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整理发票,周明华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说这么晚了还不回。
他说思琪,你走吧。
我说什么。
他说公司可能撑不住了,你趁早找下家。
我看着他,他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我说我合同还没到期。
他说合同的事我来处理。
我说那你呢。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04
五月初那几天,公司里气氛不对。
财务室的门一直关着,贾刚进进出出,不跟人打招呼。
以前他见谁都笑,现在眼皮都不抬。
我复印发票的时候,听见他在楼梯间打电话,压着嗓子说“再等两天”。
周明华每天来得比我还早,走得比我还晚。
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半夜,有回我加班到十点,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那摞合同,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他醒了,问我几点了。
我说十点。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呢。
他说再坐会儿。
五月十五号,大客户派了人来验货。
来了三个人,穿西装,拿仪器,在仓库转了一上午。
周明华全程陪着,中午请人吃饭,对方说不用,赶飞机。
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货有问题,等通知。
那天下午,周明华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没动。
我进去送水,他说思琪,你帮我看看这个。
他指着合同上的一个条款,上面写着“货品验收标准以买方检测为准”。
我说这个条款怎么了。
他说签的时候没细看,是贾刚拿来的版本。
我拿着合同去找孙宇。
孙宇看完,脸色沉了。
他说这个标准太模糊,对方说合格就合格,说不合格就不合格,等于把刀把子递给人家。
我问有没有补救办法。
他说除非能证明对方恶意,否则很难。
五月十八号,消息来了。
对方正式发函拒收,理由是甲醛超标。
周明华申请复检,对方说可以,但要等排期。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仓库租金、工人工资、银行贷款,一天都拖不起。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床垫下面的发票全部翻出来。
三百万推广费,我经手的只有一百多万,剩下的将近两百万,贾刚给的解释是“渠道维护”和“关系成本”。
但那些供应商的名字,我在网上查了,有两家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居民楼。
我打电话给吕慧芳。她接了,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她说你把这些整理好,明天给孙宇。我说周明华知道吗。她说你先给孙宇,让孙宇去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孙宇带着材料去找周明华。
我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先是安静,然后是周明华的声音,越来越高。
门开了,周明华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那张供应商清单。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贾刚那天没来公司。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手机关机。
05
五月十九号,我记得清楚。
那天早上到公司,玻璃门贴了封条。
法院的,红章刺眼。
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有供货商,有银行委托的,有个人债主。
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拿手机拍。
周明华蹲在台阶上,白衬衫皱得像抹布。
头发三天没洗,白了一大片。
他眼镜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镜片裂了,用袖子擦了擦戴上。
贾刚的电话我打了二十遍,全是无法接通。
后来孙宇查出来,贾刚在前一晚飞了南方,出境记录在机场。
债主围住我。
有人认得我,说这不是那个模特吗。
另一个人翻出账单,说我签过公司的推广合同,也算债务人。
我说我只签过代言合同,不涉及公司债务。
对方说那你别走,等法院来。
我走不了。
周明华站了两回,腿一软又蹲下去。
我过去扶他,他胳膊烫得吓人,在发烧。
债主里有个戴金链子的,把一份分期还款承诺递到我面前,说周明华欠他八十万,今天不还就报警抓人。
周明华说钱是我欠的,跟她没关系。
金链子说那你们一起还。
我看着那张纸。
八十万,分二十四期,每月三万三。
周明华当时的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嘴唇发白,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出气。
我拿起笔,签了。
金链子走了。
剩下的债主见有人认账,也围上来。
孙宇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推搡了好几下。
他把人拦开,说债务主体是公司,个人承诺要依法确认,你们别乱来。
那些人骂骂咧咧散了,说下周再来。
我把周明华送到医院。高烧,胃出血,心脏也有问题。医生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办完住院手续,我卡里只剩六千。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拉开衣柜,上面是周明华送的两套衣服,标签还没剪。
下面压着医院的收据,厚厚一沓,最早那张是前年春天的。
还有合同副本,以及我偷偷复印的发票。
我坐在床沿上,把东西一样样摊开。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她说村里人都知道了,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
她说你回来吧,别在那儿背债。
我说再等等。
她说你爸问你了,我说你出差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压得发白。
挂了电话,我把衣服塞回衣柜,收据和发票装进包里。
周明华在医院等着签字做检查。
债主下周还会来。
贾刚跑了,谢永康躲了。
五百万像一场梦,醒过来只剩一地碎玻璃。
但我没走。
06
周明华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胃出血止住了,心脏问题要长期吃药。
住院费花了四万七,我刷的信用卡。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拔针头,说要去找贾刚。
我按住他的手,说孙宇已经报警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他说思琪,你走吧。我说我不走。他说你傻不傻。我说你当年给我爸垫钱的时候,也没问我傻不傻。
他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
出院那天,我们搬出了原来的公寓。
房东扣了押金,说墙上有钉眼。
我没争。
新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墙皮有点潮。
周明华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我说你住次卧,我住主卧。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关着门,没出来吃饭。
我白天接商演,晚上开直播。
商演价格从以前的八千一场掉到八百,还得自己化妆。
直播卖衣服,一件挣十块二十块。
第一个月挣了九千多,还了金链子第一期三万三里的五千,剩下的交了房租和药费。
马晓萱在商场碰到我,当着几个模特的面笑。
她说叶姐真是有情有义,破产老板的免费保姆当得挺称职。
我没理她,拿着化妆箱走了。
她在后面又喊,说贾刚那事你知道吧,人家早跑了,你替谁还债呢。
我知道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贾刚跑了,谢永康躲了,所有脏水都泼在我和周明华身上。
网上有人说我是“史上最蠢小三”,有人说我“图不到钱还倒贴”。
周明华出院后话少了很多。
整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老头下棋。
我叫他吃饭,他嗯一声。
药一把一把吃,人瘦了二十斤。
有天晚上我回来,看见他在厨房煮面,水开了没下面,人站在灶台前发呆。
我没说话,接过锅下了两把面。
端到桌上,他吃了半碗,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他忽然说,我以前做裁缝的时候,面煮得可好。
我说那以后你煮。
他没接话,但第二天真去买了菜。
他买的是西红柿和鸡蛋。
在厨房捣鼓了半天,端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蛋煎得焦黑,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我吃了两口,说还行。
他尝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不咸。
他说你别哄我。
我说没哄你,比上次好。
他没说话,但把那碗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直播到十一点,出来看见他在客厅坐着,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他说嗓子哑了,喝点水。
我说你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我们谁也没说话,看了半个钟头,各自回屋睡了。
07
孙宇那边有了进展。
警方立案后,查到了贾刚在南方某市的暂住记录。
同时冻结了他名下两个账户,一个剩三万,一个剩七千。
大头早转走了,经手的是谢永康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我手里的发票派上了用场。
三百万推广费里,有九十多万打给了三家供应商,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都跟谢永康有亲戚关系。
拍摄合同、场地租赁、服装采购,每笔都对不上市场价。
孙宇说这是典型的虚增成本,套取公司资金。
谢永康约我见面。
在城西一个茶楼,他穿白色polo衫,戴金丝眼镜,看着比周明华年轻。
他说叶小姐,账本给我,我给你二十万。
我说账本在警方手里。
他笑,说你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留了底。
我说那你找贾刚要。
他收了笑,说贾刚已经出国了,你找不到他。
我说那你也别找我。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上,说周明华已经完了,你一个模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我签了八十万的债,已经搭进去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保重。
出门的时候,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没熄火。我走了三条街才打车。后视镜里那辆车跟了一段,拐弯走了。
那段时间我接不到好活。
模特圈传开了,说我是“麻烦精”,谁用我谁倒霉。
有个小品牌本来定了我,临拍前一天换人。
助理偷偷告诉我,是谢永康打了招呼。
周明华知道后,非要去找谢永康。
我拦在门口,说你去了能怎样。
他说我跟他拼了。
我说你拼得起吗。
他站在门框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我直播完出来,看见他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旧汇款单。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
但攥得更紧了。
我走过去,他把汇款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说思琪,有些事,说了没意思。
八月,贾刚在南方被抓。
孙宇说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了谢永康的公司。
谢永康被传唤,但没拘留。
贾刚交代了一部分,钱追回来一些,不多。
法院判了贾刚六年,追回款项优先赔银行。
周明华的公司彻底清算。厂房没了,设备卖了,品牌归了债主。我们什么都没得到,除了孙宇送来的一份判决书复印件。
那天晚上周明华把判决书看了三遍。
看完他坐在沙发上,说思琪,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那五百万,本来是想给你铺路的。
我说你铺了,路没走通而已。
他说你不恨我。
我说恨你什么。
他没说话,把判决书折好,放进抽屉里。
08
周明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出门,不接电话,整天翻那本旧笔记本。
我白天跑商演,晚上直播,有时候半夜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等我,桌上放着热过的饭菜。
我妈又来了一趟。
这次带着我弟叶志强。
我弟在工地摔了腿,打了石膏,走路一瘸一拐。
我妈说家里实在没办法了,你爸的药也快断了。
我给她拿了两万,她没要,说你自己都顾不上。
我说拿着。
她攥着钱哭了。
我妈劝我回去。
她说你在城里背一身债,图什么。
我说妈,我签了字。
她说签字可以毁约。
我说不是那个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他当年救了我爸的命。
我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周明华一眼,叹了口气。
周明华开始帮我修图。
他以前做裁缝,后来做服装,对色彩和构图有一套。
我直播的衣服照片,他一张张调,调完再让我看。
有一回他修完一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这张像你刚来公司的时候。
我说那时候年轻。
他说现在也年轻。
那是他破产后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旧同行排挤我,能接的活越来越少。
有个月只挣了四千,房租都不够。
房东来催,我说缓几天。
周明华听见了,第二天把他那块手表卖了。
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钱交了房租。
我跟他吵了一架。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我说那是你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他说留着能干什么,看时间吗。
我说那是你以前戴的。
他说以前的事,不提了。
吵完他去煮面。端出来两碗,一碗多一个荷包蛋。他把多的那碗推给我。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他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看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再帮我问问”
“我知道不好办”
“行,麻烦你了”。挂了电话进来,我问给谁打。他说以前一个老客户,问问有没有活。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不能光吃你的。
后来那个老客户真给了他一单,帮人改一批工作服。他在阳台上支了台旧缝纫机,突突突踩到半夜。一单挣了八百块,他全买了菜,把冰箱塞满了。
09
贾刚判刑后,马晓萱来找过我。
她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穿件旧卫衣,跟以前那个光鲜模特判若两人。
她坐在我工作室的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叶姐,当年那个帖子,是贾刚让我发的。
她说贾刚答应给她下一季代言,让她把我搞臭,逼我解约。
解约就要赔违约金,周明华的资金链就会断。
她说她不知道后果那么严重,后来贾刚跑了,她才明白自己被当枪使。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说。
她说贾刚的律师找过她,让她作伪证,她没答应。
她说她来告诉我,是怕我再被人害。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叶姐,你比我有种。
她走了。我没原谅她,也没追究。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翻过去的。但我没再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整理周明华的旧物,翻出那本笔记本。里面夹着那张旧汇款单,收款人写的是叶兴国,汇款人周明华,金额八百块,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拿着那张单子去问他。
他正在修图,看了一眼,手停了。
他说那年我裁缝铺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你爸在青川供销社上班,给我汇了八百块,连汇了三个月。
他说那时候八百块顶现在好几万。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有什么好说的,你爸也没让你知道。
我算了算,八百块,三个月,两千四。
二十年前的两千四,放现在,值多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爸的命,是周明华用五百万换的。
这五百万里,有投资,有报恩,有他做人的规矩。
我问周明华,当年为什么不说。他说说了你就不肯签了。我说那你图什么。他说我图个心安。
我攥着那张汇款单,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点洇。
二十年前的八百块,那时候我八岁,刚上小学。
我爸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不记得。
但我知道他寄出去八百块,家里肯定紧了好一阵。
周明华把笔记本合上,说都过去了。
我说你当年怎么认识我爸的。
他说你爸来城里进货,在我裁缝铺做过一套中山装。
后来我铺子倒了,你爸听说了,给我汇的钱。
我说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说你爸那人,做了好事不说。
10
今年开春,我的小工作室在城北开张了。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租了间临街铺面,前面拍照,后面修图。
周明华负责修图和联系客户,我负责出镜和接单。
生意不大,够还债,够生活。
铺面二十来个平方,刷了白墙,挂了两排样片。
周明华用旧木板钉了个架子,放相机和道具。
门口挂了块小牌子,写着“思琪视觉”。
字是他写的,拿毛笔,写得歪歪扭扭。
我说你这字还不如我。
他说我练练。
后来真买了本字帖,每天晚上写两页。
我们没结婚。
他没提,我也没提。
有时候晚上收工,他煮面,我洗碗,吃完各回各屋。
他住次卧,我住主卧,中间隔着一道墙。
墙上挂着一张旧广告牌,是明华服饰“青川”系列第一张海报,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
花了八十块,跟老板砍了半天价。
有回一个老客户来拍照,看见周明华修图,问我这是你爸还是你叔。
我说是老板。
她哦了一声,说看着挺和气。
周明华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
他现在笑得比以前多了,虽然头发还是白的。
我妈来过一次,看见工作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明华给她倒了杯茶。
她走的时候说,这人还行,就是岁数大了点。
我说妈,你想哪去了。
她说我想哪去不重要,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爸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
我弟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刚起步。
每个月我给他们打两千,不多,但够买药。
周明华有时候多打五百,说是他的一份。
我没拦。
上个月路过明华服饰旧址,那块地已经围起来了,要盖新楼。
旧广告牌被风吹落,躺在围挡外面,上面是我三年前的脸,年轻,眼神发亮。
周明华停下看了一眼。
我说走吧。
他嗯了一声,跟我走了。
那张广告牌后来被收废品的捡走了。我们谁也没捡。
有天晚上收工早,我坐在工作室门口乘凉。
周明华在里面修图,键盘敲得慢,一下一下的。
街上有人遛狗,有小孩骑滑板车。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签合同那天,他说眼缘。
我到现在也没问他那眼缘是什么。可能是长相,可能是我在台上走那两步的样子,也可能只是那天他正好想签一个人。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五百万花完了,公司垮了,骂我的人还在骂,但我没走。债还没还完,日子还在过。工作室的灯亮着,里面那个人还在修图。
前几天孙宇来坐,喝了杯茶。
他说周明华的案子结了,谢永康那边判了三年,缓刑。
追回的钱赔了银行,还剩一点,优先给工人发了工资。
我问他我们那份呢。
他说你们的债权排在后头,分不到多少。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后悔不。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那五百万。
我说那五百万又不是我的钱。
他笑了笑,没再问。
孙宇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思琪,你比很多男人都强。
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
他说真的,我干了二十年律师,见过太多人跑。
我说我也想过跑。
他说那你怎么没跑。
我想了想,说跑了就没人给他煮面了。
孙宇走了以后,周明华从里屋出来,问我孙宇说什么。我说说你坏话。他说我有什么坏话可说。我说你面煮得咸。他哼了一声,去厨房烧水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西红柿鸡蛋面,蛋煎得刚好,不焦。我吃了两碗。周明华说你别撑着了。我说好吃。他没说话,低头吃面,嘴角往上翘了翘。
工作室的租约签了三年。
债还有二十多万没还完,分期的承诺还在。
我每天拍片、修图、直播,周明华负责后期和跑腿。
有时候忙到半夜,他煮两碗面,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街上没人了,路灯照着,面汤冒着热气。
我偶尔会想起那五百万。
它像一场大水,冲过来,把什么都淹了。
水退了,留下我和周明华,还有一屁股债。
但水也带来了东西。
没有那五百万,我爸可能撑不到现在。
没有那五百万,我不会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什么留下。
那张旧广告牌被收废品的捡走那天,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那个女的,三年前的我,眼神亮得扎眼。
她现在不那样看镜头了。
她现在看的是账本、药单、明天要拍的客户。
但她还在。
工作室门口那盏灯,我每天晚上都开着。周明华说费电。我说开着吧,有人路过,知道这里有人。他没再说什么。那盏灯亮着,一直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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