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挤满了朱家亲戚,茶几上拍着一张过户协议。婆婆张玉霞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小姑子朱梦婷低头抹泪,丈夫朱文乐盯着地板不吭声。我端起茶杯,慢慢吹开浮沫,喝了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手上。
放下杯子,我说:“房子早卖了,钱全还了我妈借款。”
张玉霞的手僵在半空。朱文乐猛地抬头。朱梦婷的哭声停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没人知道,那套陪嫁房三个月前就没了。而这事,得从我妈那通催债电话说起。
01
我和朱文乐结婚四个月零七天。日子不长,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味。
新房是套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在城东。
房本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妈郭淑萍的意思,她说女孩子手里得攥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日子才过得踏实。
我妈这辈子过得不容易。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纺织厂做过工,在饭店洗过碗,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小区里给人做保洁。
那双手伸出来,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买房的钱,是她跟我姨妈徐桂英借的。
姨妈家条件好一些,姨父在供电局上班。
我妈开口那天,姨妈二话没说,从银行取了四十万出来,连借条都没让我妈写。
我妈坚持写了,还按了手印,说亲姐妹明算账。
这事朱文乐知道。婚前我就跟他说了,这房子是我妈借钱买的,以后得还。他当时点头点得可痛快了,说应该的,咱妈不容易。
可婚后第三个月,我妈来电话说,姨妈的儿子要结婚,女方家要彩礼,姨妈急着用钱,问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跟朱文乐商量。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完半天没吭声。
“咱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省着点花,每个月能攒五千。”我拿着计算器按给他看,“先还姨妈二十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你那个房子,你妈当初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家商量?”
我愣了一下。商量?那是我妈出钱买的房子,跟朱家商量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摆摆手,“我是说,既然结婚了,这房子也有我一半吧?还钱的事,是不是该两家一起想办法?”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妈那边也不宽裕,你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是睡得挺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是周六。
婆婆张玉霞来了,带着小姑子朱梦婷。
朱梦婷在城西一家美容院上班,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
张玉霞进门就叹气,说梦婷太辛苦,早上六点就得起床赶公交。
“雨萱啊,”张玉霞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果盘吃葡萄,“你这房子不是有三间房吗?梦婷搬过来住呗,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妈,那间房我当书房用了,东西都堆满了。”
“收拾收拾不就出来了?”她吐了一粒葡萄核在手里,看了看,没找着垃圾桶,就搁在了茶几边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梦婷住过来还能帮你们做做饭。”
朱文乐从卧室出来,接了句:“让梦婷住一段时间也行,她一个人租房子一个月也要一千多。”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去厨房开冰箱拿饮料。
朱梦婷坐在旁边玩手机,这时候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嫂子,我就住几个月,等我攒够首付就搬。”
张玉霞马上接话:“攒什么首付啊,你哥你嫂这房子这么大,以后你结婚就从这儿出嫁,多有面子。”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从这儿出嫁?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妈,这房子是我妈的。”我把水杯放下,“她借钱买的,现在还在还债呢。”
张玉霞脸上的笑收了收,葡萄也不吃了,把手在纸巾上蹭了蹭:“你妈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文乐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没再接话,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得有点重,砧板咚咚响。
张玉霞在客厅跟朱文乐嘀咕什么,声音压得低,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一句“房本上写谁的名字”,后面的话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了。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张玉霞在门口换鞋,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柜。
电视柜的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房本复印件的一个角。
她多看了两眼,我当时没太在意。
晚上收拾茶几,我发现那张房本复印件的位置不对了。我明明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现在跑到了最上面。
我问朱文乐动没动。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头也没抬:“没有啊,谁动那玩意儿。”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听见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咣当响。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晃了一下。
02
从那以后,张玉霞来得勤了。
以前一个月来一次,现在一周能来两三趟。
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水果、带把青菜,嘴上说顺路,可我知道她住城北,跟我这儿隔着大半个城,顺的哪门子路。
她来了也不闲着,东看看西摸摸。
厨房的橱柜打开看看,说“这柜子做得不行,板子太薄”。
阳台的晾衣架拽一拽,说“这架子装得不牢,回头让文乐重新打一个”。
卫生间转一圈,出来说“热水器该换了,冬天洗澡水不热”。
我都笑笑,不接话。
那天她坐在客厅,朱梦婷也来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说来说去还是房子的事。
张玉霞这回换了个说法,说梦婷男朋友家里催着结婚,可人家提了条件,必须有房。
“现在的小姑娘结婚,哪个不是男方出房?”张玉霞剥着橘子,橘子皮扔了一茶几,“梦婷命不好,找了这么个没本事的。”
朱梦婷在旁边低头抠指甲,指甲油掉了一块,她用大拇指一点点抠着。
“嫂子,”她忽然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你就帮帮我吧。我男朋友他妈说了,没房子这婚就结不成。我都谈三年了,真分了,我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说实话,我对朱梦婷没什么恶感。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被她妈惯得有点没主意。可她男朋友家提的条件,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梦婷,”我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这房子是我妈的,我做不了主。”
张玉霞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拍:“你妈的不就是你的?你妈就你一个闺女,以后不都是你的?早给晚给不一样?”
“妈,”朱文乐从卧室出来,大概是听见动静了,“你别逼雨萱了。”
我心里刚松了一下,他后面又来了一句:“这事儿慢慢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慢慢商量。办法。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什么叫办法?把我的房子让出去,就叫办法?
张玉霞脸色缓了缓,站起来穿外套,临走时拍了拍朱文乐的胳膊:“你好好跟雨萱说说,她是明白人。”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没动。朱文乐过来搂我肩膀:“别生气,我妈就那脾气。”
“朱文乐,”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想让我把房子给梦婷,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想多了,她就是嘴上说说。”
“那房本复印件呢?”我盯着他,“上次你妈翻我抽屉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急:“谁翻你抽屉了?你有证据吗?我妈来咱家看看怎么了,你至于吗?”
至于吗。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时,看见朱文乐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他设置过消息预览,上面弹出来一条微信,是他妈发的。
“房本的事你抓紧。梦婷那边等不了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暗下去。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电视柜上。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朱文乐上班走得急,手机忘在床头柜上。我本来没想动,可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张玉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晨刚起床的沙哑:“文乐,你听妈的,先哄她把房本拿出来。拿到手你就说去办个什么手续,她一个女的懂什么。等过完户,她妈借的钱让她自己还去,跟咱家没关系。”
语音结束,屏幕暗了。我站在原地,手有点抖。
原来“慢慢商量”是这个意思。原来“办法”早就想好了。
我没有删那条语音,也没有立刻发作。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有点烫,我小口小口地喝,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当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提语音的事,只问了问姨妈的借款还剩多少没还。我妈说还有二十万,姨妈那边催得紧,她正发愁呢。
“妈,”我说,“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雨萱,那是你的陪嫁房,你别乱来。”
“我知道。”我说,“你信我。”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做律师的高中同学。她叫肖清璇,在城东一家律所上班。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可有些事,我只能找她。
电话接通的时候,窗外起风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吹得翻飞,有一件朱文乐的衬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没去捡。
03
肖清璇约我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见面。她比高中那会儿胖了些,剪了短发,看着利索干练。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我妈借款买房,到张玉霞翻抽屉,到那条语音。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房本在谁手里?”她问。
“在我这儿。”
“购房合同、借款协议、转账记录,这些有吗?”
“有。我妈都留着呢。”
肖清璇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雨萱,你这情况其实不算太复杂。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房本只写你名字,虽然婚后还贷部分可能涉及共同财产,但首付和大部分房款是你妈出的,有借款协议为证。”
“可朱文乐要是咬死说婚后共同还贷了呢?”
“还贷记录呢?你婚后还过贷吗?”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婚后这几个月,房贷一直是我妈在还。
她每个月从保洁工资里抠出两千五,雷打不动地转到还款账户上。
朱文乐从来没问过这事,更没掏过一分钱。
“我妈在还。”我说。
肖清璇点点头:“那更好办。你妈作为债权人,可以申请对抵押房产强制执行。走法院调解程序,把房子过户到你妈名下,再由她出售。整个过程不需要朱文乐签字。”
“这样合法吗?”
“合法。你妈手里有抵押协议,有转账凭证,借款事实清楚。法院调解是最快的途径。”她顿了顿,“但有一点,雨萱,你得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你跟他家就彻底撕破脸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他们已经撕了。”我说。
从咖啡店出来,我给妈打了电话,把律师的建议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雨萱,”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妈当初给你买这房子,是想让你过得好,不是让你受气的。”
“我知道。”
“你姨那边我去说,让她再宽限几天。法院那边你看着办,妈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卷着落叶往脸上扑,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接下来两周,我跑了两趟法院,一趟房管局。
肖清璇帮我准备的申请材料一次过审。
法院调解那天,我妈从城北赶过来,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法官问双方是否自愿。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我妈拉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她的手很粗,磨得我掌心发疼。
房子转到我妈名下后,她委托中介挂了出去。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往城东跑,陪人看房。
中介小伙子很热情,一口一个“姐”,说这房子户型好、采光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朱文乐那阵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有天晚上他问我:“你最近老往城东跑什么?”
“我妈那边有点事。”我面不改色。
“什么事?”
“她自己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我猜他也在等,等他妈说的“时机”。可他不知道,那个时机永远不会来了。
卖房合同签完那天,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搞定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一条语音,只有几秒钟,我点开听,是她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那声叹气像从很深的地方出来,带着这些年的疲惫和委屈,一直钻进我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还在,他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抽烟,我妈在厨房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我站在门口喊他们吃饭,可怎么喊都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朱文乐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摸黑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柜的抽屉。
房本复印件还在里面,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是卖房合同的复印件,和一份还款凭证。
我妈把卖房的钱还了姨妈二十万,又还了另外几个亲戚凑的几万。剩下的她存了一张定期,说留着养老用。
这些事,朱家一个人都不知道。
04
张玉霞催房本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不再拐弯抹角了,有天直接打电话给朱文乐,让他把房本拿回老宅放着。
理由是“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的,放我那儿保险”。
朱文乐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他每次心虚就搓手,像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搓不干净似的。
“雨萱,”他终于开口,“要不……房本先放我妈那儿?反正放哪儿都一样。”
“怎么一样?”我正在叠衣服,手里是一件他的T恤,叠到一半停住了,“房本放你妈那儿,我要用的时候还得去要,麻烦。”
“你用什么啊?又不卖房子。”
我把T恤叠完,放在沙发上:“朱文乐,这房子是我妈的,房本放哪儿我妈说了算。”
他脸色变了变:“你妈你妈,你结了婚怎么还什么都听你妈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结婚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说“你妈就是我亲妈”,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那你呢?”我问他,“你什么都听你妈的,我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他烟瘾不大,平时不抽,一吵架就抽。
那天他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了三根。
烟灰弹在花盆里,把一棵绿萝的叶子烫了个洞。
我知道他在跟他妈发微信。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低头打字,打一会儿停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没有出去吵。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给肖清璇发了条消息:证据收好了吗?
她回:都收好了。录音、聊天记录、调解书、还款凭证,一个不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先别动,等他们来。
发完消息,我打开衣柜,把几个重要的文件袋往里推了推。衣服盖在上面,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朱文乐抽完烟进来,身上一股烟味。
他躺到床上,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雨萱,我妈也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梦婷拉扯大,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没接话。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大半个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梦婷的男朋友家催得紧,我妈急得整宿睡不着。咱家这房子这么大,梦婷结完婚就搬走,又不会赖着不走。”
“你妈说的是过户。”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背,“过户不是借住。”
他不出声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梦婷的婚事不能黄。”
“她的婚事,为什么要我来办?”
他没有再回答。那一夜我们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床垫的弹簧吱呀响。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一声,他摸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没问谁发的。不用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第二天是周日。张玉霞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朱梦婷。母女俩进门时脸色都不太好看,朱梦婷的眼圈红红的,明显哭过。
张玉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雨萱,今天咱把话说清楚。梦婷的事不能再拖了,她男朋友家说了,下个月再没房子,婚事就拉倒。你就当帮帮你妹妹。”
“妈,”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这房子是我妈的。”
“又是你妈!”张玉霞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水杯里的水溅出来,顺着桌面淌,“你妈你妈,你嫁进朱家就是朱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朱家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渍慢慢扩散,没说话。
朱梦婷在旁边抹眼泪:“嫂子,我求你了……”
朱文乐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雨萱,你就答应了吧。先过户给梦婷,等她结完婚再过回来,行不行?”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可很快又硬起来,像是给自己打气。
“过户过去再过回来,你说得轻巧。”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擦干净,“这事没得商量。”
张玉霞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好,你不答应是吧?那咱就找亲戚们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媳妇是怎么当的!”
她拉着朱梦婷摔门走了。
朱文乐追出去喊了两声“妈”,没追上。
回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生气,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想,后悔的事,我早就想明白了。
05
张玉霞说的“找亲戚评理”不是气话。三天后,朱文乐告诉我,周六在老宅摆一桌,大伯、二姑、小叔都来,把这事当面说清楚。
“你也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好像在跟墙说话。
“去。”我说。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周六上午,我收拾得利利索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抹了点口红。出门前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进包里,拉链拉好。
朱文乐在门口等着,看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走吧。”
老宅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人声嘈杂,看样子来了不少人。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大伯朱建军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
二姑朱建芬坐在旁边,正跟张玉霞说着什么。
小叔朱建民靠在窗边抽烟,烟雾缭绕。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打印好的过户协议,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房产信息,底下空着签字栏。
张玉霞见我们进来,马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雨萱来了,快坐快坐。”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像办喜事。朱梦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大伯朱建军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吧。雨萱啊,你婆婆把情况跟我们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大伯,”我找了个凳子坐下,包放在腿上,“您说。”
“是这样,”他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梦婷这丫头也不小了,对象谈了三年,人家提出来要房子。你婆婆的意思是,你那套陪嫁房先过户给梦婷,等她结完婚再过回来。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大伯,”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房子是我妈借钱买的。”
“我知道。”他摆摆手,“但你既然嫁进了朱家,就得为朱家想想。梦婷没成家,你这个做嫂子的,不能眼看着不管。”
二姑朱建芬接话:“是啊雨萱,你婆婆为这事急得整宿睡不着。你看她头发都白了不少。”
我转头看了一眼张玉霞。她的头发确实白了不少,可我心里清楚,那是操心怎么算计别人的房子操的。
张玉霞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松动了,赶紧把茶几上那张过户协议往前推了推:“雨萱,你签个字就行。剩下的手续我去跑,不用你操心。”
朱文乐坐在我旁边,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没理他。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吵闹声,有个孩子在哭,被他妈吼了一嗓子,哭得更凶了。
我伸手拿起那张过户协议,看了两眼,然后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纸面都没折。
“雨萱?”张玉霞催了一声。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是刚泡的,有点烫,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
我慢慢吹开浮沫,小口喝了一下。
茶有点涩,是便宜的花茶,张玉霞平时自己舍不得喝的那种。
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手。朱文乐搓手的动作停了。朱梦婷的抽泣声小了。张玉霞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轻轻一声脆响。
“房子早卖了。”我说,“钱全还了我妈借款。”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大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二姑张着嘴忘了合上,小叔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张玉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离了水的鱼,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房子三个月前就卖了。”我把包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法院调解书,这是卖房合同,这是还款凭证。房本上现在是我妈的名字,卖房款还了她当年借的债。跟我没关系了。”
朱文乐猛地转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你什么时候卖的?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我看着他,“这房子是我妈的,她卖自己的房子,跟谁汇报?”
张玉霞一把抓起那份调解书,看了两眼,手开始抖。
她不识几个字,可“调解书”三个字还是认得的。
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尖得刺耳:“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妈,”我站起来,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包里,“从你翻我抽屉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事没完。你想让梦婷住进来,我没意见。你想迁户口,我忍了。可你想过户,对不起,这房子是我妈拿命换来的。”
朱梦婷“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进了里屋。大伯和二姑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小叔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
张玉霞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你、你……”
“妈,”朱文乐站起来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个没用的东西!”张玉霞冲朱文乐吼,“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当初让你看好房本,你看到哪儿去了!”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更静了。大伯皱起了眉。二姑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看着张玉霞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这场戏演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
“朱文乐,”我转向他,“你妈让你看好房本,你看了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标注着日期,正是那天早上张玉霞发语音的日子。
“要听听吗?”我问。
没人说话。张玉霞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按下了播放键。
06
手机里传出张玉霞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文乐,你听妈的,先哄她把房本拿出来。拿到手你就说去办个什么手续,她一个女的懂什么。等过完户,她妈借的钱让她自己还去,跟咱家没关系。”
录音播完,我按了暂停。客厅里没人说话。朱建军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茶汤溅出来一片。朱建芬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玉霞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塌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那是我随口说的……我没那个意思……”
“随口说的?”我把手机收起来,“妈,您随口说的话,让文乐把房本从我这骗走。您随口说的话,让我妈借的债自己还。您这随口,可真不随口。”
朱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玉霞,这就不对了。人家雨萱的房子是娘家出钱买的,你怎么能打这个主意?”
“大哥,我……”
“再说了,”朱建军打断她,“就算要过户,那也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你把我们叫来算怎么回事?拿我们当枪使?”
二姑朱建芬也说话了,语气比刚才淡了不少:“玉霞,这事你做得欠考虑。雨萱嫁过来才半年,你这样逼人家,传出去不好听。”
张玉霞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原以为把亲戚们叫来是给自己撑腰的,没想到几段录音一放,风向全变了。
朱文乐站在他妈旁边,脸色比他妈还难看。他忽然抬头瞪着我:“郭雨萱,你什么时候录的?你在我手机上动手脚?”
“你手机有通话自动录音功能,你自己设置的,忘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和妈商量怎么骗我房本的时候,你的手机就在旁边。录音存了三个月,我一个字都没改。”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胸口。
“朱文乐,”我说,“结婚前你说什么来着?你说这房子是我妈的,以后一起还债。结婚后呢?你工资卡没交过,你妈三天两头来要东西,梦婷要住进来你替她说话。你妈让你哄我拿房本,你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没有……”
“你有没有?”我打断他,“录音里你说话了吗?你跟你妈说了一个‘不’字吗?”
他哑了。
朱梦婷从里屋出来,脸上的妆花了,眼睛肿得老高。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嘴唇哆嗦着:“嫂子,我真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这些……我就是想借住一段时间……”
“梦婷,”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姑娘,“你想借住,随时可以跟我说。可你妈要的是过户,是要把我的房子变成你的。这事你心里真不清楚?”
她躲开我的目光,低下了头。
张玉霞忽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
哭声很大,又尖又利,边哭边数落:“我命苦啊……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现在连儿媳妇都欺负我……”
客厅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伯摇了摇头,站起来穿外套。二姑也跟着站起来,拎起包。小叔从窗边转过身,把烟盒揣进口袋。
“玉霞,”大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事你做得不地道。雨萱的房子,人家说了算。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别再闹了。”
门关上了。二姑走到张玉霞身边,叹了口气:“玉霞,差不多得了。”也跟着走了。小叔没说话,只是看了朱文乐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张玉霞还在哭,可哭声小了不少,大概是哭给谁看的人走了,哭的劲头也泄了。
朱文乐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像一根木头。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复好几次。
我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朱文乐,你妈让你看好房本,你没看好。你妈让你哄我过户,你没哄成。你妈让你跟我商量,你一次都没商量过。你自己想想,这日子还怎么过。”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里黑乎乎的,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朱文乐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停。
走到楼下,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小区里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看见我出来,目光跟着我走了几步。
我冲她们点了点头,她们也冲我点了点头,谁都没说话。
我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我说,“都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下来,黄澄澄的铺了一地。我踩上去,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朱文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真要离婚?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07
那天之后的事,比我想的复杂一些。
朱文乐第二天没去上班。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发消息说他妈气得住院了,让我去看看。我回了一条: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
他发了个地址过来。我打车去了,在住院部门口碰见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睛红红的。
“雨萱,”他拦在我面前,“我妈血压高,医生说要静养。你别刺激她。”
“我来看看她,不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让开了。病房里三张床,张玉霞靠窗躺着,手上打着点滴。朱梦婷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了让。
张玉霞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我。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朱文乐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雨萱,我妈知道错了,这事就这么过去行不行?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拉住我胳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汗。
“朱文乐,”我把他的手推开,“你妈住院了,你来求我。你妈逼我过户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求她?”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是你老婆,你又能怎么办?”
他没话说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了头。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一声比一声远。
接下来一周,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书、化妆品,该打包的打包,该扔的扔。
朱文乐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进进出出,不帮忙,也不拦着。
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酒气。他坐在床边,忽然说了一句:“雨萱,我其实没想跟你离婚。”
我正在整理衣柜,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可我妈那边……”他低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她把我养大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
“朱文乐,”我打断他,“你妈不容易,我妈就容易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借钱给我买房,她图什么?图让你妈把我的房子抢走?”
他捂着脸,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那房子是你妈买的,我知道。可梦婷她……”
“梦婷的事,是你妈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有酒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真狠心。”
狠心。
我笑了一下,把衣柜门关上:“朱文乐,你妈要我的房子的时候,你没说我狠心。你妈翻我抽屉的时候,你没说我狠心。你妈在录音里说让我妈自己还债的时候,你也没说我狠心。现在我不给了,你说我狠心。到底谁狠心?”
他答不上来。
第二天,我联系了肖清璇,正式委托她代理离婚诉讼。她问我要不要先调解,我说不用,直接起诉。
“财产分割方面,”她在电话里说,“你们婚后没有共同财产,他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你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妈名下,不在分割范围。存款方面……”
“存款各归各的,我不占他便宜。”
“好。那我现在准备材料。”
挂了电话,我给妈发了条消息:起诉了。
她回:好。回来吃饭。
日子忽然变得简单起来。
白天上班,晚上回我妈那儿。
她在小区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还有一盆茉莉,开花了,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妈每天晚上都做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
吃饭的时候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吃完她洗碗,我擦桌子。
有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姨把钱收下了,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本来就是欠她的。”
“她说你比你妈强。”我妈把碗摞好,拿抹布擦灶台,“我说那当然,我闺女嘛。”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擦桌子。桌子是旧货市场买的,桌角缺了一块,用透明胶粘着。
那段时间朱文乐找过我几次。有一次他堵在我公司楼下,说要跟我谈谈。我让他在大厅等着,下班后跟他去了旁边的快餐店。
他点了一杯可乐,我点了一杯豆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雨萱,咱别闹了行吗?你回来,我保证以后不让我妈管咱的事。”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你妈住院的时候你让我去看她,说别刺激她。你妈出院以后呢?她给我打过电话吗?她跟我道过歉吗?”
他不说话了,低头搅着可乐里的冰块。冰块化了,可乐淡得像水。
“朱文乐,”我站起来,“咱俩的事,法院判吧。”
我走出快餐店,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带伞,就那样走在雨里。
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两条街,衣服湿了一层,贴在身上有点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朱文乐发来的:你真的不回来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往前走。
08
朱文乐收到法院传票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接,他又打了一个。我按了拒接,然后发消息告诉他:有事跟我的律师说。
他没有再打。
开庭前一周,肖清璇约我碰了一次面,把所有的证据材料过了一遍。
法院调解书、卖房合同、还款凭证、录音文件、聊天记录截图,她分门别类整理好,装了三个文件袋。
“他那边请了律师。”她说,“主要争两点。一是主张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二是主张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房子婚前买的,首付我妈出的,婚后也是我妈在还贷,有转账记录。”
“对,所以第一点站不住。第二点就更站不住了,房子本来就在你妈名下,你卖的是你妈的房子,谈不上转移。”
我点点头。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我:“雨萱,你状态比上次好多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这种案子,拖得越久越耗人。”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我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我妈要陪我去,我没让。我说妈你在家等着,我回来给你带结果。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我都不认识。朱文乐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张玉霞没来,朱梦婷也没来。
朱文乐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他穿了件新衬衫,领子硬邦邦的,估计是刚拆的包装。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有看他。
庭审过程比我想的顺利。肖清璇把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法官看得很仔细。朱文乐的律师试图争辩,可每一轮都被证据顶了回去。
最关键的转折出现在法官问及录音证据的时候。
朱文乐的律师说录音是偷录的,不能作为证据。
肖清璇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审判长,这份录音是被告本人手机的通话自动录音功能所录,并非原告偷录。录音内容涉及被告与其母亲合谋骗取原告婚前财产,与本案财产分割有直接关联。”
法官问朱文乐:录音里的内容是否属实?
朱文乐坐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他说了一句:“那是我妈说的,我没答应。”
“被告,”法官看着他,“录音中你母亲说‘先哄她把房本拿出来’,你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你在后续的微信聊天中也没有反对意见。这与你现在的陈述不符。”
朱文乐不说话了。他的律师想说什么,被法官抬手制止了。
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电梯。
朱文乐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我旁边。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我们走进去,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他忽然叫住我:“雨萱。”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妈……她把梦婷的婚事搞砸了。”他的声音很轻,“男方听说我们家的事,退婚了。我妈天天在家哭。”
我听着,没说话。
“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他的声音更轻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可已经太晚了。
“朱文乐,”我说,“你回去跟你妈说,那套房子卖的钱,还完债剩了不到十万,我妈存了定期,一分没花。她要是还不信,可以去法院查。”
他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电梯门在我们身后慢慢合上。
判决书一周后下来的。准予离婚,财产各自名下归各自所有,没有共同债务。朱文乐没有上诉。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妈炖了一锅鸡汤。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鸡汤很烫,冒着白气,油花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
“妈,”我喝了一口汤,“结束了。”
她端着碗,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窗外那盆茉莉开得正好,白花花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混着鸡汤的鲜味。
“你爸要是还在,”她忽然说,“肯定得去找朱家理论。”
我笑了一下:“爸那脾气,能把朱文乐揍一顿。”
“可不是。”我妈也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她低头喝汤,喝了两口,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一滴,两滴,悄没声地化在了汤里。
我假装没看见,起身去厨房添汤。
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响着,我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全是鸡汤的味道,暖烘烘的,熏得人眼眶发酸。
09
离婚后第二个月,有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朱文乐。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边好几个烟头。看见我,他站起来,把烟掐了。
“雨萱。”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你同事。”他搓了搓手,那个熟悉的动作又来了,“我妈住院了,这次是真的,心梗。”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要做手术,搭桥,得七八万。”他低下头,“家里的钱都借给梦婷退婚赔给男方了,不够。”
我沉默了几秒。秋天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膀。
“朱文乐,你妈住院缺钱,来找我?”
“不是来找你要钱。”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那个房子,你妈卖的钱,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陌生人。
曾经我嫁的那个朱文乐,虽然软弱,可到底还有点良心。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朱文乐,那钱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妈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
“你找你小叔借,找大伯借,找二姑借。”
“他们都借遍了,凑不够。”
“那你找梦婷。你妈是为了她才借的高利贷,她该管。”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梦婷没钱,她连工作都丢了。”
风大了,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在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走吧。”我说。
他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雨萱,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背影佝偻着,肩膀一高一低,消失在小区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朱文乐来过了,说他妈住院要借钱。
我妈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你借了?”
“没有。”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
“这是卖房剩下的钱,不到十万。”她说,“你拿着。以后遇到合适的,再买个小房子,别租房了。”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这钱你留着养老。”
“我还能动,能挣。”她又推回来,“你拿着。”
我们推来推去好几回,最后我妈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是你妈,听我的。”
我不推了,把存折收起来。存折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我妈存钱的时候大概摸了很多遍,每一页都有她的指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里。
我爸每天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
他后背很宽,把风全挡住了。
后来他走了,我妈一个人送我,她不会骑车,就走路。
她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冬天的时候她的手是热的,夏天的时候她的手是潮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10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换了工作。新公司在城南,离家近,走路二十分钟。工资比原来少一点,可不用挤公交,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我妈还在做保洁,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十一点回来。下午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帮忙,一个月多挣几百块。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身体好。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周末的时候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我在旁边拎袋子。
大姐说“你闺女真孝顺”,我妈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嘴上却说“孝顺什么,天天在家蹭饭”。
有天在菜市场,我碰见了张玉霞。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摊位前挑土豆。
她没看见我,专心挑着,把发芽的挑出来扔在一边。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会儿。
她挑完土豆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对上了我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一个土豆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把土豆塞进袋子里,低头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
我看着她混进人群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妈从旁边摊位过来,手里拎着一把芹菜:“看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我们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包子铺,我妈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说中午不想做饭了,凑合一顿。我说行。
到家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客厅。那盆茉莉又开了几朵,我妈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开的那面朝着屋里。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媳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我妈端着包子过来,看了一眼电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我笑了一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着,汤汁流到嘴角。我妈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过去擦了擦。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闹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阳光落在茶几上,照着我妈那个旧存折。
存折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黑白色的,人瘦瘦的,笑得很憨。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我妈在旁边说:“你爸要是知道你离婚了,肯定得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当初没听他的话,嫁错了人。”
我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去。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照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我妈坐在旁边,包子吃到一半,忽然说:“雨萱,明天去把你那个存折的名字改了吧,改成你自己的。”
“为什么?”
“省得以后麻烦。”
我看着她。她低头吃包子,吃得慢条斯理的。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她怕自己哪天不在了,那笔钱又变成扯不清的账。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包子吃完了,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走到阳台上看花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给茉莉浇水,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小孩。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一直延伸到客厅地板上。
电视里换了个频道,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最高温度十八度,适合晾晒。我妈从阳台探进头来:“明天把你被子晒晒,入冬了,潮。”
“知道了。”
她缩回头,继续浇花。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下小孩的笑闹声还在,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暖洋洋的,一片橙红。心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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